一、雪原寻踪
长白山二月的黎明,是一天中最残忍的时刻。
昨夜的寒气还凝在地表,新一天的冰冷已经开始渗透。陈峰扶着小栓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腰深的雪里跋涉。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小栓子的情况很不好,虽然烧退了,但体力透支严重,几乎全靠陈峰拖着走。
“队长,我……我自己能走。”小栓子喘息着说,嘴唇发紫。
“省点力气。”陈峰简短地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鬼见愁冰瀑已经甩在身后两三里地,但他们依然在危险区域。日军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陈峰估计,佐藤现在应该在做两件事:一是调集更多兵力包围这片山区;二是派出精锐小队追踪他们。
他必须抢在包围圈合拢前,找到赵山河的队伍。
根据昨晚分开前的约定,赵山河应该带着大部队往北走,在“老熊沟”一带等他们。老熊沟距此约十五里,是个隐蔽的山坳,夏季有溪流,冬天完全冻住,周围是密林,易守难攻。
但十五里雪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堑。
“歇……歇会儿吧。”小栓子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陈峰扶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自己也喘着粗气坐下。从冰瀑逃出来到现在,他们走了不到五里路,已经用了一个多时辰。照这个速度,天黑前都到不了老熊沟。
更麻烦的是,他们断了粮。
昨天分到的那点炒黄豆早就吃完了,冰糖也给了小栓子。现在两人肚子里空空如也,仅靠意志力支撑。陈峰知道,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没有热量补充,人撑不过两天。
他摸了摸腰间,只剩一个空空的水壶。拧开盖子,里面结了层薄冰。他抓了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雪在口中融化,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暂时缓解了干渴,却让身体更冷。
“队长,你说赵连长他们……会不会已经走了?”小栓子虚弱地问。
“不会。”陈峰说得斩钉截铁,“赵山河答应等,就一定会等。”
这是七年并肩作战培养的信任。从奉天城突围,到江桥血战,到无数次转移,赵山河从未丢下过任何一个兄弟。这个前东北军上尉,身上还保留着旧军队的某些习气——粗鲁、固执,有时还酗酒——但在“义气”二字上,他比谁都认真。
陈峰起身,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掏出望远镜观察。
晨光渐亮,雪原上的一切都清晰起来。远处连绵的雪峰像巨大的兽脊,近处的松林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这是不正常的,说明附近有大型动物或人类活动,惊走了鸟类。
他调整焦距,仔细搜索。
东面,约三里外,有几棵树上的积雪异常脱落,像是有人经过时碰掉的。南面,雪地上有模糊的痕迹,但不是人的脚印,更像是……雪橇?
陈峰心里一紧。日军在冬季讨伐中,会使用狗拉雪橇运输物资和伤员,速度比步行快得多。如果佐藤调来了雪橇队,那他们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他正要继续观察,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不是枯枝断裂,也不是冰层破裂,而是……拉枪栓的声音。
陈峰瞬间伏低,同时对小栓子做了个“卧倒”的手势。两人滚进雪窝,一动不动。
十秒钟,二十秒钟。
没有动静。
但陈峰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七年的山林游击,让他的耳朵比狐狸还灵。刚才那声音,来自西面约五十米外的灌木丛。
是人?还是动物?
他慢慢拔出刺刀——枪里早就没子弹了,唯一的武器就是这把缴获的三八式刺刀,刀身细长,适合刺杀,也适合投掷。
又等了约一分钟。
灌木丛动了。
先是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露出来,然后是半张脸——冻得通红,胡子拉碴,眼睛警惕地扫视。
陈峰愣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刘老四,那个昨天还想在炭窑多住两天的猎户出身的老兵。
“老刘!”陈峰压低声音喊。
刘老四浑身一震,枪口瞬间转向声音来源。待看清是陈峰,他眼睛瞪得老大,随即露出狂喜的神色:“队长!真是您!”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义勇队的老兵。三人猫着腰跑过来,看见小栓子还活着,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赵连长呢?”陈峰急问。
“在前面等着呢。”刘老四抹了把脸,“昨天分开后,我们按计划到了老熊沟,但等了一夜没见你们。今早天没亮,赵连长就让我带两个兄弟往回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话说得直白,但在山里,这就是最真的情义。
“路上安全吗?”陈峰问。
刘老四脸色凝重起来:“不太平。我们过来时,看见两拨鬼子,一拨往东去了,一拨在西面设卡。看阵势,佐藤是把这片山围起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点头,和他判断的一致。
“队长,您的枪……”一个战士注意到陈峰空着的枪套。
“没子弹了,扔冰瀑里了。”陈峰简短地说,“有吃的吗?”
刘老四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三个冻硬的窝窝头,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陈峰先掰了半个窝头给小栓子,自己才拿起剩下的,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粗糙的橡子面刮着喉咙,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一些。刘老四汇报了情况:赵山河带着三十九个人在老熊沟,弹药情况比预想的还差——平均每人只剩五发子弹,手榴弹全用完了。粮食也只够两天。
“但有个好消息。”刘老四压低声音,“昨天后半夜,交通员送来消息,说关内有人要过来。”
“关内?”陈峰猛地抬头。
“嗯,说是从北平来的,带着药品和电台零件。苏明月同志安排的。”
陈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苏明月,那个坚定的地下党员,已经三年没见了。上次收到她的信还是半年前,说她在晋察冀根据地工作。现在她居然能安排人穿越封锁线,送来东北最急需的物资?
这背后,意味着关内的抗战形势发生了变化,意味着八路军在敌后站住了脚,意味着……希望。
“交通员说什么时候到?”陈峰问。
“没说具体时间,只说‘春分前后’。”
今天二月十二,离春分还有一个月。也就是说,他们要在日军的围剿下,再坚持一个月,等到那批物资。
可能吗?
陈峰看着周围三个战士期待的眼神,看着小栓子啃窝头时专注的样子,把涌到嘴边的疑虑咽了回去。
“走,先去老熊沟。”他说。
二、老熊沟密营
老熊沟比陈峰记忆中的更破败了。
这是个废弃的猎户聚居点,十几间木刻楞房子半塌在雪里,只有最靠里的一间还算完整。赵山河选择这里做临时密营,是因为沟口狭窄,易守难攻,沟底有眼泉眼,冬天也不冻。
陈峰他们到时,已是中午。赵山河正带着几个战士在沟口布置陷阱——挖雪坑,里面插削尖的木桩,上面盖树枝和雪。这是最原始的防御手段,但对雪地行军的日军依然有效。
看见陈峰活着回来,赵山河愣了两秒,然后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个龟孙!老子以为你喂了冰窟窿!”这个粗豪的汉子声音发颤,拳头捶在陈峰背上,很用力。
陈峰任他捶,等他情绪平复了,才说:“差点就喂了。”
“小栓子咋样?”
“发烧,但挺过来了。”
赵山河松开他,转身吼:“卫生员!过来看看孩子!”
一个瘦小的战士跑过来——他原本是沈阳药铺的学徒,被迫加入伪军,后来被陈峰俘虏后教育过来,成了队伍里唯一的“大夫”。其实也就是认得几味草药,会包扎伤口。
卫生员检查了小栓子,说:“烧退了,但身子虚,得静养几天。最好能弄点热汤喝。”
热汤?在这冰天雪地里?
赵山河骂了句脏话,但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奢求。
陈峰跟着赵山河进了木屋。屋里生着火,比外面暖和些,但依然冷得哈气成霜。三十几个战士挤在一起,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就闭目养神,保存体力。
看见陈峰,所有人都站起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尊敬和依赖。
“坐下,都坐下。”陈峰摆摆手,自己找了个木墩坐下,“说说情况。”
赵山河蹲在他对面,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咱们现在在这儿。东面十里,是鬼子的前哨站,常驻一个小队。西面十五里,有个伪军的检查站,二十多人。北面是悬崖,过不去。南面……昨天咱们来的方向,现在应该有鬼子在搜山。”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麻烦的是,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两天。弹药更少,要是鬼子摸上来,顶多打十分钟。”
陈峰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简图。典型的包围圈,典型的绝境。七年来,这样的局面遇到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挺过来了。
“交通员还说了什么?”他问。
“说关内来的同志叫‘老周’,四十多岁,山西口音,左手缺根小指。”赵山河回忆,“带的物资有盘尼西林——就是那种新药,消炎的,还有吗啡、绷带。电台零件是给咱们那台坏电台用的,如果能修好,就能跟抗联总部联系上。”
“接头地点?”
“没说。交通员只说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
陈峰皱起眉头。这种安排太冒险了。万一交通员被捕,或者他们被迫转移,联系就断了。苏明月做事一向谨慎,怎么会这样安排?
除非……关内的情况比想象的还复杂,她不得不采用最隐秘的方式。
“队长,咱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战士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峰身上。这些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七年来,这个男人带着他们从绝境中一次次杀出来,这次也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第一,节约粮食。从今天起,口粮减半,优先保证哨兵和伤员。”他转过身,声音清晰,“第二,加强警戒。沟口设双岗,夜里加暗哨。第三,准备转移。”
“还转移?”有人忍不住问,“咱们才刚到这——”
“正因为刚到这,鬼子才想不到我们会马上走。”陈峰说,“佐藤了解我,知道我喜欢在绝境中反其道而行。他一定认为我们会固守待援,所以调集兵力包围老熊沟。如果我们现在就走,反而可能钻出包围圈。”
赵山河眼睛亮了:“有道理!往哪走?”
陈峰走回简图前,用树枝点了点一个位置:“往东。”
“东面?那不是鬼子的前哨站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峰说,“前哨站兵力固定,活动规律。我们绕过去,钻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反而安全。等他们发现老熊沟是空的,再调头追,我们已经走远了。”
“然后呢?”
“然后去‘鹰嘴岩’。”陈峰在图上画了个圈,“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靠近中苏边境。万不得已,我们可以尝试过境。”
屋里安静下来。过境去苏联,这是最后的选择。抗联确实有部队在苏联整训,但那是迫不得已。去了苏联,就意味着离开了中国的土地,离开了战斗了七年的战场。
“队长,咱们……真要过江吗?”一个年轻战士小声问。
陈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迷茫,也有不舍。
“不到万不得已,不过。”他郑重地说,“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在东北坚持,我们就坚持。如果实在坚持不下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赵山河站起来:“听队长的!收拾东西,天黑就走!”
三、夜闯前哨站
夜幕降临,雪又下了起来。
这不是好事。雪花会掩盖痕迹,但也会暴露行踪——在寂静的雪夜,踩雪的声音能传很远。
陈峰把队伍分成三组:第一组五个人,由赵山河带领,负责探路和清除障碍;第二组三十人,是主力,保护伤员和物资;第三组八个人,陈峰亲自带领,殿后并制造假痕迹,迷惑追兵。
小栓子被安排在主力组中间,两个人专门扶着他走。孩子很愧疚,觉得拖累了大家,陈峰只说了句:“活着,就是胜利。”
晚上八点,队伍悄悄离开老熊沟。
雪夜的林子里,能见度极低。大家一个跟着一个,踩着前人的脚印,尽量减轻声响。陈峰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观察,耳朵竖着,捕捉一切异常动静。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鸟叫声——三长两短,是赵山河的信号:发现情况。
陈峰示意队伍停下,自己猫腰赶到前面。赵山河趴在一个雪坡后面,指着坡下:“看。”
坡下约两百米处,隐约有灯光。那是日军的前哨站,几间木屋,围着一圈铁丝网,门口有个岗楼,探照灯在缓慢转动。
“绕过去?”赵山河低声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前哨站建在山口,两边是陡坡,要想绕行,得爬很陡的雪坡,耗时耗力,还容易引发雪崩。
“不绕。”他说,“穿过去。”
“穿过去?!”赵山河瞪大眼睛,“队长,你疯啦?那里面至少三十个鬼子——”
“正因为有三十个鬼子,他们才想不到有人敢从门口过。”陈峰冷静地说,“你看探照灯的转动规律:从左到右扫一遍,停十秒,再扫回来。每扫一遍之间,有大约十五秒的盲区。十五秒,够一个小组快速通过。”
“那铁丝网呢?”
“剪开。”陈峰从怀里掏出缴获的钢丝钳——这是去年袭击日军工兵队时得到的,一直舍不得用。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咬牙:“行,听你的。我带第一组先过。”
“不,我带殿后组过。”陈峰按住他,“你带主力,等我们剪开铁丝网,发信号,你们再快速通过。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往东走,在鹰嘴岩汇合。”
“那你呢?”
“我们垫后,处理痕迹。”陈峰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山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殿后组要承担最大的风险。
“队长——”
“这是命令。”陈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他转身,点了七个战士的名字——都是老兵,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好。八个人,就是殿后组。
“任务很简单:剪开铁丝网,掩护主力通过,然后我们跟上去。”陈峰低声交代,“如果有暴露的危险,由我来处理,你们继续执行任务。明白吗?”
“明白!”
八个人像幽灵一样滑下雪坡,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慢慢接近前哨站。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所有人伏低,一动不动。光柱扫过去,陈峰打个手势,继续前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铁丝网就在眼前了,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岗楼上的哨兵在打哈欠,搓着手——这么冷的夜晚,没人相信会有袭击。
陈峰示意两个战士警戒,自己带着另一个战士摸到铁丝网前。钢丝钳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岗楼上的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探头往下看。
陈峰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雪地里。他穿着白色的伪装服——不过是用粗白布做的罩衫,上面缝了些碎布条,但在雪夜里很管用。
哨兵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缩回去了。
陈峰继续剪。一根,两根,三根……剪出一个能容人弯腰通过的缺口。
他朝赵山河的方向学了三声猫头鹰叫。
很快,黑影开始移动。主力组一个接一个,猫着腰,快速通过缺口,消失在另一侧的林子里。整个过程只有轻微的踩雪声,被夜风掩盖。
轮到殿后组了。
陈峰打手势,让七个战士先过。他自己留在最后,负责掩盖痕迹——用雪把剪断的铁丝网盖住,把脚印抹平。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战士过铁丝网时,背着的铁锅不小心刮到了铁丝,发出“刺啦”一声响。
岗楼上的哨兵猛地转身,探照灯瞬间照过来。
“谁?!”日语。
陈峰想都没想,抓起一把雪捏成团,朝岗楼相反的方向扔去。雪团砸在树上,“噗”的一声。
探照灯转向那边。
“八嘎,是树枝。”哨兵嘟囔着,但显然不放心,朝下面喊:“喂,下面去看看!”
木屋的门开了,两个日军端着枪走出来,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地朝铁丝网走来。
陈峰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下,在皮肤上结成冰。
两个日军走到铁丝网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束从陈峰头顶扫过,离他只有半米。
“什么都没有。”一个日军说。
“我刚才明明听到声音……”另一个嘀咕。
“风吧。这鬼天气,除了我们,谁还会在外面?”
两人又查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剪断的铁丝网——陈峰用雪盖得很好。他们转身往回走。
就在陈峰刚松了口气时,一个日军突然停下,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个东西。
是那个战士掉落的——一块破布,上面有血迹。
“这是——”
枪声响起。
不是陈峰开的枪——他根本没枪。枪声来自岗楼,是哨兵发现了正在撤离的殿后组,开火了。
“敌袭!敌袭!”
前哨站瞬间炸了锅。木屋里冲出来十几个日军,机枪架起来,子弹朝林子里扫射。
陈峰知道,再不行动,殿后组就全完了。
他猛地从雪地里跃起,朝那两个日军扑去。刺刀在黑暗中划过寒光,准确地刺入第一个日军的脖子。第二个日军反应过来,刚要举枪,陈峰已经撞进他怀里,刀柄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两人倒地,陈峰捡起一支步枪,朝岗楼的机枪手开了一枪。
“砰!”
机枪哑了。
“往东撤!我掩护!”陈峰朝林子里喊。
殿后组的战士知道不能犹豫,立即撤退。陈峰则利用前哨站的混乱,朝另一个方向扔了颗手榴弹——是从日军尸体上摸来的。
“轰!”
爆炸声吸引了火力,日军朝那边集中射击。
陈峰趁机钻进林子,追赶队伍。身后枪声大作,探照灯乱照,但夜色和树林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跑了约一里地,追上了殿后组。七个人都在,只有一个肩膀中弹,伤势不重。
“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快走,鬼子会追上来。”
八个人在雪林里狂奔,身后是日军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但夜色深重,雪又越下越大,追兵很快失去了方向。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下休息。
清点人数:八个人都在,只损失了那口铁锅和一块破布。
“队长,刚才……谢谢你。”受伤的战士说,声音哽咽。
陈峰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翻腾。
活下来了。
又一次。
四、鹰嘴岩的等待
鹰嘴岩比陈峰记忆中的更险峻。
这是一处突出的悬崖,形状像鹰嘴,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上去。岩顶有天然的石缝和洞穴,能容纳几十人。站在岩顶,可以俯瞰周围十几里的雪原,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陈峰他们到达时,已是第二天下午。赵山河的主力比他们早到半天,已经初步安顿下来。
“队长!”赵山河冲过来,看见陈峰完好,明显松了口气,“昨晚听见枪声,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你们——”
“损失了一个锅。”陈峰说,“人呢?”
“都在。小栓子好多了,喝了点热汤——我们从石缝里找到个旧陶罐,化了雪水,煮了点干野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热汤。在零下三十度的山里,这两个字有魔力。
陈峰喝了口热汤,感觉冻僵的四肢慢慢复苏。汤很淡,只有咸味和野菜的苦味,但对他来说,胜过琼浆玉液。
他爬上岩顶,用望远镜观察。
雪后初晴,视野极好。南面,他们来的方向,能看到隐约的烟柱——日军在烧山,这是冬季讨伐的常用手段,逼抗日武装出来。东面,更远处的平原上,有日军的卡车在移动,扬起雪尘。西面和北面,是连绵的雪山,一片寂静。
“能撑多久?”赵山河跟上来,问。
陈峰算了算: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五天。水有雪,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弹药——平均每人三发子弹,如果日军大举进攻,他们连一轮齐射都做不到。
“等关内的人。”他说,“如果春分前后能到,带来药品和电台零件,我们就有希望。如果到不了……”
他没说下去。
赵山河也沉默。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这片他们战斗了七年的土地。
“队长,你说……咱们能赢吗?”赵山河突然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个问题,七年来没人敢问。因为答案太沉重。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远山,看着雪原,看着这片被日军铁蹄践踏却依然倔强挺立的山河。
“老赵,你记得江桥抗战吗?”他反问。
“咋不记得?民国二十年十月,马占山将军在嫩江桥跟鬼子干,咱们还去支援了。”
“那一仗,咱们死了多少人?”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光我知道的,义勇军就死了两千多。马将军的部队,伤亡过半。”
“值吗?”
“值!”赵山河斩钉截铁,“那一仗告诉全中国,东北有人没投降,东北还在打!”
陈峰点头:“是啊。那时候,关内有人说,东北军不抵抗,东北人都是顺民。但江桥的枪声告诉他们,不是。后来,义勇军三十万人,打散了,又聚起来,又打散。再后来,抗联成立,最盛时四万人,现在……可能连一万都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雪里,留下深深的坑。
“你说,这些人,前赴后继地死,是为了什么?”
赵山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为了赢吗?”陈峰自问自答,“是,也不是。赢当然重要,但比赢更重要的,是‘打’。只要还在打,日本占领东北就不合法,就不得安宁。只要还在打,东北就没有亡,中国就没有亡。”
他转过身,看着赵山河的眼睛:“所以,能不能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片山里开枪,东北就还没输。”
赵山河眼眶红了。这个粗豪的汉子,七年没哭过,此刻却觉得鼻子发酸。
“我明白了。”他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就打。”
“对,打。”陈峰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今晚我值夜。”
五、春分来信
等待的日子,比战斗更难熬。
鹰嘴岩上,时间仿佛凝固。战士们轮流站岗、休息、找吃的——在石缝里挖苔藓,扒树皮,偶尔运气好,能找到松鼠藏的松子。子弹一粒都舍不得用,怕浪费。
小栓子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动了。他总想帮忙,被陈峰按着休息:“养好身体,就是最大的贡献。”
第五天,粮食彻底吃完了。
陈峰组织了一次狩猎——用最原始的办法,挖陷阱,下套子。运气不错,套到两只雪兔。剥皮,剔骨,肉和内脏煮汤,每个人分到小半碗,骨头留着熬第二次、第三次。
靠这点蛋白质,又撑了两天。
第七天,关内的人还没来。
岩顶的气氛开始压抑。有人小声议论,会不会是交通员出事了?会不会是关内根本没派人?甚至有人说,也许苏明月同志已经……
“闭嘴!”赵山河吼了一声,眼睛通红,“谁再胡说,老子毙了他!”
陈峰没说话,只是每天早晚两次,爬到岩顶最高的地方,用望远镜观察那条唯一的小路。
第八天,黄昏。
雪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细密,像撒盐。能见度很低。
陈峰正要下岗,突然看见小路上有个黑点在移动。
很小,很慢,但确实在动。
“有人!”他压低声音。
所有人瞬间警觉。赵山河抓起望远镜,看了几秒,皱眉:“一个人,走路姿势……不像鬼子,也不像伪军。”
“准备接应。”陈峰说,“老赵,你带三个人下去看看。小心陷阱。”
赵山河带人下去了。陈峰在岩顶指挥,枪口——虽然没子弹——对准小路,以防万一。
二十分钟后,赵山河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破旧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脸上都是冰霜,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势,让陈峰心头一跳。
太熟悉了。
等那人走近,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消瘦但坚毅的脸——苏明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峰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陈峰同志。”苏明月开口,声音沙哑,但眼神明亮如昔。
“你……你怎么来了?”陈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关内形势紧张,交通线断了。我不放心,就自己来了。”苏明月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峰知道,从晋察冀到长白山,穿越层层封锁,一个女人独自走这么远,经历了什么。
“先坐下,喝口热水。”赵山河忙说。
苏明月接过破碗,喝了口热水,缓了缓,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小瓶盘尼西林,几支吗啡,还有一封密信。
“药品不多,但应该能应急。”她说,“信是林晚秋同志托我带来的。”
林晚秋。
听到这个名字,陈峰心脏猛地一跳。他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字迹娟秀但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峰:见字如面。我在重庆参与组建东北救亡总会,已争取到国际红十字会部分援助,下月可运抵天津。另,通过秘密渠道,获知日军将在今春对长白山区发动‘特别肃正作战’,规模空前,务必警惕。我一切安好,勿念。望保重,待重逢之日。晚秋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三十日”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三十日,也就是一个半月前。这封信穿越了半个中国,穿过日军封锁线,终于到了他手里。
陈峰把信看了三遍,才小心折好,贴身收好。
“苏同志,关内的情况……”他问。
苏明月神色凝重起来:“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八路军已经开赴华北,建立敌后根据地。但形势很严峻,日军攻势凶猛,平津、上海、南京相继失守。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但内部对日态度仍有分歧。”
她顿了顿:“至于东北,中央的指示是:坚持游击战争,保存实力,等待反攻时机。但目前,国际援助很难进来,苏联因为和日本有中立条约,不便公开支持。我们只能靠自己。”
岩洞里一片沉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实际情况,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不过,也有好消息。”苏明月话锋一转,“西安事变后,国共二次合作,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现在关内的抗战氛围很浓,学生、工人、商人,都在支援前线。东北救亡总会在重庆活动,争取到不少舆论支持。”
她看着陈峰:“你们在这里坚持,不仅是为了东北,也是为了告诉全中国,告诉全世界:中国没有亡,中国人在战斗。”
陈峰点头。他明白这个道理。七年前他刚穿越时,想的是“改变历史”。现在他懂了,历史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但每个人都可以是历史的一部分。他们的坚持,本身就是历史。
“药品我们收下了。电台零件呢?”他问。
苏明月摇头:“太重,我带不动。但我知道哪里有——在抚松县城,有个地下交通站,藏着两台坏电台,还有零件。如果能取出来,修好,就能和抗联总部联系上。”
“抚松县城?”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鬼子重兵把守的地方!”
“我知道很危险。”苏明月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有了电台,你们就能得到总部的指示,能和其他抗联部队联系,能知道外面的形势。”
陈峰沉思。抚松县城,距此约八十里,中间要过两道日军封锁线。进城,找到交通站,取出电台零件,再带回来……每一步都九死一生。
但值得。
有了电台,他们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我去。”他说。
“队长,我跟你去!”赵山河立即说。
“不,你留下,保护队伍。”陈峰摇头,“我带两个身手好的去。人多目标大,反而危险。”
“可是——”
“这是命令。”
赵山河咬牙,但没再争辩。
苏明月看着陈峰,眼神复杂:“陈峰同志,我知道这很危险。但……东北的抗联,现在最缺的就是通讯。总部不知道哪些部队还在,哪些部队已经打光了。你们有了电台,就能把这片山区的抗日力量重新组织起来。”
“我明白。”陈峰平静地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苏明月说,“今晚我画一张抚松县城的地图,标出交通站位置和日军布防。”
“好。”
六、深夜密谈
夜深了。
战士们挤在岩洞里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陈峰和苏明月坐在洞口,借着微弱的雪光,看苏明月画地图。
她画得很细:县城四门的位置,日军守备队的驻地,伪警察局,还有那个交通站——伪装成杂货铺,掌柜的是地下党员,姓周。
“周掌柜左手缺根小指,这是接头暗号。”苏明月低声说,“你告诉他‘老家的表哥托我来取收音机’,他会问‘什么牌子的’,你答‘红星牌’。记住,必须是晚上去,白天杂货铺人多眼杂。”
陈峰点头,把每一个细节刻在脑子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画完地图,苏明月收起铅笔,沉默了一会儿。
“陈峰,这些年……辛苦了。”她突然说。
陈峰愣了一下,摇头:“大家都辛苦。”
“不一样。”苏明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峰看不懂的情绪,“七年前在奉天,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你不像国民党特务,也不像普通的爱国者。你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和远见。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陈峰心头一紧。他的来历,是最大的秘密,从未告诉任何人。
“后来,我观察你,和你合作,看着你带着队伍一次次绝处逢生。”苏明月继续说,“我慢慢明白了,你是谁不重要,从哪里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战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倒下。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刑场上,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但你还活着,还带着这支队伍活着。这就是奇迹。”
陈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这七年倒下的每一个人,想起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声音。有的他记得名字,有的连名字都忘了,只记得临死前的眼神。
“苏同志,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走上这条路。”
苏明月笑了,那笑容在雪光下很淡,但很坚定:“我父亲是小学教员,从小教我读书识字。他常跟我说,读书人,要明事理,知是非。九一八那年,我在奉天女子师范教书,看着学生上街游行,被军警殴打。看着日军在街上耀武扬威,中国人敢怒不敢言。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望向远处的黑暗:“我加入组织,不是因为相信什么主义,而是因为相信,中国不能这样下去。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胜利,但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应该生活在一个没有战火、没有屈辱的国家。”
陈峰静静听着。这些话,他七年前可能不理解,但现在,他懂。
“陈峰,你相信我们会赢吗?”苏明月突然问,和赵山河问的一样的问题。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抗战要打十四年,要死三千五百万人,最后是赢了,但赢得惨烈。
“我相信。”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因为我知道结果,而是因为……我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也许麻木过,懦弱过,但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打不垮。就像这长白山的松树,冬天叶子掉光了,看起来死了,但春天一到,又会发芽。”
苏明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陈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她压低声音,“林晚秋同志在重庆,处境很危险。军统在调查她,怀疑她是共产党。但她还在坚持工作,为东北争取援助。她让我转告你: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陈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我会的。”他说,“她也要活下去。”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风声,雪声,岩洞里战士们的鼾声。
许久,苏明月站起来:“我该走了。”
“走?去哪?”
“回关内。”她说,“还有任务。”
“太危险了,等天亮——”
“不,现在就走。夜里安全。”苏明月戴上帽子,裹紧羊皮袄,“陈峰,保重。希望下次见面,是在胜利之后。”
陈峰送她到小路路口。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
“苏同志,”他叫住她,“谢谢你。”
苏明月回头,笑了笑:“谢什么,都是同志。”
她转身,走进雪幕,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峰站在路口,久久不动。雪花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山河。
“走了?”
“嗯。”
“队长,你真要去抚松?”
“嗯。”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带上我。”
“不行。队伍需要你。”
“那带上小栓子。”赵山河说,“别看我,是那孩子求我的。他说,他这条命是你救的,要还。”
陈峰皱眉。小栓子才十六岁,虽然机灵,但太年轻。
“他说,他爹妈都死在鬼子手里,他要报仇。”赵山河继续说,“队长,这山里长大的孩子,比你想象的硬。带上他,多个人,多个照应。”
陈峰想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再挑一个,要机灵,腿脚好的。”
“刘老四。他是猎户出身,熟悉山路,枪法也好。”
“行。明天凌晨四点,我们出发。”
“是。”
赵山河转身要走,又停下:“队长,你一定要回来。”
陈峰看着他,这个七年前在北大营质疑他的东北军上尉,现在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我一定回来。”他说。
七、凌晨出发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陈峰、小栓子、刘老四,三个人收拾妥当。每人带一把刺刀,两颗手榴弹——这是全队最后的存货,赵山河硬塞给他们的。干粮是昨晚剩下来的半只雪兔,烤熟了,用布包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记住,”陈峰最后一次交代,“我们的目标是拿到电台零件,不是杀敌。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尽量不要交火。”
“明白。”小栓子和刘老四点头。
赵山河送他们到小路路口,握了握每个人的手,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七天后,如果我们没回来,”陈峰说,“你就带队伍往苏联方向撤。不要等。”
赵山河红了眼眶:“别说丧气话!老子等你们回来喝酒!”
陈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转身走进黑暗。
三个人,像三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山,消失在黎明前的雪林里。
第一道封锁线在十里外,是日军的巡逻路线。陈峰选择从最险峻的断崖绕过去——那里根本没路,要攀着岩缝和树根往下爬。
小栓子很灵活,不愧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刘老四经验丰富,如履平地。反倒是陈峰,肩膀的旧伤还在疼,动作有些僵硬。
花了两个时辰,终于绕过了巡逻区。天也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休息十分钟。”陈峰说。
三人躲在背风处,分吃了点兔肉。肉已经冻硬了,像石头,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才能嚼。
“队长,你说抚松县城现在啥样?”小栓子问,“我爹活着时带我去过一次,那是十年前了。记得城门口有卖糖葫芦的,可甜了。”
陈峰没说话。他记得抚松县城——三年前袭击日军运输队时路过,那时已经沦陷了。城门口挂着膏药旗,日军哨兵端着刺刀,老百姓进出要鞠躬。卖糖葫芦的?恐怕早就没了。
“拿到电台零件,咱们就能跟抗联总部说话了?”刘老四问。
“嗯。”
“那……能跟关内说话吗?我想给我娘捎个信,告诉她我还活着。”
陈峰沉默。电台功率有限,不可能连系那么远。但他没说破。
“能。”他说,“到时候,你亲自说。”
刘老四笑了,那张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难得露出孩子般的期待。
休息结束,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第二道封锁线——一条封冻的河,河对岸有日军的碉堡。这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碉堡里大概有一个班的日军,机枪架在射击孔里。河面上有巡逻队,五个人一组,半小时一趟。
“等巡逻队过去,我们快速过河。”陈峰说,“记住,在河面上不要跑,要快走。跑容易滑倒,也容易引起注意。”
“明白。”
等了约二十分钟,巡逻队从东往西走过去了。等他们走远到约三百米外,陈峰一挥手:“走!”
三人猫腰冲上河面。冰很滑,小栓子差点摔倒,被刘老四扶住。他们尽量走直线,减少在冰面上的暴露时间。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眼看就要到对岸了,突然,碉堡里传来日语的喊声。
被发现了。
“快!”陈峰低吼。
三人拼命冲向对岸的灌木丛。身后响起枪声,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冰屑。
陈峰最后一个跳进灌木丛,回头看了一眼:巡逻队正在往回跑,碉堡里的机枪开始扫射。
“撤!往林子里撤!”
他们在林子里狂奔,子弹追着打,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一颗子弹擦过陈峰的胳膊,棉袄被划开,血渗出来,但不深。
跑了约一里地,枪声停了。日军没有深追——冬季讨伐中,日军一般不会远离据点,暗中埋伏。
“队长,你受伤了!”小栓子看见血。
“皮外伤,没事。”陈峰撕了块布条,简单包扎,“继续走,离抚松还有三十里,天黑前要赶到。”
三人继续前进,但气氛凝重了许多。刚才的遭遇说明,越靠近县城,日军的防守越严密。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抚松县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但上面有岗哨,膏药旗在寒风中飘着。城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有日军和伪军检查进出的人。
“怎么进去?”刘老四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说:“不走城门。城墙东北角有段坍塌,三年前就有了,应该还没修。我们从那儿进。”
绕到城墙东北角,果然有一段坍塌的缺口,用木栅栏临时堵着。栅栏不高,能翻过去。
天完全黑下来时,三人翻过栅栏,进入了抚松县城。
城里比想象中更破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店铺大多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路灯昏暗,照在积雪的街道上,一片惨淡。
陈峰按照苏明月给的地图,找到了那条街。
杂货铺还开着,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招牌上写着“周记杂货”,字迹斑驳。
陈峰让小栓子和刘老四在对面巷子里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进去。
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账本,左手的小指确实缺了一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掌柜的,还没关门?”陈峰用本地口音问。
“快了,客人要买什么?”周掌柜打量着他,眼神平静。
“老家的表哥托我来取收音机。”
周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牌子的?”
“红星牌。”
暗号对上了。
周掌柜摘下眼镜,慢慢站起来:“跟我来。”
他关了店门,插上门栓,带陈峰穿过店面,来到后院。院子里堆着杂物,看起来普普通通。
周掌柜挪开一堆破木箱,露出地窖入口。他点起油灯,率先下去。
地窖不大,但堆满了东西:成捆的棉布、盐、火柴,还有几个木箱。周掌柜撬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果然是电台零件:真空管、电容器、线圈,还有一台破旧的发报机。
“就这些了。”周掌柜说,“三年前藏在这的,一直没机会送出去。你们来得正好,再晚几天,恐怕就保不住了。”
“为什么?”
“鬼子在清查城内所有店铺,说要‘肃正治安’。我这个店,已经上了名单。”周掌柜苦笑,“我本来打算,如果被查,就把这些东西毁掉,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陈峰明白。然后自尽,保护组织。
“谢谢你,周同志。”陈峰郑重地说。
“谢什么,都是同志。”周掌柜摆摆手,“这些东西怎么带走?”
陈峰看着那些零件,皱起眉头。确实很重,而且占地方。他们三个人,要带着这些穿越八十里山路,还要躲过日军封锁,难度太大了。
“分两份,我和另一个同志背。”他说,“发报机太重,只能拆了,分着带。”
“行,我帮你打包。”
两人在地窖里忙活了半个时辰,把零件分装成两个背囊,发报机拆成三部分,用油布包好。每个背囊都有二三十斤重,加上原来的装备,负担不轻。
打包完毕,周掌柜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个,也带上。”
“这是什么?”
“盐。”周掌柜说,“山里缺盐,我知道。这点不多,但够你们吃一阵子。”
陈峰接过,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在这个年代,盐是战略物资,日军严格管控,私藏食盐是死罪。
“周同志,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他说,“鬼子在查你,留下太危险。”
周掌柜摇头:“我不能走。这个交通站,还有用。而且我走了,会牵连更多人。”
他顿了顿:“陈队长,我知道你。苏明月同志跟我提过你。她说,你是东北抗日的希望。所以,这些东西,你一定要带回去。有了电台,山里的同志们就能重新联系上,就能坚持下去。”
陈峰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看着他缺了一截的手指——那是早年搞地下工作被捕,被敌人砍掉的。
“我答应你。”他说。
周掌柜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暖:“那就好。走吧,趁现在街上没人。”
两人出了地窖,回到店面。周掌柜从门缝往外看了看,确定安全,才打开门。
陈峰学了三声猫叫——约定的暗号。
很快,小栓子和刘老四从对面巷子里出来,接过背囊。
“保重。”陈峰最后握了握周掌柜的手。
“保重。”
三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掌柜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动。然后他关上门,插好门栓,回到柜台后,继续看账本。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不后悔。
就像他常跟年轻同志说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八、归途遇险
出城比进城更难。
夜里的城墙有巡逻队,坍塌处也加了岗哨——两个伪军缩在岗亭里,抱着枪打瞌睡,但毕竟有人。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决定硬闯。
“老刘,你带小栓子先过,我解决岗哨。”他低声说。
刘老四点头,带着小栓子悄悄摸到栅栏边。陈峰则绕到岗亭后面,拔出刺刀。
两个伪军睡得正香,完全没察觉危险。陈峰像猎豹一样扑上去,刀光闪过,两个伪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他拖开尸体,朝栅栏方向招手。
刘老四和小老栓迅速翻过栅栏,陈峰紧随其后。三人跳下城墙,钻进城外的林子。
“快走,天亮前要过河。”陈峰说。
他们在林子里狂奔,背上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没人抱怨。这些零件,是希望,是命。
凌晨三点,他们到了河边。
河面依然封冻,但碉堡里的灯光还亮着。巡逻队已经撤了——这么冷的后半夜,日军也不愿在外面冻着。
“直接过?”刘老四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摇头:“太冒险。绕到下游,那边冰面可能薄,但没碉堡。”
三人沿河岸往下游走了约二里地,找到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冰层确实薄,踩上去有“嘎吱”声。
“一个一个过,拉开距离。”陈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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