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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冰河血路

作者:栖霞关下残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残阳如雪


    长白山的腊月,能把人的骨髓都冻成冰碴子。


    陈峰趴在雪窝子里已经两个时辰了,身上的羊皮袄结了层白霜,眉毛、睫毛上挂满冰晶。他透过自制的雪地伪装网——不过是用粗麻绳编成网格,绑上枯草和碎布——观察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冰河。


    “队长,还没动静。”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赵山河。


    这个曾经的东北军上尉连长,如今脸颊凹陷,胡须结冰,唯独那双眼睛还像七年前在北大营时一样,藏着不肯熄灭的火。他怀里抱着一支三八式步枪——去年伏击日军运输队缴获的,枪托上刻着三道杠,代表三个死在这枪下的鬼子。


    “急什么。”陈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佐藤的讨伐队昨天过了老黑山,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迟日落前会到冰河口。”


    他说这话时,胃里一阵绞痛。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粮食了,昨天分的最后一把炒黄豆,他让给了队伍里最年轻的战士小栓子——那孩子才十六岁,饿得眼睛发绿。现在胃里只有昨晚硬咽下去的树皮粉,那玩意儿吃多了拉不出屎,肚子却胀得生疼。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作为“铁血义勇队”——如今已编入抗联第一路军第三支队——的指挥员,他必须永远是那根最硬的脊梁骨。七年前从奉天城杀出来时十八个人,现在跟着他的还有四十三个。死的死,散的散,又有新的面孔加入。老烟枪三年前死在了转移路上——肺部旧伤复发,咳血咳了一夜,天亮时没了声息。死前抓着陈峰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陈队长,替俺……多看几年太平。”


    太平。


    陈峰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血色的雪原,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1937年春天了,关内已经打得天翻地覆,可这白山黑水间,日子却仿佛凝固在无尽的寒冬里。去年冬天接到的最后一份关内消息,还是苏明月冒险从北平送来的——七七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了。


    那封信辗转三个月才到他手里,信纸都磨毛了边。林晚秋在信末添了一行小字:“我在重庆协助筹建东北救亡总会,一切安好,勿念。望你保重,待山河重光之日。”


    勿念。


    陈峰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冰雾。怎么能不念?那个在奉天街头被日本浪人纠缠、却倔强地昂着头的女学生,如今已是能在重庆、延安间周旋的地下工作者。去年秋天她冒险潜回东北一次,带来一批药品和电台零件,只在密营待了三天就又走了。分别时她塞给他一个绣着松枝的棉手套,里面藏着一小块冰糖。


    “累了的时候就含一点。”她说,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惊人。


    陈峰到现在都没舍得吃那块糖。


    “来了!”观察哨传来急促的鸟叫声——三声短促的松鸦叫,是约定的暗号。


    所有人瞬间绷紧。陈峰慢慢抬起右手,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稳住。他眯起眼睛,看见冰河下游拐弯处,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二、冰河伏击


    那是一支日军的讨伐队,规模不小。陈峰默默数着:前面是十二人的尖兵组,三人一排,呈楔形队形前进,枪都端在手里。中间是主力,约莫两个小队的兵力,八十人左右,扛着两挺歪把子机枪,还有一门迫击炮拆开了用骡子驮着。最后是二十多人的伪军,缩着脖子,队形散乱。


    典型的“日伪混编讨伐队”。自1935年日军推行“以华制华”以来,这种编制越来越常见。伪军多是投降的原东北军或土匪,战斗力参差不齐,但熟悉地形,日军用他们当向导和炮灰。


    “队长,打不打?”赵山河喉咙发紧。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脑中的军事地图飞速展开——这是七年游击战练就的本能。冰河这一段宽约三十米,河面冻得结实,两岸是缓坡,坡上长满落叶松和桦树。他们埋伏在西岸,居高临下。东岸两里外有个废弃的炭窑,如果日军往那边撤,可以安排第二伏击组。


    但问题在于弹药。


    陈峰摸了摸腰间。他的子弹袋里只剩七发步枪子弹,两发驳壳枪弹。整个支队四十多人,步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三百发,平均每人不到七发。手榴弹只剩九颗,其中三颗还是土造的“麻尾手榴弹”——铁壳里塞火药和碎铁片,引信不稳定,扔出去不一定响。


    “打。”陈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清晰,“但只打一波。重点打掉机枪和迫击炮,然后立即向老林子撤退。”


    “只打一波?”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问,“那多可惜——”


    “执行命令。”陈峰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迟滞敌军,不是全歼。打完就撤,不许恋战。第二组,去炭窑方向布置绊雷,用最后那点炸药。”


    “是!”


    队伍迅速动起来,像一台生锈但依然精准的机器。七年了,这些从农民、矿工、士兵变成的抗联战士,已经学会了陈峰传授的一切——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节约弹药,如何一击即中然后消失在山林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爬到狙击位置——一棵被雷劈断一半的老松树后面。他拉开枪栓,检查枪膛。这支步枪是特殊的“改造货”:原是一支老套筒(汉阳造),枪管磨损严重。去年冬天,他用从日军尸体上找到的工兵锉,一点点把枪膛重新刻线,又在枪托上加装了一个简陋的“照门”——不过是铁片弯成的“V”形缺口,用铆钉固定。准星是用缴获的刺刀尖磨制的,焊在枪管上。


    粗糙,但有效。


    两百米内,他能保证十发八中。


    冰河上,日军队伍越来越近。陈峰能看清最前面那个日军曹长的脸——络腮胡,戴着防寒面罩,眼睛警惕地扫视两岸。这是个老手。


    陈峰屏住呼吸,将准星对准曹长身后那个扛着机枪脚架的士兵。先打机枪手,这是铁律。


    风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和伪军偶尔的咳嗽。


    三百米。


    两百五十米。


    两百米。


    陈峰的食指轻轻压在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七年前,在奉天街头第一次开枪时的颤抖。那时他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带着现代特种兵的习惯性克制,开枪前会犹豫“会不会改变历史”。


    现在不会了。


    历史已经改变了——至少他身边的这些人的历史改变了。老烟枪多活了三年,赵山河没有在江桥战死,林晚秋走上了另一条路。至于更大的历史走向……七七事变还是发生了,南京依然沦陷,这些大势似乎没有改变。


    但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每一颗射出的子弹,每一条被挽救的生命,都是真实的。


    一百八十米。


    “打!”


    三、血色冰面


    枪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陈峰的第一枪准确命中机枪手的脖子,那人踉跄倒下,沉重的机枪脚架砸在冰面上,发出闷响。几乎同时,两岸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日军反应极快。曹长立即趴倒,嘶喊着:“敌袭!西岸!机枪还击!”


    但机枪手已经死了,副射手刚摸到机枪,就被赵山河一枪撂倒。日军只好依靠步枪还击,子弹“嗖嗖”地钻进雪堆,打得枯枝乱飞。


    陈峰冷静地拉动枪栓,弹壳跳出,在雪地里烫出一个小洞。他瞄准那个正在指挥的曹长,扣动扳机。


    曹长应声倒地。


    “迫击炮!打掉迫击炮!”陈峰大喊。


    三个战士集中火力向骡子方向射击。驮着炮件的骡子受惊,扬起前蹄,将背上的木箱甩在冰面上。一个日军炮兵想去捡,被子弹击中大腿,惨叫着在冰面上爬行,拖出一道血痕。


    伪军已经乱成一团。有人趴着装死,有人胡乱开枪,还有几个转身就往回跑。


    “撤!按预定路线!”陈峰打完第五发子弹,收起枪。


    抗联战士们立即后撤,交替掩护,迅速消失在松林中。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日军失去了指挥,又挨了当头一棒,一时不敢贸然追击。等他们组织起火力压制时,西岸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的脚印通向密林深处。


    “八嘎!”新任指挥的日军少尉气得拔出军刀,砍在一旁的树干上,“追!他们跑不远!”


    “少尉阁下,冰面……”一个士兵指着前方。


    少尉定睛一看,才发现冰河上躺着九具尸体——五个日军,四个伪军。鲜血融化了表层的雪,渗进冰里,凝成一朵朵狰狞的红花。更可怕的是,在尸体周围,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冰层……”少尉脸色变了。


    长白山的冰河,腊月时冰层厚达一米,能走马车。但现在是二月初,白天日照增强,冰层已经开始从底部融化。刚才激烈的枪战和倒地尸体的撞击,让这片区域的冰层变得脆弱。


    “绕道!从东岸绕过去!”少尉咬牙下令。


    队伍重新整队,小心翼翼地绕开血迹斑斑的区域,向东岸移动。这一绕,就是二十分钟。


    而二十分钟,足够陈峰的队伍跑出五里地,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四、夜宿炭窑


    天黑透时,队伍到达预定的汇合点——那座废弃的炭窑。


    炭窑挖在山坡的背风处,半地下结构,里面空间不小,能容纳四五十人。窑口用树枝和积雪做了伪装,从外面看就是个小雪堆。这是抗联在长白山区数以百计的秘密密营之一,每隔一段时间就换地方,防止被日军发现。


    陈峰最后一个进窑,仔细掩好入口。窑洞里已经生起了火——用的是特制的“无烟灶”:先在地上挖坑,坑壁糊上泥,火在坑里烧,烟通过挖好的烟道排到远处,再从伪装的出口散出。这样火光和烟都不易被发现。


    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战士们围着火堆,有的在烤湿透的绑腿,有的在啃冻硬的窝窝头——那是用橡子面、玉米面和树皮粉混合蒸的,硬得能砸死人,得在火边烤软了才能咬动。


    “队长,吃饭。”炊事员老李端过来一碗热水,里面漂着几片干野菜。


    陈峰接过,慢慢喝着。热水下肚,冻僵的身体才一点点复苏。他靠着窑壁坐下,开始清点战果和损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战果:击毙日军七人,伪军四人,打伤至少十余人。缴获……”赵山河翻开一个布包,“三支步枪,子弹六十二发,手榴弹四颗,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压缩饼干和几块冰糖。


    战士们眼睛都亮了。在深山老林里,糖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能快速补充体力,关键时刻能救命。


    “按规矩分。”陈峰说,“伤员多分半块饼干。糖……留给下次行动前用。”


    没有人有异议。七年来,陈峰建立的分配制度早已深入人心——优先伤员,优先侦察兵和机枪手,指挥员和普通战士一样份额。他自己经常把自己的那份让出去,所以威望极高。


    “我们的损失:王铁柱轻伤,子弹擦过胳膊;张二愣子跑丢了鞋,脚冻伤了;弹药消耗步枪子弹一百零七发,手榴弹两颗。”赵山河继续汇报,“另外,第二组在炭窑方向布置的绊雷被触发了,应该是日军追击时踩中的,炸死炸伤情况不明。”


    陈峰点头:“今晚加强警戒,双岗。明天天亮前转移。”


    “还转移?”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陈峰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刘老四,原是个猎户,枪法好,但性子倔。“咱们刚打了胜仗,鬼子肯定不敢连夜追。这炭窑隐蔽,多住两天怕啥?”


    窑洞里安静下来。不少战士眼中流露出赞同——连续行军打仗,谁都累,都想有个安稳地方睡一觉。


    陈峰放下碗,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大家累。我也累。但你们还记得三年前老虎沟密营是怎么被端掉的吗?”


    众人沉默。


    老虎沟密营,抗联第二支队的一个重要据点,隐藏极好。支队长觉得万无一失,让队伍休整了五天。结果第五天凌晨,日军包围了密营,一百二十多人只冲出来三十几个。


    “鬼子有汉奸带路,有飞机侦察,还有狼狗。”陈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我们在这多待一天,暴露的风险就增加十倍。今天伏击的那支讨伐队,回去一定会报告我们的行踪。最迟明天中午,日军就会调集兵力包围这一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想活命,就别图一时舒服。”


    刘老四低下头,不再说话。


    “队长说得对。”赵山河站起来,“我去安排岗哨。大家抓紧休息,凌晨三点出发。”


    窑洞里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战士们裹紧破旧的棉被或羊皮,挤在一起取暖。很快,鼾声此起彼伏——这是长期游击战练就的本事,抓住一切机会睡觉,因为不知道下一个安稳觉是什么时候。


    陈峰却睡不着。


    他靠在窑壁上,看着跳跃的火光,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战斗。伏击本身是成功的,战术执行到位,伤亡很小。但问题在于——这样的小规模伏击,对日军整体战略能有多大影响?


    七年前,他以为凭借现代军事知识,能更快地扭转战局。可现实是,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如此渺小。日军在东北的驻军已经增加到二十万,伪军超过三十万,而抗联全盛时期也不过四万人,现在更是不足两万,还分散在几十个根据地。


    更可怕的是日军的“归屯并户”政策。把散居山林的百姓强行集中到“集团部落”,周围挖壕沟、建炮楼,实行保甲连坐。这样一来,抗联就失去了群众基础,得不到粮食和情报,成了无根之萍。


    陈峰闭上眼睛,想起上个月经过的一个“集团部落”。那原本是个两百多户的村子,被日军强行迁到平地上,四周拉着铁丝网,四个角有炮楼。村民每天出入要搜身,粮食严格配给,多一粒米都要杀头。他带着队伍深夜摸到附近,想联系里面的地下党员,却看到炮楼探照灯来回扫射,根本没法靠近。


    最后他们只能悄悄留下两袋粮食——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放在村外约定的树洞里。第二天远远看见村民出来取粮,却被日军哨兵发现,当场开枪打死了三个。


    那枪声,陈峰到现在还记得。


    “队长。”一个轻微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陈峰睁眼,见是小栓子摸过来。这孩子瘦得脱相,眼睛大得吓人,但眼神很亮。“我睡不着,想跟您说个事。”


    “说。”


    “今天……今天我打中了一个鬼子。”小栓子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就您下令撤退的时候,我回头补了一枪,打中那个想捡机枪的鬼子。我看见了,他倒下去的时候……”


    他停住了,手指紧紧攥着破棉袄的衣角。


    陈峰静静等着。七年里,他见过太多战士第一次杀人后的反应——有的呕吐,有的做噩梦,有的反而亢奋得睡不着。这都是要过的坎。


    “我在想,”小栓子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光,“要是有一天,咱们打赢了,把这些鬼子都赶跑了,我该干啥去?”


    陈峰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孩子想的是这个。


    “我爹是种地的,我娘是织布的。”小栓子自顾自说下去,“本来我该接我爹的锄头,或者学门手艺。可现在我就会打枪,会埋地雷,会躲在雪地里三天不动。等不打仗了,这些本事还有用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噼啪”的响声和战士们的鼾声。这个问题太沉重,也太遥远,以至于很少有人敢想。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小栓子的肩膀:“会有用的。等仗打赢了,你要用这双拿枪的手,去拿笔,拿工具,拿种子。你会娶媳妇,生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在一个没有战火的世道里。”


    “真的吗?”


    “真的。”陈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向你保证。”


    小栓子笑了,那笑容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明亮。他裹紧衣服,靠着陈峰坐下,很快就睡着了。


    陈峰却再也闭不上眼。


    保证?他拿什么保证?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抗战还要打八年,东北要等到1945年才光复。而这中间,抗联将经历最黑暗的时期——主力伤亡殆尽,余部退入苏联,直到1945年才随苏军打回来。


    到那时,现在窑洞里这些人,还有几个能活着看到胜利?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只要还有一个人跟着他,只要还有一颗子弹,这仗就得打下去。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


    是为了对得起那些已经倒下的人。


    五、凌晨转移


    凌晨两点半,赵山河轻轻摇醒陈峰。


    “岗哨报告,东南方向有火光,距离大约十里,正在移动。”


    陈峰瞬间清醒:“多少人?”


    “看不清,但火光连成一片,至少是中队规模。”


    一个日军中队180人,加上可能的伪军,超过三百人。而他们只有四十三个,弹药不足。


    “叫醒大家,立即转移。”陈峰起身,快速收拾东西,“走北线,过鬼见愁冰瀑。”


    “鬼见愁?”赵山河脸色一变,“那段路冬天根本没人敢走,冰瀑下面是深潭,冰层薄——”


    “正因没人敢走,鬼子才想不到。”陈峰打断他,“而且冰瀑地形复杂,适合摆脱追击。”


    命令迅速传达。战士们默默起身,收拾行装,扑灭火堆,掩埋痕迹。十五分钟后,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炭窑,钻进北面的黑松林。


    天还没亮,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家一个跟着一个,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这是雪地行军的规矩,既省力,又减少痕迹。陈峰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和一点微弱的雪光辨认方向。


    长白山的夜林是另一个世界。风穿过松针的呼啸声,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声,交织成一种原始而危险的韵律。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五度以下,呼出的气瞬间在围巾上结冰,眼睫毛粘在一起,得时不时用手捂化。


    小栓子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陈峰眼疾手快抓住他。


    “队长,我……”小栓子声音发虚。


    陈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发烧了,在这种环境下是致命的。


    “赵连长,你带队继续前进,按预定路线。”陈峰当机立断,“我带小栓子走另一条路,在鬼见愁汇合。”


    “不行,太危险了!”赵山河反对,“你一个人带着伤员——”


    “这是命令。”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两个人目标小,反而容易脱身。你们大队人马走,痕迹明显,必须尽快赶到鬼见愁布置防御。万一鬼子追上来,我们得有准备。”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咬牙:“是。你们小心。”


    队伍分开了。陈峰扶着小栓子,转向东面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小栓子烧得迷迷糊糊,几乎走不动路,陈峰半拖半背着他,在齐膝深的雪里艰难前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到了一处悬崖边。下面是所谓的“鬼见愁冰瀑”——一道二十多米高的瀑布,冬天完全冻住,形成巨大的冰柱和冰挂。瀑布下面是个深潭,也结了冰,但冰层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只有薄薄一层。


    陈峰放下小栓子,让他靠在一块岩石后面,用雪掩盖痕迹。然后他爬到高处,用望远镜观察来路。


    望远镜是去年缴获的,日本造,6倍率,镜片有划痕,但还能用。镜头里,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果然出现了日军的身影——至少两个小队,呈散兵线搜索前进。几个伪军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辨认雪地上的脚印。


    他们追踪的是大队的痕迹,暂时没发现陈峰这条岔路。


    陈峰稍微松了口气,正要退回,突然镜头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调整焦距。


    那人穿着日军军官大衣,但没戴军帽,而是裹着厚厚的毛皮护耳。脸看不太清,但走路的姿势——那种刻意的从容,那种左肩微微下沉的习惯——


    佐藤英机。


    陈峰的手指收紧,望远镜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七年了。从奉天城第一次交锋,到江桥、到镜泊湖、到无数次山林追逐,这个老对手像影子一样缠着他。佐藤的军衔从中尉升到少佐,又升到中佐,据说今年可能要升大佐了。而陈峰,还是那个在山林里打游击的“土匪头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平吗?不公平。


    但战争从来不讲公平。


    陈峰看到佐藤停在一处雪地前,蹲下身,用手套拨开积雪。那里应该是大队经过时留下的一个模糊脚印。佐藤仔细查看,然后起身,对旁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


    那军官立即挥手,日军队伍改变了方向——正朝着陈峰他们这边来了。


    被发现了?


    不可能。陈峰确信自己掩盖了痕迹。那为什么——


    他猛然想起,小栓子发烧,呼吸沉重,在极度安静的雪林里,呼出的白气可能会被观察到。或者,是体温融化了身边的雪,形成了细微的水汽?


    大意了。


    陈峰收起望远镜,快速退回小栓子身边。孩子已经昏迷了,脸颊烧得通红。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舍不得吃的冰糖,掰下一小块,塞进小栓子嘴里。


    “栓子,醒醒,得走了。”


    小栓子迷迷糊糊睁开眼。


    陈峰扶他起来,看向悬崖下。从这儿到冰瀑下面,有一道陡峭的斜坡,覆盖着厚厚的雪。正常情况绝对不能走,但现在没得选。


    “抱紧我。”陈峰用绑腿把两人捆在一起,背起小栓子,深吸一口气,朝斜坡滑下去。


    六、冰瀑亡命


    失控的下坠。


    雪沫扑面而来,灌进领口、袖口,冰冷刺骨。陈峰努力用脚和手控制方向,避开突出的岩石和树根。背后的重量拖着他加速,耳畔风声呼啸。


    小栓子发出模糊的呻吟。


    斜坡尽头是冰瀑的边缘。陈峰看到下面那些狰狞的冰柱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撞上——


    他猛地侧身,用肩膀撞向一处积雪较厚的地方。“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作一团,在冰面上滑出十几米才停下。


    陈峰头晕目眩,肩膀剧痛,可能脱臼了。他咬牙爬起来,先检查小栓子——孩子还活着,但呼吸微弱。


    再抬头看,悬崖顶上已经出现了日军的身影。几个士兵正在探头往下看,有人举枪瞄准。


    陈峰拖着伤臂,背起小栓子,朝冰瀑深处跑去。冰面光滑,他几次摔倒,膝盖磕在冰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枪响了。


    子弹打在冰柱上,溅起冰屑。陈峰借助冰柱掩护,蛇形前进。他记得冰瀑后面应该有个洞穴——夏天时瀑布水流后面是空的,冬天结冰后,冰层和岩壁之间会形成缝隙。


    找到了。


    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被冰挂遮掩。陈峰挤进去,里面果然有空间,不大,但能藏两三个人。他放下小栓子,掏出驳壳枪,守在缝隙口。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踩在冰面上“咔嚓咔嚓”响。日语交谈声越来越近。


    “……应该在这附近。”


    “搜仔细点,中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峰屏住呼吸。驳壳枪里只有两发子弹,外面至少五六个人。如果被发现,只能拼命。


    一个日军的脸出现在缝隙口,正在往里看。陈峰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


    “这边有血迹!”远处突然传来喊声。


    那张脸移开了。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陈峰慢慢松开手指,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小栓子,才发现孩子胳膊上有道伤口,应该是滑下斜坡时被岩石划破的,血滴了一路。


    该死。


    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命令声。佐藤的声音清晰可辨:“血迹新鲜,他们受伤了,跑不远。分三组搜索,一组沿冰面向下游,一组往上,一组搜查冰瀑区域。发现踪迹立即鸣枪。”


    “嗨!”


    陈峰靠在冰壁上,大脑飞速运转。血迹会暴露行踪,必须尽快处理。但出去就是送死。等在这里,日军迟早会找到这个缝隙。


    绝境。


    他看向小栓子苍白的脸,又看看手里的枪。两发子弹,一发给敌人,一发……给自己和小栓子?


    不。


    陈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七年了,多少次绝境都闯过来了,这次也能。一定能的。


    他轻轻摇醒小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听着,我现在要出去引开他们。你呆在这里,绝对不要出声。等外面安静了,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往北走,去找赵连长。记得怎么走吗?”


    小栓子虚弱地点头,眼泪流出来:“队长,你别去……”


    “听话。”陈峰摸了摸他的头,把剩下的冰糖塞进他手里,“含在嘴里,能撑一会儿。”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羊皮袄,盖在小栓子身上,又抓了把雪抹在伤口上——低温能减缓流血,也能掩盖血腥味。


    做完这些,陈峰检查了一下伤臂。剧痛,但还能动。他咬紧牙关,用力一推一拉,“咔”的一声轻响,脱臼的肩膀复位了。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抓起枪,最后看了一眼小栓子,转身钻出缝隙。


    冰瀑区地形复杂,冰柱林立,像个迷宫。陈峰借助掩护,悄悄向日军搜索的相反方向移动。他需要制造动静,把敌人引开,越远越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面不远处,一道冰梁横跨两处岩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冰梁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表面光滑。


    陈峰有了主意。


    他爬上冰梁,故意踩掉一块碎冰。冰块坠落,在裂缝底部发出清晰的回响。


    “在那边!”立即有人喊。


    脚步声迅速靠近。陈峰趴在冰梁上,看到五个日军从三个方向围过来。他们发现了冰梁,也发现了他。


    “支那兵,投降!”一个日军举枪瞄准。


    陈峰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起身,朝冰梁另一端跑去。他的动作引发了枪声,子弹打在冰梁上,冰屑四溅。


    更危险的是,震动让冰梁发出“嘎吱”的呻吟声——这冰梁承受不住太多重量和震动。


    陈峰跑到冰梁中间,突然停住,转身举枪。日军正小心翼翼地上冰梁,第一个已经走到三分之一处。


    “砰!”


    陈峰开枪,子弹击中了日军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失去平衡,从冰梁上摔下去,坠入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惨叫声久久回荡。


    剩下的日军不敢再上冰梁,只好从两边包抄。但冰梁是唯一的通道,他们只能绕远路。


    陈峰趁机跑过冰梁,跳下另一侧。刚落地,就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冰梁断了。


    巨大的冰柱砸进裂缝,激起漫天冰雾。断梁挡住了追兵的路,他们要想过来,得绕至少二十分钟。


    陈峰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跑。前面就是冰瀑的下游,冰面逐渐平缓,但出现了更多的裂缝——那是冰层较薄的地方,下面有暗流。


    他听到身后传来日军的喊叫和枪声,但距离拉远了。再跑一段,就能钻进对岸的林子——


    “陈峰君,好久不见。”


    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峰猛地停步。


    佐藤英机从一块巨大的冰岩后面走出来,身边跟着四个卫兵,枪口都对着他。这个老狐狸,竟然预判了他的逃脱路线,提前在这里等着。


    “七年了。”佐藤微笑着说,那笑容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阴冷,“你瘦了,也老了。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陈峰慢慢举起双手,但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驳壳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佐藤少佐——哦不,现在应该是中佐了。”陈峰平静地说,“你也老了。眼角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


    佐藤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是啊,都是拜你所赐。这七年来,你杀了我多少部下?破坏了多少次行动?关东军司令部把你列为‘一号危险分子’,悬赏五万大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很值钱。”陈峰说。


    “意味着你活到头了。”佐藤向前走了两步,“放下枪,我可以保证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毕竟,你是我见过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陈峰看着他,突然笑了:“体面?像你们在南京做的那样‘体面’?”


    佐藤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空气凝固了。冰瀑的水流声隐隐传来,远处还有日军的呼喊。陈峰能感觉到四个卫兵的枪口都在微微调整,瞄准他的要害。


    最后一发子弹,该给谁?


    佐藤?杀了他,自己立即会被乱枪打死。小栓子还藏在冰缝里,如果自己死了,日军可能会继续搜索,孩子迟早会被发现。


    不,不能死在这儿。


    陈峰的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左边是冰面,右边是岩壁,后面是断掉的冰梁,前面是佐藤和四个卫兵。绝境中的绝境。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佐藤脚下。那里有一片冰面颜色较深,隐约能看到下面的水流——冰层很薄。


    “佐藤中佐,”陈峰突然开口,“你读过中国的《孙子兵法》吗?”


    佐藤挑眉:“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你还记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话音未落,陈峰突然朝佐藤脚下的冰面开了一枪——


    “砰!”


    最后一颗子弹击碎冰面,薄冰炸裂,佐藤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身边的卫兵下意识去拉,阵型瞬间乱了。


    就是现在!


    陈峰没有冲向林子,反而朝着冰瀑方向狂奔——那是绝路,冰瀑下面是深潭,但潭边岩壁上有夏天水蚀形成的凹洞。


    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擦过耳边。陈峰全速冲刺,在离冰瀑边缘还有三米时纵身一跃——


    身体腾空,时间仿佛变慢。


    他看见佐藤被卫兵从冰窟里拉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看见卫兵们举枪瞄准,枪口火焰闪烁。看见冰瀑下深潭的冰面越来越近。


    然后,“轰”的一声,他砸穿冰面,沉入刺骨的潭水中。


    七、深潭求生


    冰冷。


    那是超越疼痛的冰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扎进骨髓,扎进灵魂。陈峰的意识瞬间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向上游去。


    头顶是破碎的冰面,透下微弱的天光。他撞开浮冰,钻出水面,大口吸气,肺部火烧般疼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枪声从岸上传来,子弹打在周围的冰面上。但日军不敢靠近潭边——刚才陈峰那一枪证明这里的冰层极不稳定。


    陈峰奋力游向潭边的岩壁。那里果然有凹洞,不大,但能藏身。他爬进去,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体温在快速流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每秒钟都在夺走热量。陈峰知道,如果不尽快处理,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失温昏迷,然后死亡。


    他咬紧牙关,开始脱衣服——这是反直觉的,但湿衣服比裸体更致命。脱掉外套、棉衣、内衣,全部拧干,铺在岩石上。然后他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火镰和火绒——这是每个抗联战士的标配,用油纸包着,防水。


    手抖得厉害,打了几次才擦出火星。火绒点燃了,他小心地护着火苗,点燃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捆干松针——也是油纸包着的。松针燃起,他添上细枯枝,再加大点的木柴。


    火焰升腾起来,小小的凹洞里有了光和热。


    陈峰靠近火堆,让热量温暖冰冷的身体。皮肤从苍白慢慢恢复一点血色,牙齿不再打颤。他检查了一下伤势:肩膀复位了但肿得厉害,膝盖磕破了,身上还有几处擦伤。都不致命,但行动会受影响。


    外面传来日军的呼喊声,但渐渐远去。他们可能以为他淹死了,或者暂时放弃了搜索。


    陈峰穿上半干的衣服,靠着岩壁坐下。疲劳如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不睡——睡着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火光照亮岩壁,他看见上面有些刻痕,像是人为的。凑近看,是些模糊的字迹,用锐石刻的:


    “民国二十三年冬,李得胜、王保国至此,三日无粮,杀马食之,继续北行。”


    民国二十三年,就是1934年。三年前,也有抗联的同志到过这里,处境比他现在还艰难——杀马充饥,那是最后的手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几乎看不清:


    “若后来者见此,请转告辽宁本溪刘家屯刘王氏,其子李得胜未负国,已战死于老秃顶子山。勿念。”


    陈峰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眼眶发热。


    七年了,这样的告别他见过太多。密营墙壁上的留言,树干上的刻字,甚至裹在油纸里埋在地下的信。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李得胜,王保国,你们现在在哪?是已经长眠在这白山黑水间,还是仍在某个密林里坚持战斗?


    火堆“噼啪”响着,陈峰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焰。他想起了很多人:老烟枪死前抓着他的手;林晚秋塞给他冰糖时眼睛里的光;赵山河在北大营说“这兵当得憋屈”时的愤怒;苏明月在奉天地下印刷厂里油印传单时坚定的侧脸。


    还有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容的战士——在转移路上冻死的,在战斗中倒下的,受伤后为了不拖累队伍自己了断的。


    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以一个穿越者的视角看,他知道历史的大走向,知道东北要苦战十四年,知道胜利最终会来。但具体到每一个人,每一场战斗,这种牺牲是否必要?是否值得?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在那个九一八的夜晚,当他看到北大营的士兵徒手被日军扫射时,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队长……”


    微弱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陈峰猛地抬头,看见小栓子扶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孩子脸色惨白如纸,但还活着。


    “栓子?你怎么——”


    “我听见枪声,看见鬼子往这边来,就……就跟过来了。”小栓子虚弱地说,“我不敢走冰面,绕了很远的路。”


    陈峰冲过去扶住他,摸他的额头——烧退了点,但体温很低。他赶紧把孩子拉到火堆边,把半干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胡闹!让你等在那里——”


    “我不能丢下队长。”小栓子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定,“您教我们的,不抛弃,不放弃。”


    陈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抱紧这个瘦弱的孩子,感受那微弱的体温。


    火光照亮一老一少两张脸,在冰瀑后的岩洞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休息一会儿,等衣服干了,我们去找赵连长。”陈峰最终说,“他知道我们在鬼见愁会合,应该会在附近等。”


    小栓子点头,靠着陈峰睡着了。


    陈峰却不敢睡。他守着火堆,听着外面的动静。冰瀑的水流声,风声,偶尔远处传来的狼嚎。


    天快亮了。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但前路依然漫长。他们要穿越几十里山路,躲避日军的搜索,还要应对严寒、饥饿和伤痛。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松枝的棉手套——林晚秋送的那个。手套已经破旧不堪,松枝图案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轻轻抚摸着手套,想象着那个在重庆奔波的女人。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会议上发言,还是在整理情报?她知道他现在被困在长白山的冰瀑后面,只剩两个人,弹尽粮绝吗?


    不知道也好。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火堆渐渐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消散在岩洞的黑暗中。陈峰摇醒小栓子,两人收拾好东西,掩埋火堆痕迹,准备离开。


    离开前,陈峰用刺刀在岩壁上添了一行字: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初七,陈峰、李小栓至此,休整半日,继续战斗。”


    想了想,他又刻下四个字:


    “必有后胜。”


    必有后胜。


    这是信念,也是承诺。


    对死去的,对活着的,对还没出生的。


    两人钻出岩洞,重新站在冰天雪地中。晨光初现,长白山连绵的雪峰染上金色,壮美得令人窒息。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岩洞,转身,带着小栓子,走向茫茫雪原。


    在他们身后,冰瀑轰鸣,雪原寂静。


    而在他们前方,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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