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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死守五日

作者:栖霞关下残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断粮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扎根营的粮食正式告罄。


    最后一袋炒面在清晨被仔细地分成了一百多份,每份只有掌心那么一小撮,掺进雪水里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伤员们分到稍稠一些的,但也只是多了几粒面疙瘩。


    陈峰拄着削尖的松木棍,站在仅存的三间完好的茅草屋前。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结痂的伤口周围开始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但每走一步还是会传来隐痛。不过此刻,比腿伤更让他揪心的是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面孔。


    乡亲们蹲在屋檐下,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每个人都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的碗,但没有哭闹——在这片山林里,连哭泣都成了奢侈,因为那会消耗宝贵的体力。


    “队长,”赵山河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榛子林那边,老刀带人翻了三遍,连去年的空壳都捡干净了。冰河里的鱼,自从前两天凿冰后,就再没见着鱼影。”


    陈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山谷。积雪覆盖的大地白茫茫一片,看似纯净,实则贫瘠。腊月的东北山林,正是食物最匮乏的时候。动物冬眠,野菜枯死,连树皮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还有多少能撑?”他问。


    “按现在这样每天一顿稀糊糊……最多两天。”赵山河顿了顿,“伤员那边,李掌柜说必须保证营养,不然伤口好不了,还会恶化。”


    陈峰沉默。他当然知道伤员的重要性,但同样也知道,如果健康的人都饿垮了,谁来保护伤员?谁来保护这片刚刚扎下根的土地?


    “周先生那边有消息吗?”他换了个话题。


    “关内援军确认在路上,但遇到大雪封山,可能要推迟一两天。”赵山河说,“周先生今早又发了电报,请求他们无论如何要在五天内赶到。”


    五天。陈峰在心里计算着。两天断粮,还要再守三天。这三天,吃什么?


    正想着,林晚秋从伤员住的岩洞走出来。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的黑影更深了。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在照顾伤员,就是在帮忙分配所剩无几的食物。


    “陈峰,”她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三号床的老刘……恐怕撑不过今天了。”


    陈峰心里一紧。老刘是抗联的老兵,四十多岁,参加过江桥抗战,腿上挨过鬼子三刀都没吭一声。这次夜袭中,他被手榴弹炸伤了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是李秋白硬给塞回去缝上的。


    “缺药?”


    “缺营养。”林晚秋摇头,“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失血太多,身体太虚。没有肉、没有蛋,光靠稀糊糊……他熬不住。”


    陈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去看看他。”


    岩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和伤口溃烂混合的气味。十几个伤员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有的昏睡,有的在呻吟。最里面的角落,老刘睁着眼睛,盯着岩洞顶部的裂缝。


    “老刘。”陈峰在他身边蹲下。


    老刘转过头,看到陈峰,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队长……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随时会断的风中残烛。


    “感觉怎么样?”陈峰问。


    “还……还行。”老刘喘了口气,“就是……有点饿。”


    陈峰鼻子一酸。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现在说“有点饿”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羞赧。


    “再坚持两天,援军就来了。”陈峰握住他枯瘦的手,“到时候有白面馒头,有肉,管够。”


    老刘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敢情好……俺……俺想吃猪肉炖粉条,俺娘做的那个味儿……”


    他说着,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小。陈峰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手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老刘?老刘!”


    李秋白快步走过来,翻开老刘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然后沉默地摇摇头。


    岩洞里安静下来。其他伤员都停止了呻吟,默默地看着这边。


    老刘走了。饿死的。


    陈峰缓缓站起身,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走出岩洞,阳光刺眼。陈峰站在洞口,看着山谷里那些还在为生存挣扎的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老赵,”他转身对赵山河说,“组织一支狩猎队,我带队,进山打猎。”


    “队长,你的腿……”


    “死不了。”陈峰打断他,“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再这样下去,会有更多人饿死。”


    “可是山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总有办法。”陈峰说,“去准备吧,十个人,带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天黑前出发。”


    赵山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去安排。


    林晚秋追出来:“陈峰,你不能去!山里现在零下二十多度,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万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万一。”陈峰看着她,“晚秋,我是队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老刘走了,我不想再有第二个、第三个。”


    “可是……”


    “相信我。”陈峰握住她的手,“我会活着回来的,带着食物回来。”


    林晚秋眼圈红了,但她知道陈峰说得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一百多条人命,等着食物救命。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陈峰摇头,“伤员需要你,乡亲们也需要你。你留在这里,帮我稳住大家。”


    “可是……”


    “这是命令。”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秋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作为抗联队长的女人,她必须比普通人更坚强。


    下午,狩猎队准备完毕。十个人,除了陈峰,都是身强力壮、有狩猎经验的老兵。武器只有五支步枪,二十多发子弹,剩下的都是自制的弓箭、捕兽夹和绳索。


    “队长,往哪个方向走?”带队的叫孙大勇,是个老猎户出身,对山林很熟悉。


    陈峰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这是这几天根据周桐提供的情报和战士们侦察的结果绘制的。


    “东面,黑瞎子沟。”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那里是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虽然远,但值得一试。”


    “黑瞎子沟离这儿二十多里,来回得一天一夜。”孙大勇皱眉,“而且那地方靠近鬼子的巡逻路线,很危险。”


    “现在哪里不危险?”陈峰收起地图,“走吧,趁天黑前多赶点路。”


    十个人出发了。陈峰的腿伤还没完全好,走山路很吃力,但他咬牙坚持着。孙大勇想搀扶他,被他拒绝了。


    “我是队长,不能拖累大家。”


    一行人沉默地在山林中穿行。雪很深,有些地方齐腰,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力气。但他们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消耗更多热量,而他们肚子里除了早上的那点稀糊糊,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十里地,天开始黑了。山林里的夜晚来得特别快,前一分钟还能看见路,后一分钟就漆黑一片。


    “就地扎营。”陈峰下令。


    没有帐篷,没有睡袋,他们只能找背风的地方,用树枝和积雪搭个简易的窝棚,生起一小堆火。火不敢生太大,怕被鬼子发现。


    十个人围着火堆坐下,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粮——那是出发前特意留出来的一点炒面,每人只有拇指大的一小撮。


    陈峰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孙大勇:“你吃,你是向导,需要体力。”


    “队长,这……”


    “别废话。”陈峰说,“明天还要靠你带路。”


    孙大勇接过炒面,眼睛红了。他没再推辞,小心地把炒面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夜里很冷,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即使有火堆,也冻得人直打哆嗦。十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陈峰的腿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他知道是受凉了,但他没吭声。


    半夜,守夜的战士突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都醒了,抓起武器。陈峰竖起耳朵,果然听到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动物在雪地里走动。


    “可能是狍子。”孙大勇小声说,“冬天饿极了,晚上也会出来找吃的。”


    “几个人跟我来,其他人留守。”陈峰抓起步枪,带了三个战士,悄悄朝声音的方向摸去。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他们趴在一个小雪坡后面,看到下面果然有两只狍子,正在用蹄子刨开积雪,啃食下面的干草。


    “距离八十步,”陈峰估算着,“大勇,你枪法好,打左边那只。我打右边。其他人准备,万一没打中,就用弓箭补射。”


    孙大勇点点头,端起枪,瞄准。陈峰也瞄准了另一只。


    “打。”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只狍子应声倒地,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打中了!”战士们兴奋地低呼。


    四人冲下山坡,检查猎物。两只都是成年狍子,每只都有七八十斤重。这对饿了好几天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快,抬回去,别让血腥味引来别的野兽。”陈峰说。


    四人抬着狍子回到营地,其他人看到这么大的收获,都激动得不行。孙大勇当即开始剥皮、分割。猎户出身的他手法娴熟,很快就把两只狍子处理好了。


    “队长,这些肉够咱们吃好几天了!”一个战士兴奋地说。


    陈峰却摇摇头:“不,只留一小部分咱们吃,其他的全部带回去。”


    “为什么?咱们也需要体力啊!”


    “营地里的人更需要。”陈峰说,“一百多张嘴等着吃饭,伤员等着营养。咱们十个人,省一点,能救更多人。”


    战士们沉默了。他们知道陈峰说得对,但看着眼前鲜红的肉,闻着血腥味中夹杂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生火,烤一点,每人吃两口。”陈峰最终说,“剩下的用雪埋起来,明天一早带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火堆重新燃起,几块狍子肉架在上面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飘散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肉烤好了,每人分到巴掌大的一块。陈峰把自己的那块又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孙大勇。


    “队长,你这……”


    “我受伤,吃不了太多。”陈峰说,“你多吃点,明天还得靠你带路。”


    孙大勇接过肉,眼睛又红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肉很香,虽然只撒了一点点盐,但对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每个人都恨不得把骨头都嚼碎咽下去,但他们都克制着,小口小口地吃,尽量让食物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吃完肉,大家围着火堆休息。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上暖和了些,但心里的重担并没有减轻。


    “队长,”一个年轻战士突然问,“你说……抗战什么时候能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什么时候能赢?他们已经打了六年,从沈阳打到长白山,从正规军打成游击队,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陈峰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会赢的,一定会赢。”


    “可是鬼子那么强,咱们这么弱……”


    “强弱不是看一时。”陈峰说,“咱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只要咱们不放弃,只要咱们一直打下去,总有一天会把鬼子赶出去。”


    “那要多久?”


    陈峰想起了历史:八年全面抗战,十四年东北抗战。现在是1937年初,距离胜利还有八年。


    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打击士气。


    “多久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咱们一直在打。今天咱们在这里挨饿受冻,是为了明天的孩子不用挨饿受冻。今天咱们流血牺牲,是为了明天的中国人不用再流血牺牲。”


    战士们听着,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队长说得对,”孙大勇说,“俺爹是猎户,俺小时候他常跟俺说,打猎的时候,越是难打的猎物,越是要有耐心。鬼子就是一头大野猪,看着凶,但只要咱们找准要害,一枪就能撂倒。”


    “对!一枪撂倒!”战士们低声应和。


    陈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中国的希望,这就是民族的脊梁。只要这样的人还在,中国就不会亡。


    夜深了,大家轮流休息。陈峰靠在树干上,看着星空。东北的冬夜,星星格外明亮,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他想起了现代的生活,想起了那些和平年代的琐碎烦恼。和眼前的生死相比,那些烦恼多么微不足道。


    但也许,正是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和平生活,才值得用生命去扞卫。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带着剩下的狍子肉返回扎根营。虽然只有七八十斤肉,对一百多人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伤员们补充点营养,让战士们恢复些体力。


    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希望。


    “有肉了!有肉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营地。虽然每人只能分到手指大的一小块,但大家都像过节一样高兴。


    李秋白把肉切成薄片,煮成肉汤,先给重伤员喝。老刘走了,但还有十几个伤员等着救命。


    林晚秋端着肉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伤员。看着他们贪婪地喝着汤,她的眼睛又红了。


    “陈峰,谢谢你。”她对刚回来的陈峰说。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陈峰说,“晚秋,援军还有三天才能到,这三天,咱们还得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山里能找的都找了。”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去找鬼子‘借’。”


    “什么?”林晚秋吓了一跳,“你疯了?鬼子正愁找不到咱们呢!”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峰说,“鬼子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去他们的据点抢粮。”


    “可是太危险了……”


    “不冒险,就是等死。”陈峰看着她,“晚秋,咱们没有选择。”


    林晚秋知道他说得对。粮食只够撑一天了,援军还要三天。中间的两条空白,必须用命去填。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陈峰摇头,“这次行动需要快速机动,你去了反而拖累。”


    “可是……”


    “没有可是。”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照顾好伤员,等我回来。”


    他转身去找赵山河和周桐商量计划。林晚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陈峰,你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哽咽。


    陈峰转过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二、借粮


    计划在当天下午敲定。


    目标:黑石镇日军据点。那里有一个小型粮仓,储存着日军一个中队的口粮。守卫相对薄弱——因为大部分兵力都被调来围剿扎根营了。


    人员:陈峰带队,赵山河、老刀、孙大勇,再加七个最精锐的战士,总共十一个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间:今夜出发,明晚行动,后天凌晨返回。


    “太冒险了。”周桐听完计划后直摇头,“黑石镇虽然兵力被调走,但至少还留有一个小队的日军,加上伪军,不下五十人。你们十一个人,硬闯就是送死。”


    “不硬闯。”陈峰说,“智取。”


    “怎么智取?”


    陈峰摊开地图——这是周桐提供的日军布防图,详细标注了黑石镇据点的兵力部署和粮仓位置。


    “你看,粮仓在据点东北角,靠近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平时很少有人走。我们可以从那里翻墙进去。”


    “有岗哨。”


    “岗哨每两小时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五分钟的空档。”陈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空档,翻墙进去,快速搬运粮食,然后从原路返回。”


    “五分钟?够吗?”


    “够。”陈峰说,“我们只搬最急需的:大米、白面、盐。其他的不要。每人背五十斤,十一个人就是五百五十斤,够咱们吃十天。”


    周桐还是摇头:“太理想化了。万一被发现了呢?万一岗哨提前换班呢?万一……”


    “没有万一。”陈峰打断他,“周先生,我知道有风险,但现在咱们别无选择。要么冒险一搏,要么坐以待毙。你选哪个?”


    周桐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陈峰说得对,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人去送死。


    “我跟你们去。”他突然说。


    “你?”陈峰一愣,“你是文职人员,没受过军事训练……”


    “我受过。”周桐说,“军统的训练不比你们差。而且,我熟悉黑石镇的地形,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陈峰看着周桐,从他眼中看到了坚定。他想了想,最终点头:“好,但你得听我指挥。”


    “没问题。”


    人员增加到十二个。当天晚上,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每人一碗加了点肉末的糊糊,然后检查装备。除了武器,每人还带了一个大麻袋和一根绳子。


    深夜十点,队伍出发。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这是好事,便于隐蔽,但也增加了行军的难度。


    陈峰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夜路更吃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赵山河想搀扶他,被他拒绝了。


    “我是队长,不能拖累大家。”


    二十里山路,他们走了四个时辰。凌晨两点,终于到达黑石镇外围。


    黑石镇静悄悄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镇口有日军的岗哨,探照灯来回扫射。但陈峰他们不从镇口进,而是绕到镇子东北角。


    这里果然如地图所示,有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一边是日军据点,一边是民房。


    “就是这里。”周桐压低声音,“围墙高三米,上面有铁丝网,但东边那段因为年久失修,铁丝网松了,可以翻过去。”


    陈峰仔细观察。围墙上确实有铁丝网,但在月光下能看到,东边那段铁丝网耷拉着,显然很久没人维护了。


    “岗哨呢?”


    “那边。”周桐指着围墙拐角处的一个木头岗楼,“上面有一个哨兵,每两小时换一次班。现在是两点十分,下次换班是四点。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准备。”


    陈峰看了看怀表——这是从日军军官那里缴获的,表盘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荧光。两点十二分。


    “老刀,你带两个人,去摸清楚换班的路线和时间。”他下令,“其他人,原地隐蔽,等待命令。”


    老刀带着两个战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其他人则躲进巷子里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很冷,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即使穿着棉袄也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敢动,怕发出声响。


    陈峰的腿伤处传来阵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知道是受凉加上劳累导致的,但他咬牙忍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两点五十分,老刀回来了。


    “摸清楚了。”他低声汇报,“岗哨每两小时换一次班,每次换班两个人。换班时,下岗的哨兵会先下来,在岗楼下面等接班的。从下岗到上岗,中间有三到五分钟的空档。这个空档,岗楼上没人。”


    “好。”陈峰点头,“四点换班,我们三点五十五分行动。老刀,你带四个人,负责解决下岗的哨兵。记住,要快,要安静。”


    “明白。”


    “赵山河,你带四个人,负责搬运粮食。我和周先生、孙大勇翻墙进去,打开粮仓。”


    任务分配完毕,大家继续等待。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三点五十五分,行动开始。


    老刀带着四个人,像幽灵一样摸向岗楼。他们躲在暗处,看到两个哨兵从岗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等哨兵走到巷子口时,老刀他们突然扑出去。四个人对付两个,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两个哨兵就被打晕,拖进阴影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上!”陈峰下令。


    赵山河带着人冲到围墙下,搭起人梯。陈峰虽然腿伤,但身手依然敏捷,踩着人梯翻上墙头,小心地避开松动的铁丝网,跳进据点内。


    周桐和孙大勇紧随其后。


    据点里很安静,只有几间营房亮着微弱的灯光。粮仓就在围墙边,是一间独立的木板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特意准备的,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开锁,但在现代部队受过相关训练。他蹲在锁前,仔细听着锁芯的声音,慢慢转动铁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三人推门进去。粮仓里堆满了麻袋,有大米、白面、豆子,还有成箱的罐头。陈峰眼睛一亮,但随即冷静下来。


    “只拿大米和白面,其他的不要。”他低声说,“每人背一袋,快!”


    三人各自扛起一袋五十斤的粮食,迅速返回围墙边。赵山河他们已经在墙外接应,用绳子把粮食吊出去,然后再把绳子扔进来,拉人上去。


    一切顺利。十二个人,十二袋粮食,总共六百斤,全部运出据点。


    “撤!”陈峰下令。


    队伍迅速撤离。他们刚离开巷子,就听到据点里传来喧哗声——显然,哨兵失踪被发现了。


    “快跑!”陈峰催促。


    十二个人扛着粮食,在山路上狂奔。身后,黑石镇方向传来枪声和狗叫声,日军追出来了。


    但夜色给了他们掩护。陈峰特意选择了复杂的山路,七拐八绕,很快就把追兵甩掉了。


    天亮时,他们回到扎根营附近。为了安全,没有直接进营,而是先派孙大勇回去报信,其他人则在隐蔽处等待。


    很快,赵山河带人出来接应。看到十二个人、十二袋粮食平安归来,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有粮食了!有粮食了!”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


    陈峰却累得几乎虚脱。他的腿伤因为过度劳累而恶化,伤口又渗出血来。林晚秋赶紧扶他坐下,重新包扎伤口。


    “你太拼命了。”她一边包扎一边掉眼泪。


    “不拼命,大家都得死。”陈峰虚弱地笑了笑,“现在好了,有粮食了,能撑到援军来了。”


    粮食被小心地储存起来。每天定量分配,虽然还是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了。


    伤员们得到了更好的照顾——李秋白用白面熬成糊糊,加了点盐,喂给重伤员。虽然简单,但对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已经是美味佳肴了。


    希望,重新回到了扎根营。


    但陈峰知道,危机还没有解除。日军丢了粮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援军还要两天才能到。


    这两天,才是最危险的。


    三、最后的考验


    果然,当天下午,了望哨报告:日军又来了。


    这次不是大部队,而是一支小分队,大概二十人,带着奇怪的装备——不是枪炮,而是一些铁桶和管子。


    “他们在干什么?”赵山河举起望远镜,疑惑地问。


    陈峰也举起望远镜观察。只见那些日军在距离窄口一里外的地方停下,开始架设那些铁桶和管子。很快,他明白了。


    “是毒气。”他脸色大变,“他们在准备施放毒气!”


    “毒气?”所有人都惊呆了。


    “对,芥子气或者氯气。”陈峰说,“鬼子在华北用过,没想到在东北也开始用了。快,通知所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没有湿布的就用尿!快!”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战士们和乡亲们虽然不知道毒气是什么,但看到陈峰严肃的表情,知道事情严重,赶紧照做。


    陈峰让林晚秋和李秋白组织妇女,把所有能找到的布都浸湿,分给大家。又让战士们把棉袄浸湿,准备堵住窄口的缝隙。


    但毒气攻击比他们想象中更可怕。


    日军架设好设备后,开始施放毒气。黄色的烟雾从铁桶中冒出,顺着风向,朝窄口飘来。


    “湿布捂好口鼻!闭上眼睛!”陈峰大喊。


    毒烟很快弥漫开来。即使捂着湿布,也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像大蒜和芥末混合的味道。眼睛开始刺痛,流泪不止。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咳嗽声此起彼伏。


    “队长,顶不住了!”一个战士痛苦地咳嗽着,“眼睛睁不开了!”


    陈峰自己也很难受,但他知道,必须坚持。毒气攻击一般持续不了太久,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行。


    但日军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毒烟持续了半个时辰,还没有散去的迹象。而且,日军趁着毒烟掩护,开始向前推进。


    “鬼子要冲锋了!”了望哨在毒烟中艰难地报告。


    陈峰咬牙,撕下一块衣襟,用雪水浸湿,紧紧捂住口鼻。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他还是努力睁大,观察敌情。


    日军果然在冲锋。二十多人,戴着简易的防毒面具,正快速接近窄口。


    “准备战斗!”陈峰嘶哑地喊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战士们强忍着痛苦,端起枪。但视线模糊,呼吸困难,射击精度大打折扣。


    日军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打!”


    枪声响起,但稀疏而杂乱。只有几个日军倒下,其他的继续冲锋。


    眼看就要冲到矮墙下了。陈峰心急如焚,但无计可施。毒气的影响太大,战士们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战斗了。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冲锋的日军突然停住了。不是被击退,而是自己停住了。他们摘下防毒面具,惊恐地看着天空。


    陈峰也抬头看去,愣住了。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片乌云。不,不是乌云,是鸟群!成千上万的鸟,像一片移动的黑云,正朝这边飞来。


    “是乌鸦!”周桐突然说,“冬天食物匮乏,乌鸦会成群结队寻找食物。它们……它们被毒气的味道吸引过来了!”


    果然,鸟群俯冲下来,不是攻击日军,而是扑向那些施放毒气的设备。乌鸦们用喙啄,用爪子抓,很快就把设备破坏了。


    毒烟停止了。但鸟群并没有离开,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然后突然转向,朝日军扑去。


    日军吓坏了,举枪射击。但鸟太多,打下来几只,更多的扑上来。乌鸦的喙很锋利,爪子很尖,虽然不能致命,但造成的混乱是致命的。


    “机会!”陈峰抓住时机,“反击!”


    战士们强忍不适,发动反击。日军被鸟群骚扰,又遭到攻击,很快溃败。


    毒气危机,竟然被一群乌鸦解除了。


    战斗结束后,大家看着满地的乌鸦尸体和日军尸体,都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队长,这是……天助咱们?”赵山河难以置信地问。


    陈峰摇摇头:“不是天助,是自然规律。毒气的味道吸引了乌鸦,乌鸦破坏了设备,又攻击了日军。这是巧合,但也是必然。”


    “不管怎么说,咱们又躲过一劫。”周桐说,“但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次,不知道还会用什么阴招。”


    陈峰点头。他知道,佐藤英机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想出更毒辣的计策。


    但现在,他们至少有了喘息的机会。


    毒气攻击后的第二天,援军终于到了。


    不是从关内来的军统小分队,而是一支抗联的主力部队——杨靖宇将军派来的。


    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营长,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但眼神很温和。他带来了五十个战士,还有大量的物资:粮食、药品、武器弹药,甚至还有几部电台。


    “陈峰同志,杨司令听说你们在这里扎根,特意派我们来支援。”王营长握着陈峰的手说,“你们不容易啊,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坚持战斗。”


    陈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六个月了,他们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山林里挣扎,现在终于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家。


    “王营长,谢谢你们。”他哽咽着说。


    “别谢我,要谢就谢杨司令,谢党。”王营长说,“陈峰同志,杨司令让我转告你: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现在,组织上决定,把扎根营扩建为抗联第七支队,任命你为支队长,赵山河同志为副支队长。”


    陈峰愣住了。支队长?他从来没想过当什么官,他只想打鬼子。


    “陈峰同志,这是组织的信任。”王营长郑重地说,“第七支队的主要任务,就是以老虎沟为根据地,发展壮大,牵制日军兵力,配合主力部队作战。”


    “我……我怕干不好。”


    “你能干好。”王营长拍拍他的肩,“杨司令说了,能从沈阳打到长白山,能从几百人打到剩下几十人还能坚持战斗的,全东北没几个。你就是其中之一。”


    陈峰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是!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几天,扎根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新来的五十个战士都是老兵,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们帮助修复工事,训练新兵,整顿纪律。


    物资的充足让所有人脸上都有了笑容。伤员们得到了更好的治疗,乡亲们吃上了饱饭,战士们领到了新枪和弹药。


    陈峰的腿伤在药物的治疗下快速好转。虽然还会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周桐的电台也升级了,新的电台功率更大,信号更稳定。他每天和抗联总部保持联系,获取情报,传递消息。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峰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日军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这天晚上,陈峰和王营长在屋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王营长,你觉得鬼子下一步会怎么行动?”陈峰问。


    王营长抽着旱烟,沉吟道:“春季大讨伐。这是鬼子的老套路了。每年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他们就会集中兵力,对抗联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清剿。”


    “具体时间知道吗?”


    “大概在三月中旬到四月。”王营长说,“所以咱们要抓紧时间,在开春前把根据地建设好,储存足够的粮食和弹药,训练足够的兵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峰点头。现在是腊月底,离三月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很紧,任务很重。


    “王营长,我有个想法。”他说,“咱们不能只守在这里,被动挨打。应该主动出击,打乱鬼子的部署。”


    “怎么主动出击?”


    “袭击他们的补给线,破坏他们的交通,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陈峰说,“让鬼子疲于奔命,没精力组织大讨伐。”


    王营长眼睛一亮:“好主意!这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过,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精确的情报。”


    “情报方面,周桐可以负责。”陈峰说,“计划,咱们一起制定。”


    两人一直商量到深夜。屋外,扎根营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陈峰走出屋子,看着星空。东北的冬夜,星星格外明亮。


    他想起了这半年来的经历:从沈阳到长白山,从几百人到几十人,从流亡到扎根。每一次绝境,他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有了组织,有了支援,有了明确的目标。


    但路还很长。抗战还有八年,东北还有六年。这期间,会有更多的战斗,更多的牺牲。


    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林晚秋,有赵山河,有老刀,有周桐,有李秋白,有这一百多个战士和乡亲,还有整个抗联,整个中华民族。


    只要人在,根在,希望就在。


    林晚秋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棉袄:“夜里冷,小心着凉。”


    陈峰握住她的手:“晚秋,等抗战胜利了,你想做什么?”


    林晚秋想了想:“我想开一家医院,给穷人看病,不收钱。”


    “好,我帮你。”陈峰说,“等胜利了,咱们一起开医院,一起建设新中国。”


    “新中国……”林晚秋向往地说,“那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压迫,人人平等,人人幸福的国家。”陈峰说,“一个咱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国家。”


    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星空。


    远处,山林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有他们的敌人,也有他们的希望。


    但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们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们是中国人,是抗联战士,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扎根于此,生长于此,战斗于此。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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