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坊藏在流云坊市南区的竹海深处,像是被喧嚣遗忘的孤岛。青竹长得密不透风,风穿过叶隙时会被揉成细碎的 “簌簌” 声,落在青瓦白墙上,又顺着檐角飞翘的弧度滑进院里 —— 院内的活水是从漱玉潭引来的,水流过小巧石桥的石缝时,会溅起珍珠大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浅淡的湿痕。空气中飘着两重气息:一是案头檀香的暖,像晒透的老木;二是深处工坊传来的金属煅烧余味,带着点淬过火的凉,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倒显出几分井然的底蕴,不像坊市,反倒像隐士的修行地。
墨衡先生引着张大凡、胡三爷往静室走时,袍角扫过竹影,带起的风都裹着竹露的清润。静室陈设简得只剩风骨:蒲团是暗青色的,针脚细密,坐上去能摸到内里晒干的芦花;矮几是老松木做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还留着几道浅淡的刻痕,像是常年放法器磨出来的;墙上挂的《寒江独钓图》,墨色浓淡得宜,画中江面的留白处,竟似能闻到水汽的潮味。
“坐吧。” 墨衡先生声音平缓,像院中的流水,他先盘膝坐下,两指并起时,指尖凝出的青色光华温润得像和田玉,连泛着的光晕都带着细腻的纹路 —— 那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更像沉淀了数十年的温养之力,落在人眼前,先就让人心安了大半。
张大凡依言盘膝,刚闭上眼,就觉那抹青光轻轻点在眉心 —— 没有半点刺痛,反倒像春日的细雨渗进干裂的土,顺着识海的纹路缓缓漫开。灵力游走经脉时,会特意避开那些因透支裂开的细痕,像怕碰疼伤口似的,只在裂痕边缘轻轻打转,用温意慢慢熨帖;触到丹田元婴时,更是柔得像裹了层棉,一点点填补着空耗的亏空。墨衡先生的眉峰却在这时极轻地蹙了一下 —— 他指尖的光华微微颤了颤,显然察觉到识海深处那缕魔神灵韵的顽固:暗紫色的气息像缠在蛛网上的黑丝,与定海珠的淡金光晕既相斥又相缠,连灵力想探进去,都被两股力量夹得滞了滞。
一炷香的时间,静室里只有呼吸声与灵力流动的微响。墨衡先生收回手时,额角沁出的汗珠是凉的,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痕。他从袖中摸出个羊脂玉瓶,瓶塞一拔,清冽的香气就漫了出来 —— 不是寻常丹药的药味,倒像清晨崖边开的 “凝露花”,闻着就让识海的刺痛轻了几分。“这‘养神丹’,是用三百年的‘沉水木’芯子炼的,你含在舌下,让药力慢慢渗。” 他递过丹药时,指尖还带着灵力的余温,“你这伤,像田里的苗被狂风刮过,根须都晃了,得靠丹药养着,再歇上几日,不然下次动灵力,识海怕是要再裂。”
张大凡接过丹药,那龙眼大的药丸触手微凉,含在舌下时,清凉的药力顺着喉间往下滑,像小溪淌过干涸的河床,转眼就漫到四肢百骸。他撑着蒲团起身,长揖到地,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激:“多谢先生。”
“先别急着谢。” 墨衡先生摆摆手,目光转向胡三爷时,语气沉了几分,“胡老三,说说吧。幽冥涧那地方,寻常修士躲都躲不及,你们怎么会惹上影鳞卫?还带着 ——” 他的目光扫过张大凡腰间的玉盒,虽没明说,却让空气都凝了凝,“—— 这么个烫手的东西。”
胡三爷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攥了攥蒲团的边缘,才慢慢开口。他没说废话,从幽冥涧识破魔尊阴谋讲起,到用幽荧石引开墨魂、取走结晶,再到摄魂铃的魔音、木魈使的藤蔓,一路追到蟹壳礁的凶险,都挑重点说了 —— 说到危急处,他的指节会不自觉地发白;提到定海珠时,眼神会往张大凡眉心扫,带着点 “此事重大” 的示意。
墨衡先生听得极静,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轻叩,节奏不快,却透着深思。听到 “魔尊昭衍沟通太古魔神” 时,他叩击的指尖顿了顿,眼中闪过丝惊诧,瞳孔微缩了半分;听到 “海猴子引路” 时,眉峰又蹙了蹙,像是早知道这人靠不住。等胡三爷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昭衍这老魔,竟真敢动魔神的主意。那结晶…… 是福是祸,现在还说不清。”
他起身踱了两步,袍角擦过矮几腿,发出轻响:“至于坊市,比你们想的糟。十日前,管理会突然说要‘加强安保’,调了一批修士来巡逻 —— 说是‘沧澜阁’的人,可他们身上的气息,冷得像埋在冰里的铁,走路时脚不沾地,分明是回魂殿的路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水门、陆门都被把着,进门要查灵力波动,还要报上宗门来历,稍有不对就扣人。我们隐盟的‘百工坊’,现在门口天天站着两个黑衫修士,连送材料的人都要搜三遍;‘万卷楼’更惨,掌柜的前天去买纸,到现在还没回来。”
胡三爷猛地坐直了些,枯瘦的手按在矮几上,指节泛白:“那穆长老、玉仙子呢?他们没事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穆清风行踪不定,前几日还传信说在坊市外查事,应是安全的。” 墨衡先生语气稍缓,“玉簟秋一直在‘听雨小筑’闭关,回魂殿的人暂时没动她 —— 怕是还想等着她出关,一网打尽。” 他看向张大凡,眼神锐利了几分,像磨过的剑,“小友,你现在是风口上的人。影鳞卫要抓你,不仅是为了结晶,更是为了定海珠 —— 那东西是克制魔气的至宝,昭衍不会容它落在你手里。”
张大凡点头,指尖攥了攥腰间的玉盒,声音虽还有点虚,却透着坚定:“晚辈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一是疗伤,二是炼‘紫极雷璜’—— 把地心炎髓和结晶气息融进去,或许能有对抗回魂殿的底气。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顾虑很明显 —— 炼器需要地方,更需要材料。
墨衡先生却笑了笑,那笑意像化开的冰,让静室的氛围松了些:“我这漱玉坊,别的没有,炼器室还算像样。地火是从‘赤焰脉’引的,常年保持着‘温炎’状态,不会烧坏材料;墙上还布了‘敛气阵’,练器时的波动传不出去半分。至于材料 ——” 他走到矮几旁,从抽屉里摸出张泛黄的纸,上面列着一串名字,“地心炎髓是主材,你有了。剩下的‘雷纹钢’‘冰魄砂’,我库房里有;‘锁灵草’可能差些,不过我认识‘百草堂’的老掌柜,他藏了些年份久的,我去说句话,应该能拿来。”
张大凡心里一暖,刚要道谢,就听墨衡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又冷了:“不过有件事,你们得留心 —— 海猴子。”
“海猴子?” 胡三爷愣了愣,“我们不是靠他的墨鳞舟才进来的吗?”
“他的船是进来了,可影鳞卫怎么会刚好在漱玉潭设伏?” 墨衡先生指尖敲了敲矮几,声音里带着冷意,“那老东西,眼里只有灵石。你们给了他三倍价钱,他转头就能把你们的行踪卖给回魂殿 —— 这次你们能逃出来,是运气好,下次未必有这机会。这条线,断了不能再用。”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张大凡和胡三爷心里一沉。是啊,影鳞卫设伏的时机太巧,若不是海猴子通风报信,怎么会那么准?
“那蟹壳礁的石磊他们……” 张大凡刚开口,就被墨衡先生打断:“放心,陈礁头是老江湖,我已经传信给他,让他换个地方藏,再找别的路子接应。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先把伤养好,别再出岔子。”
正说着,静室外传来轻叩门的声音,力道很轻,却透着谨慎。“师尊,巡逻队的人来了,说要‘例行检查’,要见您。” 门外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紧张。
墨衡先生眼中寒光一闪,快得像流星,随即又敛了回去,恢复了平静。他整了整衣袍,对张大凡和胡三爷道:“你们在这儿待着,别出声,也别动用灵力。我去应付。” 说完,他推门出去时,脚步沉稳,竟听不出半点慌乱。
静室里只剩张大凡和胡三爷。窗外的竹影被风晃得动,落在纸窗上,像跳动的黑影。远处隐约传来坊市的喧嚣,有叫卖声,有车轮声,可这些声音落在耳里,却更显静室的沉滞 —— 像暴风雨前的平静,谁都知道,巡逻队的到来,不过是坊市暗流里的一朵小浪花,更大的凶险,还藏在后面。
张大凡摸了摸舌下的养神丹,清凉的药力还在慢慢渗。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 不管是回魂殿的围堵,还是海猴子的背叛,他都得扛过去。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蟹壳礁的同伴,为了隐盟,为了守住这流云坊市最后一点安宁。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暗了些,竹影更浓了,像要把整个漱玉坊都裹进去。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坊市的上空,慢慢积聚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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