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苏州。
梅雨季刚收了个尾,日头就像是憋坏了似的,毒辣辣地把阊门外的青石板路晒出了一层白烟。知了在柳树梢头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往日里这个时辰,码头上早就歇了晌。脚夫们躲在凉棚底下光着膀子喝凉茶,船娘们也摇着扇子在乌篷船里打盹。
可今日,怪了。
从运河码头一直延伸到枫桥南边的苏家大宅,沿途三里长街,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全开着,就连路边的老槐树叉子上都骑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整座苏州城的人仿佛都涌到了这儿,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戏不怕台高、甚至隐隐透着点幸灾乐祸的光。
谁不知道苏家那位庶出的二小姐回来了?
三年前,她像只丧家犬一样被逼去京城送死;如今,听说她不但没死,还把京城那块不知多少人眼红的“皇商”金匾,硬生生地给扛回来了。
庶女变皇商,这出戏,比那梨园里的《状元媒》还稀罕。
“来了来了!看见旗子了!”
不知谁嗓子尖,喊破了声。
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静了一静,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运河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破水而来。
那船身吃水极深,压得水浪哗哗作响。最打头的一艘大船上,竖着一面崭新的明黄旗号,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一条五爪金龙,在烈日下张牙舞爪,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皇家的规制。在这一片灰瓦白墙的江南水乡里,这抹明黄显得那样霸道,那样格格不入。
苏家大宅门口,早就铺了红毡,那是给贵客走的。
家主苏志远穿着一身簇新的酱紫色绸袍,站在最前头。他手里捏着两颗铁胆,转得飞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他身后,苏家的旁支族老、各房管事、有头脸的掌柜,乌压压站了一地。这阵仗,比知府大人过寿还气派。
唯独少了一个人。
当家主母,李氏。
车队在码头卸了人,换了马车,缓缓驶到了苏府门前。
打头的那辆马车,宽大,沉木黑漆,四角垂着深紫色的流苏。它并不像一般暴发户那样镶金嵌玉,却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沉稳与厚重。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的声音在喧闹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吁——”
车夫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大门正中央。
苏志远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慈父般的笑容,刚要上前说话。
“慢着。”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声音,抢在他前头响了起来。
从门房里走出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把折扇,也不打开,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挡在了苏志远身前。
是苏府的大管家,赵安。
他是李氏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平日里仗着李氏的势,在苏家后宅那是只手遮天,有时候他的话,比苏志远这个甩手掌柜还管用。
赵安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那辆紧闭的马车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有分寸——既不算失礼,也绝不恭敬。
他的嗓门挺大,那是故意亮给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的:
“二小姐一路辛苦。老爷心疼您舟车劳顿,特意吩咐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细点,连洗尘的热水都烧好了三滚。”
车内一片死寂。
厚重的车帘纹丝不动,仿佛里头根本没人。
这种沉默,让赵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到底是庶出的丫头,哪怕在外头野了三年,回了这苏府,骨子里还是怕的。
他直起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眼神往旁边一瞥,语气变得更加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猫戏耗子的戏谑:
“只是……夫人有话。”
搬出了“夫人”二字,赵安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虽说二小姐如今在外头有了大出息,给苏家挣了脸面。但咱们苏家那是百年的书香门第,最讲究个‘规矩’二字。这‘皇商’那是朝廷的恩典,咱们供着;可这进了家门,您还是苏家的女儿,是未出阁的晚辈。”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伸长脖子的人群,然后抬手,往旁边一指:
“按照祖宗家法,庶出的子女归家,或是走亲戚的偏房女眷,那是不能走中门的。”
他指的方向,不是正中那扇漆红、钉着铜钉的大门。
而是大门旁边,一扇极其不起眼的、窄窄的、平日里只供买菜婆子和倒夜香下人进出的——角门。
“轰——”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这是要给下马威啊!”
“皇商走角门?这李夫人是疯了吧?人家现在可是官身!”
“嘿,你懂什么,这叫家法。在外头是官,在家里是女,嫡庶有别,这规矩大过天!李夫人这是在教这丫头做人呢!”
“啧啧,这苏二小姐怕是要吃瘪了。这要是钻了这角门,以后在苏州城里,那腰杆子可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赵安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就是夫人要的效果。
捧杀捧杀,先把你捧得高高的,再当着全城人的面,狠狠地把你的脸踩在泥地里。让你知道,这苏家,究竟是谁说了算。
他微微扬起下巴,对着车帘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二小姐,请吧。这日头毒,您早些进府歇着。夫人还在正堂等着您去磕头奉茶呢。若是耽误了吉时,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怕是连皇上都要怪罪,说咱们苏家没教养。”
拿“孝道”压人,拿“规矩”堵嘴。你苏晚音再厉害,只要还认这个爹,还认这个家,你就得低头。
车厢里依旧没有声音。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风吹过车帘的一角,露出一点深紫色的内衬,却看不清人影。
这种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日头越来越毒,地上的热气蒸得人头晕眼花。
苏志远有些挂不住脸了。他毕竟是想靠这个女儿发财的,不想闹得太僵。他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汗,凑到赵安身边低声道:
“赵管家……今儿毕竟是大日子,这么多人看着呢,还有那块御赐的匾……要不,就开个侧门?”
“老爷!”
赵安霍然回首,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故意说给马车里的人听的:
“夫人说了,这是为了二小姐好!年轻人骤得高位,最容易飘,不知道天高地厚。让她走走角门,是让她记得自个儿的根,别忘了本分!这是教养!是为了以后不让她在贵人面前失了礼数!”
苏志远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缩了回去,继续转他的铁胆。
赵安转过身,看着那辆依旧毫无动静的马车,心里的得意渐渐变成了一丝烦躁。
这丫头,是在跟自己耗?
行啊,那就耗着。这大毒日头,看谁先受不住。
“二小姐?”赵安催促道,“别让老爷和诸位长辈久等了。这角门虽小,但也是苏家的门。您若是不想进……那咱们可就在这儿陪着您晒了。”
依旧是沉默。
那种沉默,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热闹喧嚣的长街上,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不敢大声说话了,都屏息静气地盯着那辆马车。
就在赵安彻底失去耐心,准备给旁边的家丁使眼色,让人上去强行拽马缰绳的时候——
“哐当!”
车门终于开了。
一只穿着黑缎粉底快靴的脚,迈了出来。
那只脚落地,悄无声息。
紧接着,是一袭深紫色的裙摆,衣角用金线密密匝匝地绣着海水江崖纹。这种颜色,寻常商贾人家的女眷是穿不得的,穿了就是僭越。
但今日,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苏晚音站在了车辕上。
她头上戴着一顶纯金镂空的透雕发冠,两边垂下两串东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烈日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她居高临下,目光并未在那趾高气昂的赵安身上停留半分,而是轻飘飘地掠过那扇紧闭的朱红中门,最后落在了阿福身上。
“阿福。”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泠泠的,像是一勺碎冰倒进了热油锅里。
“掌案,小的在!”阿福把腰杆挺得笔直,应得震天响。
“既然赵管家说了,苏家规矩大过天,这正门是万万开不得的,那咱们也不好强人所难。”
苏晚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只是这块金匾,乃是皇上御笔亲赐。匾在,如朕亲临。若是走角门,那是委屈了皇上的字;若是硬拆了角门的墙,那是坏了苏家的风水。”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看向那一脸得意的赵安:
“赵管家,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赵安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苏晚音会羞愤,会哭闹,或者硬闯,没想到她把球踢了回来,还扣了一顶“如朕亲临”的大帽子。
“这……”赵安眼珠子一转,还在硬撑,“二小姐,您这就是抬杠了。匾是匾,人是人。匾自然可以让人恭恭敬敬地抬进去,可您……”
“匾与人,不可分。”
苏晚音打断了他。她微微侧头,看着那块被红绸裹着的长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皇上说了,苏氏皇商,人得配得上这块匾。匾进不去的地方,人自然也进不去。”
说完,她不再看赵安,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早已冷汗涔涔的苏志远,以及周围那成百上千的百姓。
“阿福。”
“在!”
“既然苏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那咱们就不进了。”
苏晚音的声调骤提,清晰地传遍了长街:
“传令下去!车队掉头!”
“咱们把这御赐金匾,抬去苏州府衙!就跟知府大人说,苏家家规森严,正门不开,这皇恩……苏家不敢受,也受不起!请知府大人代为供奉,顺便上一道折子给京城,就说——”
她目光如刀,狠狠地剐了赵安一眼:
“苏家主母李氏,这规矩……比皇上的面子还大!”
“轰——”
人群彻底炸了锅。
“我的娘诶!这是要告御状啊!”
“拒收皇恩?这哪是家规,这是要谋反啊!”
“这苏二小姐太狠了,这是要把苏家往死里整啊!”
赵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刷了一层白粉,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个庶出的丫头,你敢胡说八道!谁……谁说拒收了!”
他敢拿孝道压苏晚音,因为那是家事,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
但他绝不敢拿家规去压金匾,因为那是国法,是政治红线。一旦这顶“藐视皇权”的帽子扣实了,别说他一个管家,就是整个苏家都要满门抄斩!
一直装聋作哑、想要和稀泥的苏志远,这时候终于被这一声“掉头”给吓醒了。
他看着阿福真的开始指挥轿夫转身,看着苏晚音那副“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的决绝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哪里是在争门,这是要把苏家放在火上烤啊!
“混账东西!!”
苏志远气极反笑,厉声喝道,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赵安的衣领,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极响,把赵安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都被打裂了,血沫子飞溅。
“老爷……您……”赵安捂着脸,被打蒙了。
“闭嘴!你个没眼力见的老狗!”
苏志远气急败坏,那一半是演给外人看,一半是真的吓破了胆。他指着赵安的鼻子骂道:
“皇上御赐的东西,也是你能拦的?!平日里夫人是怎么教你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恩浩荡,那是天大的喜事,你竟敢拿什么破角门来恶心人?你想害死苏家吗?!”
骂完,他根本不给赵安辩解的机会,一脚踹在赵安心窝上,把人踹得滚下台阶,像只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紧接着,苏志远转过身,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而焦急的笑,对着那些愣住的家丁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眼瞎了吗?!”
“开中门!开大门!把门槛卸了!把最红的那条地毯给我铺出去!一直铺到二小姐脚底下!”
“嘎吱——轰!”
沉重的朱漆大门,那扇象征着苏家最高权力的中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阳光瞬间涌入幽深的门洞,照亮了后面层层叠叠的庭院。
原本准备好的下马威,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马车旁,阿福停下了动作,冲着瘫在地上的赵安做了一个鬼脸。
苏晚音站在车辕上,看着那扇洞开的大门。
她没有立刻下去,也没有露出胜利的狂喜。
她只是轻轻提了提那身深紫色的织金官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盛宴。
然后,她踩着车夫跪在地上的背,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鞋底踩在红毯上,无声,却沉重。
她走到苏志远面前,微微福了福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家礼,语气温和,却透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疏离:
“父亲受惊了。女儿也是怕这金匾受了委屈,到时候连累了父亲和母亲,这才出此下策。父亲……不会怪罪女儿吧?”
苏志远擦着额头的冷汗,笑得比哭还难看:“哪里哪里……是赵安这老狗不懂事,该打,该打!晚音啊,快……快请进,别让金匾在太阳底下晒着。”
苏晚音微微颔首,越过父亲,走向那扇大门。
路过赵安身边时,她脚步微顿。
赵安捂着脸,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感觉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那是苏晚音挡住了阳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晚音垂下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蝼蚁般的漠然与悲悯。
“赵管家。”
她轻声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回去告诉母亲,这门槛有些高,以后走的时候……当心,别摔断了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在那漫天飞舞的红纸与百姓的欢呼声中,带着那块金光闪闪的“皇商”匾额,昂首踏入了苏家大门。
那一刻,苏府深处的某个院落里,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
第二章问安(上)
次日,卯正。
苏州城的晨雾还没散干净,苏府后宅的荣禧堂里,已经点起了瑞脑香。
这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混着屋里经年累月积攒下的老红木家具的味道,透着一股子令人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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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主位上,苏家主母李氏端坐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酱色的团花比甲,头上勒着镶满翡翠的抹额,手里捧着一盏描金盖碗,正低头撇着茶沫子。那碗盖刮着茶杯沿儿,发出“刺啦、刺啦”的细响,在这寂静的堂屋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两旁的太师椅上,早就坐满了人。
左手边是苏志远的二弟媳妇,人称二婶娘的王氏。她生得富态,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正跟旁边那位瘦削刻薄的三婶娘咬耳朵。
“哎,我说三弟妹,昨儿个门口那出戏,你听说了没?”二婶娘压低了嗓子,却又刚好能让屋里人都听见,“咱们那位二姑娘,如今可是不得了,连老爷都敢当众下脸子。啧啧,这还是咱们看着长大的那个闷葫芦吗?”
三婶娘哼了一声,捏着帕子掩了掩嘴角:“什么二姑娘,人家现在可是‘皇商’。咱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怕是以后连跟人家说话都得跪着咯。”
“跪着?”李氏手中的茶盖重重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李氏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两边的妯娌:“都是长辈,说这些酸话给谁听?她是皇商不假,可只要进了这苏家的门,她就是个晚辈,是个庶女!怎么,你们还指望我这个嫡母去给她磕头不成?”
二婶娘讪讪地笑了笑:“大嫂这话说的,咱们这不是……替您委屈嘛。昨儿个赵管家那张脸被打得,哎哟,现在还没消肿呢。那打的是赵安吗?那分明是……”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懂。
那是打李氏的脸。
李氏的脸色更加阴沉。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墙角的自鸣钟。
“什么时辰了?”
旁边的贴身周嬷嬷立刻躬身道:“回夫人,卯正二刻了。”
“哼。”李氏冷笑一声,重新端起茶碗,“果然是翅膀硬了。以前每日卯初必到,今日竟敢让满屋子的长辈等她一个。这就是她从京城学回来的规矩?”
“夫人,要不……老奴去催催?”周嬷嬷试探道。
“催什么?”李氏眼皮一耷拉,“她既然身娇肉贵,起不来床,那就让她睡。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倒要看看,她今儿个究竟还要摆多大的谱。”
“哼,年轻人性子急,熬她一刻钟,看她还怎么张狂。”
然而,话音刚落。
门帘子外面突然传来丫鬟清脆的一声喊:
“二小姐到——”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射向了门口。
厚重的织锦门帘被两个丫鬟高高打起。
晨光瞬间涌入,有些刺眼。
苏晚音迈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紫金色的官服,却也没穿苏家庶女该穿的素色衣裳。
她穿了一件极淡极淡的天青色长裙。那料子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单薄。可随着她跨过门槛、步入厅堂,那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波动,在透过窗棂射进来的晨光下,竟然隐隐泛起一层如梦似幻的流光。
就像是一汪活水,穿在了身上。
那是“月影纱”。
如今京城里千金难求、只有宫里贵人才能用的料子。
二婶娘是个识货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直勾勾地盯着那裙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苏晚音身后只跟着阿福一个人。阿福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低眉顺眼,却步履稳健。
“晚音,给母亲请安。”
苏晚音走到厅堂中央,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跪下磕头。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
动作优雅,挑不出半点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轻视的矜贵。
“给二婶娘、三婶娘请安。”她又转向两旁,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屋里一片死寂。
李氏坐在上首,没叫起,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端着茶碗,眼皮半垂着,仿佛根本没看见眼前这个人。
这就是“立规矩”。
婆婆对媳妇,嫡母对庶女,最常用的招数。让你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那里,半蹲不蹲,最是累人,也最是羞辱人。
二婶娘和三婶娘对视一眼,都在等着看笑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晚音却并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或者双腿打颤。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屈膝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神色从容得就像是在欣赏这屋里的摆设。
她在京城内务府的烈日下都能站两个时辰,这点小阵仗,算什么?
反倒是坐在上面的李氏,端着茶碗的手开始有些发酸了。
“母亲这茶,有些烫手吧?”
苏晚音突然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透着一股子关切。
李氏一愣,下意识地就要说话。
苏晚音却没等她开口,自顾自地直起了身子——她竟然没等李氏叫起,自己就站直了!
“母亲既然茶烫,晚音就不多礼了,免得母亲还要分心顾着我。”
苏晚音笑着说道,然后转过身,从阿福手里拿过一个锦盒,径直走向了那个眼睛都要瞪出来的二婶娘。
“二婶娘,我记得您最喜欢点翠的头面。这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那是宫里造办处流出来的样式,我想着这颜色最衬您的肤色,特意给您留的。”
说着,她打开锦盒。
一抹极纯正、极鲜亮的翠蓝色瞬间映入众人的眼帘。那是一支点翠凤钗,做工之精细,绝非江南的银楼可比。
二婶娘的呼吸都滞了一下。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攒首饰,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上面还坐着个黑脸的李氏,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尴尬地笑道:“哎哟,这……这太贵重了,二丫头,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苏晚音直接把锦盒塞进了二婶娘的手里,语气亲热得像是亲闺女,“咱们是一家人。我在京城的时候,时常想起小时候二婶娘给过我一块桂花糕。这点心意,您若是不收,那就是嫌弃侄女了。”
一块桂花糕换一支宫造点翠钗?
这笔买卖,傻子才不做!
二婶娘心里的那点防线瞬间崩塌了。她抱着锦盒,乐得见牙不见眼:“哎哟,你看这孩子,记性真好!那二婶就……却之不恭了?”
她这一收,屋里铁板一块的“讨伐联盟”,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坐在上面的李氏,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她本来是想给苏晚音立规矩,没想到这丫头连正眼都不看她,反而先去拉拢那个贪财的妯娌!这是完全没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
“咳咳!”
李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苏晚音。”
李氏终于开口了,声音阴沉,“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京城当了官,连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
苏晚音转过身,面对着李氏。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却变得更加清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母亲教训的是。”
苏晚音轻声道,“女儿姓苏,自然不敢忘。只是女儿这次回来,除了是苏家的女儿,身上还带着皇上的差事。有些规矩,怕是……得改改了。”
“改规矩?”
李氏怒极反笑,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好大的口气!在这苏家的后宅,我就是规矩!怎么,你还要翻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