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谋:藏锋江南》
1. 残卷
昭华四十五年,苏州府。
雨从傍晚起便没有停,细密得像从天上倾下一张看不见的网,把阊门内外、运河两岸、千家万户的灯火都一层层罩住。雨丝斜织,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又顺着檐角串成珠帘,坠入石阶下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远处的运河上,夜航船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疲倦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枫桥以南半里,苏氏织造府。这里是大晟朝织造业的腹地——香料船泊在河心,铜料船挤着码头,松江棉布的纱包堆成小山。即便在这样的雨夜,仍有挑夫披着蓑衣搬运货物,号子声低哑如闷雷。空气里蒸着生丝的水汽、染坊的碱味、银钱过手的铜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山雨压顶般的闷,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戌时三刻,苏府偏院最西的染房仍亮着灯。
灯光很小,只一盏豆大油灯,悬在矮机旁。风从窗缝钻进来,火焰微颤,却硬生生不肯灭,像有谁用指尖替它挡着。灯下坐着一人,背影清瘦,肩颈却绷得笔直。
苏晚音跪坐在机前。
她背脊挺直,衣衫半旧,袖口磨得起毛。灯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额角一线浅浅的疤痕——七岁那年被梭子打破留下的。那是苏府里许多人提起她时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五姑娘那道疤,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她不是嫡出,不配被可惜。
她的手却极稳。
指尖捻着一根金线。
那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火晃动时才闪过一瞬暗光,像刀锋被衣袖遮住的冷意。她将它贴上天青色经丝,缓慢而准确地送入纬间。
一寸。
再一寸。
织机咔哒咔哒地响,声音低哑而规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苏晚音的呼吸也确实很轻。
轻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能听见雨滴落在檐下水洼里“噗”的一声,能听见丝线绷紧时那种几不可察的颤。
她在做一件本不该由她做的事。
母亲留下的残页写得明白:
“金线不露痕。”
这句话短,危险却长。
露了痕,便成了“炫技”。炫技在苏府,等于挑衅;挑衅在贡品前,等于送死。她知道,自己若不是庶女,或许还能被称一句“天赋”。可她是庶女,任何多出来的亮光都会被人当作刺眼。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线金光差点浮出丝面。
苏晚音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住,像在悬崖边踩住了最后一块松石。她没有慌,也没有急,只把力道放轻半分,顺着经纬的回弹将金线压回天青底色深处。
金光一闪,归于无。
她继续引纬,直到最后一根线落定,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成了。
那一尺见方的样布安静躺在机上,表面素净得甚至有些寡淡。可她把布轻轻提起,对着灯斜照,便能在某个角度看见一线极隐秘的金痕。
不耀眼,不张扬,却锋利。
像藏在袖中的刃。
也是她这十六年在苏府的活法。
她叫苏晚音,苏府五姑娘。
庶出。
无母。
无靠。
生母苏锦娘——江南织造局最年轻的掌案,一手“天孙锦”冠绝内廷。她没见过母亲的脸,只从老仆嘴里听过一些零碎:母亲织锦时从不爱华服,总穿靛蓝粗布工服,袖口绣一朵小木棉;说匠人要知丝从何来,布如何成。
母亲死在她出生后三个月。
父亲苏志远,举人出身,捐得工部主事虚衔,骨子里最恨“工商末技”。他娶匠人出身的苏锦娘,不过是当年外放苏州时为讨好上峰;娶进门后却嫌她“终日与织机为伍,不成体统”。
嫡母李氏,松江望族,掌家二十载,只认嫡子嫡女,最讲体面与尊卑。
嫡姐苏晚棠,自幼受名师指点,是苏州府人人称道的“绣林双绝”。
而她,在他们眼里,只是个满手茧疤、额间破相、痴迷染织的呆子。
苏晚音把样布折成掌心大小,塞进贴身绣囊。
绣囊上那朵木棉已褪色,线头有些松,摸上去仍柔软。母亲说木棉“絮暖天下,不争春色”。她想起木棉絮飞尽后枝头空悬的蒴果,硬如铁,裂如刃——谁又记得它曾柔软?
她熄了灯。
黑暗里,她伸手摸到枕下那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天工札记》。
只剩半本。
母亲去世后,这本笔记被嫡母收走,说是“妇人工巧之物,留之不祥”。是她七岁那年偷溜进库房,从一堆待烧的旧物里抢出来的——抢救了一半,也烧毁了一半。书页边缘焦黑,摸上去像火烫过的疤。
她不用点灯,也能“看见”那几页。
因为她把那些字、那些图、那些旁注,生生刻进了指尖。
母亲在残页角落写过一句,字迹与正文不同,像后来补的:
“金线匿迹,非为藏拙,乃为蓄势。光现一瞬,须是刀出鞘时。”
她从前以为这是织锦的火候之道。今夜,指腹抚过“刀出鞘时”四字,她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母亲当年织的是锦,还是……局?
窗外雨未歇。
正院却灯火通明。
她推门走出染房,寒意裹着雨丝扑面。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轻得惊不动廊下积水。
经过正院月洞门时,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透出焦躁。
“……再找!就是把地砖撬开、把墙拆了,也得找到!”
那是父亲的声音,失了平日端方。
嫡母李氏的啜泣细碎如针:“那可是内务府王公公亲点的贡品……天爷,我苏家造了什么孽……”
苏晚音没有停。
她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三日前,藏着全套天孙锦图谱的紫檀八宝匣,在内库里不翼而飞。
明日午时,便是宫中内务府催缴贡锦的最后期限。
交不出——不是罚银,不是降职。
是抄家。
是诏狱。
是苏家上下七十三口,从主子到匠人,一起被碾碎。
她回到西偏院。
这里原是堆放染缸、破机的杂处,三年前她及笄,嫡母一句“姑娘大了需独院”,便将最僻的一角划给了她。
也好,清净。
她刚掩上门,窗外便传来压低的声音。
“姑娘?”
是小蝉,厨房陈婆子的孙女,才十二岁,常偷偷给她送些剩粥冷饼。
苏晚音推开半扇窗,小蝉站在雨里,脸色发白,眼里全是怕。
“这么晚还不睡?”
“姑娘,我听见管事们说话……”小蝉的声音发颤,“说、说要是明天交不出天孙锦,老爷的官就保不住了,咱们府上……可能要抄家……”
苏晚音指尖一紧。
“还说什么?”
“说大少爷在应天府上下打点,花了五千两银子,可内务府那位王公公咬死了,不见锦缎,一切免谈。”小蝉凑近窗缝,声音更低,“还说……老爷已经让人连夜去扬州请谢家的人,看看能不能……借图谱一观……”
谢家。
这两个字像冷水泼在心口。
江南第一皇商,谢家。
掌三成织机、五成生丝通路,还握着与倭国、南洋贸易的船引。与苏家明争暗斗十几年,父亲素来瞧不起商户,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去求人。
而更让她心里发紧的是——
若真要请谢家,这件事便不会止于“找回图谱”。
它会变成江南织造圈的一场公开撕扯。
远处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与灯笼光。
小蝉吓得一缩脖子,转身钻进暗处跑了。
苏晚音关上窗,站在黑暗里静了片刻,像在听雨,也像在听命运落子。
门外有人敲门。
“五姑娘歇下了么?”
是翠珠,嫡母身边的大丫鬟,向来倨傲,今夜却带着几分罕见的客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苏晚音点起灯,拉开门。
翠珠提着灯笼站在雨中:“夫人请姑娘去正院一趟。”
“这个时辰?”
“老爷和夫人都在等。”翠珠顿了顿,补了一句,“是关于天孙锦的事。”
苏晚音垂下眼。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她不过是个庶女,过去十六年他们宁愿看她在染房里熬坏手,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可一旦全家性命被逼到墙角,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我换件衣裳。”她轻声道。
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室阴冷。
苏志远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李氏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手里绞着的帕子几乎拧断。下首还坐着苏明轩——她的嫡兄,刚从应天府赶回来,眼下乌青深重。
她进门,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跪下。”
苏晚音依言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膝骨往上钻,像要把她骨头都冻裂。
苏志远开口,声音冷硬:“你母亲留下的那本笔记,可在你处?”
“在。”
“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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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双手奉上。
苏志远粗手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记、图示、符号,有些字迹娟秀,有些却稚拙,显是后来添的。
“这些鬼画符,你看得懂?”
“女儿……略懂一些。”
“略懂有什么用!”李氏猛地尖声开口,帕子直指她面门,“我要的是天孙锦!完整的天孙锦图谱!你知不知道,交不出贡品,你父亲就要丢官,你哥哥的前程就全毁了!苏家百年门楣,就要砸在你手里!”
苏晚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女儿不懂朝堂之事。女儿只知,织锦需经纬相合,丝线相配,火候、力道、时机,缺一不可。如今图谱遗失,便是神仙也难凭空织出。”
李氏一口气堵在喉间,脸色涨得发紫。
苏明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软了些,却掩不住焦灼:“五妹妹,如今家里确实到了绝境。你若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该说出来。父亲母亲……终究是你至亲。”
至亲。
苏晚音看着这位兄长。
他二十有五,举人功名在身,原该是春风得意的年岁。此刻却眼里布满红丝,官袍皱乱,显然几日奔波,体面尽失。
她缓缓道:“女儿确实不知完整图谱。但母亲札记中记载,天孙锦之精妙,在于‘经纬同色异光’。若能复原此技,或可仿得七八分相似,暂抵一时之需。”
堂内骤然安静。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苏志远盯着她,像在衡量一件陌生器具的价值:“你有几成把握?”
苏晚音实话实说:“女儿不知。此技女儿苦练七年,今夜方成小样。若织成全幅,需上等金丝、天青蚕丝各十斤,熟手织工六人,日夜赶工……至少二十日。”
“二十日?”李氏惨笑,“内务府只给到明日午时!你是要我们全家等死吗?!”
苏晚音静静道:“所以,女儿也无能为力。”
她说得平淡,却像把刀,轻轻划开堂里每个人的脸。
她并非真要推开。
她是在试。
试这个家在绝境中愿意付出多少代价,来换一个庶女的全力一搏。试他们是否愿意暂时撕开嫡庶尊卑的面纱,把活命的希望押在她这双“满手茧疤”的手上。
苏志远的眼神从审视到挣扎,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忽然站起身,太师椅脚刮地刺耳。
“若我将府中所有织工调给你,所有库房丝线任你取用,所有匠人听你号令——你能在十二个时辰内,织出一匹足以糊弄过去的天孙锦吗?”
苏晚音心口猛地一震。
十二个时辰。
这不是赶工,这是赌命。
她抬眼,看见父亲眼中没有慈爱,没有信任,只有赌徒般的孤注一掷——他已走投无路。
她想起母亲残页那行字:
光现一瞬,须是刀出鞘时。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女儿需要亲眼看看库中剩余丝料,亲手挑人,亲自改机。”
“好!”苏志远一甩袖子,声震屋梁,“明轩,带她去内库!所有匠人,全部听她调遣!谁敢怠慢,家法打死不论!”
“老爷!”李氏失声,“这怎么行!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指挥外男……传出去苏家颜面何存!棠儿的婚事还要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苏志远厉声打断,额角青筋暴起,“是脸面重要,还是全家七十三口的性命重要?!”
李氏噎住,瘫坐椅上,掩面痛哭。
苏晚音站起身,膝盖已跪得发麻。她向父亲福了一福。
转身那一刻,她听见父亲沉重的喘息,听见兄长急促的脚步,听见嫡母压抑的呜咽。
也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走出正堂。
夜雨渐歇,廊檐滴水,一声一声像更漏。
阊门外运河上隐约传来夜航船的橹声,还有守夜人沙哑的吆喝:“寅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苏晚音轻轻扯了扯嘴角。
在这昭华四十五年的春夜,苏州府最显赫的织造世家正站在倾覆的边缘。更远处,江南织造业的经纬正在被人悄然拨乱——旧党与新党争论的是“末技”与“实学”,可真正掌控生死的,是内务府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贡赋铁尺。
而她,一个被当作影子的庶女,忽然成了桌上最后一枚筹码。
她抬头望向无星的天。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苏府的影子。
她是赌注。
也是刀。
残卷已启,天机将现。
2. 内库
子时刚过。
雨势小了,风却更冷,贴着廊檐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拖得细长,像两根被强行拉紧的经线,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随时可能断裂。
苏晚音披着一件半旧斗篷,随苏明轩穿过长廊,往织造府内库而去。一路上,她沉默地观察着——平日里紧闭的偏门今夜敞着,守夜的家丁不见踪影,连廊下挂着的几盏风灯也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暗影,像是府中人心离散的征兆。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被正大光明地带进内库。
苏家的内库,设在府邸最深处,三重院门,七道铜锁。平日只有老库头与嫡母的人能出入,哪怕是她父亲,也多半只在账册上过目。
如今,却为她敞开。
门锁被一一打开,铜环相击,声声清脆,在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敲在人心上。
“你……”苏明轩走在前头,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你真有把握?”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等。
等那扇厚重的库门彻底推开。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丝绢、防蛀药草与木料冷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灯笼的光照进去,内库的轮廓渐渐显露——
三丈见方,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柜,柜上贴着泛黄的签条,密密麻麻写着年份、品类、来源。中间一张黄花梨长案,案面空空,只留下一圈被挪走器物的痕迹,像是被剜去一块肉。
那是紫檀八宝匣原本放置的位置。
此刻,案上只剩下一层薄灰。
苏晚音没有急着去看那只空位。
她先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曾在札记里写过一句话:
“入库如上机,心不定,丝必乱。”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柜门有被急匆匆拉开的痕迹,几只木箱摆放的角度不对,地上灰尘里留着杂乱的脚印——显然,这三日来,这里被翻了不止一次。
可那种“乱”,不对。
不像贼。
更像……
有人在演一场“被偷”的戏。
“哥。”她忽然开口,“这三日,谁进过内库?”
苏明轩一愣:“父亲、母亲,还有……几位管事。怎么了?”
苏晚音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提着灯,走向西侧角落。
那里堆着几只不起眼的木箱,箱盖上积了薄灰,像是许久未动。里面装的不是成匹的锦,而是各种边角余料、残样、试织失败的布片。按理说,这种东西最不起眼,也最不值钱。
她却蹲下身,掀开箱盖。
灯光照下去,碎布杂乱,颜色黯淡,像是被遗忘的旧梦。
她伸手翻了翻,指尖触到一块略硬的布料,轻轻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天青色的残锦。
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金线断裂,纹样残缺,乍看之下,毫无价值。
可苏晚音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她把残锦凑近灯下。
断裂的金线切口,过于平整。
“这不是烧断的。”她轻声道。
“那是什么?”苏明轩下意识问。
“是被人刻意剪断的。”
她翻过锦片,在背面,果然看到极细微的剪痕——剪口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像是用极细的剪子、极稳的手,在一瞬间完成的。
母亲札记里写过:
“失传之物,必先碎其证。”
有人在毁线索。
而且,是个懂织的人。
苏晚音把残锦收入袖中,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案上。
“图谱不是临时被偷的。”她语气笃定,“至少在我们发现之前,它就已经被转移过一次。”
苏明轩脸色一变:“你是说……”
“内鬼。”
两个字落下,库中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苏晚音抬眼,灯影晃动间,看见几名管事跟着老库头赵福匆匆进来。赵福年过五旬,背微驼,平日最是谨慎,此刻却满头是汗,额上油光在灯下泛着细密的亮。
“老爷吩咐,小的们来帮忙清点丝料。”赵福陪着笑,目光却忍不住往苏晚音脸上瞟。
那目光里,没有恭敬。
只有审视。
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晚音心中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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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在许多人眼里,她就是个被推出来顶雷的庶女。
若成,是侥幸。
若败,正好有人担责。
“既然要清点,”她抬起头,语气平静,“那便从天青蚕丝开始吧。”
赵福一怔,下意识道:“天青丝在东柜,老规矩,需两人同开……”
“现在规矩改了。”
苏晚音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从现在起,内库由我暂管。钥匙留下,人出去。”
库内一静。
几名管事面面相觑,没人敢应。
赵福的笑僵在脸上:“五姑娘,这……怕是不合礼数。”
苏晚音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赵库头,你在苏家看库多少年了?”
“二、二十多年了。”
“那你该知道,”她缓缓道,“天孙锦的图谱,原本放在匣中第几层?”
赵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是第三层暗格……”
“错了。”
苏晚音打断他。
“是第四层。”
她走到长案前,伸手在案角轻轻一按——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木纹凸起,若非熟知构造,绝难发现。
一声极轻的“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空无一物,却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
不是苏府惯用的檀香。
而是一种更冷、更锋利的气味,像是冬日雪后松针的气息,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苏晚音心口一紧。
她认得。
那是冰蚕丝特有的冷香。
也是……
谢家的香。
她合上暗格,没有再看赵福一眼,只对苏明轩道:“哥,把库门锁上。”
“现在?”
“现在。”
“可父亲那边——”
“若父亲问起,”苏晚音淡淡道,“就说我在找一根线。”
她转身,重新走入库中阴影。
十二个时辰。
她不仅要织出一匹锦。
她还要弄清楚——
是谁,在这座内库里,先动了刀。
灯影摇晃。
暗香未散。
而真正的局,才刚刚露出第一根线头。
3. 人不听话
丑时。
内库封门。
铜锁合上的那一刻,声音沉闷,像一块石头落进水底。夜色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库中昏黄的灯火,把人影拉得歪斜而漫长。空气中弥漫着丝料陈腐的气味,混杂着铁锈和木料潮气,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苏晚音站在库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现在掌的,不是织机。
是人心。
而人心,比丝线更难驯。
“把东柜的天青蚕丝抬出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在寂静的库房里荡起微弱的回音。
几名管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他们的目光游移着,有的落在赵福身上,有的低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信号。
赵福低着头,慢慢道:“五姑娘,天青蚕丝是贡料,向来由老爷亲自点验,小的们不敢擅动。”
这是第一道不听话。
苏晚音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淡淡问:“那依你之见,现在该怎么办?”
赵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把话递回来,迟疑片刻才道:“依规矩……当先清点库册,逐项核对,再请老爷示下。”
清点。
核对。
示下。
每一个步骤都对。
合在一起,却足以拖死十二个时辰。
“好。”苏晚音点头,“那就清点。”
她说得太痛快,反倒让几人愣了一下。有人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这位五姑娘终究还是年轻,被规矩压住了。
苏晚音转向苏明轩:“哥,劳烦你去把库册取来。”
苏明轩应声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渐渐远去。
灯影下,只剩她与一众管事。
她没有再催。
只是走到一旁,慢慢卷起袖子,把斗篷放在案上,露出一双满是茧疤的手。
那双手并不白。
甚至谈不上好看。
指节粗硬,虎口厚实,掌心遍布细小的旧伤——有的是被梭子划破,有的是被滚烫的丝线烫过,还有的是常年握剪子磨出的硬茧。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与织机的对话,一次与丝线的较量。
可那是织机认得的手。
“赵库头。”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天青蚕丝最怕什么吗?”
赵福下意识答:“怕潮,怕热。”
“还怕人。”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深潭:“怕被不懂的人反复翻动。丝受了惊,光泽便死,再好的料,也织不出活锦。”
赵福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接话。
苏晚音没有再看他。
她径直走到东柜前,伸手在柜门上轻轻一按。紫檀木触手冰凉,纹理细密,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眼光滑,显然是常开常用的。
“我数到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一。”
没有人动。
“二。”
有人开始不安地挪脚,目光在赵福和苏晚音之间游移。
“三。”
柜门纹丝不动。
空气凝滞。
就在这时,苏明轩抱着厚厚一摞库册匆匆回来,见状一愣:“这是——”
“放下。”苏晚音道。
她转身,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既然没人敢动,那我来。”
“姑娘不可!”
赵福终于变了脸色,往前一步挡在柜前,“这不合规矩!若是出了差错——”
“差错已经出了。”
苏晚音打断他。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块残锦,摊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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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黑的边角,断裂的金线,在灯下无所遁形。
“这就是差错。”
库中一静。
有管事低声吸了口气。
“你们不动,是怕担责。”她一字一句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可现在,责已经在我身上了。你们动或不动,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
“但对你们来说,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人心。
终于,有人动了。
不是赵福。
而是站在最角落的一个老匠。
他头发花白,衣衫旧得发暗,手指同样粗硬,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靛蓝染料。他慢慢走出来,步履有些蹒跚,对着苏晚音拱了拱手。
“五姑娘。”
“老朽姓钱,在苏家织了三十七年。”
他看了一眼那块残锦,声音有些发哑:“这线断得不对。若真要补锦,光有料,不够。”
苏晚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今晚第一个,说“怎么做”的人。
“你说。”
“要活锦,得先活机。”
钱老抬头,看向内库深处,“苏家的老机,太死了。”
这句话一出,几名管事脸色齐变。
改机。
这是犯忌讳的事。
苏晚音却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像刀锋出鞘前的一线光。
“带我去。”
她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不再只是“织不织得出锦”。
而是——
谁,愿意跟她走。
谁,又会站在她的对面。
灯火摇曳。
内库深处,旧机沉默。
第一道真正的阻力,
才刚刚露面。
4. 旧规
丑时末。
内库深处,比外头更冷。
这里是存放老旧织机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灯笼昏黄的光里缓缓沉浮。旧织机一字排开,沉默地伏在阴影里,像一群被遗忘的巨兽,骨架嶙峋,皮毛脱落。机身多为老榆木,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泛着深褐色的光泽,铁件却早已生锈,呈现出斑驳的褐红色,像一副副年迈而僵硬的骨架。
这些机子,曾织出过苏家最风光的贡锦。
也是如今,最不能动的“祖宗”。
钱老领着苏晚音走到最里侧,停在一架看似寻常的平机前。这机子比旁的更陈旧些,机身上甚至刻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利器愤怒地划过。
“这架机,四十年了。”
他抚过机梁,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脊背,声音低哑,“当年是老掌案亲手定的尺寸。”
老掌案。
苏晚音的指尖微微一顿。
“我母亲?”
钱老点头:“是。”
这一个字落下,像在水面投下一枚石子。
苏晚音没有再说话,只是俯身,仔细看那机上的梭道、踏板、经轴。一切都太“正”——梭道笔直如尺,踏板角度刻板,经轴固定得毫无余地。这是标准的官造样式,讲究的是“稳”,是“不出错”,却恰恰失了织锦最需要的“活气”。
“机太死,线就活不了。”她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
钱老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亮,像是黑暗中突然擦亮了一星火。
“姑娘懂。”
“懂一点。”
她直起身,看向众人:“这机,我要改。”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内库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几名管事齐齐变色。
“不行!”
赵福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快步上前,声音发急:“五姑娘,这些机子都是有档在册的!一机一号,一改一记,若无官造局批文,私改织机,是重罪!”
重罪。
两个字,在内库里回荡。
“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赵福盯着她,像是终于撕下了那层敷衍的恭敬,眼底深处透出一丝近乎狠厉的警告,“姑娘要赌命,也不能拉着苏家上下陪葬!”
这不是劝。
这是威胁。
苏晚音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赵库头。”
“你方才说,天青蚕丝不敢擅动,是怕担责。”
“现在我说要改机,你跳出来阻拦。”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剪子一根根剪断线头:“你怕的,究竟是规矩,还是——有人不许你让我改?”
赵福脸色骤变,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
“姑娘!”
另一名管事急忙插话,声音打着颤,“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敢不敢的问题!官造局若追查下来,谁都跑不了!”
官造局。
这三个字,像一把冷锁,扣在所有人喉间。
苏晚音却笑了。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看着她的人心底发寒。
“那你们告诉我。”
她缓缓开口,目光从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上扫过:
“不改机,十二个时辰后,贡锦交不出,苏家是不是一样跑不了?”
无人应声。
只有沉重的呼吸在库中起伏。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既然横竖都是死。”
苏晚音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耳语:
“那为何不选一条,有活路的死法?”
这句话落下,内库里一片死寂。
钱老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忽然上前一步,走到苏晚音面前。
“五姑娘。”
他弯腰,行了一个极重的礼,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老朽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机,老朽来动。”
“钱老!”
赵福厉声喝止,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疯了?!”
“我没疯。”
钱老直起身,目光沉稳如古井,“我只是想再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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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锦’。”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有匠人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
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站位,开始分化。
苏晚音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催。
也没有许诺。
她只是走到那架旧机前,伸手,轻轻按在冰冷的机梁上。木头沁着寒意,像是已经死去很久的体温。
“改。”
只一个字。
却重得像砸下去的锤。
钱老点头,卷起袖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铁撬,刀口磨得锃亮。他蹲下身,找到机脚连接处的铁钉——那钉子已经锈死了,和木头几乎长在一起。
铁撬抵进缝隙。
用力。
铁钉被撬开的一瞬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声音,在内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一并撬松了。
就在此时——
内库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人,而是一群。
灯笼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晃动着,越来越亮。
“老爷到——!”
尖利的通传声穿过层层门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钱老的手,停在半空。
苏晚音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钱老能听见:
“继续。”
钱老咬牙,额上青筋暴起。
用力一撬——
铁件落地。
“当啷”一声。
清脆,刺耳,像第一声惊雷。
苏志远踏入内库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被拆开的旧机。
落在地上的铁件。
以及站在机前,背脊笔直如剑的女儿。
父女目光相接。
内库里,空气凝滞如铁。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
是旧规先碎。
还是人,先碎。
5. 家法
铁件落地的声音,还在内库里回荡,余音像是嵌进了木梁里,久久不散。
苏志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他穿着墨青色官服,衣摆被夜露打湿,沉甸甸地贴在靴面上,上面还沾着几片枯叶和泥点。眉目冷硬如石刻,像是刚从一场更大的风雨里走进来。灯影照在他脸上,把那点迟疑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震怒。
而是权衡。
库中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有灯笼里的火焰在不安地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谁准你动机的?”
终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内库里所有人同时缩紧了肩膀。
苏晚音站在机前,没有回避。
“女儿。”
“你?”苏志远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算什么身份,也敢动官造在册的织机?”
这句话落下,像一鞭子抽在空气里。
钱老脸色一白,往前一步,膝盖微微发颤:“老爷,此事——”
“闭嘴。”
苏志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钉在苏晚音身上,“一个匠人,也敢插嘴主家的事?”
钱老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苏晚音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落在地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父亲。”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拆了祖宗规矩的庶女。
“天孙锦图谱失窃,十二个时辰后交不出贡锦,苏家抄家在即。”
“我若不改机,今夜什么都做不了。”
“你若现在治我的罪,天亮之前,苏家一样完。”
她说得太直白。
直白到几名管事忍不住变了脸色,有人甚至悄悄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志远的眼神沉了下去,像深潭里投入了一块巨石,搅起浑浊的暗流。
“你在教我做事?”
“女儿不敢。”
苏晚音低头,却没有退让,脊背挺得笔直,“女儿只是替父亲算一笔账。”
“放肆!”
苏志远骤然暴喝。
那声音像是炸雷,在库房里轰然炸开。
他一步上前,官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抬手——
啪!
清脆的一声,像是瓷器碎裂。
苏晚音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鬓发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站稳,脚跟死死抵住地面,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来人。”
苏志远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字字砸在地上,“按家法,杖责二十。”
这句话一出,库中一片哗然。
“老爷!”苏明轩猛地上前,声音发颤,“父亲!她是为了苏家——”
“退下!”
苏志远一声厉喝,额角青筋暴起,“再多一句,你陪她一起受罚!”
苏明轩僵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着,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苏晚音却忽然开口:“女儿领罚。”
她说得很轻。
却让人心里一震。
“但女儿有一事相求。”
苏志远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而危险的器物:“说。”
“在女儿受罚期间。”
她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父亲,不要停机。”
内库里一静。
苏志远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儿——这个他十六年来几乎从未正眼看过的庶女。
良久,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倒会讨价还价。”
“好。”
“打。”
家法用的是三尺长的藤杖,杖身油亮,握柄处磨得光滑,不知浸过多少人的血泪。两个家丁上前,按住苏晚音的肩膀,把她按跪在地上。地面冰凉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
第一杖落下时,空气被劈开,发出呼啸的风声。
苏晚音的背猛地一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第二杖。
第三杖。
疼痛来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人从骨头里拆开,皮肉炸裂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让她眼前发黑。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粘稠地贴在皮肤上。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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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吸气声,短促而破碎。
有匠人不忍,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也有人,悄悄攥紧了拳,指甲嵌进肉里。
第十杖落下时,苏晚音已经有些站不稳,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的视线开始发虚,却仍死死盯着那架被拆开的旧机。
机没停。
钱老的手在抖,额上冷汗涔涔,却没有停。他像是疯了一样,埋头继续拆改,铁器碰撞的声音和杖责声交错在一起,构成一曲诡异而悲壮的交响。
这就够了。
第二十杖落下。
苏晚音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地面冰冷,血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色,像一朵诡异的花。
苏志远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有愤怒,有挣扎,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怜悯?不,或许只是对一件还能用的工具的最后审视。
他终究没有再开口。
“抬回去。”
他转身就走,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机,若明日织不出东西,你这条命,也留不住。”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
苏明轩冲上来,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哥……”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却仍清晰:
“让他们……继续。”
苏明轩红了眼,重重点头。
钱老抹了把脸,不知抹去的是汗还是泪,他转过身,对那几个还在发呆的匠人哑声道:
“动起来!”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像更漏,像命运沉重的脚步声。
苏晚音被抬出内库时,夜色正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她伏在担架上,意识浮沉,背上火辣辣的痛楚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恍惚间,她想起母亲札记里,那句被血迹晕开的字——
“以身试机,方得活锦。”
原来如此。
家法落下的这一夜,
旧规没有认她。
但人,开始记住她。
6. 第一缕光
寅时前,内库依然安静,但那安静里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死寂的绝望,而是某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沉默。
天刚破晓,乌云悄然散开,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斜斜照进内库高高的气窗,在灰尘弥漫的空气里切出一道朦胧的光柱。
苏晚音被抬回正院时,夜色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薄得像一层宣纸,随时会被重新涌来的黑暗吞噬。她意识模糊,浑身都被冷汗浸湿,里衣粘在伤口上,每一下轻微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血渍在衣服上结成硬块,暗红色的,像干涸的泥。
她站不稳,半靠着苏明轩的扶持,一步一挪地走进正厅。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父亲吩咐过了。”苏明轩的声音低沉而急切,搀扶她的手臂有些发抖,“你一定要等着父亲亲自来看你。”
“父亲?”
她轻轻挑眉,这个动作牵扯到脸颊的伤,又是一阵刺痛。
“明轩,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虚弱,却依然清晰,“你母亲的笔记和图谱,事关苏家的生死。”
苏明轩咬着牙,忍住眼里的怒气——那怒气不知是对父亲,对命运,还是对这荒谬的一切:“父亲只是担心,怕你弄错了才——”
“行了。”苏晚音顿住脚步,打断他,“我知道。”
她低下头,渐渐陷入沉默。她无法忍受的,不仅是体内的剧烈疼痛,更是每一步都在赌命的感觉——赌苏家的命运,赌自己的生死,赌那些看不见的线头最终会织成怎样的图案。
“明轩,帮我去看看织机。”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却依然坚定,像一根绷到极限却不肯断裂的丝线。
她望着空荡的正厅,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越来越陌生。这间她十六年来只跪着进来过的厅堂,此刻在晨光中显得空旷而冰冷,那些熟悉的家具、摆设,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影。
明轩的目光有些无奈,但他知道,苏晚音从来没有退缩过——从她七岁那年冲进火场抢出半本札记开始,就没有。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而她,依然站在那里,直到痛得站不住,才慢慢沉沉倒在了软榻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却感觉不到半分舒适,只有无孔不入的痛。
---
天色微亮。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淡淡的灰白。
苏晚音艰难地从软榻上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挪动。她摸索着靠近窗前,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棂上,借力站稳。
她的身体已经被药膏和绷带包裹,层层叠叠,像个破碎后被勉强粘合的瓷器。依旧能感觉到血液沿着伤口的痕迹渗出,温热粘稠,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新的痛楚。每一分疼痛都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进入了一个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的世界——一个由丝线、权谋、人心织成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央。
不过,在她的眼睛里,依旧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活下去。
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她轻轻撑住窗棂,看着窗外的初升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所有痛苦都吞进胸膛,然后转化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窗外,地面依旧湿滑,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银。但几乎没有雨了,只有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晨曦在苏州的街巷中流淌,从高墙的缝隙里漏进来,空气中混杂着湿润和泥土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是墙角的夜来香,在雨后开得正好。
但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身边的一枚铜镜上。镜面有些模糊,照出的人影朦朦胧胧。镜中的自己依然面色苍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处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只不过,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刀锋掠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光。
她知道,那一缕曙光,正在逼近她。
她微微扯开嘴角,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像战鼓。
---
织造府依然忙碌。
天刚亮,管事们就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天的工作,脚步声、低语声、器具碰撞声在府中各处响起,像是一台庞大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几位老匠也早早在外头等候,他们聚在廊下,沉默地抽着旱烟,烟圈在晨雾里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她不清楚的是,是否所有的准备,都真的按照她的意愿进行。那些匠人真的会听她的吗?那些丝料真的能用吗?那架被拆改的旧机,真的能织出“活锦”吗?
但她不允许任何人再拖延。
她踏出大门,绕过院子,直接走向内库。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背上的伤还在痛,但那痛已经成了某种背景,某种提醒她不能倒下的力量。
已经有几位匠人到达内库,正焦急地围着旧机忙碌。铁器的碰撞声、木料的摩擦声、低声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晚音不再跟他们客气,径直走到改机的架子旁,神情已是坚定如铁。
钱老已经准备好,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调整梭距。这是织机改动的核心,差一分一毫,整匹锦就废了。
“姑娘,机已改过,线也理顺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满脸汗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但剩下的,只有几个重要环节,若是错了……”
“不会错。”
苏晚音从容地答道,她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手重新找到了对机的掌控——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像是母亲的手透过血脉传递给她。
“从今以后,任何不敢改的规矩,都会被打破。”
钱老一愣,手里的铁尺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苍白的脸,红肿的颊,背上的纱布还渗着血,可那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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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淬炼过的黑曜石。
他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停下,抬头看向窗外。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丈量过距离。
苏志远走进内库。
她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做出恭敬的姿态,但脊背依旧挺直。
“父亲。”
他抬眼看向她,眼中没有愤怒,只剩下深沉的疲惫,那种疲惫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官袍都掩不住。
“天亮了,苏家最后的机会,已经快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外面湿冷的空气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知道。”
她没有退缩。
她知道,自己只有活下去,才能改写这场局面。她对父亲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父亲,今天会成功。”
“成功?”苏志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他突然抬手,不是要打她,而是指向那架织机,语气沉重:
“从今天起,你已经不是苏府的庶女。”
苏晚音一怔,眼神中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你不是庶女,未来,我给你定一个位置。”
苏志远的声音低沉,语气却意外地温和——那是她十六年来从未听过的温和,虽然依旧带着官场中人的算计和权衡。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透出一丝久违的光亮,像是终于在某件器物上看到了价值:
“你若能成功,便是苏家的新掌案。”
——
苏晚音愣住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下头,望着脚下的地面。青砖上还有昨夜雨水留下的湿痕,映出模糊的天光。
她的心跳变得急促,却又平静——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一刻的死寂。
她知道,眼前这一切,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父亲……”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若有一丝差错,”苏志远的眼神变得冷冽,那点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便不再是苏家人。”
话语冰冷,却如同一枚钢钉,深深钉进她心中。
她知道这不是威胁,是交易。用她的命,换一个位置。
“明日,你将独自面对。”
他转身走出内库,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苏晚音站在那里,深深吸了口气,低头继续准备。
每一丝疼痛,都让她更清晰。
每一分疲倦,都在提醒她——
现在,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近。
她的手指从新修的织机上划过,指腹感受着木料的纹理,粗糙而真实。那触感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着她命运的每一根纽带,将她与这台机、这匹锦、这个家、这个局紧紧绑在一起。
这一缕光,才刚刚开始照亮她的前路。
而前路,依旧黑暗如渊。
7. 局外之手
寅正。
天色彻底亮开,晨光从高高的气窗斜斜射入,在内库地面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无数细小的金屑在跳舞。
内库的门再次被推开时,那光正好照在那架被拆改过的旧机上。木梁泛着湿润的光泽,昨夜露水未干,铁件尚未完全归位,几个新换的铜扣在晨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微光,整架机器隐隐透出一种与昨夜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新。
而是活。
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苏晚音靠在门侧,背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厚厚的纱布下,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疼痛,像有细针在皮肉间游走。可她的目光很稳,稳稳落在织机与匠人身上,像织工审视经线是否齐整。
“起经。”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库房里清晰地传开。
钱老应声,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经轴,缓缓转动。第一束天青色的经线被拉起,绷直,在晨光中泛出丝绸特有的柔光,像一道流动的溪水。
织机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卡滞的涩响,而是顺畅的、低沉的回应,像是老旧的骨骼终于活动开了。
周围的匠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瞪大了眼睛,还有人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
却整齐。
不是苏府下人那种或急促或拖沓的步子,而是训练有素的、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晚音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不是苏府的人。
“谢家的人到了。”
赵福从门外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晚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织机上。
“请。”
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赵福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
内库外,谢家的车停在廊下。
不是豪华的马车,而是一辆普通的青布小车,拉车的马却极好,毛色油亮,四蹄修长,安静地站在晨光里,只有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车辕上没有任何标记,低调得近乎刻意。
来的人不多。
一名中年管事,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青色的绸衫,衣料寻常,却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整整齐齐。他面容平和,眼神沉稳,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跟着一名随行青年,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短衫,腰束深色布带,眉目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却有薄茧——那不是账房拨算盘磨出的茧,也不是文人握笔留下的痕迹。
那是碰过丝线、碰过机轴、在织机旁日复一日劳作才能留下的茧。
苏晚音的视线在那青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中年管事。
“苏五姑娘。”
中年管事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在下谢家外务管事,姓沈。奉家主之命,前来探望。”
“探望?”
苏晚音轻声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沈管事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离:“昨夜苏府动静不小,江南织造圈里,没人睡得安稳。”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像一把钩子,轻轻一抛,就等着看她如何接。
她明白了。
她昨夜改的,不只是机。
是规矩。
而规矩一动,局外的手,便会伸进来试探。
“谢家消息倒是灵通。”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
“吃这行饭的,消息不灵通,活不久。”沈管事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架织机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人更长,语气意味深长,“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敢动官造旧机的人,会是苏五姑娘。”
这是试探。
也是提醒——提醒她,她做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苏晚音没有否认。
她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将织机完全展现在对方面前。
“机在这儿。”
“成与不成,一看便知。”
沈管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这个被传成“顶雷庶女”的姑娘,会如此直接,如此坦然。没有掩饰,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不安。
他看向那名随行青年。
青年会意,上前一步。
他没有立刻去碰织机,而是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脚步很慢,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机身的每一个角落——经轴的角度、踏板的连接、梭道的弧度、甚至铁件上新旧不一的痕迹。
然后他停住。
只一眼。
他的神色,便变了。
那种冷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快的震惊。
“经纬错位,却不乱。”
他低声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库房里清晰可闻,“改的是踏板角度与梭距……经线张力重新分配,纬线入位更顺。”
这不是外行能说出的话。
内库里,气氛骤然紧绷。
钱老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其他匠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警惕地看着这个谢家的年轻人——他能一眼看穿改动,说明他的眼力和技艺,绝不在苏家任何老匠之下。
“谢家好眼力。”
苏晚音却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散。
“只是眼力再好,也只是看。”
“织锦,终究要手来做。”
她抬眼,看向那青年,目光平静如水:“你若想试,可以。”
顿了顿,声音微冷:
“但出了事,”
“谢家担责。”
青年一怔。
沈管事也怔住了。
这不是退让。
这是反将——你们不是要看吗?不是要试探吗?那就亲自上手,但后果自负。
片刻后,沈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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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笑,那笑声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笑,而是某种棋逢对手的兴致。
“苏五姑娘,好胆色。”
他拱了拱手,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郑重几分,“谢家不动机。”
“今日,只看。”
这句话一出,内库里几名原本心思摇摆的匠人,神色明显变了。
谢家不压她。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在江南织造圈里,所有人都能读懂的信号。
“那便看。”
苏晚音转身,不再理会他们,声音清冷:
“起机。”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比昨夜顺畅得多,节奏稳定,力道均匀,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呼吸。
经线绷直如弦,纬线入位如流水。
第一寸锦面缓缓成形,在晨光中展开——天青底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金线隐伏其间,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光影变换间,生出层层深浅,像是云层后透出的微光。
没有金光灿烂。
却有一种极难言说的层次感,在素色中浮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那是一种……
老匠人才能辨认的“活意”。
钱老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死死盯着那寸锦面,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管事的神色,也逐渐收敛。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专注。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几乎要贴到锦面上,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像是极力克制着想要触摸的冲动。
他终于意识到——
苏晚音,不只是赌命。
她是真的,有东西。
就在此时,外头又有人匆匆而来,脚步声慌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库。
是苏府的一个小厮,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内、内务府的人,到府门了!”
这一声禀报,如同冷水泼下。
内库里所有声音,瞬间停住。
织机的咔哒声戛然而止。
钱老的手僵在半空。
匠人们齐齐转头看向门口,脸上血色褪尽。
沈管事眼神一闪,迅速退到一旁,重新恢复了那副恭敬客套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思。
苏晚音的手,轻轻按在机梁上。
木料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她没有回头。
却清楚地知道——
谢家,只是第一只伸进来的手。
真正的压力,
来自朝廷。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片刻的死寂后,她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继续。”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在突然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孤绝。
第一缕光,尚未完全成锦。
可局,已经铺开。
四面八方的手,都伸了进来。
8. 官眼
辰初。
苏府正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下。
内务府的车没有挂旗,没有仪仗,朴素得近乎寒酸——灰色车篷洗得发白,黑漆轮轴磨掉了大半光泽,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黄骠马,毛色暗淡。整辆车像一只不声不响伏在门口的灰鼠,低调,却让人心里发紧。
车帘掀起。
下来的是个穿青灰常服的中年太监,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小,面白无须,皮肤细腻得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倒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他眼角细纹极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看人留下的痕迹,笑起来时那些皱纹堆叠起来,却让人心底发寒——那不是暖意,是算计。
“内务府掌事,王和年。”
他自报名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苏府每一个角落,像是用细针在丝绸上绣字,一针一针,扎得人生疼。
苏志远已在正门相迎。
他穿着正式的官服,补子绣得一丝不苟,行礼极稳,姿态端正到近乎僵硬:“王公公远道而来,苏某有失远迎。”
“苏大人客气了。”
王和年笑着抬手,那笑容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咱家不过奉命行事。天孙锦事关圣听,昨夜有人递了折子,说苏府内库有异动,咱家自然要来看看。”
异动。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足以压死人。
苏晚音站在内库门内,隔着半开的门帘,清楚地听见这句话。她甚至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一定在极力维持镇定,但袖中的手恐怕已经攥出了冷汗。
她的手,仍按在机梁上。
织机在转。
不能停。
一停,便是心虚。
“王公公请。”
苏志远侧身让路,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王和年走得不快。
他一路看,一路点头,像是在赏景——看廊下的花草,看檐角的滴水,看砖缝里新长的青苔。走到内库门口时,他忽然停住,鼻翼微动,轻轻嗅了一下。
“这味道……”
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是檀香。”
苏志远心头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公公,是新开的蚕丝,气味略重。”
“哦?”
王和年笑意更深,眼角皱纹堆得更密,他抬眼看向内库,目光穿过门帘,落在里面忙碌的人影上,“那便看看。”
帘子被掀开。
内库全景,尽收眼底。
被拆改的织机,裸露的木茬和铁件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忙碌的匠人,个个面色紧绷,汗湿重衣。
还有站在机前、衣衫染血的苏晚音——那血迹已经干涸,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晕开大片暗红,像一幅诡异的水墨画。
王和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苏晚音感觉到了——那不是看人的目光,是审视物件的目光,冰冷,精确,不带丝毫情绪。
“这位是?”
王和年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志远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小女,苏晚音。”
“哦。”
王和年点头,目光转回织机,“就是昨夜,私改官造织机的那一位?”
这一句,没有加重语气。
却让内库里所有人同时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
苏晚音却在此时开口。
她没有行礼。
也没有低头。
而是稳稳站着,背脊笔直如尺,尽管那让她背上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是我。”
空气骤然一凝。
苏志远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惊怒,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王和年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胆子不小。”
他踱步向前,步履无声,像一只猫。目光落在那架织机上,一寸一寸地看,从机脚看到机顶,从经轴看到梭箱,看得极仔细,像是要在上面找出什么隐藏的罪证。
“你可知,私改官造织机,按律当如何?”
“知。”
苏晚音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若因此误了贡期,抄家问罪。”
王和年眯起眼。
那双细长的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但缝里透出的光却锐利如针。
“既然知罪,为何还敢?”
这一问,像是随口。
却是杀招——认罪是死,不认罪也是死,怎么答都是错。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从机上取下一小段刚成形的锦面——不过两寸长,素色,无纹,乍看平平无奇。
她双手奉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公公请看。”
王和年没有立刻接。
他盯着那段锦,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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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触到锦面时,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一触。
他的神色,微微一变。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眉梢抬高了一分,眼皮抬起了半分,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经纬细密,却不浮躁。”
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力道收得住,金线藏得巧……这不是蛮力能织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苏晚音,目光里的审视更深了:
“你改机,是为了这个?”
“是。”
“那若织不成天孙锦呢?”
“那女儿,甘愿伏法。”
一句话,说得平静。
却让苏志远心头猛震,他几乎要上前一步,却又死死忍住。
王和年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段锦,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锦面,感受着丝线的纹理和温度。库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运河上隐约传来的船橹声,还有匠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怪,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讽刺,倒像是某种……兴致。
“好一个‘甘愿伏法’。”
他把那段锦递回去,动作比刚才郑重了些。
“织下去。”
顿了顿,声音压低,低到只有近前的几个人能听见:
“今日之内,若锦成——”
他抬眼,目光扫过苏志远,扫过苏晚音,最后落回织机上。
“咱家,当没来过。”
“若不成——”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地面,指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这地,怕是要多添几道血痕。”
帘子落下。
王和年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无声。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里,却久久无人敢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苏志远才猛地松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门框,额上冷汗涔涔。
苏晚音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重新扣上经线。
她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威压。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
她面对的,不再只是苏家。
而是,
朝廷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放过了她,不是仁慈,只是觉得她……还有用。
9. 锦不敢满
巳时。
日头已高,阳光从气窗斜斜射入,在内库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像无数细小的金粉,缓缓旋转、沉降。
内库里的空气却依旧紧绷,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到极限的丝线,每一寸都发出细微的、即将断裂的呻吟。汗水的气味、丝线的气味、铁器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织机没有停。
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音在众人耳中,已经不再只是机括运转,而是一声声敲在命数上的更漏——每一声,都离那个最终的时辰更近一步;每一声,都可能敲出截然不同的结局。
苏晚音站在机侧。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如纸,晨光映在脸上,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背上的伤在药力退去后开始隐隐作痛,那痛不再尖锐,而是一种钝重的、持续的折磨,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间缓慢穿行。
可她的手却异常稳定。
稳定得近乎冷酷。
经线在她指间流转,力道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多一分则紧,丝易断;少一分则松,锦必垮。纬线入位时,她的手腕微微翻转,一个极细微的角度变化,就让金线的走向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偏移。
第一幅锦面,已成大半。
天青为底,如雨后初霁的天空,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金线隐伏其间,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光影变换间,生出层层深浅——这一处像是云层后透出的微光,那一处又像是溪水下闪动的金沙。它不是直的,不是平的,而是有呼吸的,有脉搏的,像活物在绸缎下缓慢流动。
这不是宫中样本里的天孙锦。
却让所有见过天孙锦的人,都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不是形似,是神似;不是皮相,是骨相。
“像。”
钱老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他站在两步开外,死死盯着锦面,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是一模一样的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是骨头像。”
这句话一出,几名老匠同时点头。
他们不说话,只是眼神交流——那是匠人之间才懂的语言。有人微微颔首,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模仿着织机的动作,还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织锦最难的,从来不是纹样。
是骨——是经纬交错的力道,是丝线呼吸的节奏,是整匹锦从织机上下来的那一刻,还能保持的“活气”。
苏晚音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她的目光,反而越来越冷。
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因为她知道——
这锦,不能太好。
太好,就是罪。
“停。”
忽然,她开口。
这一声,让所有人一愣。
织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库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运河上的摇橹声。
“姑娘?”钱老下意识道,声音里带着不解和急切,“再织半个时辰,便可成幅——您看这光泽,这纹理,就差最后几梭了!”
“不能成。”
苏晚音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她抬手,指向锦面一处几乎无人察觉的过渡——那里是天青色与金线交融的地方,色彩过渡得极其自然,像是天生的,而不是织出来的。
“这里。”
她的指尖悬在锦面上方,没有触碰,只是虚点,“经纬过稳,气息太匀。”
钱老怔住。
过稳?
太匀?
这明明是好事啊!织锦求的不就是“稳”和“匀”吗?
可苏晚音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近前的几个人能听见:
“宫里要的,是‘天工’。”
“不是‘人能做到的最好’。”
这句话,让内库瞬间安静到极致。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苏明轩猛地看向她,眼中先是茫然,然后是恍然,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明悟:“你是说——”
“若这锦完美无缺。”
苏晚音慢慢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改机之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里是王和年离开的方向。
“王公公今日放我们一马,不是仁慈。”
“是他觉得,我们只能织到这个程度——一个庶女,一夜间改机,仓促织锦,能有个七八分像,已是极限。”
“他会记住这个极限,记住这个‘侥幸’,记住这个‘勉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但若我们织出了十成十的天孙锦——”
“那他记住的,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庶女,私改官机,一日成锦。”
“那不是功。”
“是祸。”
库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要留一线。”
苏晚音的指尖轻轻按在锦面上,这次是真的触碰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场尚未发生的杀机。
“让人看得出接近,却够不着。”
“让他们觉得,是侥幸,是未尽,是还能被控制的‘巧’。”
钱老沉默良久。
他的手指在袖中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终,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姑娘是对的。”
他哑声道。
“满了,便要折。”
“显了,便要断。”
织机重新转动。
咔哒。
咔哒。
但这一次,节奏变了。
在关键处,苏晚音刻意收了半分力道——那力道收得极巧,不是松懈,不是失误,而是一种精密的、刻意的“留白”。
那一线细微的变化,外行看不出。
可在老匠眼中——
锦的“神”,被压住了。
不再锋芒毕露。
不再咄咄逼人。
它依然美,依然像,却多了一丝“未尽之意”,像是话说到一半,留了个尾巴。
巳时末。
日头已近中天,阳光直射下来,内库里的温度升高了,空气里蒸腾着汗水和丝线的气味。
王和年再次踏入内库。
这次他没有让人通传,而是自己掀开帘子,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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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锦面上。
没有先看人,先看锦。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
看了很久。
久到苏志远的额角渗出冷汗,久到几个匠人的腿开始发软,久到苏晚音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凉。
“像。”
良久,他吐出一个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却不敢称是。”
苏志远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跌进谷底。
但王和年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散。
“好。”
这一声“好”,来得极轻,轻得像叹息。
“敢做到这一步,已是难得。”
他转头看向苏晚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些:
“你觉得,还差什么?”
这是在问。
也是在试——试她有没有自知之明,试她懂不懂进退。
苏晚音低下头,姿态恭敬,语气谦卑:
“差一口气。”
“天孙锦,传说是天上织女一气呵成。”
“人织的,再像,也终究少那一气。”
王和年盯着她,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盯着她苍白的脸颊,盯着她染血的衣襟。
忽然,他笑出声来。
不是刚才那种淡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笑声,虽然依旧克制,却多了几分真实。
“你倒是明白。”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那这一气,便算在‘天意’上吧。”
一句话。
定生死。
“贡锦——可收。”
内库里,像是被人狠狠松开了一道勒在脖子上的绳。
苏志远身体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他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木柜,指节发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匠人们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吐得又深又重,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能呼吸了。有人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可苏晚音却没有松懈。
她的背依旧挺直,手指依旧冰凉。
她知道,这不是胜。
只是——
活下来了。
王和年临走前,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苏五姑娘。”
苏晚音抬起头。
他侧过半边脸,晨光照在他细白的脸上,那些皱纹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锦不敢满,是聪明。”
“可你记住。”
他的声音压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
“聪明人,活得久,却未必走得远。”
车帘落下。
马蹄声远去。
内库重新安静。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幅尚未完全铺开的锦上,光影流转,丝线在光中泛出温润的色泽。
它不完美。
却活着。
苏晚音垂下眼,指尖微微发凉。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不深,却留下了痕迹。
她很清楚——
第一卷,尚未结束。
真正的棋局,
才刚刚走到中盘。
10. 余波
申时。
日头西斜,阳光从气窗射入的角度已经变了,从直射变成斜射,光柱拉得很长,在库房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内库的门终于合上。
那一声沉闷的合门声,像是在苏府上空落下最后一锤,把悬了一整日的命数,暂时钉在了原处。余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久久不散。
贡锦被收。
王和年的车已经出了阊门,沿着运河岸远去,灰色的车篷很快消失在江南烟雨蒙蒙的街巷深处。
可织造府里,没有一个人真的松懈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朝廷的眼睛,虽然移开了。
却记住了这里。
记住了苏晚音。
记住了那架被拆改的织机。
记住了这仓促织成、却“侥幸”过关的天孙锦。
苏晚音被扶回偏院时,天色已经偏暗。
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温暖的橘红,却驱不散她身上的寒意。她的背伤重新裂开,血迹透过纱布,洇出一小片暗红,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格外刺眼。
小蝉红着眼替她上药,手却一直在抖,药粉洒出来好几次。她咬着嘴唇,极力忍住眼泪,可眼眶还是湿漉漉的。
“姑娘……这回,算是过去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榻上,闭了闭眼。
背上火辣辣的痛,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才是清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只是换了一种死法。”
小蝉一愣,手停在半空,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姑、姑娘……”
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
却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踏进地里。
“父亲来了。”
苏明轩低声道,他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
苏志远走进屋内。
他换了一身常服,深青色的绸衫,腰间束着玉带,看起来比早上那身官服轻松了些,但眉宇间的沉重依旧。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女儿的背上——那里纱布层层,血迹斑斑。
那一瞬,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恢复成那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
“你们都下去。”
小蝉和明轩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父女二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短暂的光弧。
“今日的事,”苏志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做得很聪明。”
这不是夸赞。
更像结论——像账房先生算完一笔账,得出的结论。
“聪明到,连王和年都愿意给你留一线。”
苏晚音睁开眼,看着他。
她的父亲站在逆光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重的阴影。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父亲想说什么?”
苏志远沉默片刻。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的运河上,晚归的船只开始点起灯笼,星星点点的光在水面上摇曳。
“从明日起,”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必再回染房。”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一动。
“内库西侧,有一间空案。”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去坐。”
这句话落下,屋内一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格外清晰。
内库设案。
这是掌案才有的位子——不是匠人的位置,不是管事的位置,是真正能碰触核心技艺、掌管丝料出入、调度匠人干活的位置。
哪怕是暂代,也足以震动整个苏府。
苏晚音没有说话。
她看着父亲,等着下一句。
她知道,这个位置不是白给的。
“但你记住。”
苏志远看着她,目光冷硬如铁,字字清晰:
“这不是赏。”
“是债。”
“今日你替苏家挡了一刀,苏家便欠你一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可若哪一日,你成了更大的祸端——”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欠的命,可以还。
但若是祸,就要除。
苏晚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女儿明白。”
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怜惜。
她要的,只是位置——一个能让她站着说话的位置,一个能让她碰触真相的位置,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位置。
苏志远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模糊:
“还有一件事。”
“谢家,递了帖子。”
苏晚音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纱布下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
“他们想见你。”
这一次,是真正的“见”——不是探,不是看,不是试探。
是谈。
是两家之间,正式的交涉。
“时间?”
“七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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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苏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余晖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在光中显得格外复杂:
“你若不想去,我可以替你推掉。”
这是试探。
也是最后一次,给她退路——退回到那个安分的、不起眼的庶女位置上去。
苏晚音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推不掉的。”
她轻声道,声音却很清晰:
“谢家既然开了口,这一面,早晚要见。”
苏志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分,屋内的光线更暗了。
他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沉下。
最后一缕天光从西窗消失,房间陷入昏暗。小蝉悄悄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苏晚音独自坐在灯下。
铜灯里,灯芯静静燃烧,火焰稳定而温暖,在墙壁上投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她从贴身绣囊里,取出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
油布包得很严实,她一层层解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册子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边缘焦黑,摸上去粗糙而脆弱,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被火烧得只剩下半行字。
字迹娟秀而坚定,是母亲的笔迹。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她看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焦黑的边缘,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被火焰舔舐过的痕迹。
然后,她合上册子。
动作很轻,却像合上了一扇门。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运河上的水汽,还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卖夜食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切如常。
苏州府依旧繁华,依旧热闹。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轻轻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背。
伤口还在渗血,纱布下的皮肉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可她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很深。
深得像古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从今日起——
她不再只是应局之人。
她要开始,
布锦为局。
用丝线,织经纬。
用人心,织谋略。
用这残破的札记,织一场……
连母亲都未曾织完的局。
灯影摇晃。
夜色深沉。
第一卷完
11. 作者结束语
第一卷·作者结束语
写到这里,第一卷终于告一段落。
这一卷,其实只做了一件事——
让苏晚音活下来。
她没有赢得多漂亮,也没有一步登天。
她只是在一层层规则、目光和压力之下,勉强站住了脚。
如果你在阅读过程中,曾经替她着急、替她憋气,
甚至在某些章节里觉得“怎么还不反击”“怎么还在忍”,
那说明你已经走进了她所在的世界。
因为在她的位置上,
很多时候不是“能不能赢”,
而是——敢不敢多活一天。
第一卷写的是“藏锋”。
藏的不是能力,
是锋芒;
是命;
也是一步错了就再无退路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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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从第二卷开始,她会逐渐走到更明亮的位置,
也会被更多人看见、评估、下注。
局会更大,手会更多,
但她仍然要做同一件事:
在每一次选择里,为自己留一条活路。
谢谢你读到这里。
谢谢你愿意陪她走过最冷、最慢、也最难的一段。
第二卷,我们继续。——寓言重构
12. 新案
卯初。
晨光未炽,苏州府的天空泛着一层青灰的薄晕,像一块未染匀的素绢。运河上的晨雾尚未散尽,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阊门外的船只、码头、人影都笼得朦朦胧胧。
苏府内库西侧,那间空置了三年的小室,今日第一次敞开了门。
门是新漆过的,深褐色,木纹细腻,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苏晚音手里,另一把,理论上该在苏志远处,但昨夜父亲遣人送来时,说的是“你全权掌管”。
全权。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苏晚音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半旧的靛蓝工服,袖口绣着一朵褪了色的小木棉,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襟的褶皱都熨得平整。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纱布下新肉生长的痒意,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根刚刚绷紧的经线。
“姑娘,进去吧。”
小蝉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又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苏晚音点了点头,抬手,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轻响一声。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新漆、木料、还有久未通风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晨光从西窗斜斜射入,在室内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像无数细小的金屑。
房间不大,三丈见方。
正对门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面光洁如镜,映出窗外摇曳的树影。案上除了笔墨纸砚,空无一物——干净得近乎刻意。
左侧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榆木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账册、图样、历年贡单的副本。右侧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素青色的布垫,显然是供人短暂歇息用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后墙上挂着一幅绢画——画上是母亲苏锦娘当年亲手织的一幅《云锦天孙图》的拓本。画面已经泛黄,边角有细小的裂痕,但天孙织女的姿态、云纹的流转、丝线的光泽,依旧清晰可见。
画下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
“锦成于手,谋生于心。”
苏晚音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案后,坐下。
紫檀木椅触感冰凉,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柔软。但她坐得很稳,背脊贴着椅背,双手平放在案上,指尖轻轻触碰到光滑的木面。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有自己的“案”。
不是染房角落里的矮机,不是偏院窗前的旧凳,是真正属于掌案的、可以发号施令的“案”。
“姑娘,”小蝉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热茶,放在案角,“您先歇歇,我这就去叫赵库头他们来禀事。”
“不急。”
苏晚音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小口。
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不算顶好,但胜在清新。茶汤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她在等。
等那些该来的人,用什么样的姿态来。
---
辰时刚过。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节奏。
赵福领着三名管事,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谌媚,也不显得疏远,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五姑娘——哦不,现在该叫苏掌案了。”
赵福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小的们来禀报内库丝料清点事宜。”
苏晚音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进来说。”
四人鱼贯而入,在案前三步外站定,垂手低头,姿态恭顺。
但苏晚音看得清楚——赵福的眼角余光,正悄悄扫过案上空荡荡的桌面,扫过她身上半旧的工服,扫过墙上那幅泛黄的绢画。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
只有审视。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静。
“是。”赵福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这是昨日连夜清点的库册,请掌案过目。”
苏晚音接过账册,没有立刻翻开。
她用手指抚过册子的封面——是上好的宣纸,装帧整齐,墨迹尚新,显然是刚誊抄不久的。
“辛苦你们了。”她淡淡道。
“不敢说辛苦。”赵福赔着笑,“只是……有件事,得跟掌案禀报。”
“说。”
“昨日清点时发现,库中天青蚕丝存量……似乎对不上账。”
赵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账册上记的是三百二十斤,可实际清点,只有二百八十斤。”
话音落下,室内一静。
三名管事同时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苏晚音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少了四十斤?”
“是。”赵福点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按理说,天青蚕丝是贡料,出入都该有详细记录。可这几日府里事多,人来人往的……许是哪里记岔了,也未可知。”
记岔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足以压死一个刚上任的掌案——贡料对不上账,往小了说是疏忽,往大了说是渎职。若被内务府知道,又是一桩罪。
苏晚音抬起眼,看向赵福。
“赵库头觉得,这四十斤丝,是记岔了,还是……被人动了?”
赵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掌案说笑了,内库重地,铜锁七道,谁能动得了贡料?定是哪里记录出了差错。”
“是吗?”
苏晚音缓缓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过去。
账目清晰,条目分明,每一笔出入都有时间、经手人、用途记载,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指尖在墨迹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丝线的纹理。
“这账,”她忽然开口,“是昨儿什么时候誊的?”
“酉时三刻开始,戌时末完成。”赵福答得很快。
“谁经的手?”
“是……小的亲自带着三位管事,一笔一笔对的。”
苏晚音点了点头,合上册子。
“既然如此,那便去库里看看。”
她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
内库里,晨光未透,依旧昏暗。
几只木箱被抬到中央空地上,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束束天青蚕丝。丝色温润,光泽柔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天青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赵福指着箱子,语气笃定:“掌案您看,这些都是上等的天青丝,丝质均匀,色泽纯正,绝无问题。”
苏晚音没有立刻去看丝。
她先走到箱子旁,俯身,伸手,从最上层抽出一束丝。
指尖触到丝线的那一刻,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太滑了。
天青蚕丝该有的那种微涩的、温润的触感,这一束丝上没有。它滑得像浸过油的缎子,光泽也浮,不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束丝举到眼前,对着从气窗漏入的微光,仔细看。
丝线在光中泛出淡淡的光泽,但那光泽……不对。
不是天青丝该有的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柔光,而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薄的亮。
“拿灯来。”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小蝉急忙提来一盏油灯。
苏晚音将丝束凑近灯焰——不是直接放在火上,而是借着火光,看丝线的透光性。
天青蚕丝是湖州特产,丝质密实,透光性弱,在灯下该是一种温润的、均匀的微光。
可这一束丝……
光透得太过,丝线内部纹理松散,甚至能看到几处极细微的、不该有的结节。
苏晚音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母亲札记里,有一页烧得只剩半边的残页,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则“辨丝旧法”:
“天青丝三验:一验手触,涩而温润者为上;二验透光,光匀而暗者为真;三验水浸,入水色沉不浮者为纯。”
她放下丝束,转向赵福。
“取一盆清水来。”
赵福的脸色,终于变了。
“掌案,这……”
“取水。”
两个字,不容置疑。
清水很快端来,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清澈。
苏晚音将手中的那束丝,轻轻放入水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水面。
天青蚕丝入水,该缓缓下沉,色泽会变得更深、更沉,像雨后的远山。
可这一束丝……
浮在水面。
久久不沉。
丝色在水里非但没有变深,反而浮起一层诡异的、泛白的亮光。
室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水波微微荡漾的声音,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晚音抬起眼,目光从赵福脸上,缓缓扫过三名管事,最后落回那盆水上。
“赵库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固的空气:
“这就是你说的……上等天青丝?”
赵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晚音没有等他回答。
她转身,走到另一只箱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束丝。
同样的动作——触、看、浸水。
这一次,丝束入水即沉,色泽深郁如暮色中的远山。
这才是真正的天青蚕丝。
苏晚音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三百二十斤账目,二百八十斤实存。”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少的四十斤,是被换成了次等丝,掺在这些‘上等丝’里,对吗?”
无人应答。
三名管事已经冷汗涔涔,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福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掌、掌案明鉴……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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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许是供货的丝庄以次充好,小的们一时疏忽……”
“疏忽?”
苏晚音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赵库头在苏家看库二十多年,连天青丝的真假都分不清?”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有人让你分不清?”
这句话落下,内库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赵福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但很快被强压下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掌案恕罪!是小的失职!小的愿领责罚!”
磕头声沉闷,在寂静的库房里回荡。
苏晚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既然失职,那便按规矩办。”
“赵库头降为副手,仍在内库当差,但库钥收回,所有丝料出入,需我亲自过目。”
“至于这四十斤次丝——”
她抬眼,看向门外:
“去请父亲来。”
---
苏志远踏入内库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青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缓。目光先扫过跪在地上的赵福,扫过那盆浮着次丝的水,最后落在苏晚音身上。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苏晚音行礼,语气平静地将事情禀报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陈述事实。
苏志远听完,沉默良久。
他走到水盆边,俯身看了看水中的丝,又拿起那束真正的天青丝,在指尖捻了捻。
然后,他转身,看向赵福。
“赵福。”
两个字,冷得像冰。
赵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老爷……小的知罪……”
“知罪?”苏志远冷笑一声,“你知的是什么罪?失职之罪,还是……欺主之罪?”
赵福不敢回答。
苏志远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对苏晚音道:
“此事你处理得很好。”
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从今日起,内库一切事务,由你全权掌管。若有谁再敢阳奉阴违、以次充好——”
他目光如刀,扫过库中每一个人:
“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说完,他拂袖而去,步履决绝。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音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赵福,还有那三名噤若寒蝉的管事。
父亲的支持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权衡——权衡利弊之后,发现她比赵福更有用,更能保住苏家。
但这就够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亲情。
是权力。
是能让她站直了说话的位置。
“都起来吧。”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丝不欺人,人自欺丝。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
傍晚,苏晚音回到偏院。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小蝉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上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怎么了?”苏晚音睁开眼。
“姑娘……”小蝉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儿去厨房,听见……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
“说什么?”
“说……说大姑娘的婚事,怕是要黄了。”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一动。
“怎么回事?”
“说是原本说好的那户人家,听说咱们府上贡锦出事,又听说姑娘您……您一个庶女当了掌案,觉得苏家门风不正,正在犹豫呢。”
小蝉的声音越来越低,“夫人气得砸了一套茶具,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小蝉心里一紧。
“嫡姐的婚事,”她轻声道,“与我何干?”
小蝉一愣。
苏晚音端起热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们若真觉得门风不正,”她放下碗,目光平静如古井,“那就让她们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门风’。”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运河上,夜航船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的星子。
苏晚音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朵褪色的木棉。
新案已坐。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
(第一章完)
13. 谢帖
两日后,巳时。
苏州府的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不大,却密,像千万根细针扎在青瓦上,沙沙作响。雨水顺着檐角串成珠帘,坠入院中的石缸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苏晚音坐在内库西侧的新案后,正在核对昨日送来的湖丝样料。
案上摊开着三束丝——一束是天青蚕丝,一束是寻常白丝,还有一束是刚送来的湖州新丝。她指尖捻起一缕湖丝,对着窗光细看。丝色莹白,光泽温润,触手微涩,是上等货。
可量不够。
账册上记的是一百斤,实际送来的只有八十斤。送货的伙计赔着笑说“湖州今年雨水多,蚕吐丝短”,可苏晚音清楚,□□,是人祸。
谢家已经动手了。
“姑娘。”
小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前院……有客帖。”
苏晚音放下丝束,抬起头:“谁的帖?”
小蝉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拜匣。匣子不大,却做工极精,边角包着暗金色的铜片,正面阴刻着一朵极简的冰花纹——六瓣,清冷,棱角分明。
没有字。
但苏晚音的心,微微一沉。
她认得这个纹样。
母亲札记的某一页边缘,曾用极淡的墨勾勒过同样的冰花,旁边有一行小注,字迹潦草得像匆忙间写下的:
“谢门冰纹,见之慎言。”
“是谢家送来的。”小蝉低声说,将拜匣轻轻放在案上。
苏晚音没有立刻去碰。
她看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雨水敲打着窗棂,声音细密而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
终于,她伸手,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拜帖,只有一张素白的宣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细密的帘纹。
她展开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深黑,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冷冽的锋芒:
“三日后酉时,阊门外织云别院,论锦一叙。”
落款处,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鉴——印文是篆体的“谢”字,但字的笔画间,隐约可见冰花纹的暗痕。
帖子里一个字也没提“谢家”,却处处都是谢家的气息。
苏晚音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墨迹已干,触手微凉,像是浸过冰水。
“姑娘……”小蝉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要去吗?”
苏晚音没有回答。
她将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去请父亲来。”
---
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苏志远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张素纸,眉头紧锁。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火噼啪炸了一声,溅起几星火花。
“谢嵩亲自邀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不是试探,是正式的交锋。”
苏晚音站在堂下,垂着眼:“女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苏志远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谢家掌江南三成织机,五成生丝通路,就连内务府里都有他们的人。谢嵩这个老狐狸,从不轻易露面,如今却亲自下帖邀你一个刚上位的掌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要看的,不是你,是苏家还有多少底牌。”
苏晚音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父亲:“那父亲觉得,苏家还有底牌吗?”
苏志远被她问得一窒。
良久,他苦笑一声,将纸放在桌上:“有没有底牌,都得去。谢家的帖子,江南织造圈里没人敢不接。”
“女儿知道了。”
苏晚音福了一福,转身欲走。
“等等。”苏志远叫住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过来:“这是你母亲留下的,说是当年与谢家有过‘一锦之约’的信物。你带着,或许有用。”
苏晚音接过玉牌。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脂,正面雕着一朵盛开的木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锦”字。玉牌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佩戴留下的痕迹。
她握紧玉牌,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一锦之约……”她轻声重复,“母亲当年,与谢家约过什么?”
苏志远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怅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母亲刚当上掌案,谢嵩也刚接手谢家。江南织造局办过一次‘织锦会’,两家斗锦,你母亲以一匹‘天孙锦’胜了谢家的‘冰蚕锦’。谢嵩当场提出,愿以谢家三成丝路,换你母亲为他织一匹‘合锦’。”
“合锦?”
“就是两家技法合织一匹锦。”苏志远顿了顿,“你母亲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锦成之后,谢家十年内不得涉足天孙锦的织法。”
“后来呢?”
“后来……”苏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锦织成了,叫‘云冰合璧锦’。谢嵩如约让出了三成丝路,但那匹锦,你母亲只留了半匹,另外半匹……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苏志远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锦成那夜,谢家别院走水,烧毁了半间织房。等火扑灭,那半匹锦……就不见了。”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母亲札记里,那页被火烧得只剩残角的纸。
想起那行潦草的批注:
“谢门藏冰,慎之。”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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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如此。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母亲与谢家的‘约’,从一开始……就是局?”
苏志远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
夜,深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敲打着窗纸。
苏晚音独自坐在偏院的灯下,面前摊开着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
油灯的光晕昏黄,将书页上的字迹照得朦胧。她翻到札记的中间,那里有几页的边角有明显的烧痕,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页。
这一页记载的是“冰蚕丝的特性与处理”,字迹工整,图示清晰,是母亲一贯的风格。但在页边的空白处,有几行极小的批注,墨色略淡,笔迹也略显急促:
“冰蚕丝性极寒,需以温泉水浸三日,再以松木烟熏七日,方可去其寒气,融于常丝。谢家秘法,不外传。”
“谢嵩此人,心深如潭,言笑皆谋。与之交,须留三分退路。”
“一锦之约,实为赌局。赌的是谢家的野心,赌的是苏家的未来。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最后一行字,墨迹格外深,像是用力写下的:
“若他日谢家再邀,必是为那半匹锦。切记:锦可赠,法不可传;约可续,心不可信。”
苏晚音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纸页粗糙,墨迹凸起,像是在触摸二十多年前的刀光剑影。
母亲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场大火,真的只是意外?
那半匹不知所踪的“云冰合璧锦”,究竟去了哪里?
而谢家这次下帖,真的是为了“论锦”,还是……为了那未完成的“局”?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凉意。
苏晚音合上册子,将它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枕下。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
雨夜中的苏州府,灯火阑珊。远处的运河隐在黑暗里,只有偶尔驶过的夜航船,亮着昏黄的灯笼,像漂浮的鬼火。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牌。
温润的玉石贴着掌心,竟隐隐发烫。
三日后。
酉时。
织云别院。
她会去的。
不仅要去,还要带着母亲的玉牌,带着札记里的警示,带着苏家最后的底气。
她要亲眼看看,谢家这座藏了二十多年的“冰潭”,到底有多深。
也要让谢家看看,苏锦娘的女儿,究竟继承了怎样的锋芒。
雨渐渐小了。
檐角的滴水声,一声,一声,像更漏。
夜还长。
局,才刚刚开始。
---
(第二章完)
14. 初会无咎
三日后,酉时。
雨停了,但天还未晴透。苏州府的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缝隙间漏出几缕稀薄的夕照,将运河水面染成暗金色。水波粼粼,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缎带。
织云别院坐落在阊门外运河上游三里处,背靠一处缓坡,面朝宽阔的河面。从外看,院墙不高,白墙黛瓦,与寻常江南宅院无异。但走近了,才能觉出不同——墙头没有常见的瓦当纹饰,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极简的冰花纹砖;门楣上不挂匾额,只有一道深褐色的木梁,上面阴刻着同样的冰花图案,线条冷硬,棱角分明。
苏晚音站在院门前,身后只跟着小蝉一人。
她今日穿的仍是那身靛蓝工服,只是浆洗得更挺括,袖口的木棉绣得比往日清晰几分。头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以外,再无饰物。
简单,却干净利落。
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姑娘……”小蝉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织囊——里面装着那枚羊脂白玉牌,还有一小块天青残锦的样布。
“别慌。”苏晚音轻声说,目光平静地落在紧闭的院门上,“记住,我们是来‘论锦’的,不是来求人的。”
话音未落,院门无声地开了。
没有仆从通传,没有门房应声,像是有人算准了时辰,在门后静静等着。
门内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疏疏落落的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敞厅的轮廓,厅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苏晚音抬步,踏入门内。
鞋底踩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更衬得四周一片沉寂。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竹丛的栽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阵法,每走七步,视野便开阔一分;脚下的青石并非整块,而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拼成冰花纹样,缝隙间生着细密的青苔。
这不是普通的江南园林。
这是一座用石头、竹子、光影织成的“锦”。
走到敞厅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厅内没有点常见的灯笼或烛台,而是在四角悬着四盏琉璃罩灯。灯罩是特制的,内壁刻着细密的冰花纹,光线透过纹路,在厅内投下清冷而斑驳的光影,像冬日窗上的霜花。
厅中央,摆着一架织机。
不是苏家那种老旧的平机,也不是宫中繁复的花楼机,而是一架从未见过的机型——机身通体用深褐色的铁梨木制成,线条简洁流畅,机架上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几处关键的连接点,镶嵌着暗银色的金属构件,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织机前,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整理经线。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极细的冰蚕丝,在琉璃灯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肩背挺直,脖颈修长,一头黑发用一根简素的乌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干净利落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仿佛并未察觉有人到来。
但苏晚音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从他踏进院门的第一步起,这厅内的每一丝动静,恐怕都已落入他耳中。
她停在厅门外三步处,没有立刻进去。
小蝉在她身后屏住了呼吸。
厅内只有织机发出的细微声响——是经线被轻轻拨动的声音,丝滑,稳定,像溪水流过石隙。
良久,那人终于停下手,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略显薄削。皮肤很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瓷器,泛着温润的冷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略浅,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色泽,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他看向苏晚音,眼中没有惊讶,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早已熟知的器物。
“苏掌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玉磬相击,带着一股清冷的质地,“久候了。”
苏晚音福了一福,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谢公子。”
谢无咎——谢家这一代最年轻的掌事人,谢嵩的独子,江南织造圈里人称“冰面郎君”的谢无咎。
他站起身。
身量很高,月白长衫随着动作垂落,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他走到厅中一张矮几旁,抬手示意:“请坐。”
矮几上摆着一套素白的茶具,壶是白瓷的,杯是琉璃的,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苏晚音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背脊挺直如尺。
谢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提起茶壶,为她斟茶。动作不疾不徐,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茶水注入杯中,不溅不溢,刚好七分满。
“雨前龙井,用虎跑泉的水,晨露时采的。”他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苏掌案尝尝。”
苏晚音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看了看茶色——清澈透亮,茶香清雅,确实是上品。
她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喉韵绵长。
“好茶。”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谢公子邀我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谢无咎看着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但那笑意太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自然不是。”
他抬手,指向厅中那架织机:“听闻苏掌案日前以一己之力,改机织锦,解了苏家灭门之危。谢某不才,也想见识见识,能让内务府王公公都点头的‘藏金技法’,究竟有何玄妙。”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带刺。
苏晚音神色不变:“雕虫小技,不敢在谢公子面前卖弄。”
“雕虫小技?”谢无咎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能让一匹仓促织成的锦,骗过内务府那些老狐狸的眼睛,这可不是‘雕虫小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苏掌案不必过谦。今日请你来,一为‘论锦’,二为……‘赠锦’。”
“赠锦?”
谢无咎站起身,走到厅侧一面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素白的绢布,他抬手轻轻一拉,绢布滑落,露出后面的一架紫檀木屏风。
屏风上,挂着一匹锦。
锦面素白如雪,却在琉璃灯下泛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蓝光。那光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锦缎深处透出来的,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暗河。锦面没有纹样,没有绣饰,只有极细密的经纬交织,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层次感,像是冬日清晨湖面上凝结的薄冰。
“这是谢家今年新出的‘冰蚕锦’。”谢无咎的声音在厅中缓缓响起,“用的是长白山巅的冰蚕丝,每只冰蚕三年才吐一丝,十丝成缕,百缕成线。织成后,需在雪窖中窖藏三月,去其火气,方得此‘冰魄’之光。”
他转身,看向苏晚音:
“这匹锦,赠予苏掌案。”
厅内一片寂静。
小蝉在门外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晚音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那匹冰蚕锦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屏风前。
她没有立刻去碰锦缎,而是先俯身,仔细看锦面的纹理。指尖悬在锦面上方一寸处,感受着锦缎散发出的那股极淡的寒气。
“冰蚕丝性极寒,”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寻常丝线与之相织,必受其侵,不出三月,经纬皆朽。谢公子这匹锦,却能寒而不侵,光透而不散——”
她抬眼,看向谢无咎:
“是用了‘松烟熏染法’吧?”
谢无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良久,他缓缓点头:“苏掌案好眼力。”
“不敢。”苏晚音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那只织囊,打开,拿出那块天青残锦的样布,“谢公子赠我冰蚕锦,晚音无以为报,只有这块残锦,权作回礼。”
她将样布递过去。
那是一块不过巴掌大小的锦片,天青底色,素净无纹,乍看平平无奇。
谢无咎接过,指尖触到锦面的那一刻,他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将锦片举到灯下,对着光,缓缓转动角度。
某一刻,灯光以某个特定的角度斜射入锦面——
一线极隐秘的金痕,在素色中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但谢无咎看见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线金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锦片,抬眼看向苏晚音,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不是惊讶,不是赞叹,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金线匿迹,非为藏拙,乃为蓄势。”他缓缓念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这是苏锦娘前辈的‘藏金诀’……你学会了?”
苏晚音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依旧很淡,却比刚才真实了些。
“好一个‘藏金’。”他将锦片小心折好,收入袖中,“苏掌案这份回礼,谢某收下了。”
他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提起茶壶,为两人的杯子续上茶。
“既然礼已互赠,”他抬眼,目光清冷如冰,“那便谈谈正事吧。”
苏晚音走回座位,坐下:“谢公子请讲。”
“谢家想与苏家合作。”谢无咎开门见山,“不是寻常的丝料买卖,而是……技艺互通。”
“技艺互通?”
“苏掌案的‘藏金技法’,谢家的‘冰蚕织法’。”谢无咎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两家各取所长,合织一匹锦——不是二十多年前那种‘各织半匹再拼合’的旧法,而是真正的‘经纬相融’,从经线到纬线,从染丝到织造,全程合织。”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琉璃灯的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流淌的水纹。
苏晚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苦味更显。
“谢公子的提议,晚音听懂了。”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但恕我直言——苏家为何要与谢家合作?”
谢无咎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影。
“因为苏家需要丝料。”他缓缓道,“明年贡缎所需的上等湖丝,苏家库中存量不足三成。而湖州今年九成的上等丝,已入谢家库房。”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没有丝,再高的技艺,也是无米之炊。”
这话像一把冰锥,直刺要害。
苏晚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谢公子以为,用丝料就能逼苏家就范?”
“不是逼,是换。”谢无咎纠正道,“谢家出丝,苏家出技。锦成之后,贡入宫中,两家同享其誉。这是双赢。”
“双赢?”苏晚音轻轻笑了,“若真是双赢,二十多年前,那场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谢无咎的神色,骤然一冷。
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寒意:“那场火……与谢家无关。”
“是吗?”苏晚音抬眼,直视他,“那半匹‘云冰合璧锦’,为何会在大火中失踪?”
“我不知道。”谢无咎的回答干脆利落,“那时我还未出生。但父亲说过,那场火来得蹊跷,谢家也损失了半间织房和三名老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苏掌案若怀疑谢家,今日又为何赴约?”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从织囊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牌,轻轻放在矮几上。
玉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面的木棉雕工细腻,栩栩如生。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玉牌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苏晚音缓缓道,“她说,若有一日谢家再邀,便将此物示之。”
谢无咎伸手,拿起玉牌。
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翻转玉牌,看到了背面那个极小的“锦”字。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明。
“这玉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当年‘一锦之约’的信物。父亲说过,玉牌在,约便在。”
他将玉牌轻轻放回矮几上,推回苏晚音面前。
“苏掌案既然带着此物而来,”他缓缓道,“便是愿意续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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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音收起玉牌,目光平静:“续约可以,但条件要改。”
“怎么改?”
“丝料,谢家需出五成,且按市价结算,不能以丝挟技。”苏晚音一字一句道,“合织之锦,苏家要留完整的图谱和一半成品。锦成之后,两家技艺依旧各归各家,不得互传。”
谢无咎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致。
“苏掌案果然不愧是苏锦娘的女儿。”他举起茶杯,“条件我应了。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合织之锦,需苏掌案亲自来谢家织房完成。从经线到纬线,每一步,你都要在。”
苏晚音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可以。”
茶汤微漾,映出两人平静如水的面容。
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
酉时末,天色已完全黑透。
苏晚音起身告辞。
谢无咎送她到院门口,没有多余的话,只递给她一只小小的织梭。
梭子是用乌木制的,通体漆黑,只在尾端镶嵌着一小片冰蓝色的玉片,玉片上刻着细密的冰花纹。
“这梭子,”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是谢家织冰蚕锦的专用梭。苏掌案下次来时,可用此梭引线。”
苏晚音接过梭子。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她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织云别院的院门已经合上,白墙黛瓦隐在夜色中,只有墙头那些冰花纹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微光。
像一只沉睡的兽,闭着眼,却随时可能醒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乌木梭。
指尖触到梭尾的玉片时,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凹凸。
她将梭子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细看。
冰蓝色的玉片上,除了冰花纹,还刻着两个极小极小的字——
“慎之。”
字迹极细,需凝神才能看清。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头,再次看向那座寂静的别院。
院门紧闭,灯火已熄。
唯有夜风穿竹而过,沙沙作响。
像一声叹息。
---
回程的马车上,小蝉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那谢公子……看起来好冷。”
苏晚音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乌木梭。
“冷吗?”她轻声道,“或许吧。”
但冷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冰,还是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日这场“初会”,表面客气,实则刀光剑影。谢无咎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眼神都在衡量。他赠锦是礼,也是示威;他提合作是利,也是陷阱。
而她那块残锦,那枚玉牌,是她唯一的筹码。
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轱辘声单调而规律。
苏晚音睁开眼,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再次仔细打量那枚乌木梭。
梭身漆黑,尾端的冰蓝玉片在晃动光影中泛着幽冷的光。她指尖抚过玉片上那两个字——“慎之”。
字迹极细,需凝神才能看清。
但她的手指没有停留,而是顺着梭身,一寸寸地摸过去。
乌木温润,触手生凉。
然而,当她的指尖划过梭子中段——那个织工最常握持、受力最多的位置时,触感却有了极其细微的差异。
不是木头本身的纹理。
而是一种……更光滑、更致密的质感,像是被反复摩挲、甚至是被某种东西长期浸润后形成的包浆。
但这梭子是“新”赠的。
一个崭新的梭子,怎会在特定位置有如此“熟旧”的触感?
她将梭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除了乌木本身的淡淡清香,在梭子中段那处“熟旧”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味。
不是木香,不是漆味。
而是一种……类似金属与油脂混合后,经过高温烘烤留下的、极其隐晦的焦涩气。
这气味,她只在母亲札记的某一页闻到过——那一页记载的是几种特殊的“固线胶”配方,其中一种用金属粉末混合鱼胶熬制,专用于固定极易滑脱的极细丝线,比如……冰蚕丝。
这气味残留在握持处。
梭身中段,有反复握持过的细微磨痕。
被用来织过某种需要特殊胶固的、极细的丝线。
被一双陌生的手,反复握持、摩挲、适应过。
然后,被小心地清理、打磨,做成“崭新”的模样,送到了她的手中。
谢无咎说:“苏掌案下次来时,可用此梭引线。”
她的指腹,在那道磨痕上停了一瞬。
还是说……这枚梭子本身,就是一个早已布好的、她必须踩进去的陷阱?
一旦她用这枚梭子在谢家织房引线,梭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熟旧”痕迹,是否就会默默记下她引纬的力道、角度、节奏?甚至梭子内部,是否藏着更精巧的、能记录她“藏金”手法秘密的机关?
她握紧了梭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底。
那缕冰蚕丝上的“木棉为记,冰下藏春”,或许是真心的暗示。
但这枚乌木梭上的隐秘“熟旧”,却是冰冷的算计。
谢无咎。
这个人,从今日起,将牢牢刻在她的命盘里。
是示好,也是刺探;是合作,也是狩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棋局,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而她接手的这枚“棋子”,本身就可能是一把双刃的刀。
她将梭子收回袖中,不再查看。
马车外,夜色中的苏州府,灯火阑珊。运河上的船只都已归港,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渔火,在漆黑的水面上飘摇。
像这世道。
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而她,已经踏进了这片暗流。
没有退路了。
(第三章完)
15. 染坊秘色
从织云别院回来后,苏晚音将自己关在偏院里整整一日。
案上摊开三样东西:左边是谢无咎赠的那匹冰蚕锦的边角样布,素白如雪,透光泛蓝;中间是母亲札记中关于“秘色染法”的残页,纸页焦黄,字迹模糊;右边是那枚乌木梭,尾端的冰蓝玉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她将三样东西并排放置,看了很久。
冰蚕锦需要特殊的染丝技法——这是母亲札记中明确记载的。冰蚕丝性极寒,寻常植物染料无法渗透,必须用“秘色”才能与天青蚕丝完美相融。
所谓“秘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染法。
母亲在札记中写道:
“秘色非色,乃七染之法。天青为底,浸靛七次,次次减时;后以秘药浸之,色沉如暮,光透如晨。染成之丝,日光下为青,烛光下为紫,月光下……近于黑。”
七次浸染,每次时长、温度、力道都有微妙差别。最后一次的“秘药”配方,札记中只写了半句:
“辰砂二钱,明矾……”
后面的字被火烧毁了。
苏晚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残缺的字迹,眉头微蹙。
明矾的用量、种类、处理方式——这些都是关键。差之毫厘,染出的颜色便会失之千里。
她需要去染坊。
需要亲眼看看那些染缸、那些染料、那些老匠人的手法。
更需要……亲自试一试。
---
苏家染坊设在府邸东侧,紧邻运河支流,取水方便。三进院落,前院晾晒,中院染制,后院存放染料和器具。平日里,这里是府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染工们的号子声、水流声、布料在染缸中搅动的声音,混杂着各种染料的气味,构成一幅鲜活的劳作图景。
但今日,当苏晚音踏进染坊大门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十几个染工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看向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警惕,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姓孙,人称孙把头。他在苏家染了三十多年布,手指被染料浸得五颜六色,洗都洗不掉。此刻他正蹲在一口大缸旁,用木棍搅动着缸里深蓝色的染液,见苏晚音进来,只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搅动。
“孙师傅。”苏晚音走到缸边,声音平静。
孙把头没应声,手里的木棍搅得更用力了些,染液溅起几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旁边的几个年轻染工互相看了看,有人想开口,却被孙把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苏晚音并不在意。
她俯身,看向缸中的染液。颜色是寻常的靛蓝,但色泽不够沉,浮着一层淡淡的泡沫——这是明矾用量不足,或者搅拌不均的迹象。
“这缸染的是天青底布?”她问。
孙把头终于开口,声音粗哑:“是又怎样?”
“明矾放少了。”苏晚音直起身,“再这样染下去,布色浮而不沉,洗三次就会褪成灰蓝。”
孙把头手中的木棍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她:“五姑娘——哦不,苏掌案也懂染布?”
这话里带着刺。
苏晚音神色不变:“略懂一些。”
“略懂?”孙把头冷笑一声,站起身,将木棍往缸边一靠,“那掌案说说,这缸染液该怎么调?”
所有的染工都看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靛蓝和明矾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隐隐的、对抗的张力。
苏晚音走到一旁的料架前。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各种染料和辅料——靛蓝粉、茜草根、苏木、明矾、辰砂、石灰……
她抬手,准确地从第三排取下一只青花陶罐,揭开盖子。
里面是雪白的明矾结晶,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上等明矾。”她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但你们用的,不是这种。”
孙把头的脸色微变。
苏晚音放下罐子,走到染缸旁,从缸边残留的染液痕迹中,刮下一点干涸的结晶,同样在指尖搓开。
结晶颗粒粗大,颜色泛黄,搓开后留下明显的杂质。
“这是次等明矾,杂质多,碱性不稳。”她抬眼看向孙把头,“用它染天青布,色必浮,久必褪。孙师傅在染坊三十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染坊里一片寂静。
只有运河支流的水声,从墙外隐约传来。
孙把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良久,他狠狠一跺脚:“库房送来的就是这种!我有什么办法?!”
“库房?”苏晚音的眉头微蹙,“谁经的手?”
“还能是谁?”旁边一个年轻染工忍不住插嘴,“是翠珠姐姐每月来送料!说府里最近用度紧,让咱们省着点用……”
翠珠。
嫡母李氏身边的大丫鬟。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沉。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从今日起,染料由我亲自调配。所有用料,按最高标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染工:
“我要染‘秘色’。”
这三个字落下,染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年轻染工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茫然。但几个老匠——包括孙把头在内——脸色都变了。
“秘、秘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颤声开口,“那可是老掌案的独门绝技……自从她走后,就再没人染出来过……”
“我知道。”苏晚音从袖中取出母亲札记的那页残纸,展开,“但我有方子。”
老匠们围拢过来,看着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激动。
孙把头也凑过来看。他识字不多,但那些关于浸染次数、温度控制的图示,他还是能看懂的。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苏晚音,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掌案真能染出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晚音收起残页,“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看向染坊里那十几口大小不一的染缸,又看了看那些堆放整齐的素色绸缎:
“从今日起,染坊分成三组。一组负责靛蓝基础染,二组负责秘色前六染,三组——”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跟我染最后一重。”
---
接下来三日,染坊里灯火通明。
苏晚音几乎住在了这里。白天,她带着匠人们一遍遍试验前六染的配比和时长;夜里,她独自对着那半句残方,反复推敲“秘药”的配方。
辰砂二钱,明矾……
明矾多少?什么种类?要不要加别的?
她试了七种不同的明矾——从最上等的雪白结晶,到最次等的黄褐色块状;试了三种不同的配比;试了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先研磨后溶水,先溶水后过滤。
每一次试验,她都用一小束天青蚕丝做样。
染出的颜色,有的偏紫,有的偏灰,有的光泽浮夸,有的沉郁得近乎死寂。
但没有一种,能达到母亲描述的“日光下为青,烛光下为紫,月光下近于黑”的层次感。
第三日深夜,子时。
染坊里只剩下苏晚音一人。
三盏油灯在染缸旁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染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她蹲在第七口染缸旁——这是专门用来试验“秘药”的小缸,缸口只有脸盆大小,里面的染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缸边摆着七束样丝,每一束颜色都略有不同。
她拿起最新染出的那束,对着灯光细看。
丝色深郁,光泽温润,在烛光下隐隐泛紫——已经接近了,但还差一点。
差的是月光下那种“近于黑”的神秘感。
她放下样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几日弯腰染丝、搅动染液,伤口反复被拉扯,愈合得极慢。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重新摊开母亲的残页,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辰砂二钱,明矾……”
后面的字,被火烧得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痕迹,完全无法辨认。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片焦痕。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纸张烧焦的气味,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松脂的清香。
她一愣,将残页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没错,是松脂的香气。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忽然想起母亲札记的另一页,在记载“冰蚕丝处理”时,曾提到过:
“松烟熏七日,可去寒气。”
松烟……松脂……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料架前,在角落里翻找起来。
那里存放着一些不常用的辅料——有晒干的松针,有收集的松脂块,还有一小罐松烟灰。
她拿起那罐松烟灰,揭开盖子。
灰黑色的粉末,触手细腻,带着一股浓郁的、焦灼的松木气息。
她心念一动,取了一小撮松烟灰,又取了一钱上等明矾,将它们混合在一起,放入研钵中细细研磨。
粉末渐渐融合,变成一种深灰色的细粉。
她将细粉倒入一小碗清水中,搅拌,等待沉淀。
然后,她取出一束已经完成前六染的天青丝——这束丝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晕,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束。
她将丝束浸入那碗混合液中。
丝线入水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染坊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晚音盯着水中的丝束,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丝束的颜色开始变化。
不是突然的变色,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过程——深紫色渐渐沉淀,光泽从浮在表面,慢慢渗入丝线内部。烛光下,那紫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最后几乎变成了……黑色?
她将丝束从水中提起。
水滴顺着丝线滑落,在青石地上溅开深色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她将湿漉漉的丝束举到月光下。
那一刻,她的呼吸停止了。
丝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玄黑的深色,但那黑不是死寂的,而是有生命的——仔细看,能在黑色深处,看到隐隐流动的青紫光泽,像深夜天空中的极光,神秘,深邃,美得令人窒息。
“成了……”
她喃喃自语,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秘色。
母亲独门的秘色。
她终于染出来了。
---
第四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苏晚音将染好的秘色丝束小心地晾在染坊后院的竹架上,嘱咐小蝉仔细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然后,她回房稍作梳洗,换了身干净的工服,准备去前院向父亲禀报进展。
刚走到染坊门口,却见孙把头领着几个老匠,等在门外。
晨雾蒙蒙,他们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激动和某种决心的目光。
“掌案。”孙把头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想跟您学秘色。”
苏晚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老匠。
他们的手指都被染料浸得变了色,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着光——那是匠人看到绝技时,发自内心的渴望。
“秘色染法复杂,”她缓缓开口,“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你们……”
“我们不怕苦!”一个年轻染工抢着说,“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让我们染多少缸都行!”
孙把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只是看向苏晚音,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晨雾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好。”她说,“从今日起,每日酉时后,我教你们一个时辰。”
老匠们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却比任何奉承都来得真实。
就在这时,小蝉急匆匆地从后院跑来,脸色发白:
“姑娘!不好了!秘色丝……丝的颜色不对!”
苏晚音心中一紧,快步走向后院。
竹架上,那束秘色丝已经半干。在晨光下,本该是深青泛紫的色泽,此刻却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黄晕?
像是染液中有杂质未除净,在丝线内部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伸手取下丝束,仔细看。
没错,确实有一层极淡的黄晕,从丝线深处透出来,破坏了秘色该有的纯净。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
昨晚月光下明明好好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快步走回染坊,来到那口小染缸旁。
缸里的“秘药”染液还未倒掉,呈现出深紫色。
她取了一根干净的银簪——这是母亲留下的,说是验毒用的——将簪子浸入染液中。
片刻后取出。
簪子尖端,变成了淡淡的黑色。
不是染料的颜色,是……某种化学变化?
她心中一沉,想起母亲札记中的另一则记载:
“明矾若混硫,遇辰砂则生毒,色必败。”
硫……
她猛地转身,看向料架上那罐“上等明矾”。
走过去,揭开盖子,取出一小块,放在鼻尖细嗅。
除了明矾特有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
这是硫磺混杂的气味。
这罐明矾……被人动过手脚。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是谁?
翠珠送来的次等明矾,或许只是克扣用度。但这罐上等明矾,是她亲自从库房取的,除了她自己和小蝉,只有……
只有昨日她吩咐小蝉去取明矾时,在旁边听到的几个染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染坊里的每一个人。
孙把头,几个老匠,那些年轻染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关切和焦急,看不出端倪。
但人心隔肚皮。
谁知道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
“这罐明矾不能用了。”她平静地开口,将罐子盖上,“小蝉,去我房里取那罐备用的。”
小蝉应声而去。
苏晚音将染坏的秘色丝束小心收起,放进一只木盒中。
虽然染坏了,但这束丝依然是证据。
证明秘色染法可行。
也证明……有人不想让她成功。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
晨光渐炽,驱散了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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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当日晚,苏晚音如约在染坊教授秘色前两重时,正讲到明矾提纯的关键,染坊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钱老脸色难看地引着两个人进来——前面是个被反剪双手、面色惨白的年轻染工,叫李二;后面跟着的,是嫡母李氏身边颇有体面的婆子,周嬷嬷。
“掌案,”钱老声音发沉,“周嬷嬷押了人来,说……抓住了往明矾里掺硫磺的贼。”
染坊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匠人的目光都钉在李二身上,有惊疑,有愤怒,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惶然。
周嬷嬷上前一步,礼数周全却语气冷硬:“五姑娘,夫人听说染坊出了事,心下不安,特意令老奴严查。结果在这李二的铺盖底下,搜出了这个。”
她说着,拿出一个粗糙的油纸包,里面正是些黄褐色的硫磺粉末。
“人赃并获,他也招了,说是贪图翠珠姑娘许的二两银子赏钱,才敢偷换明矾,坏了掌案的大事。”
李二浑身抖如筛糠,噗通跪倒,涕泪横流:“掌案饶命!小的鬼迷心窍,小的知错了……”
苏晚音的目光缓缓扫过李二那双因为恐惧而干净得过分的双手——一个常年在染坊干活、偷换明矾的人,指甲缝里岂会没有半点硫磺或染料的痕迹?她又看向那包硫磺,油纸崭新,与李二那简陋铺盖格格不入。
她心中雪亮。
这是弃卒保车。李氏见翠珠可能暴露,立刻推出这个无足轻重的李二顶罪,切断线索,保全自己最得用的臂膀。李二“招认”得太快太完整,反而显得刻意。
“哦?”苏晚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李二,翠珠让你换的,是库房里我取用的那罐‘上等明矾’,还是染坊公用的次等明矾?”
李二一愣,显然没料到有此一问,支吾道:“是……是库房那罐……”
“何时换的?”
“昨、昨日晌午……”
“用什么工具撬的封口?”
“用……用簪子……”李二目光游移。
苏晚音不再问了。罐口的划痕细巧,绝非簪子所能为。李二甚至连罐子都没仔细看过,他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下所有罪名的可怜虫。
她转向周嬷嬷,神色平静:“嬷嬷辛苦了。人赃并获,口供清晰,母亲明察秋毫。”
周嬷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那此人……”
“按府中旧例,”苏晚音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偷盗主家财物、蓄意破坏织造者,杖二十,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李二瘫软在地。
周嬷嬷点点头:“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顿了顿,话中带话,“夫人还说,染坊乃重地,掌案年轻,还需多用些‘可靠’的老人才是。”
苏晚音仿佛未听出弦外之音,只对钱老道:“钱老,烦请您执行。动静小些,莫惊扰了母亲。”
李二被拖了出去,求饶声渐渐远去。周嬷嬷也带着完成任务的表情离开了。
染坊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匠人们看着苏晚音,眼神复杂。他们中不乏明眼人,未必看不出李二是个替死鬼。掌案……会就此罢休吗?
苏晚音重新拿起教习用的明矾块,面色如常:“刚才讲到,明矾提纯,需观察其溶解后的沉淀速度……”
她继续讲解,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李氏安然无恙,翠珠毫发无伤,甚至可能因为“揪出内鬼”而更得信任。而她,不仅损失了一束珍贵的秘色丝,还被迫在众人面前,依府中“旧例”处置了一个替罪羊——这无损李氏分毫,反而可能让一些匠人觉得她……无可奈何。
更让她心头蒙上阴影的是另一件事:李二在染坊多日,虽然未必能窥得秘色全貌,但他在她试验时负责添柴控火,很可能记住了某一步的温度或时长。秘色的“形”,或许已被泄露了一角。足以让有心人,试着去仿制一个徒有其表、却失了“神”的劣质品。
“从今日起,染坊所有用料,进出都要登记,经手人签字画押。若有差错,逐出苏家,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染坊里一片肃然。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秘色染成后,所有参与此事的匠人,工银加三成。若明年贡缎因此得赏,再加五成。”
匠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也要有……忠诚。
苏晚音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光,心中稍安。
利益,有时候比情义更可靠。
至少在这个处处危机的苏府里,是这样。
课毕,匠人们渐渐散去。
孙把头磨蹭到最后,走到苏晚音身边,压低声音道:
“掌案,李二那小子……手是不干净,以前就爱顺些边角料。但要说他敢毁秘色……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他怕是连硫磺和明矾都分不清。”
“我知道。”苏晚音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轻声道,“孙师傅,往后染坊的进出,尤其是火候和秘药相关的环节,要分得更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朽明白。”孙把头重重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那真正的……”
“时候未到。”苏晚音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线头还藏得太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真正的秘色染出来,染得更好,好到即便有人仿了皮毛,也仿不去骨血。”
孙把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李二事件产生的动摇,忽然安定了下来。
“是,掌案。”
---
夜深,苏晚音回到偏院。
案上摆着那束染坏的秘色丝,还有那罐被动了手脚的明矾。
她点了灯,仔细检查明矾罐子。
罐口边缘,有几道极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小刀撬过封口。
罐底,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渍。
泥渍的颜色……偏红。
苏府内的地面,多是青石板或黄土,很少有这种红泥。
除非是……后花园假山旁的泥地,那里为了种牡丹,特意从城外运了红土。
而后花园,是嫡母李氏最爱去的地方。
苏晚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红泥。
翠珠是李氏的人。
明矾是翠珠经手送的。
泥渍来自李氏常去的后花园。
一切都指向那个最可能的答案。
但她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
父亲会为了她,追究嫡母的责任吗?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会的。
在父亲眼里,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只要李氏不危及苏家的根本利益,父亲就不会动她。
所以,她只能忍。
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积聚力量,一点点站稳脚跟。
她收起明矾罐,将那束染坏的秘色丝小心地包裹起来,放进一只锦盒中。
虽然染坏了,但这是她第一次染出秘色。
是母亲技艺的传承。
也是她向那个暗处的对手,发出的第一声回应——
你们可以阻挠,可以破坏。
但秘色,我已经染出来了。
下一次,我会染得更好。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月已西斜。
更声传来:“寅时五更,早朝将至——”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的路,还很长。
---
(第四章完)
16. 丝料暗流
秘色初成的第三日,苏晚音终于腾出手来,开始彻底清点内库。
这不是例行的月末盘点,而是她从掌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摸家底”。
内库分三层:第一层存常用丝料,第二层存贵重锦缎,第三层——也是最深处——存的是明年贡缎所需的核心原料,以及历年积攒的珍稀丝线。
此刻,苏晚音站在第三层的入口处。
这里比前两层更加幽暗,空气里浮动着防蛀药草和沉香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墙壁是厚重的青砖,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会在狭窄的空间里荡起轻微的回音。
小蝉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三尺。苏明轩跟在她身侧,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库册——这是过去十年的完整账目。
“五妹妹,你真要一箱一箱对?”苏明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库册上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每月都亲自过目的。”
“眼见为实。”苏晚音接过库册,就着灯笼光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字迹清晰工整。记载的是昭华三十六年的库存,那时母亲还在世,天孙锦年年贡入宫中,苏家正是鼎盛时期。
她快速浏览着条目:天青蚕丝五百斤、湖州上等白丝八百斤、金线三十两、秘色染料二十罐……
一项一项,清晰明了。
可翻到最近三年的账册时,她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哥,你看这里。”她指着昭华四十三年的记录,“湖丝年进一千二百斤,年末结存三百斤。可到了四十四年,年进变成九百斤,年末结存只剩一百五十斤。”
苏明轩凑过来看,脸色微变:“父亲说……是湖州连年雨水多,蚕桑收成不好。”
“收成不好,进价呢?”苏晚音继续往后翻,“四十二年,上等湖丝每斤二两银子。四十三年,涨到二两二钱。四十四年,二两五钱。今年——”她顿了顿,“已经涨到三两了。”
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将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冷峻。
“可账上记的支出,还是按二两算的。”她抬起眼,看向苏明轩,“多出来的差价,谁补的?”
苏明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去年年底,父亲曾私下变卖过一批古玩字画,说是“打点应酬之用”。当时他并未多想,如今看来……
“走,”苏晚音合上册子,“去看看湖丝。”
---
第三层最里侧,整齐码放着十二口巨大的樟木箱。箱体刷着深褐色的桐油,箱角包着黄铜片,正面贴着红纸标签,写着“湖州上等白丝”和年份。
苏晚音走到标注“昭华四十四年”的箱子前,抬手示意。
两个跟来的家丁上前,费力地搬开箱盖。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樟木和丝线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灯笼光探入,照亮箱内——
白丝整齐地捆成一束束,码放得严丝合缝。丝色莹白,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乍一看,确实是上等货。
苏晚音伸手,从最上层取出一束。
指尖触到丝线的那一刻,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太轻了。
上等湖丝该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这束丝没有。她将丝束举到灯下,仔细看丝线的纹理——纤维细密均匀,光泽也够,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拿秤来。”她开口。
一杆小秤很快取来。苏晚音将丝束放上秤盘,拨动秤砣。
刻度停在“九两七钱”。
她又从箱底——费力地扒开上面几层,从最深处抽出一束。
同样的动作,称重。
“九两八钱。”
再取一束,从中间层。
“九两六钱。”
三束丝,重量相差无几,但都比标准的一斤(十六两)少了六两有余。
苏晚音放下秤,抬眼看向箱子。
十二口樟木箱,每箱标重两百斤,总计两千四百斤。可若每束丝都少了近四成……
她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开箱。”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全部打开。”
家丁们面面相觑,看向苏明轩。
苏明轩脸色发白,咬了咬牙:“开!”
十二口箱子,一口一口被打开。
苏晚音一束一束地抽检,一束一束地称重。
结果令人心寒——十二箱“上等湖丝”,实际重量加起来,不超过一千五百斤。
少了九百斤。
整整九百斤。
“这、这怎么可能……”苏明轩的声音有些发颤,“每月盘点,父亲都亲自看过的……”
“看的是表面。”苏晚音放下最后一束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箱子是满的,丝是白的,重量——谁会在库里一束一束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码放的丝束上:
“而且,你仔细看这些丝的捆扎方式。”
苏明轩凑近细看。
丝束用细麻绳捆扎,手法工整,绳结的位置、松紧都几乎一模一样。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真正的湖丝捆扎,会根据丝线的弹性微调松紧,绝不会如此刻板。
“这是……有人重新捆过的。”苏明轩喃喃道。
“对。”苏晚音直起身,“有人用次等丝、甚至是掺杂了劣质丝的东西,替换了部分上等丝,然后重新捆扎装箱。从表面看,箱子是满的,丝色也白,但只要不细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转过身,看向第三层库房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货架。
如果湖丝能被动手脚,那其他丝料呢?
金线呢?
染料呢?
“把赵福叫来。”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
赵福来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他在苏家管库二十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站在第三层幽暗的库房里,面对着十二口敞开的箱子,还有苏晚音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赵库头,”苏晚音将一束“上等湖丝”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丝怎么样?”
赵福颤抖着手接过,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又举到眼前看了看,挤出一丝笑容:“回、回掌案,这丝……色泽莹白,纤维细腻,是上等货。”
“是吗?”苏晚音接过丝束,随手扔到秤盘上。
秤杆猛地翘起,刻度明晃晃地停在“九两七钱”。
赵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上等湖丝,一斤十六两。”苏晚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他心上,“这一束标重一斤,实际九两七钱。赵库头在苏家二十多年,连丝的重称都掂不出来?”
赵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掌案恕罪!是、是小的疏忽!小的只每月盘点数目,确、确实不曾逐束称重……”
“疏忽?”苏晚音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十二箱丝,少了九百斤。按现在市价三两一斤算,就是两千七百两银子。这么大的‘疏忽’,赵库头一句轻飘飘的‘疏忽’就揭过了?”
赵福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苏晚音不再看他,转向苏明轩:“哥,劳烦你去请父亲来。另外——派人去湖州,查查这几年给咱们供货的丝庄。”
苏明轩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在库房里渐渐远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赵福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晚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赵库头,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你一个库头,没胆子、也没本事吞下两千七百两的丝。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赵福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恐,但随即又低下头,咬着牙道:“没、没人指使!是小的失职!小的愿领责罚!”
“领责罚?”苏晚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家法杖责?逐出苏家?还是送官查办?赵库头,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在苏家干了半辈子,攒了多少身家?够不够赔这两千七百两?”
赵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又或者——”苏晚音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你背后那个人,会保你?”
赵福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挣扎之色翻涌。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磕了一个头:
“掌案……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每次送丝来,都是翠珠姑娘带人清点入库,小的只是在一旁看着,签字画押而已!至于丝的重称、成色……翠珠姑娘说,夫人已经验过了,让小的不必多事……”
翠珠。
又是翠珠。
苏晚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起来吧。”她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湖丝的账,我会重新做。但从今往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有丝料进出,必须经我亲手查验。若再有一两丝对不上账,赵库头,你就不是跪在这里,而是跪在衙门里了。”
赵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掌案!谢掌案!”
苏晚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库房深处。
灯笼的光晕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
十二口敞开的箱子,像十二张咧开的嘴,在幽暗中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她走到最里侧,那里还有几口更小的箱子,标注着“金线”、“秘色染料”、“冰蚕丝样”等字样。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母亲当年掌管内库时,这里该是什么样子?
丝料堆成山,锦缎灿如云,每一束丝、每一匹锦,都承载着苏家的荣耀与生计。
可现在呢?
表面光鲜,内里蛀空。
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涂脂抹粉,强撑门面。
而那个在暗处一点点啃噬苏家根基的人,很可能就住在正院,穿着锦缎,戴着珠钗,每日向她行礼,口称“掌案”。
多么讽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一口标注“冰蚕丝样”的小箱。
箱盖冰凉,触手生寒。
就像这苏府,表面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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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早已冰冷彻骨。
---
两日后,湖州传来消息。
苏明轩派去的心腹快马加鞭赶回,带回来的不是丝料,而是一身伤和一句令人心沉的话:
“湖州三大丝庄,都说今年的上等丝已被谢家全部预定。剩下的次等丝,价格涨了五成,而且……只收现银。”
“只收现银?”苏晚音坐在新案后,手中捏着那份简短的信报,眉头紧锁。
“是。”回话的是钱老——那日在内库挺身支持她的老匠。此刻他站在案前,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老朽亲自跑了三家,说辞都一样:谢家三个月前就付了定金,包了今年湖州七成以上的上等丝。剩下三成,被几家小皇商分了。咱们苏家……一两也拿不到。”
“那次的丝呢?”
“次的倒是有。”钱老顿了顿,“但价格比往年涨了五成不说,还要现银交易,不赊不欠。老朽身上带的银票,他们不收。”
苏晚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现银交易,不赊不欠——这摆明了是针对苏家。
苏家虽是大户,但流动资金大多压在丝料、锦缎和各地铺面上。一口气拿出几万两现银买丝,不是不可能,但会伤筋动骨。
而且,买了次等丝,明年贡缎怎么办?
用次等丝织贡缎,那是找死。
“还有……”钱老的声音更低了些,“老朽回来的路上,在运河芦苇荡遭了埋伏。五个蒙面人,下手狠辣,要不是船夫机灵,趁夜绕了水路,老朽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解开衣襟,露出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像一朵诡异的花。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紧。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钱老摇头,“但老朽在打斗中,扯下了其中一人腰间的令牌。”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放在案上。
铁牌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正面刻着一朵六瓣冰花。
谢家的标志。
苏晚音拿起铁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寒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底。
不是意外。
不是巧合。
是谢家明目张胆的警告——湖州的丝,你们别想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钱老,辛苦你了。”她将铁牌收起,“这几日好好养伤,工银照发,药费全报。”
“掌案……”钱老欲言又止。
“我知道。”苏晚音站起身,走到窗边,“谢家这是要逼死苏家。没有丝,明年贡缎交不出,苏家就是死路一条。”
窗外的天空,铅云低垂,像要压下来。
又要下雨了。
“但天无绝人之路。”她转过身,看向钱老,“湖州的丝被谢家垄断,那其他地方的丝呢?松江?嘉兴?甚至是……蜀地?”
钱老一怔:“蜀地太远,运过来至少要两个月,而且蜀丝与湖丝质地不同,织贡缎恐怕……”
“不是织贡缎。”苏晚音走回案后,摊开一张大晟舆图,手指点在江南与蜀地交界处,“蜀丝虽不如湖丝细腻,但韧性极好,色泽也独特。若能与湖丝按一定比例混织,或许能织出一种全新的锦——”
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一种既保留湖丝的柔光,又有蜀丝筋骨的新锦。”
钱老的眼睛,渐渐亮了。
但随即又黯了下去:“可蜀地……咱们没有路子。”
“现在没有,可以找。”苏晚音收起舆图,“钱老,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替我办件事。”
“掌案请吩咐。”
“去松江,找我舅舅。”苏晚音的声音很低,“母亲生前说过,舅舅在松江做些小生意,但人脉很广。让他帮忙打听蜀地的丝庄,尤其是——能避开谢家耳目的丝庄。”
钱老重重点头:“老朽明白。”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向苏晚音:
“掌案,您要小心。谢家这次……来者不善。”
苏晚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老离去后,她重新坐回案后,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
雨点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而她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丝线。
她的战场,不是沙场,是织机。
她的敌人,不是外寇,是同为织造世家的谢家。
还有……隐藏在苏府内部的蛀虫。
她摊开账册,提笔蘸墨,开始重新核算湖丝的亏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夜色渐深。
灯笼的光晕在案上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但她握笔的手,很稳。
稳得像母亲当年握着织梭的手。
稳得像命运虽然千丝万缕,但总有一根线,握在自己手中。
---
(第五章完)
17. 匠心初盟
自那日彻查湖丝亏空之后,苏晚音在内库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赵福见她时,头垂得更低,眼神躲闪,再不敢有半分敷衍。几个曾跟着赵福阳奉阴违的管事,也开始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脸色。而染坊那边,孙把头领着一群匠人,已将秘色的前六染学了个七七八八,虽未得最后一重的精髓,但染出的天青色已比从前沉郁许多。
表面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账页翻到最后一页,她没有合上。
她手头有两本账:一本是明面上重新核算过的库册,丝料数目、重量、成色,一一校准,清晰得无懈可击;另一本是她自己记的暗账——哪些匠人曾在改机当夜默默支持,哪些人在湖丝事发后眼神闪烁,哪些人悄悄向她透露过“夫人那边近来脾气不好”……
人心如丝,有经纬,有纹理,也有结。
她要织的,是一张能托住自己的网。
而这张网的第一根经线,必须是她真正能信得过的人。
---
十月初三,亥时末。
染坊的活儿已经歇了,大缸里的染液沉淀了一日,呈现出深沉而均匀的色泽。院中晾晒的绸缎都已收起,只留下空荡荡的竹架,在月色下投出疏朗的影子。
苏晚音让钱老传话:凡那夜在内库改机、织锦出过力的匠人,留步。
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做什么。
但十二个人,一个不少,全来了。
他们聚在染坊中院的空地上,穿着半旧的工服,手上还沾着洗不净的染料痕迹。有老有少,有木讷的,有精明的,但此刻都沉默着,眼神里带着些许茫然,些许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钱老的伤还没好全,右臂吊在胸前,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站在最前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掌案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苏晚音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没穿掌案的常服,也没戴任何首饰,只一身靛蓝粗布衣裳,袖口挽起,露出小半截被染料浸得微微发青的手腕。头发简单绾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不大,但很沉。
“这么晚了,还劳各位留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酒菜,算是我一点心意。”
她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朴实的家常菜:红烧肉油亮亮地堆了满碗,白切鸡片得薄而整齐,清炒时蔬碧绿生青,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豆腐汤。旁边摆着一坛酒,坛口用红布封着,泥封刚敲开,酒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微凉的夜风里弥漫开来。
匠人们愣住了。
他们见过主家赏钱,见过主家训话,甚至见过主家责罚。
但从未见过主家——尤其是一个刚上位、正该立威的年轻掌案——亲手提着食盒,在染坊的院子里,请他们这些“满手染料、一身汗臭”的匠人吃饭。
“坐吧。”苏晚音自己先在一张条凳上坐下,抬手示意。
匠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钱老看了看苏晚音,又看了看众人,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到石桌旁,在苏晚音对面坐下。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这才迟疑着围拢过来。条凳不够,有人干脆搬来染布用的矮木墩,有人直接坐在青石台阶上。十二个人,围着一张石桌,在月光和染坊檐下灯笼的昏黄光晕里,显得有些局促,也有些……说不出的暖意。
苏晚音亲自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酒是寻常的米酒,不烈,但醇厚。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细微的缺口。
“第一碗,”她端起自己的碗,站起身,“敬那夜诸位不离不弃,陪苏晚音赌命改机。”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匠人们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又看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抹苍白里透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她喝得很急,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一线,她也顾不上擦。
钱老第一个端起碗,二话不说,干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碗酒,在沉默中见了底。
苏晚音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拿起酒坛,为众人续上。
“第二碗,”她再次举碗,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敬今日诸位还肯信我,留在此处。”
这一次,匠人们没有犹豫。
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入喉肠,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秋夜的凉。
两碗酒下肚,气氛终于松了些。
有人开始夹菜,起初还小心翼翼,几口之后,便放开了。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白切鸡鲜嫩,蘸着姜蒜酱料,滋味十足。豆腐汤热气腾腾,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苏晚音自己也吃了几口,但更多的时候,她在看。
看谁吃饭时脊背挺直,看谁夹菜时先让旁人,看谁喝酒爽快,看谁眼神清明。
酒过三巡,菜也下去大半。
苏晚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今夜请诸位来,不只是吃饭。”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是有几句话,想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匠人们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从下月起,在座各位的工银,翻一倍。”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翻一倍。
对于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来说,工银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根本。翻一倍,意味着他们的日子能宽裕许多,意味着孩子的束脩、老人的药钱、家里的瓦片……都有了着落。
但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疑惑——天底下没有白得的银子,这位年轻的掌案,想要什么?
“第二,”苏晚音竖起第二根手指,“凡在座各位家中子弟,年满十二、手脚勤快、愿意学艺的,皆可入内库学徒。三年出师,若考核过关,直接入染坊或织房,工银按正式匠人算。”
这话一出,连钱老都动容了。
匠人最重技艺传承,但真正核心的手艺,向来只传亲传弟子,甚至只传子孙。能让子弟入内库学艺,这是给了他们子孙一条踏实的出路,一份能传家的饭碗。
几个家里有半大小子的匠人,眼睛已经红了。
“第三,”苏晚音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从今往后,诸位便是我苏晚音的人。有我一口饭吃,便有诸位一口;有我一日掌案,便护诸位一日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
“但有一条——既跟了我,便只能听我一人的令。若有人三心二意,若有人背主求荣——”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竹架微微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远处传来更声:“子时三更,小心火烛——”
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悠长。
良久,钱老缓缓站起身。
他端起面前那碗酒,右臂还吊着,只能用左手,碗有些抖,但握得很稳。
“掌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朽今年五十有八,在苏家干了三十七年。见过老掌案的风光,也见过苏家这些年的败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夜改机,老朽站出来,不是为苏家,是为老掌案那份‘活锦’的念想。”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音:
“但今夜这顿饭,这番话……老朽服了。”
说完,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单膝跪地,右臂虽不能动,但脊背弯成一个恭敬而郑重的弧度:
“从今往后,老朽这条命,就是掌案的。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这一跪,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第二个匠人站起来,干酒,跪地。
第三个。
第四个……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跪在染坊青石铺就的院子里,跪在月光和灯笼昏黄的光晕里。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一碗酒,一个动作,一句再朴实不过的承诺。
但这份量,比任何契约都重。
夜已深了。织云别院里只点着一盏灯,灯芯微晃,光影落在机架与丝线上,明暗交错。苏晚音低头换线时,忽觉肩上一暖。她动作一顿,下意识侧身,却发现是一件外袍,被人轻轻覆在她肩上。 “夜凉。”谢无咎的声音很低,像是顺手而为。她本想推拒,指尖却在抬起的瞬间,与他递衣时的手指擦过。极轻的一下。却像被细丝牵住了。苏晚音很快收回手,重新落在线轴上,视线没有抬起,只是语气依旧平稳:“多谢。” 织机再度运转。梭声有序,她的目光却在某一刻偏移了一瞬—— 灯下,谢无咎侧脸轮廓清晰,眉眼沉静,像是与这台织机一同,被夜色收拢进来。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便立刻收回了视线。丝线入位,纹路未乱。她没有再分神。
苏晚音看着他们。
跪在青石上的人影,被月光一一拉长,茧疤与染痕在灯影里清晰可见。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出声。
她站起身,走到钱老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钱老请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诸位都请起。”
匠人们陆续站起来,看着她,眼神里不再有迟疑,不再有闪烁,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信任和坚定。
苏晚音走回石桌旁,端起酒坛,为每个人的碗里再次斟满酒。
“最后一碗,”她举起自己的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敬天,不敬地,敬咱们手里的梭子,敬缸里的染料,敬这一身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从今往后,咱们便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苏晚音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负诸位今日之信。”
“干!”
十二只碗,高高举起。
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碗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股暖流,也化作了某种无声的盟约。
---
夜更深了。
匠人们陆续散去,染坊的院子里只剩下苏晚音和钱老两人。
钱老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石桌旁,看着苏晚音收拾碗筷,忽然开口:
“掌案,您今晚这番话……太重了。”
苏晚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工银翻倍,子弟入学,这是天大的恩惠。”钱老的声音很低,“但也是天大的负担。府里如今的情形……掌案您比老朽清楚。这笔银子从哪儿出?嫡母那边若知道了,又会如何?”
苏晚音放下碗筷,在条凳上坐下,示意钱老也坐。
“银子的事,我自有打算。”她缓缓道,“至于嫡母那边——她迟早会知道。但知道了又如何?”
她抬眼看向夜空。月已西斜,星光疏淡。
“钱老,您觉得,我今日这番举动,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钱老沉默片刻,摇头:“不像。若是收买,不必如此……如此郑重。”
“是。”苏晚音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是在收买人心,我是在……找同路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苏府,表面姓苏,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父亲看重的是官位和脸面,嫡母看重的是嫡系和权势,兄长……兄长有他的难处。而我,一个庶女,要在这夹缝里活下去,光靠父亲的‘一时权衡’是不够的。”
她看向钱老,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需要真正能托住我的人。需要在我摔下去的时候,能伸手拉我一把的人。需要在我往前冲的时候,能跟在我身后的人。”
钱老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老朽明白了。”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掌案放心,今夜这些人,老朽会替您看着。若有哪个生了二心——”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不是一个寻常老匠该有的眼神。
苏晚音心中微动,但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只要心向一处,便不必深究。
“有劳钱老了。”她站起身,回了一礼。
钱老点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染坊的月洞门外。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音独自站在石桌旁,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看着地上跪过的痕迹,看着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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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微凉,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可说的累。
但她不能停。
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身后是悬崖,身前是迷雾。她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哪怕脚下是刀山,是火海。
她弯下腰,开始收拾碗筷。
动作很慢,但很稳。
就像母亲当年教她织锦时说的:
“心乱,丝必乱。手稳,锦方成。”
她的手很稳。
心,也必须稳。
夜更深时,东院却迟迟未歇灯。
李氏坐在榻上,指尖紧扣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碾过,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翠珠还没消息?”
立在一旁的小丫鬟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夫人,说是……病了。人送去偏院养着,不许旁人探视。”
李氏手中佛珠猛地一紧。
“病了?”她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她一向命硬,哪来这么巧的病。”
丫鬟不敢接话。
李氏闭了闭眼,半晌,才慢慢开口:“罢了。既然人不见了,就当她没来过。”
她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连月光都被云遮住。
“去传话。”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压抑的寒意:“松江那边,可以动了。盛家若问起,只说——苏家这位新掌案,心太野了。”
夜风掠过窗棂,烛火微晃。
李氏的脸,在光影里一明一暗,看不真切。
---
次日清晨,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苏府。
嫡母李氏在正院摔了一套茶具。
“翻倍工银?子弟入学?她一个庶女,哪来的银子?哪来的权力?!”李氏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老爷呢?老爷就由着她这么胡来?!”
翠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老爷……老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拜访应天府的故旧……”
“故旧?怕是躲清净去了!”李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这个孽障!自从当了掌案,眼里越发没有尊卑了!她这是要做什么?收买人心?拉帮结派?她还想翻了天不成?!”
“夫人息怒……”翠珠小声道,“或许……或许五姑娘只是年轻气盛,想施些小恩小惠,稳住那些匠人……”
“小恩小惠?”李氏冷笑,“你懂什么!她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等她羽翼丰满了,这苏府还有我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吗?!”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不能由着她这么下去。”她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翠珠,你去趟松江,找我娘家哥哥。就说……苏家如今不太平,请他帮忙物色几个‘得力’的匠人,我要送进染坊和织房。”
翠珠一愣:“夫人,这……五姑娘如今掌着内库,咱们送人进去,她未必肯收……”
“她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李氏咬牙道,“就说是我娘家的远亲,来苏州谋生路。她若敢拒,便是不孝,不敬嫡母!”
翠珠不敢再言,低头应了。
李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苏晚音……”她喃喃自语,“你想当家做主?还嫩了点。”
---
同一时间,苏晚音坐在内库新案后,正在听钱老禀报昨夜那些匠人家里的情形。
“王石头家有个老母亲,常年卧病,每月药钱就要二两银子。他工银原先是一两五钱,翻倍后便是三两,日子能宽裕不少。”
“李二狗的大儿子十四了,早想进染坊学艺,但赵福一直卡着不让。这次能进内库学徒,李二狗激动得一夜没睡。”
“孙老七……”
钱老一一道来,声音平稳,但眼中带着暖意。
苏晚音静静听着,手中的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等钱老说完,她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钱老面前。
抽屉拉开时,木轨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苏晚音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乌木梭,色泽沉稳,纹理细密,边缘被反复摩挲过,带着长期使用留下的温润光泽。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将梭子放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指腹触到木纹的刹那,一丝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又很快松开。
防备先于情绪。
可就在这一瞬,她忽然意识到——
若这枚梭子来自旁人,她不会如此迟疑。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按了下去。
苏晚音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
“这里是六十两银子。”她轻声道,“王石头母亲的药钱,孙老七女儿出嫁的添妆,还有几个家里特别困难的,您看着分。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染坊今年活多,主家额外赏的。”
钱老看着那个布包,喉结滚动了一下。
“掌案,这……”
“拿着吧。”苏晚音打断他,“既然说了要护他们周全,就不能只是空口白话。”
钱老不再推辞,拿起布包,深深一揖。
“还有一事。”苏晚音压低声音,“这几日,你帮我留意着,匠人里有没有谁……行为异常的。尤其是,跟正院那边走得近的。”
钱老神色一凛:“掌案是怀疑……”
“防人之心不可无。”苏晚音淡淡道,“昨夜那顿饭,动静不小。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钱老重重点头:“老朽明白。”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
苏晚音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划掉几个,最后圈定了三个。
这是她初步筛选出的,可以委以重任的人。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睛,更多的手。
她需要一张足够大、足够密的网,才能在这波涛暗涌的苏府里,护住自己,也护住那些信她的人。
窗外,阳光渐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她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十二个同路人。
有了第一根,真正属于自己的经线。
---
(第六章完)
18. 阊门夜话
十月十五,亥时三刻。
苏州府的夜,在这一日格外清朗。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停歇,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深蓝色绸缎,缀着疏朗的星子。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在东南天际,清辉如水,洒在运河宽阔的水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碎银。
阊门外的吊桥已经收起,巨大的木制桥身在月光下投下黑沉沉的影子。河水在桥墩旁打着旋儿,发出潺潺的声响,混着远处画舫上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
苏晚音独自站在桥头。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深秋的寒意,钻进衣领袖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她站得很稳,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乌木梭——谢无咎赠的那枚。
三日了。
自从那夜在织云别院初会,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她重整了染坊,稳住了匠人,暗查了湖丝亏空,也收到了谢家在湖州彻底垄断丝料的消息。一切都按她预想的在推进,也一切都比她预想的更艰难。
而谢无咎今夜约她在此相见,是为了什么?
“归还织梭”——这是翠珠傍晚送来的口信,简短得只有四个字。
但她不信。
谢无咎那样的人,不会为了一枚梭子,深夜约她在阊门外相见。
一定有别的缘故。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人的步履,而是那种刻意放轻的、几乎无声的步子,像猫踏在落叶上。只有常年习武,或者……常年行走在需要隐匿的场合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脚步。
苏晚音没有回头。
她依旧望着河面,望着月光下那些缓缓驶过的夜航船,望着船头昏黄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的长长光痕。
“苏掌案好雅兴。”
谢无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像玉磬击水,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微澜。
她这才缓缓转身。
谢无咎站在三步开外,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着墨青色斗篷,兜帽下只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清俊的轮廓衬得愈发冷冽,像是用寒玉雕成的。
他手里托着一样东西——正是她三日前留在织云别院的那枚羊脂白玉牌。
“物归原主。”他将玉牌递过来。
苏晚音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又触到他冰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谢公子深夜相邀,不只是为了还玉吧?”她将玉牌收进袖中,抬眼看他。
谢无咎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但那笑意太淡,淡得像月光掠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苏掌案聪慧。”他侧身,望向运河上游的方向,“陪我走走吧。”
没有询问,没有客套,像是一句理所当然的陈述。
苏晚音顿了顿,点头。
两人并肩走上吊桥旁的青石堤岸。
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夜风拂过,斗篷的下摆微微扬起,像两只夜行的鸟。
一路无言。
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里,谢无咎在一处突出的河湾停下。这里地势略高,能望见运河上下游的景致。岸边种着一排老柳,枝条垂到水面,在月光下随风轻摆,像女子浣纱的手。
“苏掌案可知,”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缥缈的意味,“二十年前,这里曾有一场大火?”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紧。
“听说过。”她平静道,“说是走水,烧了半条街的铺子。”
“不只是铺子。”谢无咎转过身,看向她,“还有一艘船——一艘载着三百匹‘云冰合璧锦’的贡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像是能看透人心。
“那场火来得蹊跷。”他缓缓道,“白日里刚装船,夜里就烧了。火势从船尾燃起,顺风蔓延,不过半个时辰,整条船就沉入了河底。三百匹锦,一匹也没救出来。”
苏晚音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母亲札记里关于那场火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贡船火,锦沉河。疑非天灾,查无实据。”
她抬眼,看向河面。
月色沉在水底,没有一丝波纹。
“事后查了三个月,”谢无咎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结论是船工不慎打翻油灯,引燃了锦缎。三名船工下狱,两个病死在牢里,一个流放岭南,死在了路上。”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河面: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
苏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什么?”
谢无咎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柳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艘船起航前,有人上过船——不是船工,不是衙役,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我在岸边的柳树上掏鸟窝,亲眼看见的。”
苏晚音猛地抬眼。
月光下,谢无咎的侧脸冷硬如石刻,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悲凉,又像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无从宣泄的什么。
“那年我四岁。”他自嘲地笑了笑,“四岁的孩子说的话,没人信。父亲把我关在屋里,罚抄了三天《家训》,说我看花了眼,说我不该胡言乱语。”
他转过身,直视苏晚音:
“但我没看错。那人穿的是内务府的官服,补子上绣的是……孔雀。”
孔雀补子,那是三品以上的文官。
内务府里,能穿孔雀补子的,不超过五人。
苏晚音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你告诉我这些,”她声音有些发干,“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谢无咎一字一句,“谢家与苏家的恩怨,从来不只是丝路之争、技艺之较。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三百匹锦,还有两家本该有的……另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父亲与苏锦娘前辈的‘一锦之约’,本可以成为江南织造业的新序章。两家合技,南北通联,或许能织出大晟朝从未有过的‘天工之锦’。但那场火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抬眼,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光:
“苏前辈不再信任谢家,父亲也不再提及合作。两家明争暗斗十几年,耗尽了心血,也耗尽了……情分。”
苏晚音静静听着。
夜风很凉,但她手心却渗出了细密的汗。
母亲从未对她提过这些。札记里关于谢家的记载,也多是技法比较和防备警示,从未涉及这样的……内情。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这次提出合作,是想……续上二十年前的‘约’?”
“是。”谢无咎答得干脆,“也不全是。”
他向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类似松雪的气息。
“苏掌案,江南织造业如今是什么局面,你比我清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内务府年年加码,贡赋越来越重。旧党视织造为‘末技’,新党虽倡‘实学’,实则各怀心思。而真正掌握丝路、掌控技术的,除了苏谢两家,还有松江的周家、杭州的陈家……群狼环伺,各怀鬼胎。”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再这样斗下去,用不了五年,江南织造就会被朝廷彻底掌控,沦为官办的匠作坊。到那时,什么独门技艺,什么世家传承,都会变成账本上的数字,变成官老爷们升迁的政绩。”
苏晚音的心,重重一沉。
苏晚音没有反驳。
父亲这些年汲汲营营,拼命保住工部主事的虚衔,不就是为了在朝中有人,能稍稍庇护苏家?可即便是这样,苏家还是年年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门之祸。
“所以,”她抬眼,直视他,“你想两家联手,抗衡朝廷?”
“不是抗衡,”谢无咎纠正道,“是自保。”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静:
“谢家出丝,苏家出技。合织之锦若能入得圣眼,两家便能多几分喘息之机。若能借此打通内务府的关系,或许……能换一个相对安稳的将来。”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长衫染成淡淡的银色。他站在柳影里,身影清瘦却挺拔,像一杆修竹,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苏晚音沉默了。
苏晚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谢无咎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场大火的内情,是确有其事,还是他为了促成合作编造的故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湖丝被垄断是事实,苏家缺丝是事实,明年贡缎交不出是事实。
她没有选择。
“我可以答应合作。”她缓缓开口,“但条件要再加一条。”
“说。”
“合织之锦的图谱,”苏晚音一字一句,“我要留完整的副本。不是一半,是全部。”
谢无咎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可以。”
“还有,”她继续道,“谢家允诺的两成湖丝,需在下月初五前运到苏家库房。我要见到丝,才动工。”
谢无咎的唇角,再次扬起那抹极淡的笑意。
“苏掌案果然谨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这是谢家在湖州丝庄的提货凭证。凭此凭证,随时可取两百斤上等湖丝。”
苏晚音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盖着谢家的冰花印鉴,还有湖州三家最大丝庄的联名签章。凭证下方,用小字注明:限昭华四十五年十一月初五前提取,逾期作废。
货真价实。
她将凭证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那么,”她抬眼,“何时开始?”
“十一月初六。”谢无咎道,“我会在织云别院备好织机和丝料,恭候苏掌案大驾。”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合织之锦,需七日七夜不间断。这七日,苏掌案需住在别院。”
苏晚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必须如此?”
“必须。”谢无咎的语气不容置疑,“‘云冰合璧’的核心,在于经纬交替时的力道掌控和温度变化。一旦中断,前功尽弃。二十年前,苏锦娘前辈也是在谢家别院住了整整十日,才织出那半匹锦。”
他说得合情合理。
但苏晚音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住在谢家别院七日……这意味着这七日内,她将完全脱离苏府的掌控,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群全然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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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谢家真有异心……
“苏掌案在担心什么?”谢无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担心谢家会对你不利?”
苏晚音没有否认。
谢无咎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苏掌案,”他缓缓道,“若谢家真想对你不利,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法子。湖丝一断,苏家自然垮台,何须费心设局?”
苏晚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苏晚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十一月初六,我会准时到。”
谢无咎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
“苏掌案。”
“嗯?”
“那枚梭子,”他指了指她袖中,“收好。合织之时,会用得上。”
说完,他转身,沿着堤岸缓缓离去。
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一片朦胧的柳影里,消失不见。
苏晚音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更凉了。
她拢了拢斗篷,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梭,举到月光下细看。
梭身漆黑,尾端的冰蓝玉片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她指尖摩挲着玉片上那两个字——
“慎之。”
“慎之。”
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将梭子握紧,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底。
夜风更凉了。
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路过那排老柳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柳树下,青石堤岸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她俯身,拾起。
是一缕极细的丝线。
冰蓝色,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触手冰凉——
是冰蚕丝。
谢无咎留下的。
她将丝线绕在指尖,对着月光细看。
丝线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异常坚韧。冰蓝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她忽然想起母亲札记中的一句话:
“冰蚕丝,性寒而韧。可织锦,亦可……传信。”
传信?
她心念一动,将丝线凑到眼前,凝神细看。
丝线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不自然的凹凸。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这是母亲留下的,说是验丝用的——对准丝线。
镜片下,那些凹凸显现出真容。
不是杂质,也不是织造时留下的痕迹,而是……字。
极小的字,用特殊的药水写在丝线上,需对着特定的光线、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
她将丝线举到月光下,调整角度。
字迹渐渐清晰——
“木棉为记,冰下藏春。”
八个字。
没头没尾。
但她看懂了。
木棉,是母亲最爱的花,是她的标志。
冰下藏春……是说冰蚕丝下,藏着生机?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收起丝线,心中疑窦丛生。
谢无咎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那场大火的内情?两家恩怨的真相?还是……母亲当年未曾言明的秘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谢无咎之间,不再只是简单的合作与对抗。
多了一根线。
一根冰蓝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可能牵动全局的线。
她将丝线小心收好,继续往回走。
月色依旧清明。
运河依旧东流。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回到苏府时,已近子时。
偏院里还亮着灯,小蝉守在门口,见她回来,急忙迎上来:
“姑娘,您可回来了!方才正院那边来人了,说是夫人请您明日过去一趟。”
苏晚音脚步一顿:“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小蝉摇头,“但翠珠姐姐的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她走进屋里,脱下斗篷,坐在灯下。
案上摆着那枚乌木梭,那缕冰蚕丝,还有谢无咎给的提货凭证。
三样东西,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
“木棉为记,冰下藏春。”
写完后,她将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有些秘密,只能记在心里。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月已西斜。
更声传来:“子时四更,天寒地冻——”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七日后,她将踏入谢家的织云别院。
踏入那个可能决定苏家生死,也可能决定她命运的地方。
她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也让她坚定。
---
(第七章完)
19. 一局落子
十一月初六,卯时三刻。
织云别院的大门,在晨雾中无声开启。
苏晚音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半本札记、那枚羊脂白玉牌,还有谢无咎赠的乌木梭。小蝉想跟来,被她留下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迎接她的不是仆从,而是谢无咎本人。
他依旧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庭院深处的廊檐下,晨光透过薄雾斜照在他肩头,将那道清瘦的身影衬得有些朦胧。见苏晚音进来,他微微颔首,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个字:
“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来到别院深处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苏晚音微微一怔。
这不是普通的织房。
三间屋子打通成一间,宽敞得能跑马。四壁不开窗,只在屋顶开了三处天窗——不是普通的明瓦,而是特制的琉璃,能透光却不刺眼。天光从上方均匀洒落,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如昼,却无半分阴影。
屋子中央,摆着一架织机。
比寻常织机大上两倍不止。机身通体用深褐色的铁梨木制成,木料已经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机架各处镶嵌着暗银色的金属构件,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最奇特的是梭箱——不是单梭,而是双梭并置,一黑一白,像是阴阳两极。
织机旁,整齐码放着两堆丝料。
左边是天青色,是苏家带来的天青蚕丝,已经用秘色染法浸染过七次,色泽沉郁如暮色中的远山,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青紫的光泽。
右边是冰蓝色,是谢家的冰蚕丝,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触手冰凉。
两堆丝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苏掌案,”谢无咎走到织机旁,抬手示意,“这是谢家祖传的‘阴阳双梭机’。二十年前,苏锦娘前辈便是用这架机,织出了那半匹‘云冰合璧锦’。”
苏晚音走到机前,伸手,轻轻抚过机梁。
木料冰凉,触感细腻,能感受到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她俯身,仔细看梭道、踏板、经轴的结构——果然与寻常织机不同。梭道有两条,一上一下,呈交叉状;踏板有四个,两两相对;经轴可以双向转动,这意味着……
“可以同时织两面?”她抬眼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苏掌案好眼力。阴阳双梭,正反同织。正面为阳,用天青丝;反面为阴,用冰蚕丝。两面纹样相反相成,合则为一,分则为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此法极难。需左右手同时引梭,双脚交替踏板,眼观两面,心分两用。二十年来,谢家无人能成。”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解开包袱,取出那枚乌木梭,放在黑色梭箱旁。
又从怀中取出羊脂白玉牌,挂在腰间。
最后,她卷起袖子,露出被染料浸得微青的手腕。
“开始吧。”
---
第一日,辰时至酉时,苏晚音没有碰织机。
她盘腿坐在丝料旁,一束一束地摸,一束一束地看。天青丝在她指间流过,冰蚕丝在她掌心停留。她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丝线的弹性、湿度、温度,用耳朵听丝线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谢无咎站在天窗下,静静看着。
他不说话,不催促,只是看着。
屋外有仆从送来茶水饭食,他亲自接过,放在她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午时,她睁开眼,喝了一口水,吃了几口饭。
然后继续。
酉时末,天色暗了下来。天窗透入的光渐渐转为暮色。
苏晚音终于站起身,走到织机前。
她没有立刻上机,而是绕着织机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目光一寸寸扫过机身的每一个角落——经轴的固定点,踏板的连接处,梭道的弧度,甚至木纹的走向。
然后,她停住。
抬手,按下机梁左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
机身后侧,弹开一个暗格。
格子里,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布。
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晚音取出绢布,展开。
是一幅织锦的局部纹样图——天青底色上,冰蓝纹路如雪花绽放,每一片雪花的尖端,都有一点极细微的金芒。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锦娘试笔,庚子年冬。”
母亲的笔迹。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格?”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发紧。
“母亲札记里写过。”苏晚音没有抬头,指尖轻抚着绢布上的纹路,“‘谢家阴阳机,左三寸,下二指,有暗匣,藏初稿。’”
她将绢布重新卷好,放回暗格,合上。
然后,她转身,看向谢无咎:
“这图,是母亲当年留下的。谢公子可知,她为何要将初稿藏在这里?”
谢无咎沉默。
良久,他缓缓摇头:“父亲从未提过。”
苏晚音不再追问。
她坐上织机,双脚轻踏,双手同时握住黑白双梭。
“那便由我来找出答案。”
---
第二日,寅时。
织机开始转动。
声音很轻,很稳。双梭在两条梭道间交错飞行,一黑一白,像两只夜行的燕子。天青丝与冰蚕丝在经纬交错间相遇,融合,又分离。
苏晚音的眼神很专注。
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丝线,手中的梭子,脚下的踏板。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精准。每一次引梭,力道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踏脚,时机都分毫不差。左右手仿佛各自有生命,却又和谐统一。
谢无咎坐在三丈外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但他没有落子。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织机前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
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被丝线勒出红痕的指尖,看着她因全神贯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阳光从天窗斜射而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苏锦娘。
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坚定,同样那种……近乎执拗的、要将经纬织成天地的气魄。
他垂下眼,看向棋盘。
棋局胶着,黑白交错,胜负难分。
就像这间屋子里,天青与冰蓝的丝线,正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手中,缓缓织成一个未知的结局。
---
第三日,夜。
苏晚音已经连续织了八个时辰。
双臂开始发酸,指尖开始麻木,背上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
不能停。
一旦停下,丝线的张力就会变化,温度就会失衡,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咬了咬牙,手上动作依旧稳定。
谢无咎端来一碗参汤,放在织机旁。
“歇一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音摇头,手中梭子未停。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了机梁。
织机戛然而止。
苏晚音猛地抬眼,眼中布满血丝:“你——”
“歇一刻。”他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人不是机器。弦绷得太紧,会断。”
他将参汤推到她面前:“喝了。”
苏晚音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放下梭子,接过碗。
汤还温热,参味浓郁。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屋子里很静。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谢无咎走到天窗下,仰头望着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光。
“苏掌案,”他忽然开口,“你可曾想过,若这匹锦织成了,会怎样?”
苏晚音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会解苏家燃眉之急,会给谢家带来声誉,会……让内务府暂时闭嘴。”
“然后呢?”
“然后?”苏晚音顿了顿,“然后继续下一匹,下一场。”
谢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有没有可能……不止于此?”
苏晚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晨光中,他的眸子依旧是那种近乎琥珀的色泽,但此刻,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谢公子想说什么?”
谢无咎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想说,这匹锦,或许可以不止是一匹锦。”
他走到织机旁,伸手,轻轻抚过已经织成的半尺锦面。
天青与冰蓝交融的地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感——不是简单的色块拼接,而是像水与墨在宣纸上自然晕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二十年前,父亲与苏锦娘前辈织‘云冰合璧’,想的也是‘不止于此’。”他的指尖停在某一处经纬交错点,“他们想的是,江南织造业或许可以有一个新的秩序——不是一家独大,不是互相倾轧,而是技艺互通,丝路共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一场大火,烧掉了所有可能。”
苏晚音静静听着。
参汤的热气在眼前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想续上的,不止是二十年前的‘约’,还有那个……未成的‘梦’?”
谢无咎看着她,缓缓点头。
“我知道这很难。”他说,“我知道苏掌案未必信我。但至少这七日,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可以暂时放下猜忌,放下算计,只为一匹锦——一匹或许能证明,天青与冰蓝,本就可以相融的锦。”
苏晚音沉默了。
她看着织机上那半尺锦面,看着那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丝线的牵引下,缓缓织成一个整体。
很美。
美得让人心颤。
也美得让人……心生希望。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刻到了。”她放下碗,重新拿起梭子,“继续吧。”
织机再次转动。
咔哒,咔哒。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像誓言。
---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时间在梭声中流逝。
锦面一寸寸延长,纹样一点点清晰。天青底色上,冰蓝雪花渐次绽放,每一片雪花的尖端,都藏着一线极细的金芒——那是苏晚音用“藏金技法”织入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
正面看,是雪落青山的清冷。
反面看,是金镶玉嵌的华贵。
两面一体,阴阳共生。
谢家的老匠人偶尔会来看,起初是好奇,后来是惊叹,再后来……是敬畏。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阴阳双梭用到这种境界。
左右手如分花拂柳,脚下踏板的节奏精准得像打更。天青丝与冰蚕丝在她手中,不再是两种对立的材料,而是琴弦上的两个音符,共同奏出一曲无声的乐章。
第六日深夜,子时。
锦已织成九分。
只差最后一尺。
苏晚音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重,握梭的手在微微颤抖。连续六日六夜几乎不眠不休,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眼神依旧清明。
清明得像寒潭里的水,深不见底。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三步外,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是谢家祖传的提神方,能吊住人最后一口力气。
但他没有递过去。
他在等。
等她开口。
最后一尺,是最难的一尺。
需要将两面纹样完全收束,需要让经纬归于一处,需要……一个完美的句点。
苏晚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札记里,关于“收锦”的那一页。
“锦将成时,心如止水。手随丝走,意随梭行。最后一梭,非力也,非巧也,乃……心也。”
心。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澄明。
双手同时引梭。
黑白双梭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精准地落入梭箱。
双脚同时踏下。
织机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然后,寂静。
锦成了。
---
第七日,卯时。
晨光透过天窗,洒在织机上。
一匹完整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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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铺展在机前。
长一丈二尺,宽三尺六寸。正面天青为底,冰蓝雪花层层绽放,清冷如冬晨初雪;反面冰蓝为底,天青云纹缓缓流淌,华贵如春江月夜。
两面纹样相反相成,合则为一幅完整的《雪霁春山图》——雪落青山,云开月出,金芒隐现,似有还无。
美得不似人间物。
谢无咎站在锦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苏晚音,深深一揖。
“苏掌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此锦……胜当年。”
这不是客套。
是发自内心的承认。
苏晚音扶着机梁,缓缓站起身。
连续七日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谢无咎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稳,也很凉。
“去歇息吧。”他低声道,“剩下的事,交给我。”
苏晚音摇了摇头。
她挣脱他的手,走到锦前,俯身,仔细检查锦面的每一寸。
指尖抚过经纬交错处,感受着丝线的张力、纹样的流畅度、颜色的过渡……
一切完美。
完美得……有些诡异。
她忽然想到什么,走到织机另一侧,将整匹锦小心翼翼地翻过来。
反面,冰蓝底色上,天青云纹缓缓流动。
但在某个极隐蔽的角落——右下角,靠近边缘处,有一小片纹样……不对劲。
不是织错了。
是多了点什么。
她凝神细看。
那是几片极细的、用冰蚕丝织成的……花瓣?
六瓣,清冷,棱角分明。
是冰花?
不。
她心念一动,取来放大镜,对准那片纹样。
镜片下,那些“花瓣”的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冰花。
是木棉。
五片舒展的花瓣,中央一点花蕊,线条简洁却生动。
母亲最爱的木棉。
用冰蚕丝,织在锦背的角落,只有对着光、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谢无咎那夜在阊门外给她的那缕冰蚕丝,想起丝线上的那八个字:
“木棉为记,冰下藏春。”
原来如此。
冰蚕丝织木棉。
冰下藏着的,不是生机,是……母亲的印记。
是谢无咎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知道木棉对母亲的意义,他知道这匹锦不该只是技艺的展示,还应该有……传承。
她抬起头,看向谢无咎。
他站在天窗下,晨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看着她,眼中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悟。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发现。
像是故意,让她发现。
“这木棉……”苏晚音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是我织的。”谢无咎坦然承认,“最后一夜,你歇息的那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道:
“用的是二十年前,苏锦娘前辈留在谢家的一小束冰蚕丝——她说,若有朝一日这匹锦能续织,便用这丝,织一朵木棉。”
苏晚音的心,重重一震。
母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早就在谢家,留下了续约的“线”?
“锦背藏木棉,”谢无咎缓缓道,“这是苏锦娘前辈当年的原话。她说,锦是给人看的,但有些东西,不必给所有人看。藏在背面,留给懂的人,就够了。”
他走到锦前,伸手,轻轻抚过那朵冰蚕丝织成的木棉。
“这朵木棉,是我的诚意。”他抬眼,直视苏晚音,“也是我的承诺——谢家与苏家的合作,不止于这匹锦。”
苏晚音沉默良久。
晨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疲惫,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湖丝呢?”她终于开口。
“已经运往苏家。”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张签收单,“两百斤上等湖丝,昨日戌时入库。这是你府上管事的签收凭证。”
苏晚音接过,仔细看过,确认无误。
她将凭证收好,再次看向那匹锦。
晨光越来越亮,锦面上的光泽开始流动,天青与冰蓝在光中交融变幻,那朵藏在背面的木棉,在某个角度下微微一闪,随即又隐去。
像是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这匹锦,”她缓缓开口,“叫什么名字?”
谢无咎沉吟片刻:
“当年那半匹,叫‘云冰合璧’。这一匹……苏掌案觉得呢?”
苏晚音看着锦面上雪落青山的景象,看着锦背那朵冰蚕丝的木棉,想起母亲札记里那句“冰下藏春”。
“叫‘雪融春’吧。”她轻声道,“雪终会融,春终会来。”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好。”他点头,“雪融春。”
他抬手,击掌三声。
门外进来两名仆从,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匹锦,用素白绸缎包裹好,装入一只特制的紫檀木长匣中。
“这匹锦,”谢无咎看向苏晚音,“三日后,我会亲自送入宫中。至于结果……”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两人都懂。
锦入了宫,便是将两家的命运,都押在了这一局上。
成,则两家暂得喘息。
败,则……
苏晚音不再多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运河的水汽。
七日了。
她终于走出了这间屋子。
外面的天,依旧广阔。
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这一局,她落子了。
也至少这一局,她不是一个人。
她回头,看向屋内的谢无咎。
他站在晨光里,月白长衫微微扬起,目光沉静如水。
像一座山。
也像……一个盟友。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迎接接下来的,所有风雨。
---
(第八章完)
20. 贡期余震
雪融春锦送入宫中的第七日,内务府的批复还未下来,苏州府的冬意却已先至。
十一月十五,晨起时,檐角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运河水面升腾着乳白色的寒气,将阊门外的船只、码头、人影都笼得朦朦胧胧。远处枫桥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
苏晚音站在内库新案的窗前,看着外面萧索的冬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页刚送到的文书。
不是内务府的批复。
是明年的贡单。
素白宣纸,朱红印鉴,字字清晰,却字字沉重。
“昭华四十六年,苏州织造苏氏,例贡云锦一百二十匹,新加冰纹贡缎六十匹,合计一百八十匹。限明年端午前全数抵京。”
冰纹贡缎。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直刺心口。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云锦一百二十匹,这是往年的定例,苏家尚能应付。可这新增的六十匹冰纹贡缎……
冰纹,顾名思义,需以冰蚕丝织入缎面,形成类似冰裂的天然纹理。这种技法,江南会的人不多,而织得最好的,是谢家。
内务府这是明知两家方才合织雪融春,便立刻加码,要逼着苏家——或者说,逼着她苏晚音——去向谢家求教,或者……求购。
“姑娘。”小蝉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热茶,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前院……王公公到了。”
苏晚音指尖一颤。
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将贡单折好,收进袖中。
“知道了。”
---
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银霜炭特有的松木香气。但苏志远坐在上首,脸色却比外面的霜还冷。
王和年坐在客位,今日没穿官服,只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见苏晚音进来,他抬起眼,微微一笑——那笑意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苏掌案来了。”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几日不见,气色似乎不大好。”
苏晚音福了一福:“劳王公公记挂。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王和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咱家是来传话的。宫里对前几日送去的‘雪融春’锦,颇为满意。太后娘娘亲自看了,说这锦‘清而不寒,贵而不俗’,是近年来少见的佳作。”
苏志远闻言,面色稍缓,起身拱手:“承蒙太后娘娘抬爱,苏家上下惶恐。”
“苏大人不必惶恐。”王和年摆摆手,话锋一转,“只是太后娘娘也问了——这锦既是苏谢两家合织,那往后,江南织造是否都能有这般水准?”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沉。
来了。
“娘娘的意思是,”王和年抬眼,目光落在苏晚音身上,“明年的贡缎,若能如‘雪融春’一般,既有苏家的天青底蕴,又有谢家的冰蚕神韵,那便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这新增的六十匹冰纹贡缎——需以冰蚕丝为核,天青丝为表,织出冰裂春融的意境。苏掌案既与谢家合作过,想来……不成问题吧?”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炸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苏晚音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王和年:
“回公公,冰纹贡缎的技法,晚音略知一二。但冰蚕丝乃谢家独有,苏家库中并无存货。”
“没有,可以买。”王和年说得轻描淡写,“谢家既肯与苏家合织雪融春,想必也愿意卖丝。价格嘛……公道就好。”
公道?
苏晚音心中冷笑。
谢家垄断湖丝在前,如今内务府又点名要冰纹贡缎,这分明是连环套——逼着苏家向谢家低头,用高价买丝,用技艺换生存。
而她,就是那个被推出去交易的人。
“公公说得是。”苏志远抢先开口,语气恭敬,“苏家自当尽力筹办,绝不负娘娘厚望。”
王和年点点头,站起身。
“苏大人有这份心,咱家就放心了。”他走到苏晚音面前,脚步微顿,声音压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苏掌案,咱家还有一句私话。”
苏晚音抬眼。
王和年看着她,眼中那种虚伪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雪融春锦虽好,但宫里也有人问——一个十六岁的庶女,私改官造织机,一夜成锦,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隐情?”
苏晚音的背脊,瞬间绷紧。
“公公何意?”
“咱家没什么意思。”王和年微微一笑,那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只是提醒苏掌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江南织造的水,深得很。苏掌案年纪轻轻,还是……谨慎些好。”
说完,他转身,对苏志远拱了拱手:
“苏大人留步,咱家告辞。”
苏志远急忙相送。
脚步声渐远。
正堂里,只剩下苏晚音一人。
炭火还在烧,茶香还在飘,但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王和年的话,不是提醒。
是警告。
更是威胁——
若明年贡缎再出差池,私改织机一事,便会成为压死苏家、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
午后,苏志远将苏晚音叫到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炭火,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苏志远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叶子落尽的梧桐。
“贡单你看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看了。”苏晚音站在他身后三步外,垂着眼。
“冰纹贡缎,六十匹。”苏志远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有几成把握?”
苏晚音沉默片刻:“若丝料充足,技法得当,六成。”
“六成……”苏志远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六成不够。内务府要的是十成,宫里要的是万无一失。”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页贡单,指尖在“冰纹贡缎”四个字上重重一点:
“你知道这新增的六十匹贡缎,是谁的主意吗?”
苏晚音摇头。
“是谢嵩。”苏志远的声音冷了下去,“三日前,谢嵩递了折子,说江南织造近年来墨守成规,贡锦花样陈旧,建议内务府增设‘冰纹’‘雪韵’等新样,以振织造新风。”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折子里,特意提到了苏谢两家合织的雪融春,说此锦‘融合南北技法,开织造新境’。太后看了折子,大悦,这才有了这新增的六十匹。”
苏晚音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谢家不仅垄断丝料,还直接影响了贡单。
这是要将苏家,彻底捏在手里。
“父亲的意思是……”她抬眼看向苏志远。
苏志远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挣扎,也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权衡。
“晚音,”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如今是苏家的掌案,有些话,为父必须跟你说明白。”
“父亲请讲。”
“苏家这些年,表面风光,内里早已虚空。”苏志远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你查出湖丝亏空,很好。但你知道那亏空的钱,去了哪里吗?”
苏晚音摇头。
“去了应天府,去了京城,去了那些能保住苏家官位、能压下私改织机罪名的衙门老爷手里。”苏志远的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你以为为父不想查?不想追?可查了,追了,那些老爷们翻脸,苏家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所以,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只能顺着,哄着,供着。”
苏晚音低下头,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苏志远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嫡母李氏克扣丝料、中饱私囊,他并非不知,只是不能动。因为李氏背后是松江望族,是苏家在江南织造圈里为数不多的“盟友”。
动了李氏,就是动了她背后的娘家,就是自断一臂。
“那谢家呢?”苏晚音轻声问,“谢家这般步步紧逼,父亲也要……顺着?”
苏志远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摇头:
“谢家不同。谢家是狼,喂不饱,也哄不住。他们想要的,是整个江南织造。”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为父需要你——需要你的技艺,需要你的胆识,需要你去跟谢家周旋,去争,去抢,去为苏家争一线生机。”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震。
父亲这话,既是托付,也是……利用。
他需要她这把刀,去劈开眼前的困局,但又不会真正给她支撑。若成了,是苏家之幸;若败了,是她一人之过。
“女儿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平静。
“明白就好。”苏志远转身,重新望向窗外,“冰纹贡缎的事,你全权处理。需要银子,需要人手,尽管开口。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莫要再像上次那般,私自改机,擅作主张。苏家,经不起第二次风波了。”
苏晚音福了一福:“女儿谨记。”
她转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入肺腑,刺得生疼。
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磨。
疼,却不见血。
---
傍晚,苏晚音回到偏院。
小蝉已经点了灯,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还有一小碗刚炖好的参鸡汤——是钱老让家里媳妇送来的,说是给掌案补身子。
苏晚音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便搁下了。
她坐在灯下,重新摊开那页贡单,又取出母亲札记,翻到关于冰蚕丝和冰纹织法的部分。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图示也不甚清晰。但依稀能看出,冰纹织法的核心在于“冷热交替”——冰蚕丝性寒,需在织入时以特殊手法保持其低温,与温热的天青丝相遇,才能自然形成类似冰裂的纹理。
这手法极难。
温度高了,冰蚕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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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化,纹理模糊;温度低了,天青丝变硬,锦面僵硬。
而母亲在札记中只写了一句话:
“冰纹如人心,冷热需自知。”
没头没尾。
像是在说技法,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苏晚音正凝神思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小蝉那种轻快的节奏,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翠珠。
这个嫡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此刻却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比平日憔悴许多。见苏晚音开门,她急忙福了一福,声音压得很低:
“五姑娘……不,掌案。奴婢……有事禀报。”
苏晚音看着她,眉头微蹙:
“进来说。”
翠珠进了屋,却不敢坐,只垂手站在门边,眼神游移,像是在害怕什么。
“什么事?”苏晚音关上门,转身看她。
翠珠咬了咬嘴唇,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双手奉上:
“这是……这是夫人让奴婢送去松江的信。奴婢……偷偷抄了一份。”
苏晚音接过荷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字迹娟秀,是李氏的亲笔。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
“兄长台鉴:苏家近日,庶女掌权,肆意妄为。今内务府增贡冰纹缎六十匹,此女必向谢家低头。松江周氏,素与谢家不睦,若此时能援手苏家,供给丝料,压制谢家,则苏家感恩,必以重酬。望兄代为联络,切切。”
松江周氏。
苏晚音的心,重重一沉。
那是江南另一大织造世家,与谢家明争暗斗多年,势力虽不及谢家,但在松江一带根基深厚。若李氏真说动了周家插手……
那苏家将陷入更复杂的漩涡。
谢家、周家、苏家,三足鼎立,互相牵制。
而她,将成为这个漩涡的中心。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苏晚音抬眼,看向翠珠。
翠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奴婢……奴婢前几日清点库房,发现夫人这些年克扣的丝料、贪墨的银两,账目都经奴婢的手……奴婢怕……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奴婢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
“掌案,奴婢知道错了。奴婢愿将功赎罪,只求掌案……给奴婢一条活路。”
苏晚音看着她,看了很久。
翠珠的恐惧是真的,悔意也是真的。
但这份“投诚”,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自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翠珠是李氏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的内情一定不少。
“起来吧。”她缓缓开口,“这封信,我收下了。往后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若你真心悔改,我自会给你一条生路。”
翠珠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掌案!谢掌案!”
“但有一条,”苏晚音的声音冷了下去,“若让我发现你两面三刀,通风报信……”
她没有说完。
但翠珠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苏晚音挥了挥手:“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翠珠急忙起身,擦干眼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音坐在灯下,看着手中那封信,又看了看摊开的贡单和母亲札记。
三样东西,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像三张网,正从不同的方向,向她罩来。
内务府的贡单是明网,逼她向谢家低头。
父亲的权衡是暗网,用她却不真正护她。
嫡母的算计是毒网,想借外力将她压垮。
而她,站在网中央。
四面楚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能乱。
心乱,丝必乱。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查周家底细,尤其与谢家的恩怨。”
“二,暗中联络蜀地丝庄,开辟新丝路,摆脱对湖丝的依赖。”
“三,冰纹技法,需尽快参透。母亲札记中或有未尽之言,需细查。”
“四,翠珠可用,但需防。需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写完后,她将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字迹,化作一缕青烟。
有些计划,只能记在心里。
有些路,只能暗中走。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已深,月隐星稀。
远处运河上,只有零星几盏渔火,在漆黑的水面上飘摇,像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但她知道,黑暗不会永远。
天总会亮。
雪终会融。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织出一张足够坚韧的网——
一张能护住自己,也能破开困局的网。
她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也让她坚定。
---
(第九章完)
21. 余波
昭华四十五年冬,苏州府的第一场雪,在腊月初八的夜里悄然而至。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雪籽,沙沙地敲在青瓦上,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待到天明时,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将阊门内外、运河两岸的污浊与喧嚣都暂时掩去,只留下一片洁净的假象。
苏晚音站在内库新案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素白的世界,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她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母亲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摊开在最后一页——那页被火烧得只剩下半行字,墨迹焦黑,却依然清晰: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中间是谢无咎昨夜遣人送来的乌木信筒,筒身漆黑,尾端的冰蓝玉片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筒内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谢无咎的字迹:
“腊月十五,织云别院,雪中论锦。”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
雪融春锦入宫月余,宫中尚无明确回音。
谢家,显然等不住了。
右边是昨日从松江快马加鞭送回的信报。钱老暗中联络的蜀地丝庄有了回音——蜀丝可售,但需现银交易,且只能走陆路,从蜀地翻山越岭运至江南,至少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
不够。
明年的贡单已下,冰纹贡缎六十匹,端午前必须抵京。而她手头,既无足够的冰蚕丝,也无完全掌握的冰纹技法,更无……足够的时间。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籽打在窗纸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像命运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心上。
苏晚音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羊脂白玉牌。
玉牌温润,触手生暖。
可她的心,却一片冰凉。
---
巳时初,正院派人来传话:老爷请掌案过去一趟。
苏晚音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仍是靛蓝工服,只是外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比甲,领口袖口绣着极简的云纹。头发绾成单螺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以外,再无饰物。
简单,干净,利落。
像雪地里的一竿修竹,清瘦却坚韧。
她踏着薄雪,穿过长廊,往正院而去。脚下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府邸里格外清晰。
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
苏志远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账册,眉头紧锁。李氏坐在一旁,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是并蒂莲的图案,丝线鲜亮,针脚细密,可她的脸色却有些阴沉。
见苏晚音进来,苏志远放下账册,抬了抬手:“坐。”
没有让她跪。
这是自她当上掌案以来,父亲第一次在正堂赐座。
苏晚音福了一福,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如尺。
“腊月的账,你看了?”苏志远开门见山。
“看了。”苏晚音答得平静,“库中现存天青蚕丝两百斤,湖丝一百五十斤,金线二十两。按明年贡单计,云锦所需丝料尚缺三成,冰纹贡缎所需冰蚕丝……一两也无。”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李氏手中的针,刺破了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染红了帕子上的并蒂莲,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刺眼而诡异。
她猛地将帕子摔在桌上,声音尖利:
“早说了不该让她掌权!一个庶女,懂什么织锦,懂什么管家?!如今好了,丝料不够,贡缎交不出,苏家上下七十三口,就等着被她拖进火里吧!”
苏晚音抬眼,平静地看着她:
“母亲此言差矣。丝料短缺,非一日之寒。库中亏空,也非晚音之过。”
“你——”李氏气结,指着她,手指颤抖,“你还敢顶嘴?!”
“够了。”苏志远沉声打断。
他看向苏晚音,目光复杂:“丝料的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苏晚音从袖中取出蜀地丝庄的信报,双手奉上:
“蜀丝可购,但需现银,且运输需时两月。若走水路,可缩短至四十日,但风险更大——运河沿途关卡多,若被谢家察觉,恐生变故。”
苏志远接过信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现银……”他喃喃自语,“府中能动用的现银,不超过三千两。蜀丝价格虽比湖丝低,但两百斤也需一千五百两。再加上运费、打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氏:
“夫人,你那儿……还能挪出多少?”
李氏脸色一变:“老爷!妾身那儿哪还有银子!这些年府中用度紧,妾身的陪嫁都贴补进去了,如今只剩下些首饰头面,难道要妾身当了首饰去买丝不成?!”
她说得凄切,眼眶都红了。
可苏晚音知道,李氏的私库里,至少还藏着五千两现银——这是翠珠前日偷偷告诉她的。
但她不能说。
没有证据,说了也是徒增猜忌。
苏志远显然也不信李氏的话,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银子的事,我再想法子。”
他看向苏晚音:“蜀丝的事,你抓紧办。能买多少买多少,走陆路,稳妥些。”
“是。”苏晚音应下。
“还有,”苏志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谢家那边……你准备如何应对?”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谢无咎的信筒,放在桌上:
“谢公子邀腊月十五,雪中论锦。”
苏志远拿起信筒,看了看,又放下。
那一瞬,苏志远忽然想起锦娘当年站在织机前的模样——同样的沉静,同样的目光,只是那时,他没能护住。锦娘当年握着织梭时,也是这样稳。如今苏家已到悬崖边,若再不用这把刀,便真无路可走了。
“雪中论锦……”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条件,终于要摆上台面了。”
“女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苏志远盯着她,“谢家要的,恐怕不只是银两。他们要的,是你的‘藏金技法’,是你母亲留下的‘秘色染法’,甚至……是苏家往后在江南织造圈里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
“晚音,为父知道你不易。但有些话,为父必须说在前面——”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苏家可以低头,可以忍让,可以暂时向谢家妥协。但苏家的根,不能断。你母亲留下的技艺,是苏家最后的底牌。这张牌,绝不能轻易交出去。”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震。
父亲这话,既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
“女儿谨记。”她低下头。
苏志远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腊月十五,你去赴约。记住,谈可以,让也可以,但底线——苏家技艺,绝不外传。”
“是。”
“还有,”他顿了顿,“若谢家提的条件太过分,你不必当场应下。回来与我商议,再做定夺。”
这话,是给了她回旋的余地。
也是给了她……一道护身符。
苏晚音再次应下。
李氏在一旁冷眼看着,手中的帕子已经揉成了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怨毒的光。
---
从正院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细密的雪籽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都染成一片素白。苏晚音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发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她走得很慢。
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路过染坊时,她停下脚步。
染坊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把头训斥学徒的声音:
“说了多少次!秘色第七染,水温不能高过四十度!你这一锅,起码五十度,丝都烫熟了!”
接着是学徒怯懦的辩解:“孙师傅,我、我是按您说的……”
“我说的是四十度,不是五十度!耳朵长哪儿去了?!”
声音粗哑,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苏晚音站在门外,听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这是她的染坊。
她的匠人。
她的……根基。
她推门进去。
屋里热气蒸腾,几只大缸里翻滚着深蓝色的染液。孙把头正站在一口缸前,手里拿着木棍,对着一个年轻学徒吹胡子瞪眼。见苏晚音进来,他急忙放下木棍,迎上来:
“掌案,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来看看。”苏晚音走到缸边,俯身看了看染液的颜色,“这是第几染?”
“第六染。”孙把头恭敬道,“再染一次,就能出秘色了。”
苏晚音点了点头,伸手从缸中捞起一束丝,对着光细看。
丝色已经极深,隐隐泛着紫晕,但光泽还不够沉,不够……活。
“明矾的用量,再减半分。”她放下丝束,轻声道,“秘色第七染,重意不重力。力道轻些,时间短些,让丝线自己‘呼吸’。”
孙把头一愣,随即恍然:“掌案的意思是……让丝线在染液中自然舒展,而不是强行上色?”
“对。”苏晚音点头,“母亲说过,染丝如育人,强扭的瓜不甜。”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年轻学徒:
“你叫什么名字?”
学徒受宠若惊,急忙行礼:“回、回掌案,小的叫阿福。”
“阿福,”苏晚音看着他,目光温和,“染丝最忌心急。水温、力道、时间,差一分便差千里。今日这锅丝,虽染坏了,但也是教训。记住这教训,下次才能染好。”
阿福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小的记住了!”
苏晚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孙把头追上来,压低声音:
“掌案,老朽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这几日,有几个生面孔在染坊外转悠,不像寻常路人。”孙把头的声音更低了些,“老朽让人暗中跟了,发现他们……去了正院。”
苏晚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看清长相了吗?”
“有一个看清了。”孙把头回忆道,“约莫四十来岁,左脸颊有道疤,像是刀伤。说话带着松江口音。”
松江口音。
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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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娘家,就在松江。
苏晚音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嫡母果然等不及了。
正院偏房内,李氏听完翠珠低声回禀,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被盯上了?”她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她倒是长本事了。”
翠珠垂着头,不敢应声。
李氏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阴沉:“这个庶女,手伸得越来越长。”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狠意:“去告诉松江那边,行事要更谨慎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了。”她平静道,“你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孙把头应下。
孙把头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赵副头这阵子也低调了许多,日日只守着账房,再不敢往染缸这边凑。”
苏晚音走出染坊,重新踏入风雪中。
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可她的心,比这雪更冷。
---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暗。
小蝉点了灯,屋里暖烘烘的。小蝉一边摆碗筷,一边低声道:“对了姑娘,奴婢今儿听正院的人说,大姑娘的婚事,好像又提上了。”
“只是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说要再等等,日子一直没定下来。”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黄酒——这是钱老送来的,说是天寒,让掌案暖暖身子。
苏晚音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酒。
酒是农家自酿的,不烈,但醇厚。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坐在灯下,重新摊开母亲札记。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半行焦黑的字迹: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母亲当年写下这句话时,在想什么?
是预见到了苏家今日的困境?是预感到了那场改变一切的大火?还是……在提醒后来人,织锦从来不只是技艺,更是谋略,是人心,是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当上掌案的那一天起,她就踏进了母亲布下的局。
或者说,踏进了这江南织造圈,早已布好的局。
局中有谢家,有内务府,有父亲,有嫡母,有那些看不见的手。
而她,一个十六岁的庶女,要在这局中,为自己,为苏家,杀出一条生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
“一,腊月十五赴约,试探谢家底线。”
“二,暗中筹措银两,尽快购买蜀丝。”
“三,冰纹技法,需在腊月前参透关键。”
“四,正院动静,需加倍留意。”
写完后,她将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字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就像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挣扎、权衡、算计,都化作了看不见的烟,只有她自己知道,它们曾存在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雪已停。
一轮明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如水,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将整个世界映得如同白昼。
远处阊门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声悠长,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
苏晚音望着那片素白的世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像是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迷雾重重。
可她没有退路。
她往前走了一步。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
她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尾端玉片上那两个极小的字——
“慎之。”
她当然会慎之。
但她也会……进之。
从今夜起,她不再只是苏府的影子,不再只是父亲手中的刀,不再只是谢家棋盘上的棋子。
她要成为执棋的人。
成为……布局的人。
她转身,走回案前,从枕下取出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半行焦黑的字迹,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很深。
深得像古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母亲说,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那她就要织一匹更大的锦。
布一个更大的局。
用丝线,织经纬。
用人心,织谋略。
用这残破的札记,织一场……
连母亲都未曾织完的局。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的灯焰,摇曳不定。
但她的心,很稳。
稳得像母亲当年握着织梭的手。
稳得像这江南的雪,虽冷虽寒,却终将融化,终将……迎来春天。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月光从窗外洒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像一尊玉雕。
静默,却坚韧。
---
第二卷·完
22. 雪约
腊月十五,苏府。
大雪封门三日,苏州府银装素裹。阊门外运河结了薄冰,船灯稀疏,街巷泥泞,冷清得像一匹褪色的旧锦。
偏院厢房里,炭火将熄未熄,残余的热气抵不住窗缝钻进来的寒意。苏晚音站在镜前,最后一次拢了拢斗篷。
月白织锦长袍,外罩靛青斗篷,内里暗纹冰裂,远看素净,近看碎银流光。额角那道浅疤被鬓发半掩——那是当年为护母亲遗物,被嫡母李氏责打留下的痕迹。眉眼清冷如霜,却压不住一身自骨子里透出的锋锐。
小蝉捧着暖手炉站在一旁,声音发颤:“姑娘,真要去?正院那边……夫人昨夜还问了您的行止。冯小怜从扬州捎信来,说嫡小姐身子不适,怕是……”
苏晚音指尖一顿。
冯小怜,苏晚棠的贴身丫鬟,随嫡姐陪嫁扬州三年。昔日她暗中救过小怜一命,如今本该是她在扬州最可靠的外线眼,却突然在此时提起苏晚棠“身子不适”——“身子不适”四个字落进耳中,她后背一凉。
李氏的手,从未离开过这盘棋。
“夫人问了什么?”
小蝉低声道:“说姑娘大雪天出门,不合规矩。还让翠珠去告诉老爷……”
苏晚音淡淡一笑:“父亲不会拦。”
自雪融春锦成、贡单加码以来,苏志远的态度已愈发清晰。他划了底线:苏家技艺不传外姓。
却也给了余地:生意可以谈,利益可以让。
只要最终保住的,是苏家这块招牌。
她拢好帽沿,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袖中那枚乌木梭——谢无咎赠的那枚。梭尾冰蓝玉片上“慎之”二字,即便隔着一层布料,也觉冰凉入骨。
三个月了。
自织云别院那七昼夜后,她与谢无咎再未见面。雪融春锦入宫月余,宫中赏赐未下,内务府新增的六十匹冰纹贡缎却已如悬顶之剑。谢家在这期间一面垄断湖丝,一面又让谢无咎递来这封“雪中论锦”的邀约——
是看她敢不敢接招。
“马车已在院外等候。”小蝉小声提醒。
苏晚音转身出门,雪地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刚到院门口,车夫老陈便从辕座上跳下,压低声音:“姑娘,盛家小姐昨夜递了口信。”
盛明玉。
她的嫡堂姐,嫁入扬州盐商盛家三年。昔日一起长大的“姐姐”,最爱在她面前摆嫡支的架子,却也最嫉她的织艺。第二卷末尾,翠珠曾透露李氏有意联合盛家制衡她,如今盛明玉主动递信,绝非好意。
“信呢?”
老陈从怀里取出一封薄信,火漆上印着一朵小小的玉兰——盛家暗记。
苏晚音上车后才拆开。字迹娟秀,语气亲热得近乎虚伪:
“妹妹,闻你今日赴谢氏之约,姐姐好生担心。谢家狼子野心,公子无咎更非良配。扬州到苏州的水路,盛家有私船三艘,若需周转,妹妹尽管开口。唯——谢家最近在松江动作频频,表弟顾廷琛掌了绸庄,妹妹小心。”
落款:姐姐明玉。
苏晚音看完,将信收进袖中。
指尖在封口处停了一瞬。
嘴上说着担心,实则既想借她搭上谢家船引的门路,又盼着她与谢家交恶,好从中渔利。最后那句“小心顾廷琛”,更是刻意挑拨——谁不知顾廷琛是谢无咎表弟,谢家在松江的掌事?
她垂眼,指尖摩挲袖中乌木梭。
谢无咎。
顾廷琛。
盛明玉。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尚未露面的人。
这一场雪约,来的绝不止一人。
谢氏别院,枫桥西。
雪道已被清扫,正中留一条干净路径,两侧梅枝压雪,红萼破冰,暗香浮动如缕。
苏晚音独自步入。门房是个哑仆,只躬身引路,一言不发。
穿过两进院落,临水小亭已遥遥在望。亭帘四垂,绣雪纹纱,隐约可见帘内人影。
她脚步未停,心中却骤然清明——那身影,不止一个。
帘内,一人负手而立,墨蓝长袍,背影清隽如竹。
谢无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眉眼依旧如画,唇角天生带笑,却冷得像这满庭积雪。三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愈显凌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望过来时,苏晚音竟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织云别院那七昼夜,他站在天窗下,说“这匹锦,或许可以不止是一匹锦”。
“苏掌案,雪路难行,让你久等。”
他拱手,声音清朗,带着吴地特有的软语腔调,却字字藏锋。
苏晚音回礼:“谢公子有心。”
亭中陈设简单:石桌温酒,清梅松子,两副杯盏。
却多了一人。
亭角暗处,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二十五六年纪,锦衣玉冠,俊俏风流,眼尾上挑,笑意不达眼底。他斜倚亭柱,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佩,姿态懒散,目光却如钩子般落在苏晚音身上。
顾廷琛。
谢无咎表弟,谢家松江绸庄新任掌事。第二卷末尾,孙把头曾提过松江有生面孔窥探染坊——想必就是此人手笔。
他拱手,声音带笑:“苏掌案,久仰。廷琛在松江便听闻掌案改机织锦的胆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晚音目光微沉。
谢无咎亲自邀约,却带顾廷琛同席。
她目光掠过顾廷琛,又落回谢无咎脸上。
这场“论锦”,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她看的。——让她看清谢家新一代并非只有谢无咎一人,谢家的网,早已撒向松江、扬州,乃至整个江南。
她落座,斗篷未脱。
谢无咎斟酒,推到她面前:“雪天路冷,先暖暖。”
酒是女儿红,香气醇厚。苏晚音端起杯盏,却不饮,只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
顾廷琛也举盏,笑得意味深长:“听说苏掌案新织冰纹,已得秘色第七染精髓。廷琛久仰,不敢请耳,特备薄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桌中。
盒内是一枚香囊,囊面绣冰裂暗纹,针脚极细,配色竟与她袖中那匹秘色残样有七分相似。
苏晚音没有接。
只淡淡道:“顾掌柜消息灵通。可惜晚音愚钝,秘色第七染尚未有成,不敢当‘精髓’二字。”
“哦?”顾廷琛挑眉,“可盛家明玉小姐前日来信,说苏掌案染出的秘色丝,月光下近玄黑,烛光下泛青紫——这若非第七染,难不成是第六染?”
盛明玉。
果然两头卖。
苏晚音抬眼,看向谢无咎:“谢公子今日邀晚音来,是为论锦,还是为探听苏家染坊私密?”
谢无咎笑了笑,不答反问:“苏掌案以为呢?”
“晚音以为,”她放下杯盏,声音平静,“谢家若真对秘色感兴趣,三个月前织雪融春时,就该提。何必等到今日,借他人之口?”
亭中一静。
雪落檐角,簌簌声响。
顾廷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谢无咎却笑意加深,开门见山:
“好,那便说正事。”
他看向她,目光灼灼:
“冰蚕丝,谢家可继续供——甚至可按市价七成。”
“但需换一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藏金技法,秘色第七染。”
“教我一人,便够。”
苏晚音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
果然。
父亲说得对,谢家要的从来不只是生意,是苏家立足的根本。
她抬眸,迎上谢无咎的目光:“谢公子知道,苏家技艺,从不外传。”
“时代变了。”谢无咎尚未开口,顾廷琛已笑着接话,“苏掌案,恕廷琛直言——如今湖丝九成在谢家手中,蜀路遥远且险,松江周家虽与谢家不睦,却也未必肯帮苏家。至于盛家……”
他顿了顿,目光玩味:
“盛明玉昨夜也递信给谢某,说妹妹若需水路周转,盛家可帮。只是……盛家船引,如今也捏在谢家手里。”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苏掌案,明人不说暗话。你若肯教技艺,船引、水路、生丝……谢家都可松一松。否则——”
他笑了笑,没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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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下去。
顾廷琛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苏晚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淡得像雪,却带着锋芒。
“谢公子要技艺,可以。”
她看向谢无咎,一字一句:
“但不是今天。”
“明年贡锦过后,若苏家还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廷琛:
“我教藏金,也教秘色。”
“若苏家倒了——”
她声音冷下去:
“两位大可从废墟里挖,看看还能不能拼出半张图谱。”
话音落,亭中死寂。
顾廷琛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谢无咎看着她,良久。
久到亭外一枝梅不堪雪重,“咔”一声折断,落在雪地里,溅起细碎雪沫。
“好胆色。”顾廷琛先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已无半分温度。
谢无咎却举起了杯盏。
“一言为定。”
苏晚音举盏相碰。
清脆一声。
像冰裂,像雪崩。
酒尽,杯空。
众人陆续散去。
织云别院里只剩下几盏未熄的灯,灯芯爆出细小的火星,很快又归于平稳。
苏晚音收起案上的锦样时,听见廊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锦……以后怕是更难织了。”
声音很轻,说完便匆匆走远。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又很快继续。
锦样叠好,边角齐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谢无咎忽然道:“苏掌案,可知我为何带表弟同席?”
苏晚音看向顾廷琛。
顾廷琛又恢复了那副风流笑意:“自然是怕公子一人,留不住苏掌案。”
“不。”
谢无咎摇头,目光落在苏晚音脸上:
“我是想让苏掌案知道——”
“谢家,不止我一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苏掌案的对手,也不止谢家。”
苏晚音没有接话。
风雪从亭外卷进来,吹得纱帘微晃。
她站起身,拢好斗篷,雪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谢公子也该知道——”
“苏家,也不止我一人。”
说完,她转身,步入雪中。
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沉。
谢无咎站在亭中,望着她远去,望着那行浅浅的脚印延伸向白茫茫的天地间。
顾廷琛走到他身边,低笑:“这女子,有趣。难怪表哥念念不忘。”
谢无咎没说话。
只望着雪地里那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却已在他心里,留下了痕。
很深,很深的痕。
--
马车驶离枫桥时,雪又下了起来。
苏晚音靠坐在车壁,闭着眼,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乌木梭。
谢无咎最后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苏掌案的对手,也不止谢家。”
他知道了什么?
是李氏联合盛家?还是松江周家已有动作?抑或……宫里有人,已对她这“庶女掌案”心生不满?
这一场雪约,从此不必再提温情。
接下来的,将是真刀真枪的争市、争丝、争生存。
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盛明玉那封信,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再次细看。
字里行间,皆是算计。
她将信凑到车帘缝隙处,任风雪卷入,打湿信纸,墨迹晕染模糊。
然后,撕碎。
碎纸屑飘出车窗,混入漫天大雪,转眼无踪。
而她要做的,是在雪融之前,织出一张足够坚韧的网。
网住丝路。
网住人心。
——先得活下去。
马车驶入阊门,苏州府的灯火渐次亮起。
雪夜还长。
但总有人,要在这长夜里,守住一盏灯。
(第一章·完)
23. 论锦
雪越下越大。
细碎的雪花穿过亭檐,落在石桌上,顷刻化作水痕。酒已温过三回,女儿红的香气在寒风里越发浓烈,却压不住亭中那股隐隐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锋锐之气。
顾廷琛依旧斜倚亭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乌骨折扇,扇骨轻敲掌心,发出极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笑看着对坐的两人,眼神却像在鉴赏一场精心排布的好戏。
谢无咎没有急着追问细节,只抬手又斟一盏热酒,推到苏晚音面前。
“苏掌案,先说说这藏金技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仿佛方才那场近乎对峙的交谈从未发生。
“谢家这些年也织过金线锦,宫廷赏赐的金箔,南洋来的赤金丝,都试过。”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划,“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光是亮,却不活。金是金,锦是锦,像两张皮硬贴在一起。”
苏晚音端起酒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转。
酒液晃动,映出她平静的眉眼,也映出亭外纷扬的雪。
“谢公子见过真正的藏金吗?”
谢无咎一怔,随即笑了笑:“若见过,便不会请苏掌案来论锦了。”
“不是‘请’,是‘邀’。”苏晚音纠正,语气平淡,“既是邀,便该有邀的诚意。”
顾廷琛扇骨一顿,笑意更深:“苏掌案想要什么诚意?”
苏晚音没看他,只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梭,轻轻放在桌上。
梭身乌黑,尾端冰蓝玉片在雪光下幽幽发亮,“慎之”二字清晰可见。
她没有直接答话,而是用梭尖挑起桌上一粒松子糖——那是方才温酒时仆从备的茶点,糖衣晶莹,内里松仁隐约可见。
“藏金,不是把金线织进去。”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而是让金线自己藏进去。”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那枚梭上,眉心微动。
顾廷琛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
苏晚音继续道:
“金线太亮,太直,太贪光。强织进去,便是炫,是浮,是暴殄天物。”
“要藏,便要让它顺着经纬的呼吸,走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指尖在梭身上轻轻一敲,发出沉闷的“笃”声:
“第一步,选金。”
“不是最亮的金线,而是略带暗哑的。亮金伤眼,暗金养目——这话是我母亲说的。”
谢无咎眼神一凝。
“第二步,捻线。”
谢无咎没有说话。
他端着酒盏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酒气在寒风里散开,他却像是没闻见,只盯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
顾廷琛的折扇“嗒”地一声合拢。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金箔不能太厚,太厚则僵;不能太薄,太薄则碎。要七分亮,三分暗,捻时留一丝空隙,让它在纬间能转,能折,能藏。”
她说着,用梭尖在石桌上虚虚画了一个螺旋。
“第三步,入纬。”
“不是压,是引。引金线贴着天青或玄色底,借经线的回弹,把它压进深处。力重一分,金显;力轻一分,金隐。”
“第四步,收光。”
“最后一纬,不能满。要留一线空,让光从侧面漏进去。”她抬眼,看向谢无咎,“所以藏金锦,斜看有金,正看无痕。”
亭中一时无声。
雪落在纱帘上,细碎而急。
谢无咎低低笑了一声。
“晨光、暮色、灯下,各有不同。”
她每说一句,谢无咎的眼神便深一分。
到最后一句,他忽然低笑出声。
“好一个‘斜看有金,正看无痕’。”
他抬眼看她:“苏掌案,这技法,你母亲创的?”
苏晚音指尖一顿。
母亲。
这个字,像雪里的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家学。”
谢无咎没有追问。
顾廷琛却笑着插话:“苏掌案说得这般玄妙,可廷琛在松江也见过所谓的‘藏金锦’——不过是金线织得稀疏些,光线暗些,便能糊弄外行。不知苏家的藏金,又有何不同?”
这话已是挑衅。
苏晚音看向他,目光清冷如亭外雪。
“顾掌柜既见过,那可否说一说,那锦在烛火下是什么光景?”
顾廷琛挑眉:“烛火下?自是金光灿灿。”
“错了。”苏晚音摇头,“真正的藏金锦,烛火下金芒如星点,分布错落有致,似有还无。若是一片灿灿,那是金线浮面,未入经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顾掌柜见的,怕是次品。”
顾廷琛脸上笑意一僵。
谢无咎瞥了表弟一眼,顾廷琛便识趣闭嘴,只是手中折扇又嗒、嗒地敲起来,节奏快了几分。
“秘色第七染呢?”谢无咎换话题,声音低沉了些,“雪融春锦上的天青丝,已是上品。但若要说‘秘色’,似乎还差一线。”
苏晚音看向亭外。
雪已积厚,梅枝压弯,红萼几乎触到雪面。
“秘色,不是色。”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
“是气。”
谢无咎一怔。
“前六染,是上色。第七染,是上气。”
这一次,连顾廷琛都没有立刻接话。
他下意识转了转手中的玉佩,又很快停住。
像是怕错过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苏晚音缓缓道,“明矾减半,水温不超四十,让丝线在染液里自己呼吸。强扭,则死;顺意,则活。”
“活的秘色,在光下会变。晨光青,夕光紫,灯下深如夜海,月光下……”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亭外雪色映入帘内。
原本清亮的灯影,被那层白光一压,竟真显出几分晦暗来。
她话音落下。
顾廷琛的目光,亮了一瞬。
顾廷琛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谢无咎却似未觉,只追问:“月光下如何?”
苏晚音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月光下,近于黑。但黑中隐青紫,像深夜的远山。”
谢无咎沉默良久。
雪落亭檐,沙沙作响。
顾廷琛却低笑:“苏掌案这张嘴,比锦还利。说得天花乱坠,可廷琛是个俗人,只信眼见为实。”
苏晚音抬眼。
“顾掌柜想要眼见为实?”
“自然。”
“好。”她站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折下一截梅枝。
红萼带雪,寒香凛冽。
她回到座前,将梅枝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素白绢帕——那是她平日试丝用的,边缘已有些磨损。
“顾掌柜看好了。”
她提起酒壶,将残余的酒液倒在帕上。酒渍晕开,绢帕湿了一片。
然后,她拿起乌木梭,用梭尖蘸了蘸酒,在湿绢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不是写字,不是作画。
而是织纹。
梭尖如笔,酒渍为墨,湿绢作底。她手腕极稳,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在绢上浮现,渐渐形成一个极简的冰裂纹样。
顾廷琛起初不以为意,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变了。
那些线条,看似随意,实则每一道的起笔、转折、收尾,都暗合织机引纬的力道。更奇的是,酒渍在湿绢上自然晕染,竟真的呈现出一种青中透紫的渐变色泽——虽不及真正的秘色,却已有了三分神韵。
最后一笔落下。
苏晚音放下梭,将绢帕推到顾廷琛面前。
“秘色之‘气’,在于染液与丝线的呼吸相应。酒渍晕染,便是模拟那股‘呼吸’。”她声音平静,“顾掌柜若还觉得是虚言,可将这绢帕晾干,再看色泽变化。”
顾廷琛盯着那块绢帕,半晌,忽然抚掌大笑。
“妙!妙极!”他眼中已无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苏掌案这手‘以酒代染’,廷琛服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般妙技,苏家竟舍得藏在深闺?若能与谢家共享,江南织造,何愁不能更上一层?”
谢无咎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苏掌案,你知道谢家为何执着于这些技法吗?”
苏晚音没有答。
谢无咎也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漫天飞雪。
“明年,海禁再松。”
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倭船、南洋船,会带走更多银子,也会带来更多新样——暹罗的金线,天竺的染料,佛郎机的提花机……江南织造,若还守着旧贡锦,早晚被新锦挤死。”
他转身,目光如雪刃:
“谢家有船,有路,有市。”
“缺的,是能压住新锦的旧技艺——不,是能胜过新锦的旧技艺。”
他走回桌前,俯身,与她平视:
“我要的,不是苏家的老底子。”
“是苏掌案的脑子。”
两人之间只隔一张石桌,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混着雪的清冽气息。
苏晚音没有退。
只轻轻一笑:
“谢公子要我的脑子,可以。”
“但脑子,不像技法,能一教便会。”
谢无咎挑眉。
“你想要什么?”
苏晚音继续道:
“时间。”
“多久?”
“够我把路走完。”
谢无咎一怔。
苏晚音起身,拢好斗篷,袖中乌木梭已收回。
“等苏家站稳,等蜀丝到库,等冰纹织成,等……”她顿了顿,看向顾廷琛,又看向谢无咎,“等谢公子想明白,合作不该是胁迫,而是各取所需。”
顾廷琛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冷了。
谢无咎却依旧平静,只问:“等到何时?”
“明年贡锦过后。”苏晚音答得干脆,“若苏家还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若苏家倒了,一切皆休。
若苏家还在,便是她说了算。
谢无咎看着她,久久无言。
顾廷琛却忽然大笑:
“表哥,这女子,留不得。”
这话已不掩饰杀机。
苏晚音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无咎没理他,只举盏,遥敬苏晚音。
酒已冷,他却一饮而尽。
“好。”他只说一个字。
苏晚音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雪中。
雪落满肩,却不化——那是斗篷外层的特制织料,雪沾即滑。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碎新雪。
身后亭中,顾廷琛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冷笑:
“表哥真要等她?蜀路艰险,她未必走得到头。”
谢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她走得倒。”
“若走不倒呢?”
“那便不值得我等。”
话音落,风雪掩。
苏晚音走出别院大门时,哑仆躬身递来一把油纸伞。
她摇头,径自步入雪幕。
马车在百步外等候,老陈正搓着手呵气,见她出来,忙掀开车帘。
上车前,苏晚音回头望了一眼。
谢氏别院的白墙黛瓦隐在雪中,唯有墙头冰花纹砖,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微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
她收回目光,上车,闭目。
指尖却再次触到袖中那枚乌木梭。
梭身依旧冰凉,可握得久了,竟也生出一丝暖意。
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梭,不是帕,而是一小束丝线。
冰蓝色,细如发丝,在昏暗光线里泛着珍珠光泽。
这是方才在亭中,谢无咎斟酒时,袖角拂过桌沿,悄然落下的。
她捡起时,他看见了,却未言。
丝线绕在指尖,冰凉柔韧。
她对着光细看,忽然发现丝线中段,有一点极细微的异色——不是冰蓝,是淡金。
像一丝阳光,误入寒冰。
她将丝线凑到鼻尖。
除了冰蚕丝特有的冷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松烟味。
这是经过“松烟熏染法”处理过的冰蚕丝,与谢无咎当初赠她那匹冰蚕锦,同出一源。
他特意留下这束丝,是什么意思?
提醒她冰蚕丝的珍贵?
暗示谢家依旧掌握着核心?
还是……别的什么?
她将丝线小心收好,重新闭目。
脑海中却浮现谢无咎最后那句话:
“她走得倒。”
“若走不倒呢?”
“那便不值得我等。”
风雪呼啸,马车颠簸。
苏晚音唇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就走着瞧吧。
看是她先走倒,还是谢家先等不住。
她要织的,不只是锦。
回到苏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偏院亮着灯,小蝉等在门口,一见马车便迎上来,急急道:“姑娘,钱老半个时辰前来了,说有急事。”
苏晚音心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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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
钱老是她暗中派往蜀地探路的人,此时回返,定是蜀丝有了消息。
她快步进屋,钱老已等在堂中,一身风尘,脸色凝重。
“掌案,”钱老见她,急忙起身,“蜀地有变。”
“说。”
“咱们联络的那家丝庄,昨夜突然起火。”钱老压低声音,“火势不大,只烧了半间库房,可庄主刘寡妇……死了。”
指尖贴在锦囊上,冰得发麻。
“怎么死的?”
“说是救火时被梁木砸中。”钱老顿了顿,声音更沉,“可老朽暗中打听,起火前,有人看见几个生面孔在丝庄外转悠,说话带松江口音。”
松江。
顾廷琛。
苏晚音闭了闭眼。
他今日在亭中那般气定神闲。
袖口的布料,贴在腕侧,凉意渗进来。
断她湖丝,阻她蜀路。
再往前,已无退路。
“丝呢?”她问。
“幸好刘寡妇机警,前日已将大半存货暗中转移至山中旧仓。”钱老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纸地图,“这是位置。但运出来……难。”
苏晚音接过地图,就着灯光细看。
山深路险,标注的路径细如游丝。
“咱们的人呢?”
“阿福带了三个人在山下接应,但顾廷琛的人盯得紧,这几日已发生两次冲突,伤了两个弟兄。”
钱老眼中布满血丝:“掌案,蜀路……怕是不通了。”
苏晚音沉默。
烛火跳动,将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像风中残烛。
良久,她缓缓开口:
“路不通,就换路。”
“掌案的意思是……”
“陆路不通,就走水路。”苏晚音抬眼,“盛明玉不是说要借船吗?那就借。”
钱老一愣:“可盛家与谢家……”
“正是因为他们有勾连,才更要借。”苏晚音声音冷静,“盛明玉想两头拿好处,我便给她这个机会——看她敢不敢接,看她接了之后,如何向谢家交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雪已停,月未出,天地一片墨色。
“钱老,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扬州,见盛明玉。”她转身,目光如刀,“就说苏家愿以三匹秘色锦,换她三艘船,运蜀丝出川。”
“三匹秘色?”钱老惊道,“可咱们如今……”
“我自有办法。”苏晚音打断他,“你只管去谈。记住,要当着谢家眼线的面去,要让她不得不接。”
钱老瞬间明白。
盛明玉若接,便是与谢家当面翻脸。
若不接——
往后再无人信她。
“那谢家那边……”
“谢无咎今日说,他等我。”苏晚音唇角微扬,笑意却冷,“我便让他等。看他等不等得起,看顾廷琛拦不拦得住。”
她走回案前,提笔,飞快写下一封信。
字迹娟秀,语气亲热,与盛明玉那封信如出一辙。
“姐姐明鉴:妹妹思及日间姐姐好意,感激不尽。今蜀丝有路,唯缺舟楫,愿以秘色三匹,换姐姐私船相助。若成,妹妹另有厚报。”
写完后,她交给钱老:“连同这个,一起带去。”
钱老郑重收好,躬身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
小蝉端来热茶,小声问:“姑娘,真要给盛家秘色锦?那可是咱们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晚音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况且,我给不给得出,还是两说。”
她吹了吹茶沫,轻抿一口。
茶是陈年普洱,味苦,回甘却长。
像这世道。
像这场局。
窗外,夜风骤起,卷起檐角残雪,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更声传来,悠长而苍凉:
“亥时三更,小心火烛——”
苏晚音放下茶盏,走到镜前。
镜中人眉眼清冷,额角浅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道疤。
那是十岁那年,李氏责她“偷学嫡姐织锦”,用戒尺打的。伤口不深,却留了疤,像一道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母亲那时已病重,得知后,只将她搂在怀里,轻声说:
“音儿,疤会淡,技艺不会。只要手艺在身,便没人能真正伤你。”
她那时不懂。
如今懂了。
技艺是盔甲,是刀剑,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一能握紧的东西。
她转身,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雪光,隐隐透入。
她躺下,闭上眼,袖中乌木梭贴着腕侧,冰凉如故。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今日亭中种种。
谢无咎的眼神。
顾廷琛的笑。
盛明玉的信。
还有那束冰蓝丝线,那点淡金异色。
忽然,她睁开眼。
不对。
那点金色,不是“误入”。
是故意织入的。
就像母亲当年在锦背藏木棉,谢无咎在这束冰蚕丝里,也藏了东西。
她起身,重新点灯,取出那束丝线,对着烛火细看。
金色极淡,细如针尖,需凝神才能发觉。
她心念一动,取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丝线剪开。
冰蓝丝缕散开,露出核心——
不是金线。
是一小截极细的、淡金色的……纸卷?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夹出,展开。
纸卷薄如蝉翼,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字:
“松江顾氏,与内务府王和年有旧。”
“蜀路之阻,非独谢意。”
苏晚音指尖微颤。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苏晚音盯着纸上那个名字,指尖慢慢收紧。
王和年。
三个月前,内务府来人查库时,袖口那枚玉扳指,在案上敲过一下。
当时她只当是官威。
如今再想——那一声,是在点她。
要苏家这块招牌倒下,好让江南织造彻底归入官办,归入……某些人的私囊。
她烧了纸卷。
火光一闪,化作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重新躺下,这次,真的闭上了眼。
袖中乌木梭依旧冰凉。
可她的心,却渐渐热了。
因为有了方向。
有了破局的线头。
雪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二章·完)
24. 断丝
腊月二十,苏府。
雪停三日,街巷泥泞不堪。融雪混着苏州城经年的积尘,在青石板路上淌成一道道污浊的细流。运河薄冰半化,船只稀疏,偶有货船驶过,桨橹破冰声沉闷而迟缓,像垂暮老人的叹息。
内库掌案室,炭盆里的银霜炭已烧至灰白。
苏晚音坐在案后,手中账册摊开到最后一页。指尖顺着墨迹缓缓划过,停在“冰蚕丝”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账面记录清晰:昭华四十五年冬月初五,入库冰蚕丝八十斤,供雪融春锦之用,耗六十二斤。余十八斤,封存三号库乙字柜。
可三日前开柜查验,柜中仅存十二斤。
那六斤,不翼而飞。
门外有人走过。
脚步停了一瞬,又远去。
她合上册子,闭目。
不是疏忽,不是错漏——冰蚕丝贵重如金,出入皆有双人经手、签字画押。能无声无息取走六斤,必是内鬼,且是掌着钥匙的内鬼。
钥匙共三把。她一把,库头赵福一把,还有一把……
在嫡母李氏手中。
“姑娘,周家来信。”
小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苏晚音睁眼:“进。”
小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已拆的急信——那是钱老从扬州传回的密信,走的是盛家船队里安插的暗线,比官驿快了整整两日。
信上只有两行字,墨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冰蚕丝路已绝,谢氏封渠,明年无供。”
“周家亦受挟,慎之。”
苏晚音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青灰簌簌落下。
然后,她将信纸凑到残烛上。
火苗腾起,迅速吞噬纸页,焦糊味在室内弥散。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将那双清冷的眼衬得愈发深不见底。
“谢家动手了。”她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预知的结局。
话音刚落,门外廊下便传来翠珠那特有的、略显尖细的嗓音:
“掌案,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来了。
苏晚音抬眼,眸中无波无澜。
李氏。
终于忍不住了。
正院暖阁,地龙烧得极旺。
李氏端坐上首罗汉榻,一身绛紫缠枝莲纹袄裙,头戴赤金点翠抹额,腕上那对羊脂玉镯温润生光。她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羹,小口啜着,眉眼低垂,姿态雍容。
可苏晚音一进门,便看见她食指在盏沿无意识地轻叩——那是李氏心烦意乱时,惯有的小动作。
更让她目光微凝的是,暖阁里不止李氏一人。
盛明玉竟也在。
这位嫡堂姐穿着一身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袄,外罩雪狐裘披风,发间一支赤金嵌宝步摇,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含春。她斜倚在李氏身侧的绣墩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炉,见苏晚音进来,抬眼一笑,亲切得毫无破绽。
“妹妹来了。”盛明玉声音温软,“这大冷天的,快坐。”
苏晚音福了一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
“晚音给母亲请安。”她垂眼,姿态恭顺。
李氏放下燕窝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向她。
“听说冰蚕丝断了?”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苏晚音答:“是。周家来信,说明年供不了。”
“供不了?”李氏轻笑一声,“那明年六十匹冰纹贡缎,拿什么织?拿你这身骨头去织吗?”
这话已是极重的羞辱。
暖阁里侍立的丫鬟们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盛明玉适时地叹了口气,放下手炉,柔声道:“母亲别动气,妹妹年纪小,难免有疏失。”她转向苏晚音,眼中满是“关切”,“姐姐在扬州听闻此事,好生担心。你说这冰蚕丝,江南除了谢家,就只有周家有路子。如今周家也说供不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苏晚音抬眼看她:“姐姐消息灵通。”
盛明玉笑容微僵,随即又自然起来:“我也是听人闲话罢了。只是妹妹,不是姐姐说你——当初既知谢家不可靠,就该早做打算。如今丝路一断,苏府若误了贡期,抄家可不分嫡庶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浮起一层水光。
可苏晚音看得分明——那水光底下,藏着快意。
李氏适时接话,声音冷了下去:“担心?苏家若真倒了,你以为盛家能独善其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这话明着训斥盛明玉,实则字字敲打苏晚音。
苏晚音垂眼:“母亲教训的是。”
“光知道教训有什么用?”李氏将帕子重重拍在榻几上,“如今府里是什么情形,你比我清楚!库中存丝不足三成,冰蚕丝又断了源,端午前六十匹贡缎,你拿什么交?拿你这‘掌案’的头衔去交吗?!”
越说越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盛明玉忙起身,走到李氏身侧,轻抚她后背:“母亲息怒,妹妹定有法子的。”她转头看向苏晚音,温声道,“妹妹,扬州盛家有私船三艘,常年走川蜀水路。若妹妹需周转,姐姐可求公婆,借船一用。”
借船。
又是借船。
苏晚音目光淡淡扫过盛明玉。
钱老此刻正在扬州,与盛明玉“商谈”借船运蜀丝之事。而盛明玉此刻在苏州,当着李氏的面,亲口提出“借船”——“借船”二字落下,她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安静得,连炭火都不再响。
更要紧的是,若她此时应下,便是当着李氏的面,认了与盛家私下联络。
一旦李氏追问“何时联络”“如何联络”,钱老的行踪便会暴露。
到那时,蜀丝之路,恐怕真要绝了。
“多谢姐姐好意。”苏晚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苏府的事,自有主张。”
李氏脸色骤然一沉。
盛明玉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苏晚音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盛明玉没有再说话。
她退回李氏身侧,袖中指尖攥紧,又很快松开。
片刻后,她转身离席。
盛明玉离开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杯口浮着一层薄雾。
苏晚音伸手,将那杯茶推到一旁,又把桌角被压歪的纸页理正。
动作很熟练。
像是处理了一件早就写在账册里的事。
“自有主张?”李氏冷笑,“你有什么主张?是能凭空变出冰蚕丝,还是能让谢家开仓放丝?”
苏晚音站起身,福了一礼:“母亲若无事,晚音先告退了。库中还有些账目需核对。”
说完,不等李氏回应,她转身便走。
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如松。
直到走出暖阁,走出正院,走出那片被地龙烘得令人窒息的暖意,重新踏入腊月的寒风中,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像某些看似坚固的联盟,某些看似亲密的情分。
回掌案室的路上,经过西侧回廊。
廊下腊梅初绽,寒香凛冽。苏晚音正欲折一枝带回插瓶,却见梅树后转出一人。
月白锦袍,墨狐斗篷,眉目温润,笑意清浅。
齐衡。
内务府总管太监王和年的远房侄子,应天织造局少办,官阶不高,却因着那层关系,在江南织造圈里颇有分量。三个月前雪融春锦入宫时,他曾代表织造局来苏府“观礼”,与苏晚音有过一面之缘。
此刻他独自一人站在梅树下,手中拈着一枝腊梅,见苏晚音过来,含笑拱手:
“苏掌案,巧。”
苏晚音福了一礼:“齐少办怎在此?”
“来府上拜会苏大人,谈些公事。”齐衡将腊梅递过来,“刚折的,赠掌案。”
苏晚音接过,梅香沁人。
“听闻冰蚕丝有变?”齐衡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温和,却带着洞悉。
苏晚音心下一凛。
消息传得这么快?
“齐少办消息灵通。”
“织造局盯着各府动向,职责所在。”齐衡笑了笑,话锋一转,“应天那边,年前有一批急单,原是定了谢家。但谢家最近……要价太高。”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音:
“若苏掌案能接,我可做主,将单子转给苏家。”
苏晚音抬眸:“条件?”
“一匹秘色。”齐衡答得干脆,“不必贡缎规格,寻常锦缎即可,但要真正的秘色——烛火下泛青紫,月光下近玄黑的那种。”
苏晚音沉默。
齐衡的“援手”,来得太巧,也太突兀。
应天急单,利润丰厚,且能解苏家眼下银钱周转之困。一匹秘色锦虽珍贵,但比起整单生意,不算过分。
可天下没有白得的利。
“齐少办为何要帮晚音?”她直截了当。
齐衡笑意深了些:“苏掌案是聪明人。应天织造局与内务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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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铁板一块。王公公……有些事做得过了,局里不少人有微词。”
他这话已近乎直白。
是在告诉她:王和年与顾廷琛勾连,打压苏家,并非织造局所有人的意愿。他齐衡,代表的是另一股势力。
“况且,”齐衡补充道,“苏掌案那手‘藏金’,局里几位老师傅看了雪融春锦的残样,赞不绝口。江南织造,若真让谢家一家独大,绝非幸事。”
他说得诚恳。
可苏晚音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此事,晚音需禀过父亲。”她谨慎道。
“自然。”齐衡颔首,“三日内给我答复便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苏掌案,蜀路艰险,陆路更险。若要走,需趁早。”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晚音站在原地,手中腊梅幽香阵阵。
齐衡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若他所言属实,那内务府并非铁板一块,王和年也非一手遮天。
若他另有所图……
她握着梅枝的手指,微微收紧。
掌案室内,灯火初上。
苏晚音摊开舆图,指尖在“苏州—扬州—蜀地”之间缓缓移动。
陆路,山高水险,盗匪横行,且顾廷琛的人已盯上。
水路,借盛家船,需过盛明玉那关,且船行运河,必经谢家势力范围。
哪条路,都是险路。
正凝神间,小蝉又送进一封信。
这次的信,火漆上是木棉花纹——冯小怜的暗记。
信很厚。
苏晚音拆开,快速浏览。
前半部分,是冯小怜详细的禀报:苏晚棠在扬州的确身子不适,是怀了身孕,但胎象不稳,婆家拘着她在府中静养,连房门都少出。盛明玉夫妇近来与谢家走动频繁,谢家松江绸庄的顾廷琛,上月曾秘密赴扬州,与盛明玉的丈夫盛怀瑾密谈半日。
后半部分,字迹变了。
清秀工整,是苏晚棠的亲笔。
“音妹如晤:
姐在扬州,身不由己,知你艰难。盛氏夫妇两面三刀,已与谢家暗通款曲,欲借苏家危机,谋谢家船引之利。姐无能,唯有一言相告——蜀丝可求,但不可经盛家手。松江陈九,可信。姐昔年于他有恩,你持姐玉簪往见,他必助你。
另,姐在盛家书房暗格中,见一密信残页,上有‘王公公’‘冰蚕丝价翻三倍’‘端午前必断苏家’等字。兹事体大,姐抄录附后,你千万小心。
姐一切安好,勿念。唯望你保重,撑住苏家。”
信末附了一张小笺,上是苏晚棠娟秀的字迹,抄录着那封密信的残句。
苏晚音盯着那句“端午前必断苏家”,指尖冰凉。
她盯着“端午前”三个字,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是要苏家死。
死在端午贡期之前。
死在冰纹贡缎交不出的罪名之下。
然后,谢家顺势吞并苏家技艺,顾廷琛借机掌控江南丝路,王和年在朝中坐收渔利——好一盘大棋。
她将信纸折回原样,放在案上。
炭火“啪”地炸开一声。
她烧了信。
火光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然后,她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钱老,只有八个字:
“改道松江,见陈九。”
另一封给齐衡,亦简短:
“秘色一匹,换急单。”
写完后,她唤来小蝉:
“这两封信,走不同的路子送。给钱老的,用咱们的暗线;给齐少办的,走官驿,但要‘不小心’让正院的人看见。”
小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苏晚音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灯火摇曳欲灭。
她伸手护住灯焰。
火光在她掌心跳动,温暖而脆弱,却顽强地亮着。
像苏家。
像她。
冰蚕丝断了。
蜀路被阻。
内外交困。
可那又如何?
丝可断,路可阻。
人心若未散,便有破局之机。
她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梭尾“慎之”二字,冰凉依旧。
可这一次,她心中涌起的不是寒意。
是一股近乎灼烫的斗志。
(第三章·完)
25. 蜀路
腊月二十八,岁暮天寒。
苏州府家家户户檐下已挂起桃符,街巷间偶有零星的爆竹声,硝烟味混着炖肉煮酒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年关将近,这座江南古城难得显出几分暖意。
可苏府内库掌案室里,气氛却凝肃如冰。
苏晚音站在舆图前,指尖悬在“苏州—松江—徽州—武昌—夔州—成都”那条蜿蜒如蛇的陆路线上,久久未动。
蜀路。
陆路一千八百里,翻三座山,过五道水,穿七处险隘。寻常商队走完,少则四十日,多则两月。如今已是腊月二十八,即便一切顺利,蜀丝运回苏州,也要到二月末。
而端午贡期,是五月初五。
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织锦的时间。
“姑娘,银子备好了。”
小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官银,银光凛冽,刺得人眼疼。
这是苏晚音私库里的全部积蓄——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嫁妆,这些年一分未动,如今全数取出。
“染坊那边如何?”苏晚音问,目光仍停在舆图上。
“孙把头带着匠人们连熬了三夜,那匹秘色锦……成了。”小蝉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激动,“按姑娘的吩咐,只织了一匹,但确是真正的秘色——奴婢亲眼看了,烛火下青紫流转,美得……像做梦。”
苏晚音终于转过身。
“齐少办那边呢?”
“信已送到。齐少办回了话,说应天急单可再拖一月,但……”小蝉顿了顿,“代价是两匹秘色。”
两匹。
苏晚音闭了闭眼。
秘色锦织造极难,一匹需七日七夜不休。孙把头带人连熬三夜赶出一匹,已是极限。再要两匹,除非……
“告诉他,我应了。”她睁开眼,声音平静,“正月十五前,两匹秘色必送到应天。”
小蝉惊道:“姑娘!染坊的匠人们已经……”
“加三倍工钱,伙食从优,另许每人五两银子的年赏。”苏晚音打断她,“若有家人需安置的,一并安置。告诉他们,苏家若能过了这一关,往后他们的日子,我保。”
小蝉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传话。”
“等等。”苏晚音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这封信,今夜子时,送到冯小怜在苏州的暗桩处。记住,亲手交,亲眼见她烧掉。”
信里是给苏晚棠的回音,只有两句话:
“姐恩不忘,妹必竭力。玉簪已遣人送往松江,陈九处自有安排。姐保重胎息,勿以妹为念。”
小蝉郑重接过,退了出去。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苏晚音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蜀路之行,老周领队,阿福副之。护银二十人,皆选染坊家生子弟,忠勇可托。”
老周是府里三十年的老护院,年轻时走过镖,识得江湖路数。阿福是染坊孙把头的远房侄子,年纪轻,手脚利落,三个月前曾替她往扬州送过密信,机灵可靠。
这是她能派出的,最好的人选。
除夕夜,亥时三刻。
苏州城门将闭未闭,守城兵丁缩在岗楼里烤火,酒气混着鼾声隐隐传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三辆装载“药材”的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阊门,融入城外深沉的夜色里。
老周骑一匹黄骠马走在最前,腰间佩刀用粗布裹了,只露出乌木刀柄。阿福跟在车队末尾,不时回头张望——身后苏州城的灯火渐远,像沉入黑海里的星子,一点一点熄灭。
车里,苏晚音披着厚重的斗篷,怀里抱着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本不该来。
掌案之身,除夕离府,若被李氏知晓,又是一桩罪名。
她没有立刻回府。
蜀丝关乎苏家生死,这一路千里,步步险阻。她需亲眼看着车队出城,亲耳听着马蹄声远去,才能将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按下几分。
“姑娘,送到这儿吧。”老周勒马,声音压得很低,“再往前,路就荒了。”
苏晚音掀开车帘。
夜色如墨,唯有天上疏星几点,寒光凄清。远处群山轮廓如兽脊起伏,沉默地横亘在天地间。
她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那是母亲遗物,触手温润。
“这玉佩,你带上。”她递给老周,“若遇险阻,可持此佩往沿途‘悦来客栈’求助。掌柜姓吴,左耳有疤,见我佩如见我。”
老周双手接过,贴身藏好:“姑娘放心,老周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蜀丝带回来。”
阿福也凑过来,年轻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坚毅:“掌案,阿福一定护好银子,护好丝。”
苏晚音看着他们,喉间微哽。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活着回来。”
车队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晚音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府。”
马车调头,辘辘驶向来路。
来时沉重,回时空荡。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脑海中却反复浮现舆图上那条险路,那些标注着“盗匪出没”“山洪易发”“栈道朽坏”的红圈。
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车行半路,忽然急停。
苏晚音睁眼:“怎么了?”
车夫声音发紧:“姑娘,前面……有人拦路。”
她掀帘看去。
夜色里,三匹马横在道中,马上人影模糊,唯见腰间兵刃寒光一闪。
当先一人轻笑,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苏掌案,除夕夜还奔波劳碌,真是辛苦。”
是顾廷琛。
苏晚音指尖一冷。
他竟亲自来了。
“顾掌柜好兴致,不在松江过年,倒来这荒郊野岭赏雪。”她声音平静,心里却已绷紧。
顾廷琛驱马近前,俯身,借着车檐灯笼昏黄的光,打量她片刻。
“廷琛是替表哥传话。”他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表哥说,蜀路艰险,苏掌案若改了主意,谢家的门,随时开着。”
“替我谢过谢公子好意。”苏晚音抬眼,与他对视,“苏家的路,苏家自己走。”
“自己走?”顾廷琛挑眉,“就怕走不到头啊。”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抛进车厢。
是个巴掌大小的锦囊,沉甸甸的,落在苏晚音膝上。
“表哥的一点心意。”顾廷琛声音压低,“里面有张名帖,若真走到绝处,可持帖往夔州‘福隆商号’求助。掌柜姓谢,是谢家远亲。”
说完,他勒马后退,让开道路。
“苏掌案,请。”
苏晚音握着那只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帖子边缘。
谢无咎的名帖。
锦囊里,是谢无咎的名帖。
是真心,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将锦囊扔出车窗。
马车缓缓驶过顾廷琛身侧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对了,忘了告诉苏掌案——盛家的船,三日前在扬州码头‘不小心’撞了礁,正在修。怕是一两个月内,都出不了港了。”
苏晚音背脊一僵。
盛明玉的“援手”,果然是个幌子。
顾廷琛大笑,扬鞭策马,带着两名随从,消失在夜色另一头。
马车重新驶动。
苏晚音打开锦囊。
里面除了一张素白名帖,印着谢无咎的冰花私印,还有一小束丝线。
冰蓝色,细如发丝,在昏暗光线里幽幽发亮。
和那日亭中他“无意”落下的那束,一模一样。
她将丝线绕在指尖,冰凉柔韧。
然后,她将锦囊连同名帖,一并扔出了车窗外。
有些路,不能留退路。
有些情,不能欠。
正月初八,黄昏。
苏晚音正在染坊督工秘色锦的织造,小蝉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姑娘……老周……老周回来了……”
苏晚音手中梭子“啪”地落地。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刚到染坊门口,便见两个家丁架着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踉跄而来。
是老周。
一身血污,左臂软软垂着,似是断了。脸上纵横几道刀伤,皮肉外翻,血已凝固成黑紫色。他看见苏晚音,挣扎着要跪,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老周……愧对您……”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沫。
苏晚音扶住他:“别说话,先治伤。”
“不……您听我说……”老周死死抓住她手腕,指尖冰凉,“初五……过武昌……在黄鹤岭……遇了劫……”
他断断续续,字字染血:
“三十多个蒙面人……武功路数整齐……不像寻常山匪……阿福带人护着银子往东边林子里撤……我断后……等我杀出来……林子里……全是尸首……”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银子……丢了大半……阿福……阿福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话音落,他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苏晚音僵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染坊里织机的咔哒声、匠人们的交谈声、窗外呼啸的风声……全都远了,淡了,只剩老周那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阿福。
那个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说“掌案,阿福一定护好银子”的少年。
不见了。
银子丢了大半。
蜀路,才走了四分之一,便已折戟。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抬下去,请最好的大夫。”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家丁们连忙抬着老周下去。
小蝉颤声问:“姑娘,现在怎么办……”
苏晚音转身,走回染坊。
织机还在转动,秘色锦已织成半匹,天青底色上隐现青紫流光,美得不似人间物。
她看着那匹锦,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齐衡那封信,展开。
“秘色两匹,换急单再拖一月。”
她提笔,在信纸背面,添上一行小字:
“再加一匹,换蜀路沿途官驿庇护。”
写完后,交给小蝉:“送出去,今夜就要回信。”
小蝉接过,快步离去。
苏晚音走到染坊窗前,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
窗外暮色四合,远天最后一缕霞光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
像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祭奠。
当夜,子时。
齐衡的回信到了,只有两个字:
“可。”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张盖着应天织造局印鉴的文书,上面列了蜀路沿途十二处官驿的名号,末尾批了一行朱红小字:
“见此文如见局令,各驿需全力协助,违者严办。”
苏晚音将文书仔细收好。
然后,她唤来钱老——他昨日刚从松江赶回,带回了陈九的答复。
“陈九怎么说?”
钱老脸色凝重:“陈九答应帮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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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蜀地有旧识,可代为联络丝庄。但他也说了,谢家和顾廷琛的人已盯上蜀路,陆路……怕是不通了。”
“陆路不通,就走水路。”苏晚音道,“陈九在松江经营多年,可有私船?”
钱老摇头:“有是有,但运河沿线,谢家眼线密布。咱们的船一出港,必被盯上。”
室内沉默。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良久,苏晚音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盯。”
钱老一愣。
苏晚音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松江—扬州—武昌”这段水路上:
“派三艘空船,大张旗鼓从松江出发,走运河,往武昌去。船上挂苏家旗,押‘货’的人要显眼,要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苏家运丝的船。”
钱老瞬间明白:“姑娘是要……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苏晚音指尖移向舆图另一侧,点在“松江—出海—绕行东海—入长江—直抵夔州”这条漫长的海路上,“真正的蜀丝,走海路。船用陈九的私船,人不穿苏家服饰,货以‘南洋香料’为名,在夔州换小船,逆流入川。”
钱老倒抽一口凉气:“海路凶险,且耗时更久……”
“但谢家手再长,也伸不到海上。”苏晚音目光沉静,“顾廷琛的人盯陆路,盯运河,却未必想得到,我会走海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况且,海路虽远,却有一处好处——可与南洋商船同行。陈九既做香料生意,必与南洋商队有往来。借他们的势,可省去许多麻烦。”
钱老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老朽明日便再赴松江,与陈九细商。”
“辛苦钱老了。”苏晚音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匣,推过去,“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打点之用,不必省。”
钱老接过,欲言又止。
“还有事?”
“姑娘,”钱老压低声音,“老朽在松江时,听闻一事——顾廷琛与内务府王公公的往来,似乎……不止生意。”
苏晚音抬眼:“说清楚。”
“王公公有个义子,在扬州盐道衙门当差,年前纳了一房妾,是顾廷琛从苏州送去的‘扬州瘦马’。”钱老声音更低,“那女子……长得与姑娘有三分相似。”
苏晚音指尖一颤。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此事不必再查,我自有分寸。”
钱老退下后,苏晚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
她却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心底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
顾廷琛。
王和年。
好,很好。
正月十五,上元节。
苏州府灯市如昼,秦淮河上画舫流光,笙歌彻夜。苏府正院里,李氏摆了三桌家宴,嫡系旁支齐聚一堂,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苏晚音称病未去。
她坐在掌案室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盛明玉午后派人送来的,语气亲热依旧,邀她共赏花灯,字里行间却透着打探:
“闻妹妹近日闭门不出,可是为蜀路之事忧心?姐姐在扬州闻说黄鹤岭匪患,好生后怕。妹妹若有难处,万勿自己硬撑,盛家虽力薄,总能帮衬一二。”
苏晚音提笔回信,只写了两句:
“谢姐姐关怀,琐事已了。蜀路安好,不劳挂心。”
写完,封好,让小蝉送去。
然后,她唤来孙把头。
“秘色锦,织得如何?”
孙把头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精神却亢奋:“第三匹已织成大半,今夜子时前必能完工。只是姑娘……匠人们实在撑不住了,有两个已晕在织机旁……”
苏晚音沉默片刻。
“织完这匹,全体歇息三日,工钱照发,另每人再加十两辛苦钱。”她顿了顿,“晕倒的那两个,请大夫好生医治,药费全包,再各补二十两营养钱。”
孙把头眼眶一红:“姑娘仁厚,老代他们谢过。”
“是苏家该谢他们。”苏晚音轻声道,“若无他们,苏家撑不到今日。”
孙把头退下后,苏晚音走到院中。
夜空明月如盘,清辉洒地,远处街市灯火辉煌,欢声笑语随风飘来,却衬得这方院落愈发冷清。
她仰头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常在中秋夜指着月亮说:
“音儿你看,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可月亮缺了还会圆,人若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以她不能倒。
无论蜀路多险,无论对手多狠,无论前路多少刀山火海。
她都得站直了,走下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晚音未回头,只道:“齐少办的消息?”
“是。”小蝉递上一封薄信,“刚到的。”
苏晚音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夔州福隆商号,三日前易主,新东家姓顾。”
她指尖一紧,信纸被捏出深深褶皱。
谢无咎留给她的“退路”,已被顾廷琛截断。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烧了信,火光映在她眼中,跳跃如冰焰。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内,从枕下取出那枚乌木梭。
梭身冰凉,尾端“慎之”二字,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她握紧梭子,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蜀路才刚开始。
败了一程,还有下一程。
失了一子,还有整盘棋。
她苏晚音,赌得起。
(第四章·完)
26. 价战
正月初十,苏州府绸缎市开市。
往年此时,阊门外十里长街应是锦幡招展,客商云集,各色绸缎在晨光中流光溢彩,讨价还价声、算盘珠响、伙计吆喝,喧嚣得能掀翻屋顶。可今年,街市冷清得诡异。
半数铺面尚未卸下门板,开张的几家也门可罗雀。偶尔有顾客驻足,问问价,摇摇头,转身便走——那摇头不是嫌贵,是嫌……太便宜。
“谢家新出的‘冰纹缎’,六五折!”
长街东首,谢家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高凳上,扯着嗓子吆喝,手里举着一匹月白底冰蓝纹的锦缎,在晨光下泛着泠泠冷光。那缎子织工极细,冰裂纹样栩栩如生,虽不及真正的“冰纹贡缎”,却也足以以假乱真。
价格牌红得刺眼:原价三十两一匹,现价十九两五钱。
不到二十两。
而苏家铺子里,最寻常的天青云锦也要二十二两,秘色锦更是开价五十两。
街西头的苏家铺子,掌柜赵老六扒在门缝后,看着对面谢家铺子门口渐渐聚起的人潮,脸色灰败如土。
“掌……掌案来了吗?”他回头,声音发颤地问伙计。
伙计摇头:“还没……”
话音未落,门板被叩响。
三声,不急不缓。
赵老六急忙开门,门外站着苏晚音。她一身素青棉袍,外罩鸦青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身后跟着小蝉,手里捧着一只长条锦盒。
“掌案!”赵老六如见救星,几乎要跪下去。
苏晚音摆手,径自走到铺子后堂。待赵老六跟进来,她才开口:“退了多少?”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从初八到今早,私单退了……七成。都是前两个月订了年礼的熟客,说谢家缎子便宜,纹样又新,实在……实在对不住。”
苏晚音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退单的理由五花八门,可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价高。
谢家这一招狠辣——趁年关刚过、各家银钱吃紧时,突然降价倾销。六五折,几乎是贴着成本在卖。这不止是要抢苏家的客,更是要彻底打垮苏家在高端锦缎市场的口碑。
“存货还有多少?”她问。
“库房里……云锦四十匹,秘色锦八匹,冰纹样锦十二匹。”赵老六声音越来越低,“按现在的退单速度,撑不过正月。”
苏晚音合上册子。
窗外,谢家铺子的吆喝声随风飘来,清晰得刺耳。
“掌案,咱们……要不要也降?”赵老六试探着问,“哪怕降到七折,先把客人留住……”
“不降。”苏晚音打断他,声音平静,“不但不降,从今日起,秘色锦限量——每月只出二十匹,价翻五成。”
赵老六和小蝉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掌案!这、这不成啊!”赵老六急得汗都出来了,“本来就没几个人买,再涨价,岂不是……”
“正因没人买,才要涨价。”苏晚音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熙攘的人群,“谢家想用低价挤垮我们,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秘色锦捧成‘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稀罕物。”
她转身,目光清冷:
“赵掌柜,你今日便放出消息:苏家秘色锦,因染法繁复、丝料珍稀,每月仅出二十匹。欲购者,需提前三日预订,且每人限购一匹。价格……七十五两。”
七十五两。
是谢家冰纹缎的将近四倍。
赵老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小蝉却眼睛一亮:“姑娘是说……物以稀为贵?”
“不止。”苏晚音走到案前,打开小蝉捧着的锦盒,里面是昨夜刚织成的第三匹秘色锦。她伸手轻抚锦面,天青底色在晨光下流转出青紫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谢家的冰纹缎,终究是仿品。纹样再像,染不出秘色的‘气’,织不出藏金的‘魂’。”她抬眼,看向赵老六,“真正识货的人,不会为了省几十两银子,放弃一件传世之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况且,谢家敢六五折倾销,必是囤了海量存货。可冰蚕丝珍贵,他真能无限供应?撑得过三月,撑得过半年?”
赵老六恍然:“掌案是说……拖?”
“拖到他库存见底,拖到他不得不涨价。”苏晚音唇角微扬,笑意冷冽,“到那时,市面高端锦缎断货,咱们这二十匹秘色锦,便是奇货可居。”
消息放出去,不出半日,便传遍了苏州织造圈。
起初是嗤笑。
“苏家这是疯了?七十五两一匹锦,真当自己是贡品了?”
“谢家缎子又好看又便宜,傻子才去买苏家的。”
“等着吧,不出十天,苏家铺子就得关门。”
可渐渐的,嗤笑声淡了。
因为那二十匹秘色锦的预订单,竟然……满了。
不是十天,是三天。
正月十三,苏家铺子挂出“秘色锦本月售罄”的牌子时,对面谢家铺子的伙计,吆喝声都顿了一顿。
预订的二十人里,有六位是江南有名的收藏家,四位是金陵、杭州的豪商太太,三位是应天府官员的家眷,还有七位……身份成谜,只留了定金和化名。
但赵老六认得其中一人的笔迹——那是应天织造局齐衡的字。
齐衡订了一匹。
以私人名义,七十五两银子,眼睛都没眨。
这消息比任何吆喝都管用。
正月十五,上元节。
苏家铺子破天荒地没开门,只在门板上贴了张素笺,上书:
“秘色已罄,下月请早。”
八个字,墨迹淋漓,傲气尽显。
而谢家铺子门前,人潮依旧汹涌,可伙计的脸色却有些勉强了——连续七日六五折倾销,库存已去大半。掌柜的催了三次补货,松江那边却回话说“冰蚕丝供应不及,新缎需等半月”。
半月。
足够流言发酵。
正月十六,苏府正院。
李氏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指尖微微发颤。那是盛明玉早晨派人送来的——列了谢家铺子这七日倾销的各类锦缎数目,粗粗一算,少说卖出了三百匹。
三百匹,哪怕每匹只赚五两,也是一千五百两银子。
而苏家呢?
二十匹秘色锦,就算全卖出,也才一千五百两。可成本呢?秘色染法繁复,丝料珍稀,一匹的成本就要四十两。二十匹,净利不过七百两。
更别提其他普通锦缎,几乎无人问津。
“叫她来。”李氏将单子摔在榻几上,声音冷硬。
翠珠应声去了,不多时,苏晚音踏进暖阁。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微有磨损,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与暖阁里的金玉锦绣格格不入。
“母亲。”她福了一礼。
李氏盯着她,良久,才开口:
“听说你卖的锦,七十五两一匹?”
“是。”
“卖了多少?”
“二十匹。”
“二十匹……”李氏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苏家铺子开张三十年,从未有过‘限量’之说。你倒好,不但限量,还涨价——是嫌苏家倒得不够快吗?”
苏晚音垂眼:“秘色锦织造不易,物以稀为贵。若滥市,反而损了价值。”
“价值?”李氏冷笑,“值多少钱,不是你说了算,是市说了算!现在满苏州都在买谢家的缎子,谁还记得苏家的秘色?”
她站起身,走到苏晚音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我知道你心高,不服输。可生意不是赌气!谢家敢六五折卖,必是算准了能撑住。你呢?你库里的丝还能织多少?银子还能烧多久?”
苏晚音抬眼,迎上李氏的目光:
“母亲以为,谢家真能无限供应?”
李氏一滞。
“冰蚕丝珍贵,松江今年天寒,蚕桑减产三成。谢家就算囤了货,也撑不过三个月。”苏晚音声音平静,“而咱们的蜀丝,走海路,最迟二月底必到。到那时,谢家库存见底,咱们新丝入库——孰优孰劣,还未可知。”
李氏盯着她,眼中神色变幻。
良久,她忽然问:
“蜀丝……真有把握?”
苏晚音心头一凛。
李氏这话问得突兀——蜀路之事,她从未在正院提过,钱老的行踪更是隐秘。李氏如何得知?
除非……盛明玉。
盛明玉与顾廷琛有勾连,顾廷琛知道蜀路计划,盛明玉自然也知道。而她将消息透给李氏,是想借李氏之手,逼她自乱阵脚。
“把握不敢说,但路已铺好。”苏晚音答得谨慎,“成与不成,二月便见分晓。”
李氏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下去吧。”
苏晚音福礼告退。
走出暖阁时,她听见李氏对翠珠低声吩咐:
“去库房支二百两银子,以我的名义,订一匹谢家的冰纹缎——要最好的那匹。”
脚步未停,唇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订谢家的缎子。
这是做给谁看?
正月十八,松江来信。
信是陈九亲笔,走的海路加急,信纸边缘还沾着海风的咸涩。
“船已出海,借南洋商队‘顺风号’同行,计大小船只七艘,载‘香料’六百箱。吾船混迹其中,挂暹罗旗,人皆作南洋客商打扮。预计二月十五抵夔州,换小船入川。另:顾氏近日在松江码头增派人手,似有所察,然海路茫茫,其力难及。唯陆路关卡或严,届时需打点。”
信末附了一张单子,列了沿途需打点的关卡、官吏名姓,以及预估的银两数目。
粗粗一算,竟要五百两。
苏晚音将信烧掉,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
“银已备妥,按计行事。海上凶险,务必保重。”
写完,她唤来小蝉:
“去请钱老。”
钱老来时,脸色凝重。
“姑娘,应天急单……怕是拖不住了。”他递上一封公文,是应天织造局盖印的催单,措辞已见严厉,“齐少办暗中递话,说局里几位老大人对咱们一再拖延已有微词,若月底前再不交货,恐生变故。”
月底。
今日是正月十八,离月底只剩十二天。
而秘色锦,还差两匹才够齐衡要的三匹之数。
“染坊那边如何?”苏晚音问。
“孙把头带着匠人们日夜赶工,可……人手实在不够。”钱老叹气,“有两个累倒了,剩下的也快撑不住了。姑娘,不是匠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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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出力,是这秘色织法太耗心神,一匹锦织下来,眼都快瞎了。”
苏晚音沉默。
窗外暮色渐沉,染坊的方向隐隐传来织机声,单调而疲惫。
良久,她开口:
“加钱。累倒的两个,每人补五十两。还在织的,每人再加二十两。告诉他们,这难关过了,我许他们子孙三代进染坊,工钱翻倍。”
钱老眼眶微红:“姑娘,这代价太大了……”
“代价再大,也比苏家倒了强。”苏晚音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钱老,你亲自去染坊,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再带两坛好酒,十只烧鸡,今夜……我陪他们一起熬。”
钱老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小蝉小声问:“姑娘真要亲自去染坊?这要是让正院知道……”
“知道又如何?”苏晚音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半旧的靛蓝工服,“如今苏家的命脉在染坊,不在正院。”
染坊里,热气蒸腾。
八架织机全开,梭声如雨。匠人们眼眶深陷,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孙把头站在中央,不时指点,声音已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苏晚音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没穿掌案的衣裳,只一身靛蓝工服,袖口挽起,发间没有任何饰物。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身后小蝉和两个婆子抬着两坛酒、一大桶热汤。
“今夜,我陪诸位。”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
无人说话。
只有织机声,咔哒,咔哒。
苏晚音走到最近的一架织机旁,俯身看锦面。天青底色上,青紫流光已隐约可见,再有一夜,必能成匹。
她直起身,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碗,舀了热汤,递给机前的年轻匠人:
“喝口汤,暖暖。”
那匠人愣愣接过,手有些抖。
苏晚音又走到下一架织机,下一架……
八碗汤递完,她走到染坊中央,拿起一把梭子。
不是乌木梭,是寻常的竹梭。
她坐上孙把头让出的机位,双脚轻踏,双手引纬。
动作不算娴熟,却稳。
梭声融入织机声中,渐渐和谐。
匠人们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双本该执笔翻账的手,此刻握着粗粝的竹梭,一纬一纬,织着苏家的生路。
不知谁先红了眼眶。
然后,织机声更密了。
像一场无声的誓师。
正月二十五,深夜。
第三匹秘色锦终于织成最后一纬。
孙把头颤抖着手剪断丝线时,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苏晚音扶住他,才发现这位老匠的手,十指指腹全磨破了,血渍混着丝絮,凝成暗红的痂。
“成了……”孙把头声音嘶哑,眼中却亮得惊人,“姑娘,成了!”
苏晚音看着那匹锦。
天青为底,青紫流光在烛火下缓缓流转,像深夜天际的极光,神秘而瑰丽。
真正的秘色。
她伸手轻抚锦面,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还有一丝……灼烫。
那是匠人们熬尽心血织就的温度。
“装匣,明日一早送应天。”她吩咐小蝉,转身看向满屋疲惫不堪的匠人,“所有人,歇息三日。工钱照发,另每人赏银三十两。累倒的,再加二十两药费。”
无人欢呼。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苏晚音走出染坊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寒风刺骨。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身后,小蝉小声问:“姑娘,齐少办要的三匹齐了,可咱们自己……一匹也没留。”
“不必留。”苏晚音望着渐亮的天际,“等蜀丝到库那天,再算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况且,齐衡既收了这三匹锦,便欠了苏家一个人情。”她没有把话说完。
正月二十八,应天织造局的回执到了。
“锦已收讫,甚佳。急单可延至三月初五。”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齐衡的私信,只有一行字:
“谢家库存将尽,三月必涨。顾氏与王公公近日往来更密,慎之。”
苏晚音烧了信。
窗外,谢家铺子的吆喝声依旧,可细心人已听出,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冰纹缎的供应,明显慢了。
有熟客去问,伙计支支吾吾,只说“新缎在路上”。
而苏家铺子门口,不知何时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蜀锦新样,三月上市。天青为底,金线为纹,限量三十匹,欲购从速。”
没有价格,没有图样。
可“蜀锦”二字,已足够引人遐想。
告示贴出当日,便有七人预订。
其中一人,姓谢。
不是谢无咎,也不是顾廷琛。
是谢家旁支的一位老夫人,派管家来的,留下五十两定金,只说了一句:
“老夫人说,苏家的锦,值得等。”
赵老六送走管家,回头看着那五十两银子,久久无言。
赵老六盯着那五十两银子,看了很久。
银锭在案上,沉甸甸的。
而真正的厮杀,还在后头。
(第五章·完)
27. 船引
正月十五,上元节刚过,运河的冰已化尽。
苏州阊门码头,晨雾未散,水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寒气。船只密密麻麻挤在岸边,桅杆如林,帆影叠叠。脚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奔走,号子声、桨橹声、商贩叫卖声混作一片,喧嚣得几乎要掀翻码头。
可苏家的三艘货船,却孤零零泊在最偏西的驳岸。
船是旧船,桐油漆面斑驳,帆布补丁叠着补丁。船头插着的苏家蓝底白纹旗,在湿冷的晨风里无力垂着,旗角已磨损起毛。
船老大周水生蹲在船头,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眉头拧成死结。他身后,十几个船工或坐或站,个个面色灰败。
“头儿,都三天了……”一个年轻船工哑声说,“再等下去,船上那批云锦……怕要霉了。”
周水生没应声,只狠狠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喷出,混入晨雾。
三天前,正月十二,这三艘船就该启程往应天送货——二十匹云锦,十匹秘色样锦,是年前接的老客订单,约定正月二十前必到。
可船引迟迟批不下来。
船引——官府发的行船凭证,一船一引,载货种类、数目、目的地、期限,白纸黑字盖着官印。无引行船,便是私运,轻则罚没货物,重则下狱问罪。
往年苏家的船引,都是腊月里就备齐的。可今年,管着苏州码头船引发放的“市舶司”,一拖再拖。周水生跑了七八趟,管事的一开始还说“年关事忙,稍候几日”,后来干脆避而不见。
直到今早,他才从一个相熟的吏员嘴里撬出实话:
“老周,别等了。你们苏家今年……十八张船引,全被卡了。”
“十八张?!”周水生当时眼前一黑,“凭什么?!”
“上头下的令。”吏员压低声,“具体谁下的,我不能说。但你想想,苏州府里,谁有这么大能耐,能让市舶司一口气卡十八张引?”
周水生不用想。
除了谢家,还能有谁。
内库掌案室。
苏晚音看着桌上一叠空白的船引申请文书,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划过。
十八张。
苏家今年所有货船的行船凭证,全数被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库房里那批赶在年关前织成的云锦、秘色样锦,无法运出苏州。意味着应天、杭州、金陵的老客订单,将全部逾期。意味着苏家经营三十年的水路商脉,被一刀斩断。
更致命的是——蜀丝。
陈九的海船若顺利,二月中便该抵夔州。到时丝料换小船逆流入川,再从成都走陆路东运,最后一段……还是要走运河。
若无船引,蜀丝便只能困在蜀地,运不回苏州。
“姑娘……”小蝉推门进来,声音发颤,“码头传话,说咱们的船……被市舶司的人查了。”
苏晚音抬眼:“理由?”
“说……怀疑夹带私盐。”小蝉眼圈红了,“周老大争辩,那些人根本不听,直接上了船,把货舱全翻了……”
苏晚音缓缓站起身。
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要压到屋檐。
“备车,去码头。”
阊门码头,市舶司的巡检棚外。
几个穿皂隶服的小吏正将苏家船上的锦缎一匹匹搬下,胡乱堆在青石地上。上好的云锦沾了泥水,秘色样锦的锦盒被踩裂,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缎面。
周水生死死拦在货堆前,额上青筋暴起:“这些都是贡缎规格的锦!你们敢这么糟践?!”
领头的是个三角眼的巡检,嗤笑一声:“贡缎?有贡缎的文书吗?有内务府的印鉴吗?没有?那就是私货!”他抬脚,将一匹云锦踢到泥水里,“兄弟们,继续搬!一件不留!”
“住手。”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众人回头,见苏晚音从马车上下来。她一身素青棉袍,外罩鸦青斗篷,兜帽未戴,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在阴沉天色里泛着冷光。
那巡检眯眼打量她:“你是……”
“苏州织造苏氏,掌案苏晚音。”她走到货堆前,俯身,将那匹沾泥的云锦拾起,仔细拍去污渍,“这些锦,每一匹都有织造局的备案文书。大人若不信,可随我去府衙对质。”
巡检脸色微变,随即又冷笑:“备案文书?那船引呢?无引行船,便是私运!这些货,按律当扣!”
苏晚音抬眼看他:“船引为何迟迟不批,大人心里清楚。市舶司若执意刁难,晚音不介意写份折子,递到应天织造局,问问齐少办——苏州码头何时成了谢家私产?”
“齐少办”三字一出,巡检神色明显一僵。
苏晚音不再看他,转向周水生:“清点数目,受损的锦单独列出,其余装箱运回库房。”
周水生应声,正要动作,那巡检却忽然喝道:“我看谁敢动!这些都是证物,要扣回衙门!”
气氛骤然绷紧。
几个皂隶围了上来。
小蝉吓得往苏晚音身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匹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匹白马,马上人锦衣华服,眉目风流——正是盛明玉的丈夫,盛怀瑾。
他勒马停在棚外,翻身下马,笑容满面地朝巡检拱手:“赵巡检,好久不见。”
那巡检见了他,脸色顿时和缓:“盛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盛怀瑾笑道:“听说这儿有些误会,特来瞧瞧。”他走到苏晚音面前,温声道,“苏掌案,家夫人听闻苏家船引受阻,甚是挂心。今日特让在下过来,看看能否帮衬一二。”
苏晚音心下一沉。
这封信,比她预想的早了一步。
“盛三爷好意,晚音心领。”她声音平静,“只是苏家的事,不敢劳烦盛家。”
“诶,这话见外了。”盛怀瑾摆手,“苏盛两家本是姻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他转向那巡检,“赵巡检,苏家的船引……当真批不下来?”
赵巡检讪笑:“这个……上头有令,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既如此,”盛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盛家在扬州有两条私船,近日正空着。若苏掌案不弃,可借船一用——船引、水手、一应俱全,只需苏家出个货,便可直发应天。”
苏晚音听着,只觉字字圆润,却不肯落地。
借船,便要承盛家的情。更要紧的是,货上盛家的船,便等于将苏家这批锦缎的命脉,交到了盛家手里。
若中途“不小心”沉了船,或“意外”遭了劫,苏家便是血本无归。
“盛三爷美意,晚音感激。”她福了一礼,“只是这批锦已耽搁数日,恐误了客商之期。苏家……另寻他法。”
盛怀瑾笑容淡了几分:“苏掌案可想清楚了?如今苏州码头,除了盛家,怕没人敢接苏家的货。”
“不劳费心。”
苏晚音不再多言,转身吩咐周水生:“装箱,回府。”
回程马车里,小蝉小声问:“姑娘,盛家明明不怀好意,为何还来卖好?”
“她在看我会不会低头。”苏晚音闭目靠在车壁,“盛明玉想知道,苏家被逼到绝境时,会不会向她低头。”
“那咱们……”
“陆路。”苏晚音睁开眼,“船引不通,就走陆路。”
小蝉一惊:“可陆路刚折了老周和阿福,蜀丝都运不回来,这批锦……”
“蜀丝路远,且值钱,自然引人觊觎。”苏晚音声音冷静,“这批锦只到应天,路程短,且咱们这次……换个走法。”
她掀开车帘,对车夫道:“不回府,去染坊。”
染坊后堂,孙把头听完苏晚音的话,眉头紧锁。
“走徽州古道,翻天目山,绕开官道?”他沉吟,“姑娘,那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听说早年闹过匪,后来官府封了山,如今怕连路都找不见。”
“正因为没人走,才安全。”苏晚音展开舆图,指尖划过一道曲折的线,“从苏州出,经湖州,入徽州,翻天目山,再过宁国府,便可直抵应天。全程不过六百里,快马加鞭,十日可到。”
“可货是锦缎,不是快马。”孙把头摇头,“二十匹锦,分量不轻,走山路……难。”
“所以我要你亲自带队。”苏晚音看着他,“孙把头,你在苏家三十七年,走过南闯过北,识得江湖路数。这批锦若运不到应天,苏家信誉尽毁,往后……便真没路走了。”
孙把头沉默良久。
灶上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良久,他重重点头:“好,老朽走这一趟。”
“人手你挑,染坊里的子弟,家生奴才,信得过的,尽可带走。”苏晚音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这是‘悦来客栈’的掌柜信物,沿途若需歇脚,可持此牌往客栈求助。我已传信沿途各店,见牌如见我。”
孙把头接过木牌,贴身藏好。
“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
正月十八,子时。
三辆改装过的板车,悄无声息驶出苏府后门。
车上装着二十匹锦,外罩油布,伪作“药材”。孙把头亲自赶第一辆车,身后跟着八个精壮汉子,都是染坊里手脚利落、嘴严心细的年轻匠人。
苏晚音送到门口,将一只锦囊塞进孙把头手里。
“里面是二百两银票,碎银若干,应急之用。”她声音极低,“记住,宁可慢,不可急。宁可绕路,不可涉险。锦丢了,可再织;人没了,便真没了。”
孙把头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姑娘放心。”
车队融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苏晚音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久久未动。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小蝉小声劝:“姑娘,回屋吧,天冷。”
苏晚音转身,脚步却有些虚浮。
这步棋,她押上了苏家最后一批能动用的匠人,押上了孙把头这员老将,押上了……苏家在应天市场的信誉。
若再败……
她不敢想。
车队行进在泥泞官道上。
夜风呼啸,吹得篷布猎猎。
前方,松江地界。
山影如鬼。
车队刚入山道,忽闻马嘶。
黑暗中,火把亮起。
数十蒙面人,从两侧山林冲出。
刀光如雪。
“劫道!”
孙把头大喝,拔刀迎上。
阿福护在车前,死战不退。
刀剑相交,血溅当场。
火光中,领头蒙面人低喝:“留活口!货要完好,别伤了人命!”
一名护卫倒下前,听见这句,喃喃:“留……活口?”
阿福心一沉。
不是寻常山匪。
是冲货来的,却又……故意留活口?
他红了眼,刀法狠厉。
可对方人多势众,训练有素。
片刻间,护卫倒下半数。
孙把头肩头中刀,血流如注,却仍死守车前。
阿福杀到力竭,被一人从后偷袭,刀背砸中后脑。
眼前一黑。
倒下前,他看见篷布被掀开。
秘色锦缎,在火光下泛着幽紫的光。
像血。
又像泪
正月二十二,深夜。
苏晚音正在掌案室核对账目,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钱老踉跄进来,一身尘土,脸上血痕交错。
“姑娘……孙把头……回来了……”
苏晚音手中笔“啪”地落地。
她快步走到院中,见两个家丁架着一个人,从月洞门那头踉跄而来。
是孙把头。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折断,只留箭头深深没入肉里。右腿一道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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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可见骨,血浸透了裤管,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他看见苏晚音,挣扎着要跪,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老朽……愧对您……”他声音嘶哑,每说一字,嘴角便溢出血沫。
苏晚音扶住他:“别说话,治伤要紧。”
“不……您听我说……”孙把头死死抓住她手腕,指尖冰凉,“十九日……过天目山……在鹰嘴崖……遇了埋伏……”
他断断续续,字字染血:
“二十多个蒙面人……不是山匪……训练有素……咱们的人拼死护着货往崖下撤……我断后……等我杀出来……货……全不见了……”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八个弟兄……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货……一匹没剩……”
话音落,他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苏晚音僵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货全丢了。
人死伤过半。
孙把头……废了一条腿。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抬下去,请大夫。”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家丁们连忙抬着孙把头下去。
钱老颤声问:“姑娘,现在……”
“备车。”苏晚音转身,“去码头。”
阊门码头,夜色如墨。
谢家绸缎庄的后院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一场小宴正酣,顾廷琛坐在主位,左右是几个苏州码头的官吏、商贾。他正举杯敬酒,笑意风流,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得意。
忽听门外传来通报:
“苏家掌案……求见。”
丝竹声顿止。
满座皆愣。
顾廷琛挑眉,放下酒杯:“请。”
苏晚音踏进花厅时,一身素青棉袍已沾满夜露。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满堂金玉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到厅中,抬眼看向顾廷琛。
四目相对。
一个笑意盎然,一个面冷如霜。
“苏掌案深夜来访,可是想通了?”顾廷琛笑着问,“要借盛家的船了?”
苏晚音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枚乌木梭。
谢无咎赠的那枚,尾端冰蓝玉片上“慎之”二字,在烛火下幽幽发亮。
顾廷琛笑容一僵。
“这梭子,请顾掌柜转交谢公子。”苏晚音声音平静,“告诉他,苏晚音……应约。”
顾廷琛盯着那枚梭,良久,忽然大笑。
笑声在花厅里回荡,刺耳至极。
“苏掌案啊苏掌案,”他摇头,眼中满是讥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陆路艰险,水路不通,你苏家……还有路走吗?”
苏晚音抬眼,直视他:
“路是人走出来的。”
“哦?”顾廷琛挑眉,“那我倒要看看,苏掌案如何走出这条……死路。”
顾廷琛话音未落,席侧一名随从却微微迟疑了一下。
“顾爷,”他低声道,“方才清点时,发现有一人……没按规矩处理。”
顾廷琛眉梢一动,随即失笑:“这种小事,也值得现在提?”
随从垂首:“是。”
他转身欲退,却又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叫住。
“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让花厅里一瞬安静下来。
随从回头,只见谢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灯影映着他半张侧脸,神色淡淡。
“活口,”他说,“留一个。”
顾廷琛一怔,随即笑道:“谢公子心软?”
谢无咎没接话,只抬眼看了看夜色,像是在听风。
“有些局,”他淡声道,“不留线,织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苏晚音面前,俯身,声音压低,只她一人能听见:
“对了,忘了告诉你——应天织造局那边,齐少办昨日递了辞呈,说是旧疾复发,要回老家休养。”
苏晚音背脊一僵。
齐衡……走了?
“至于蜀丝,”顾廷琛笑意更深,“陈九的海船,三日前在东海遇了风暴,如今下落不明。苏掌案,你猜……那六百箱‘香料’,是沉了海,还是喂了鱼?”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送客。”
两个仆从上前。
苏晚音转身,步出花厅。
身后丝竹声再起,欢声笑语,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马车驶离码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小蝉红着眼眶,小声问:“姑娘,现在怎么办……”
苏晚音闭目靠在车壁,指尖冰凉。
船引被卡,陆路被截,蜀丝失踪,齐衡辞官……
四面楚歌。
真正的绝境。
她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渐亮的天际。
晨光熹微,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良久,她轻声开口:
“回府。”
“然后呢?”
“等。”
“等什么?”
苏晚音没答。
等什么?
等一个转机。
等一个……破局之人。
马车驶入苏府时,门房递上一封帖子。
素白宣纸,墨迹遒劲,只有一行字:
“明日巳时,织云别院,再叙。”
落款处,一个朱红的冰花纹印。
谢无咎。
他终于……亲自来了。
苏晚音握着帖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锋利。
逼宫吗?
好。
那便看看,是谁……逼死谁。
(第六章·完)
28. 暗购
正月二十三,晨雾浓得化不开。
苏晚音站在镜前,将最后一缕发丝绾进粗布头巾。镜中人眉目依旧,只是颊上多了些刻意抹上的锅灰,肤色暗沉了几分。身上那件半旧靛蓝棉袄打了两处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一条葛布汗巾,脚上一双沾满泥泞的草鞋——活脱脱一个赶远路的小商户伙计。
“姑娘,真要去?”小蝉捧着包袱,声音发颤。
包袱里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小袋碎银,几张伪造的路引文书,还有那枚贴身藏着的羊脂白玉牌——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
“蜀丝不到,苏家必死。”苏晚音接过包袱,系在背上,“我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府里若有变故,你去寻钱老,一切听他安排。”
“可钱老也受了伤……”
“皮肉伤,不碍事。”门外传来钱老沙哑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一身粗布短打,肩上缠着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色,脸色却异常坚毅:“老朽跟姑娘去。”
苏晚音摇头:“你伤未愈,此去蜀路艰险……”
“正因艰险,才更要去。”钱老打断她,眼中是历经沧桑的沉着,“老朽在江湖上走过些年头,识得些门道。况且,陈九那边……老朽去联络,比姑娘亲自露面更稳妥。”
苏晚音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那便辛苦钱老了。”
两人从后门出府,巷口早有一辆破旧骡车等候。车夫是个独眼老汉,姓赵,是钱老早年走镖时结下的生死弟兄,信得过。
骡车吱呀吱呀驶出苏州城时,天色才蒙蒙亮。城门口盘查的兵丁打着哈欠,草草看了眼路引,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苏晚音回望渐渐远去的苏州城墙,心头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情绪。
这一去,是孤注一掷。
第一程,走水路。
为避开顾廷琛在运河沿线的眼线,骡车绕道湖州,在太湖边一个小渔村换了渔船。船是钱老早年安置的暗桩,船家夫妇寡言少语,只埋头摇橹。
太湖浩渺,水雾接天。
苏晚音坐在船头,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苍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乌木梭。
谢无咎的邀约,她终是没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若真去了织云别院,便是向整个江南织造圈宣告:苏家低头了。
她低不起这个头,也不想把命,押在别人一句“请”。
渔船在湖上行了三日,第三日黄昏靠岸,已是徽州地界。从这里开始,便要真正走上蜀道了。
“姑娘,前头就是徽州府。”钱老指着远处城郭轮廓,“咱们今夜在城外歇脚,明日一早换马。”
“马匹可备妥了?”
“妥了。”钱老压低声音,“老赵在城里有相熟的马贩,三匹健马,脚力都好。只是……徽州城里,谢家的眼线也不少。”
苏晚音抬眼:“顾廷琛的手伸得这么长?”
“不是顾廷琛。”钱老神色凝重,“是老朽这几日才打听出的消息——王和年在江南织造圈经营多年,各府衙门、码头市舶司、乃至江湖帮派,都有他的人。咱们这一路,怕是步步凶险。”
苏晚音沉默。
暮色渐沉,渔火零星亮起,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像一条条盯着猎物的蛇。
徽州城外,悦来客栈。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院墙斑驳。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左耳一道疤,见钱老递上的木牌,眼神微动,躬身将两人引至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
“热水、饭食稍后送到。”掌柜声音极低,“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动静,莫出声,莫点灯。”
钱老点头,待掌柜退下,才低声道:“这掌柜姓吴,早年受过老夫人恩惠。这客栈……是咱们在江南的暗桩之一。”
苏晚音环顾简陋的厢房,心头稍安。
至少,不是全然孤军奋战。
亥时初,饭食送到。简单的白粥、咸菜、两个粗面馒头。苏晚音端起粥碗,刚吃两口,忽听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钱老倏然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屏息凝听。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有压低的人语:
“……确定是这儿?”
“错不了,掌柜的说,今儿傍晚来了两个生面孔,一老一少,像是赶远路的。”
“搜。”
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那一下极轻,却像拨在骨头上。
苏晚音指尖冰凉,握紧了袖中那枚乌木梭,梭尾的尖锐抵住掌心,竟有些发疼。
钱老无声地移到门后,短刃出鞘时几乎不带一丝声响。
就在门闩即将被挑开的刹那,院中忽然响起掌柜吴疤子的呵斥:
“什么人?!夜闯私宅,好大的胆子!”
门外人语一顿,随即有人笑道:“吴掌柜,误会。咱们是府衙的差役,追查一伙江洋大盗,路过此处,例行查问。”
“查问?”吴疤子冷笑,“差役查案,不走正门,翻墙入院?”
门外沉默片刻。
然后,脚步声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钱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不是官府的人。”
“何以见得?”
“若是差役,被识破行藏,定会亮腰牌、报字号。”钱老收起短刃,“这般悄声退走,必是见不得光的。”
苏晚音心下一沉。
顾廷琛的人,竟追得这样紧。
此后数日,步步惊心。
过宁国府时,马匹被人暗中下了巴豆,险些瘫在半路。幸得钱老机警,提前察觉,换租了农户的毛驴,才勉强赶路。
翻黄山时,遇“山匪”拦路。七八个蒙面汉子,手持钢刀,开口便要“买路钱”。钱老与老赵拼死护住苏晚音,边战边退,最后是吴掌柜暗中派来的两个镖师赶到,才将匪人击退。
苏晚音清楚地看见,那些“山匪”退走时,有人腰间露出一角令牌——冰花纹。
她心头一沉。
冰花纹是谢家的纹样没错,可这世上最容易借的,偏偏也是这种“名”。
不是顾廷琛的手法,却未必就是谢无咎的命令。
——有人在故意让她把账,记到谢家头上。
苏晚音越想越冷,却没有再说。
正月二十八,入川第一关——夔门。
长江在此收束,两岸悬崖峭壁如刀劈斧削,江水湍急如沸。渡口挤满了等船的商旅,人声鼎沸,汗味、牲口味、江腥味混作一团。
钱老挤过人堆,去寻提前联络好的船家。苏晚音守在行李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渡口东侧的茶棚里,顾廷琛一身锦袍,正与几个商贾模样的人谈笑风生。他手中折扇轻摇,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途经此地的寻常富家公子。
他抬眼的那一瞬,目光越过人群,正落在她身上。
他在等她。
果然,顾廷琛抬眼,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像猎人向已入笼的猎物,致意。
苏晚音背脊发凉,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未看见。
钱老很快回来,脸色难看:“船家说……今早接到官府令,所有往成都的客船,一律严查行李。尤其是丝绸、锦缎类货物,需有官府批文,方可放行。”
“批文呢?”
“没有。”钱老咬牙,“咱们伪造的路引,能混过沿途关卡,却混不过夔门水关——这里的巡检,是王和年的门生。”
苏晚音闭了闭眼。
前有顾廷琛守株待兔,后有官府严查堵截。
真要断在这里?
“走陆路。”她睁开眼,“翻山。”
“姑娘!”钱老急道,“夔门到成都,陆路全是悬崖栈道,这个季节常有落石、滑坡,太险!”
“再险,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正月二十九,清晨。
三人弃了骡马,改作徒步。老赵在前探路,钱老断后,苏晚音走在中间。蜀道之难,果然名不虚传——栈道朽坏处,木板吱呀作响,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如刀,刮得人几乎站不稳。
行至午时,在一处山坳歇脚。老赵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三人就着山泉草草充饥。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钱老脸色骤变:“快躲!”
三人刚藏入道旁密林,便见十余骑疾驰而过。马上人皆着黑衣,腰佩长刀,当先一人……是顾廷琛。
他勒马停在方才三人歇息处,俯身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干粮碎屑,轻笑:
“跑得倒快。”
随即扬鞭:“追!”
马蹄声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苏晚音从藏身处出来,脸色苍白。
钱老沉声道:“姑娘,咱们的行踪……怕是早就漏了。”
“不是漏。”苏晚音声音发冷,“是有人一直在暗中递消息。”
钱老一愣:“谁?”
苏晚音没答。
她想起昨夜在客栈,吴掌柜送热水时,曾“无意”间提到:“听说顾家那位爷,在夔门安插了不少眼线,连江上的渔夫、山里的樵夫,都可能是他的人。”
当时她未在意。
如今想来,吴掌柜……真的可信吗?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三人终于抵达成都府。
这座西南重镇,虽不及苏州繁华,却也街市纵横,商贾云集。丝绸铺子鳞次栉比,各色锦缎在春光下流光溢彩——蜀锦闻名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按苏晚棠信中所说,陈九联络的丝庄在城西桂花巷,掌柜是个寡妇,姓刘,人称刘三娘。她丈夫早逝,独自经营丝庄十余年,在成都丝绸圈里颇有信誉。
三人寻到桂花巷时,已是黄昏。
巷子幽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尽头一处小院,门扉半掩,院内一株老桂树,枝干虬结。
钱老上前叩门。
半晌,门内传来妇人声音:“谁呀?”
“苏州来的客商,姓钱,求见刘掌柜。”
门开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站在门内,荆钗布裙,容貌寻常,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她打量三人片刻,侧身:“进来说。”
院内陈设简朴,正堂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袅袅。
刘三娘斟了茶,开门见山:“陈九的信,我收到了。你们要的蜀丝,我有。”
苏晚音心头一松:“多少?”
“五十斤。”刘三娘道,“上等的蜀锦丝,柔韧光亮,不输湖丝。但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为何?”
“风险。”刘三娘看着她,“姑娘可知,最近成都府里,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打听‘苏州客商’的。”
苏晚音指尖微紧:“顾廷琛的人?”
“不只。”刘三娘压低声音,“还有官府的人。听说……是宫里某位大太监打了招呼,要严查往江南运丝的商队。”
王和年。
他的手,果然伸到了蜀地。
“丝我要了。”苏晚音从怀中取出银票,“这是定金,余款交货时付清。”
刘三娘接过银票,却未收下,只道:“丝不在城里。”
“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青城山下一处旧仓。”刘三娘声音更低,“今夜子时,我带你们去取。但有一条——只准你们三人去,多一个人,这生意便不做。”
钱老皱眉:“刘掌柜这是不信任我们?”
“不是不信任,是谨慎。”刘三娘笑了笑,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这年头,想活命,就得把谁都当贼防。”
子时,月黑风高。
刘三娘驾一辆骡车,载着三人出城。夜路崎岖,车行得极慢。苏晚音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头莫名不安。
太顺利了。
从苏州到成都,虽一路险阻,可每到绝境,总有转机。如今连最难的购丝环节,也这般轻易谈妥……
像有一只手,在暗中推着她走。
推到这荒山野岭,推到这死地绝境。
“到了。”
骡车停在一处山坳前。刘三娘跳下车,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洞口:“丝就在里面,随我来。”
钱老拦住她:“刘掌柜稍候,老朽先进去看看。”
“请便。”
钱老提着灯笼进了山洞。片刻后,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姑娘,丝在,数目也对。”
苏晚音心头稍安,正要进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苏掌案,别来无恙。”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顾廷琛从道旁树影里踱出,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护卫。他手中折扇轻摇,月光照在他脸上,笑容温润如春风。
“顾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刘三娘退到他身侧,垂首:“三爷。”
原来如此。
苏晚音闭了闭眼。
所有的“转机”,所有的“顺利”,都是诱饵。
诱她入川,诱她购丝,诱她……走入这绝杀之局。
“顾掌柜好手段。”她睁开眼,声音平静,“连陈九都被你收买了?”
“陈九?”顾廷琛摇头,“那个老江湖,骨头硬,收买不了。我只是……让他‘不小心’透露了刘三娘的消息而已。”
他踱步上前,目光落在苏晚音身上,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苏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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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可你太倔,太傲,非要走到这一步。”他叹息,“如今蜀丝在我手中,蜀路在我掌中,苏家……还有什么筹码?”
苏晚音没答。
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梭尾冰蓝玉片贴着掌心,冰凉刺骨。
“顾掌柜想要什么?”
“你。”顾廷琛微笑,“你的脑子,你的技艺,你母亲留下的所有秘密。只要你点头,谢家可以给你留一条生路,苏家……也能苟延残喘。”
“若我不呢?”
“那今夜,青城山下,便是你葬身之地。”顾廷琛笑意不变,“至于苏家,端午贡期一至,自有人收拾。”
话音落,黑衣护卫缓缓围拢。
钱老从山洞冲出,挡在苏晚音身前:“姑娘快走!”
老赵也拔出腰间短刀,护在她另一侧。
以一敌十,绝无胜算。
苏晚音看着顾廷琛那双含笑的眼,忽然也笑了。
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顾廷琛,你知道我母亲临终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顾廷琛挑眉:“愿闻其详。”
“她说,”苏晚音一字一句,“锦可碎,丝可断,苏家人的脊梁——不能弯。”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朝着身后悬崖,纵身一跃!
“姑娘——!!!”
钱老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顾廷琛笑容僵在脸上,冲至崖边,只见下面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
只有山风呼啸,像厉鬼哭嚎。
崖下并非生路。
冰水裹住她的一瞬,她只来得及将斗篷反卷,护住怀中那枚乌木梭。
接着便是黑。
意识像被江水反复摁回深处,时而浮起,时而沉没。她分不清自己是昏是醒,只记得喉间一次次涌上的腥甜,记得乱石割开的疼,记得骨头里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她不知自己被冲了多久。
只在某一刻,指尖触到碎石滩的冷硬,她下意识想撑起身——
腿一软,整个人又重重跪回去。
额头撞上石子,眼前白光炸开。她咬住喉头的那口腥甜,硬生生吞下去。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她只是在一片混沌里,把这一路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阿福生死不明,她却忽然想起,那孩子临行前,看她的那一眼。银子尽失,蜀路折断。
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却发现自己也在棋盘之中。
“天下锦……”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像咬住一根线,不让自己散掉。
不是一匹锦,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张网。
网成之前,总要有人流血。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次失手,这是有人要她一路走到悬崖,再亲手把她推下去。
这一跌,她记住了。
下一步,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把她逼到悬崖的机会。
--
三日后,成都府外,一处农家小院。
苏晚音睁开眼时,浑身剧痛,像散了架一般。她努力转动眼珠,看见简陋的茅草屋顶,土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窗外有鸡鸣犬吠。
她还活着。
门帘掀开,一个农妇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惊喜道:“姑娘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三天了!”
苏晚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农妇扶她起来,喂她喝药,一边絮叨:“那日我家男人上山砍柴,看见你挂在崖边树上,浑身是血,可吓人了……人哪,真是命硬。
“钱老……老赵……”苏晚音哑声问。
农妇摇头:“就你一人。不过……”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你手里死死攥着这个,掰都掰不开。”
是一枚乌木梭。
梭身染血,尾端冰蓝玉片却依旧清亮,“慎之”二字清晰如昨。
苏晚音接过梭子,指尖颤抖。
都死了吗?
钱老,老赵,还有那五十斤蜀丝……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跄进来,扑倒在炕前。
是阿福。
那个三个月前在黄鹤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少年。
他脸上添了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几乎毁了半张脸。可他看着苏晚音,眼中却亮得惊人:
“掌案……丝……丝还在……”
苏晚音猛地坐起:“你说什么?!”
“那夜……钱老让我带五个人,押着半仓蜀丝……走另一条路……”阿福喘着粗气,每说一字,嘴角便溢出血沫,“我们躲在山里……等您消息……可等来的……是顾廷琛的埋伏……”
他抓住苏晚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们拼死护着丝……往深山里撤……死了三个兄弟……丝……保住了半仓……”
半仓。
二十五斤蜀丝。
不够六十匹贡缎,却足够……织二十匹。
织二十匹真正的“雪融春”,织二十匹能让内务府闭嘴、让谢家忌惮、让苏家喘息的锦。
苏晚音握紧阿福的手,握紧那枚染血的乌木梭。
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滚烫的,灼人的泪。
“阿福……”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阿福咧嘴想笑,却扯痛了伤口,嘶了一声:“掌案……咱们……没输……”
没输。
只要丝在,人在,希望就在。
--
七日后,苏晚音伤势稍愈,扮作农妇,混在送菜的车队里,悄悄回了苏州。
她没有回苏府,而是直接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那是钱老早年置下的暗宅,连李氏都不知道。
当夜,小蝉偷偷来见,带来两封信。
一封是齐衡的密信——他并未辞官,只是假借“旧疾复发”暂避风头,暗中仍在活动。信中说,王和年近日在朝中遭御史弹劾,虽未伤及根本,却也焦头烂额,对江南的掌控稍松。
另一封是冯小怜的急信,字迹潦草:
“盛明玉已知姑娘入川之事,勃然大怒,疑其夫盛怀瑾欺瞒。盛氏夫妇近日争执不断,盛家内乱,此乃良机。大小姐让奴婢转告:盛家之盟已裂,姑娘可伺机而动。”
苏晚音烧了信。
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
绝境未破,转机已生。
蜀丝到半,人心未散。
这场赌局,还没完。
她推开窗,望向苏府方向。
夜色沉沉,唯有檐角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明明灭灭。
像她心中那簇火。
微弱,却顽强。
(第七章·完)
29. 反挤
正月二十八,深夜,苏州城西暗宅。
二十五斤蜀丝整齐码放在堂屋角落的樟木箱里,丝色莹白,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阿福半跪在箱前,用缠着纱布的手,一束一束小心点数,每数完一束,便用细麻绳仔细捆扎,动作轻缓得像对待初生婴儿。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在光影下更显狰狞,从左眉骨斜劈至右下颌,皮肉外翻处刚结了一层薄痂,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整整二十五斤三两。”他抬头,嘶哑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激动,“掌案,够织二十匹……不,省着点用,二十二匹也能织出来!”
苏晚音蹲下身,从箱中取出一束丝,指尖轻捻。
丝质柔韧,触手微涩,是上等蜀锦丝独有的质感。虽不及湖丝细腻光滑,却多了一分筋骨——这是蜀地高山云雾滋养出的特质,织出的锦缎,不易起毛,不易变形,经得住岁月摩挲。
“够了。”她将丝束放回,站起身,“二十二匹,够打一场翻身仗。”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小蝉端来两碗热汤面,面上卧着荷包蛋,热气氤氲。阿福咽了口唾沫,却不敢接,只眼巴巴看着苏晚音。
“吃吧。”苏晚音端起一碗,递给阿福,“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阿福这才双手接过,埋头狼吞虎咽,眼泪却大颗大颗掉进面汤里。
苏晚音没劝,只静静看着他吃,等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才开口:
“染坊那边,如今谁主事?”
“孙把头伤了腿,动不得,如今是赵师傅暂代。”阿福抹了把嘴,“赵师傅是孙把头的大徒弟,手艺好,人也忠心。只是……染坊里人心惶惶,都说苏家要倒了,好些匠人偷偷去谢家铺子打听工钱……”
意料之中。
树倒猢狲散,人之常情。
“明日一早,你回染坊。”苏晚音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阿福,“这里有三百两银票,你交给赵师傅,告诉他:凡留下的人,工钱翻倍,米面油盐按月发放,家中老小若有病痛,药费全包。若想走……也不拦,多发三个月工钱,好聚好散。”
阿福一愣:“掌案,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银子花了能再赚,人心散了,就聚不回来了。”苏晚音顿了顿,“还有,你私下告诉赵师傅:我要织一批新锦,纹样我今夜画好,明日你带去。所用丝线……全用蜀丝。”
“全用蜀丝?”阿福瞪大眼,“可蜀丝织锦,江南从未有过……”
“所以才要织。”苏晚音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谢家用湖丝织冰纹,咱们就用蜀丝织‘云山’——蜀地多云雾,蜀丝自带一股缥缈之气,正合‘云山’意境。”
她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不是寻常的祥云纹,也不是常见的山水图。而是将云与山糅在一处——云是山魂,山是云骨。云纹流转处,隐约可见山脊轮廓;山势起伏间,又有云气缭绕。最精妙的是,她在云山交界处,留了几处极细的“空”,那是为藏金线预留的位置。
“这纹样……”阿福看得呆了。
“叫‘云山藏金’。”苏晚音搁笔,吹干墨迹,“蜀丝为底,天青染秘色为云,玄色染深青为山,金线藏于云山之交——正面看是云山茫茫,侧面看金光隐现。”
她将画稿卷起,递给阿福:
“告诉赵师傅,这二十二匹锦,我要在十日内织成。十日后,二月初八,苏家铺子重新开张。”
阿福捧着画稿,手有些抖:“十……十日?掌案,这太赶了,匠人们就算不眠不休……”
“不是不眠不休。”苏晚音打断他,“是分三班,日夜不停。伙食从优,夜里加一顿宵夜,若有熬不住的,随时换人。但有一条——织房必须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织成的锦匹,由你亲自押送,直接入铺子库房。”
阿福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苏晚音压低声音,“你暗中留意,染坊里谁与正院走动频繁,谁常去谢家铺子转悠。若有可疑……不必声张,记下名字,报给我。”
这是要清内鬼了。
阿福眼中闪过厉色:“掌案放心,阿福心里有数。”
二月初一,晨。
苏家染坊破天荒地没开大门,只在侧门留了条缝。赵师傅带着十二个匠人,搬着织机、丝料、染料,悄无声息进了后院那间封闭多年的老织房。
老织房是苏晚音母亲当年专用,墙壁厚实,窗户封死,只留几处气孔。当年苏锦娘在此织出那匹轰动江南的“天孙锦”,后来她病逝,这屋子便落了锁,再无人进。
如今锁已锈死,阿福用斧头劈开,推门进去,灰尘簌簌落下。
匠人们屏息凝神,看着这间传说中的屋子——织机还在,机身上蒙着厚厚灰尘,可木料依旧油亮;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锦样图,笔触精妙;墙角一口大缸,缸口封着油纸,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赵师傅走到织机前,伸手拂去灰尘,露出机身上一行刻字:
“锦成于手,谋生于心。”
是苏锦娘的笔迹。
他眼眶一热,转身对众人道:“老掌案在天有灵,看着咱们呢。这二十二匹锦,咱们不是为工钱织,是为苏家的脊梁织!谁若三心二意,现在就走,我不拦;若留下,便得豁出命来!”
无人动弹。
良久,一个年轻匠人哑声开口:“赵师傅,我娘病着,是掌案请大夫、给药钱,才保住命。苏家待我不薄,我……我不走。”
“我也不走!”
“算我一个!”
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赵师傅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那咱们就干他一场!”
织机重新上油,丝料分拣染色,画稿悬在墙上。匠人们分成三班,轮番上机。第一班从辰时到申时,第二班申时到子时,第三班子时到辰时。饮食由阿福亲自从外面买来,用食盒提进,连送饭的婆子都不准进院。
织房里,梭声日夜不息。
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二月初三,松江,谢家绸缎庄后院。
顾廷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眉头紧锁。信是从苏州快马加鞭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苏氏暗宅现炊烟,疑有人居。染坊封闭,匠人出入严密,恐有异动。”
“有人居?”他冷笑,“苏晚音跳了青城山崖,尸骨无存,哪来的人居?定是那些不死心的老仆,还在垂死挣扎。”
话虽如此,心头却莫名不安。
那日崖边,苏晚音纵身一跃的决绝,至今想起,仍让他脊背发凉。一个十六岁的女子,竟有这般烈性?
“三爷,”心腹护卫低声禀报,“咱们在苏州码头的人说,近日有几艘暹罗商船靠岸,卸下不少香料箱。可奇怪的是……那些箱子运进城西一处货栈后,就再没动静。”
“暹罗商船?”顾廷琛挑眉,“查过没有?”
“查了,船主确是暹罗人,通关文书齐全。但……”护卫顿了顿,“咱们的人暗中盯梢,发现那货栈夜里有人进出,抬的箱子……分量不似香料。”
顾廷琛倏然起身:“带我去看!”
二月初五,夜,苏州城西货栈。
顾廷琛带着八名护卫,悄无声息摸到货栈后墙。墙内隐约有灯光,有人语,还有……梭声?
他心头一凛,示意护卫翻墙。
墙内是个小院,三间平房,正中那间窗纸透出昏黄灯光。梭声正是从里面传来,密如急雨。
顾廷琛潜至窗下,舔破窗纸,往里窥视。
只见屋内摆着三架织机,六个匠人正在赶工。织的锦……他从未见过。
天青为底,玄色为纹,云山交叠,气韵磅礴。更奇的是,锦面在灯光下隐隐流转青紫光泽,那是……秘色?
他瞳孔骤缩。
苏晚音没死?
不仅没死,还在暗中织锦?!
“谁?!”屋内忽然传来厉喝。
顾廷琛暗道不好,正要退走,房门已被猛地拉开。阿福提着灯站在门口,脸上那道刀疤在光影下狰狞如鬼。
两人四目相对。
顾廷琛笑了:“原来是你这小杂种。苏晚音呢?让她出来见我。”
阿福没答,只缓缓抽出腰间短刀。
“就凭你?”顾廷琛嗤笑,挥手,“拿下!”
八名护卫一拥而上。
阿福退入屋内,反手关门上闩。外面撞门声砰砰作响,门板摇摇欲坠。
屋内匠人们惊慌失措,赵师傅急道:“阿福,怎么办?!”
阿福咬牙,从织机下抽出一只铁匣,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锦匹——已织成八匹。
“赵师傅,你带两个人,抱着锦从后窗走,去暗宅找掌案!”他将铁匣塞给赵师傅,“剩下的,跟我守住门!”
“那你……”
“别管我!”阿福眼睛赤红,“锦不能落在他手里!”
门外撞门声更急。
赵师傅一跺脚,抱紧铁匣,带着两个年轻匠人翻后窗而去。余下四人,抄起织梭、板凳、铁棍,与阿福并肩挡在门前。
门闩断裂。
门被撞开。
顾廷琛踏进来,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织机上,笑容冰冷:
“跑得倒快。”
他走到织机前,俯身看那半匹未织完的锦。云山纹样已现轮廓,秘色光泽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好锦。”他轻叹,“可惜,苏家……配不上这么好的锦。”
他直起身,看向阿福:
“锦在哪儿?”
阿福啐了一口血沫:“你休想知道。”
顾廷琛眼神一冷:“那就别怪我心狠。”
他挥手,护卫一拥而上。
同一时刻,暗宅。
苏晚音站在院中,望着城西方向隐隐的火光,指尖冰凉。
小蝉跌跌撞撞冲进来:“姑娘!货栈……货栈起火了!”
苏晚音闭了闭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福呢?”
“不知道……”小蝉声音带哭腔,“赵师傅刚抱着锦回来,说阿福让他们先走,自己断后……”
话音未落,院门被撞开。
赵师傅浑身是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铁匣,扑倒在地:“掌案……锦……锦保住了……”
苏晚音扶起他,打开铁匣。
八匹“云山藏金”锦整齐码放,锦面完好无损。
她指尖轻抚锦面,天青与玄色在月光下交融,云山纹样磅礴大气,隐隐有金芒流转。
“赵师傅,辛苦了。”她声音很轻,“去治伤,这里交给我。”
“掌案,阿福他……”
“他会回来的。”苏晚音抬眼,望向火光冲天的城西,“他答应过我。”
二月初八,晨。
苏州绸缎市,苏家铺子大门紧闭三日之后,终于卸下了门板。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只铺子门口挂出了一块新匾:
“云山藏金,今日开市。”
八个字,墨迹淋漓,傲气尽显。
街市上行人驻足,窃窃私语:
“苏家还敢开市?不是说要倒了吗?”
“听说前几日城西货栈起火,烧的就是苏家的织房……”
“那这锦……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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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子门开了。
赵师傅一身簇新长衫,虽脸色苍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他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苏家新锦‘云山藏金’,蜀丝为底,秘色为染,金线藏于云山之交。今出八匹,价一百两,欲购从速。”
一百两。
比谢家的冰纹缎贵了五倍不止。
人群哗然。
“一百两?抢钱啊!”
“就是,谢家缎子才二十两……”
可也有眼尖的,看见了铺子里挂出的那匹样锦。
天青底色在晨光下流转出青紫光晕,玄色云山纹磅礴如真,最奇的是,当阳光斜射入锦面时,云山交界处,竟有金芒一闪而过!
“那是……藏金?!”有人惊呼。
“真正的藏金!斜看有金,正看无痕!”
“这纹样……从未见过!”
人群渐渐围拢。
一百两的天价,却挡不住真正识货之人的热情。
不过半个时辰,八匹锦,售罄。
连预定都没有,现银交易,当场搬走。
赵师傅捧着八百两银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回到后堂,见苏晚音坐在暗处,轻声道:“掌案……全卖了。”
苏晚音接过银票,指尖拂过冰冷的纸面。
“谢家铺子那边……什么动静?”
“乱了。”赵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听说顾廷琛今早才从松江赶回来,见咱们的锦卖光了,当场砸了一套茶具。现在正逼着掌柜清库存,说要……降价到五折。”
五折。
这是要血拼到底了。
“让他降。”苏晚音起身,“咱们不跟。”
“可掌案,咱们只有八匹锦,卖完就没了……”赵师傅忧心忡忡,“谢家库存还多,若一直降价,咱们……”
“他降不起。”苏晚音走到窗边,望向对面谢家铺子熙攘的人潮,“冰蚕丝珍贵,他五折卖一匹,便亏一匹。卖得越多,亏得越狠。而咱们……”
她转身,目光清亮:
“咱们的蜀丝,才刚开始织。”
当日午后,谢家铺子挂出“冰纹缎五折”的牌子。
人群再次涌去。
可这一次,热闹里却透着一丝诡异——买缎的人多,真正掏钱的却少。好些人拿起缎子看看,摇摇头,又放下。
伙计急了,拉着一个熟客问:“张老爷,这缎子不好吗?您往常可都买十匹的……”
那张老爷叹口气:“缎子是好,可……太便宜了。”
伙计愣住:“便宜还不好?”
“便宜得蹊跷。”张老爷压低声音,“谢家做生意向来精明,突然五折,要么是缎子有问题,要么是……谢家要倒。无论哪种,我这银子,都不敢花了。”
这话悄悄传开。
人心便是如此——贵时趋之若鹜,贱时疑神疑鬼。
谢家铺子门前,渐渐冷清。
而对街苏家铺子,虽已无锦可卖,却不断有人来问:
“掌柜的,下批锦何时有?”
“我订两匹,定金多少?”
“这云山纹……能定制吗?”
赵师傅一一含笑应对,只说“下月请早”。
虚虚实实,反倒将期待吊得更高。
二月初十,夜。
顾廷琛坐在谢家绸缎庄后堂,面前摊着三本账册,脸色阴沉如铁。
这三天,谢家铺子以五折价卖出四百匹缎,账面亏损近六千两。而库存……只剩不到两百匹。
更糟的是,冰蚕丝供应断了。
周家前日来信,说今年天寒,冰蚕吐丝量减半,原定的货供不上。谢家派去湖州催货的人回来说,湖州几大丝庄的冰蚕丝,早被一个“南洋客商”高价收走了。
南洋客商?
顾廷琛想起那几艘暹罗商船,想起货栈里那批“分量不似香料”的箱子,忽然明白了。
苏晚音。
她不仅没死,还暗中截了谢家的丝路!
“好,好得很。”他咬牙冷笑,“一个黄毛丫头,也敢跟我玩这套。”
心腹护卫低声问:“三爷,现在怎么办?铺子里快没货了,掌柜的说,好些老客已在抱怨……”
“抱怨?”顾廷琛抬眼,眼中闪过厉色,“那就让他们抱怨。传话下去,所有铺子,明日歇业三日,就说……盘点库存。”
“可这……”
“照做!”顾廷琛猛地拍案,“还有,派人去苏府,递我的帖子。就说……谢家三公子顾廷琛,请苏掌案过府一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她不来,便告诉她——阿福的命,在我手里。”
同一夜,暗宅。
苏晚音看着手中那张烫金名帖,指尖拂过“顾廷琛”三字,眼神冰冷。
小蝉急道:“姑娘不能去!他肯定设了圈套!”
“我知道。”苏晚音将名帖扔进炭盆,火苗腾起,迅速吞噬,“可阿福在他手里。”
“那……那怎么办?”
苏晚音沉默良久。
窗外月色凄清,寒梅落尽,枝头已见新芽。
冬天将尽,春天……总要来的。
她转身,从枕下取出那枚染血的乌木梭,握在掌心。
梭身冰凉,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
“备车。”她轻声说。
“姑娘?!”
“去谢府。”苏晚音抬眼,眸中一片清明,“他不是要见我吗?那就见。”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看这一次,是谁……逼死谁。”
(第八章·完)
30. 裂盟
二月初十,亥时三刻,谢府别院。
这处宅子位于苏州城东,与织云别院的清冷雅致不同,处处透着奢靡。朱门高墙,檐角悬着琉璃风灯,光晕昏黄如鎏金。院内假山叠石,引活水成池,池中游鱼斑斓,即便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水面也无半分冰凌——是烧了地龙,硬生生将一池水烘成了温泉。
顾廷琛坐在池边水榭中,一身云纹锦袍,外罩墨狐大氅,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盏中酒液琥珀色,是三十年陈的女儿红,酒香混着池面蒸腾的水汽,氤氲成一片迷离。
他面前跪着一人。
阿福。
双手反剪,嘴里塞着麻核,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更显狰狞。他盯着顾廷琛,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困的幼兽。
“别这么看着我。”顾廷琛轻笑,俯身扯掉他口中麻核,“你那主子,很快就来陪你了。”
阿福啐出一口血沫:“呸!掌案不会来!”
“哦?”顾廷琛挑眉,“那你猜,她现在在哪儿?”
话音未落,水榭外传来通报:
“苏掌案到——”
顾廷琛笑容加深,抬手:“请。”
苏晚音踏进水榭时,一身素青棉袍已沾满夜露。她没披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在满堂金玉锦绣中,单薄得像个误入富贵的贫家女。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阿福,见他性命无虞,眼中稍缓,随即看向顾廷琛:
“顾掌柜邀晚音来,不会只是请我赏鱼吧?”
“自然不是。”顾廷琛抬手示意,“坐。”
苏晚音在石凳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脊依旧挺直。
“先喝杯酒,暖暖身子。”顾廷琛亲自斟酒,推到她面前。
苏晚音没动。
顾廷琛也不恼,自顾自饮了一口,才缓缓道:“苏掌案那八匹‘云山藏金’,卖得可好?”
“托顾掌柜的福,尚可。”
“一百两一匹,八匹便是八百两。”顾廷琛屈指轻叩桌面,“蜀丝成本不过十两一匹,秘色染法虽贵,至多二十两。一匹锦净赚七十两,苏掌案……好手段。”
苏晚音抬眼:“顾掌柜若想学,晚音可以教。”
顾廷琛笑容一僵。
“不过,”苏晚音继续道,“教一人是教,教两人也是教。不如请谢公子一同来,晚音将藏金、秘色一并说了,省得顾掌柜再费心转述。”
这话已近乎直白地戳破顾廷琛的私心——他想独占苏家技艺,不愿让谢无咎分羹。
顾廷琛眼中厉色一闪,随即又笑起来:“苏掌案误会了。廷琛今日请你来,是想谈一桩……更大的生意。”
“哦?”
“谢家与苏家的合作,终究隔着一层。”顾廷琛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若苏掌案愿与我顾某私下联手,我保苏家丝路畅通,保苏家技艺不外传,保你……在江南织造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
他之下。
苏晚音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
“顾掌柜是想……取谢公子而代之?”
顾廷琛神色不变:“谢家掌事,向来能者居之。”
“可谢公子是谢家嫡脉,顾掌柜只是表亲。”苏晚音声音平静,“以下克上,是为不忠;背主求荣,是为不义。顾掌柜这桩生意,晚音不敢接。”
“不忠?不义?”顾廷琛嗤笑,“苏掌案,这世道,利字当头,谁还讲那些虚的?谢无咎守着谢家那些老规矩,早晚把谢家带进死路。而我——”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中游鱼:
“我能让谢家吞并苏家,吞并周家,吞并整个江南织造。到那时,内务府算什么?王和年算什么?不过是咱们手底下一枚棋子。”
他说得狂妄,眼中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光。
苏晚音心下了然。
顾廷琛的野心,不止于谢家,不止于江南。
他要的,是织造业的皇图霸业。
而她,是他选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顾掌柜志向远大。”苏晚音缓缓起身,“可惜晚音目光短浅,只想守住苏家一亩三分地。这桩生意……恕难从命。”
她转身要走。
“苏掌案!”顾廷琛声音骤然冷厉,“你可想清楚了?走出这个门,苏家便真没路走了。”
苏晚音脚步未停。
“拦住她!”
水榭外涌出十余名护卫,刀光凛冽。
阿福嘶声吼:“掌案快走!”
苏晚音却转过身,看向顾廷琛,眼中无半分惧色:
“顾掌柜以为,我今日敢来,会没有准备?”
顾廷琛皱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连滚爬进水榭,声音发颤:
“三爷!表、表公子来了!”
谢无咎?
顾廷琛脸色骤变。
水榭外,月洞门下,一人缓步而来。
月白长衫,墨狐斗篷,眉目清冷如雪。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满院护卫不由自主让开道路。
谢无咎踏进水榭,目光先扫过苏晚音,见她无恙,眼中稍缓,随即落在顾廷琛身上。
“表弟好雅兴。”他声音平静,“深夜邀苏掌案赏鱼,怎么不叫我?”
顾廷琛脸上挤出一丝笑:“表哥怎么来了?这点小事,何劳你亲自……”
“小事?”谢无咎打断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只白玉酒盏,端详片刻,“用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待客,表弟倒是大方。”
他放下酒盏,抬眼:
“只是不知,这酒里……可加了别的料?”
顾廷琛笑容僵住。
苏晚音心中一惊。
酒里有毒?
她看向那盏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若非谢无咎提醒,她方才若真喝了……
“表哥说笑了。”顾廷琛强笑道,“廷琛怎会做这种事?”
“不会吗?”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那这是什么?”
纸上墨迹清晰,是一张药方。几味药材名字,苏晚音大多不识,可末尾一行小字,她却看得分明:
“此方入酒,半时辰内筋骨酥软,神志清明,口不能言。”
是软筋散。
顾廷琛脸色终于变了。
“表弟近来,与药铺王掌柜走得很近啊。”谢无咎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松江绸庄的账目,也对不上——三个月,亏空五千两。钱去哪儿了?买通码头官吏?收买江湖杀手?还是……喂了王和年那条老狗?”
顾廷琛后退一步,额上渗出细汗。
“表哥,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谢无咎抬手,“从今日起,松江绸庄由我亲自接管。表弟你……回老宅思过吧。”
这是要夺权了。
顾廷琛眼中闪过怨毒,忽然笑了,笑声嘶哑:
“谢无咎,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告诉你,王公公已经答应我,只要拿下苏家技艺,内务府明年贡缎的份额,全归谢家!到时候,你那些清高的规矩,能当饭吃吗?!”
“王和年?”谢无咎轻笑,“表弟可知,王和年三日前已被御史弹劾,如今自身难保。他那义子在扬州盐道贪墨的罪证,早被人递到了都察院——不出十日,必下诏狱。”
顾廷琛如遭雷击。
“不可能……王公公在朝中经营多年,怎么会……”
“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谢无咎看向苏晚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苏掌案,你可知齐衡为何辞官?”
苏晚音摇头。
“他不是辞官,是奉密旨,暗中查办王和年。”谢无咎缓缓道,“齐家与王家是世仇,当年王和年害死齐衡的父亲,这仇……他记了十年。”
原来如此。
苏晚音忽然想起齐衡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想起他一次次“恰到好处”的援手。
那不是巧合。
是算计,是布局,是一场筹谋十年的复仇。
而她,阴差阳错,成了破局的那枚棋子。
“表弟,你输了。”谢无咎转身,看向顾廷琛,“输在太急,输在太贪,输在……太小看人心。”
顾廷琛踉跄后退,撞在石桌上,酒盏哗啦落地,碎成齑粉。
他盯着谢无咎,又盯着苏晚音,眼中血丝密布,忽然癫狂大笑:
“好!好!你们清高!你们仁义!我倒要看看,等苏家倒了,等谢家被内务府吞了,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竹筒,筒口有引信。
火折子一闪,引信嘶嘶燃烧。
“都给我陪葬吧!”他嘶吼着,将竹筒扔向水池。
“小心!”谢无咎一把将苏晚音护在身后。
阿福挣扎着扑向竹筒,用身体死死压住。
“轰——!!”
沉闷的爆炸声。
水花四溅,池中游鱼翻白,假山崩裂。
阿福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柱子上,一口鲜血喷出。
烟尘弥漫中,顾廷琛的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外。
谢无咎扶起苏晚音:“没事吧?”
苏晚音摇头,踉跄跑到阿福身边。
少年浑身是血,胸口嵌着一片碎铁,呼吸微弱。他看见苏晚音,咧嘴想笑,却涌出更多血沫:
“掌案……锦……没让他毁了……”
苏晚音眼眶一热,哑声道:“别说话,大夫马上来。”
谢无咎已吩咐随从去请大夫,又让人追捕顾廷琛。
水榭里一片狼藉。
苏晚音跪在阿福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直到大夫赶来,将人抬下去救治,才缓缓起身。
她看向谢无咎:“顾廷琛……会逃去哪儿?”
“松江。”谢无咎声音低沉,“他在那里经营多年,必有后路。但……他逃不掉。”
“为何?”
“陈九在松江,已联络各大散户,结成‘锦商盟’。”谢无咎看着她,“苏掌案可知,顾廷琛这些年压价收购散户丝料,逼得多少匠人家破人亡?如今盟约一成,他在松江……已是过街老鼠。”
苏晚音怔住。
陈九。
那个母亲旧识,那个她托钱老去寻的江湖人。
竟在暗中,织了这样一张网。
“苏掌案,”谢无咎走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顾廷琛虽逃,可王和年还在,内务府还在,江南织造的困局……还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齐衡今早派人送来的,给你的。”
苏晚音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新贡需‘新纹’,旧法不足恃。端午前,若见新锦,或可转圜。”
新纹。
不是冰纹,不是云山。
是真正能让内务府眼前一亮,能让朝廷破例的……新样。
苏晚音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头,看向谢无咎:
“谢公子,苏家技艺……可以教。”
谢无咎一怔。
“但不是藏金,不是秘色。”苏晚音声音清晰,“是‘经纬同织法’——我母亲当年未完成的绝技。”
经纬同织。
正面为锦,反面亦为锦。两面纹样不同,却同出一机,同出一手。
这是苏锦娘晚年苦思的技法,札记中只留了半页残稿,字迹潦草,图示模糊。苏晚音参详数月,也只窥得皮毛。
可如今,她愿意拿出来。
拿出来,与谢无咎共享。
“条件呢?”谢无咎问。
“第一,谢家助苏家打通蜀丝水路,确保丝料不断。”苏晚音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苏谢两家合织新锦,贡入宫中,荣辱与共。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江南织造,往后不该是一家独大。散户、小户、乃至寻常匠人,都该有活路。”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如水,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像雪地里燃烧的火。
“好。”他终于点头,“我答应。”
二月中,惊蛰。
春雷乍响,万物复苏。
苏府染坊重新开炉,这一次,不止苏家的匠人。
谢家来了三位老织工,带着谢家独有的“双面提花”技法。松江陈九派来两位徒弟,精通蜀丝处理。甚至连杭州周家,也悄悄遣了个年轻匠人来,说是“观摩学习”。
小小染坊,竟聚了江南织造半壁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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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能工巧匠。
苏晚音将母亲那半页残稿悬在织房正中,与众人一同参详。
“经纬同织,难在力道。”谢家老织工皱眉,“正面引纬需七分力,反面只得三分。力重则锦僵,力轻则纹散。”
“蜀丝柔韧,或可一试。”陈九的徒弟道,“只是蜀丝与湖丝质地不同,同织时恐有拉扯。”
“那便分经。”苏晚音提笔,在纸上勾画,“正面用湖丝为经,蜀丝为纬,织‘春山’纹;反面用蜀丝为经,湖丝为纬,织‘秋水’纹。山为骨,水为魂,正反相成,方为‘山水同天’。”
山水同天。
众人皆怔。
良久,谢家老织工抚掌:“妙!湖丝细腻如秋水,蜀丝筋骨似春山!这般织法,确是前所未有!”
匠人们眼中燃起光。
那是见绝技而生的狂热,是匠人骨子里的执着。
织机重新上料,丝线分拣染色,画稿反复修改。
这一次,没有日夜轮班,没有封闭织房。
匠人们吃住都在染坊,累了便在织机旁打个盹,醒了继续琢磨。争辩声、探讨声、梭声,混成一片喧嚣却蓬勃的交响。
苏晚音也住在染坊。
她褪下掌案的衣裳,换上靛蓝工服,与匠人们一同调色、捻线、试织。手上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最后留下一层薄茧。
可她的心,却从未如此充实。
二月末,松江传来消息。
顾廷琛果然逃回松江,欲卷款潜逃,却被陈九率领的“锦商盟”围堵在码头。争执间,顾廷琛失足落水,等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是失足,还是“被失足”,无人深究。
王和年倒台的消息,也在同一日传遍江南。
都察院查实他贪墨军饷、卖官鬻爵、勾结盐商等十二项大罪,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其党羽株连者众,江南官场为之一清。
盛明玉的丈夫盛怀瑾,因牵涉王和年盐案,被削去功名,抄没家产。
当晚,苏府门前忽然来了人。
没有往日的车马随从,也不见满头珠翠。盛明玉只披一件旧狐裘,鬓角凌乱,却仍强撑着仪态,在门前站得笔直。
她见了苏晚音,先行一礼,声音低哑却条理清楚:
“妹妹,盛家败了,我认。怀瑾纵有过错,也不过是被王和年牵连。你我终究是姻亲,还请看在母亲的面上,给盛家留一条活路。”
话说得极稳。
既不哭闹,也不指责,只把“亲戚情分”摆在苏府门前,让旁人难以拒绝。
李氏果然叹了口气,低声道:“终究是亲戚……”
盛明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盛明玉缓缓吐出一口气。可就在这时,门外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冷冷开口:
“盛夫人既念亲戚情分,当年逼周家停业、吞并丝庄时,可也这样念过?”
盛明玉脸色微变,旋即笑道:“哪来的闲人,胡言乱语——”
话未说完,苏府侧门轻启,小蝉快步递来一封信。
苏晚音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折好,递到李氏手中。
李氏看完,手指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你竟还敢来求?”李氏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当年你私下递话盐道,借王和年的手逼周家断货,害得你外祖父含恨而终——这也是‘亲戚’?”
盛明玉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却发现四周的目光已悄然变了。
四周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
没有一个,是替她说话的。
“不是……不是我……”她终于失声,声音尖了一瞬,连自己都没料到。
那一瞬间,她苦心维持的体面,彻底碎了。
苏晚音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母亲,盛家当年逼死我外公、吞并周家丝庄时,可曾想过亲戚情分?”
李氏沉默良久,只道:“请盛夫人回吧。”
盛明玉还跪着。
盛明玉的额头,慢慢贴在冰冷的青石上。
她在苏府门前跪了一日。
到黄昏时分,才被丫鬟搀扶着离去。背影踉跄,再无往日半分风光。
冯小怜暗中递信说,苏晚棠在扬州听闻此事,只淡淡道了句:“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三月初三,上巳节。
新锦终于织成最后一纬。
长一丈,宽三尺六寸。正面春山叠翠,湖丝为底,蜀丝为纹,山势磅礴,层林尽染;反面秋水长天,蜀丝为底,湖丝为纹,水波粼粼,云影徘徊。
最奇的是,正反两面在光下交叠时,山影映水,水气润山,竟隐隐透出一幅完整的《江山万里图》。
“成了……”谢家老织工老泪纵横,“老朽织锦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这般活了的锦!”
匠人们围着锦,无人说话,只眼中泪光闪动。
匠人们围着锦站着,没人先开口。
苏晚音伸手,轻抚锦面。
山纹粗粝,水纹柔滑,指尖传来的触感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融为一体。
像这江南织造,像这人心世道。
千丝万缕,终能织成锦绣。
她转身,看向众人,深深一揖:
“苏晚音,代苏家,谢过诸位。”
匠人们慌忙还礼。
染坊里,一片肃然。
窗外,春雷又响。
细雨如丝,飘洒而下,润泽万物。
像这场持续数月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三月初五,谢无咎亲赴苏府,送来一张帖子。
不是冰花纹,是素白宣纸,墨迹遒劲:
“新锦已成,贡期在即。三月初十,织云别院,共商入京。”
苏晚音接过帖子,指尖拂过“入京”二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争市一局,至此方休。
可更大的局,才刚刚开始。
她抬眼,望向北方。
京城。
那座矗立在千里之外,掌控着江南织造生死荣辱的巍巍皇城。
她终是要去的。
带着苏家的锦,带着母亲的遗志,带着这一路淌过的血与泪。
去争一个公道。
争一个未来。
(第九章·完)
31. 网成
三月十五,春分。
最后一批蜀丝,在晨雾将散未散时,悄无声息运抵苏府内库。
五十斤上等蜀锦丝,丝色莹白,柔韧光亮,分装在十口樟木箱里。开箱验货时,晨光斜射入窗,照在丝束上,泛起一层温润如珍珠的柔光。库房里弥漫开蜀地特有的、混着高山云雾与竹叶清气的丝香。
钱老站在箱前,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指尖却稳如磐石,一束束仔细查验。阿福跟在他身后,脸上那道疤在光亮处更显狰狞,眼神却锐利如鹰——自青城山死里逃生后,这少年身上便多了股洗不去的杀气,与从前那个机灵爱笑的学徒判若两人。
“掌案,全数到齐。”钱老直起身,声音沙哑却透着如释重负,“二十五斤先头丝,加上这五十斤后运丝,总计七十五斤。按‘山水同天’锦的耗丝量,足织三十匹有余。”
苏晚音俯身,从箱中取出一束丝,指尖捻开。
丝线均匀,无结节,无杂质,韧度极佳。她将丝束举到光下,细细看过,又凑近鼻端轻嗅——除了丝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松烟的气息。
这是陈九特意用蜀地古法熏过的丝,能防虫蛀,增韧性。
“陈九那边……可有话带?”她问。
钱老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密信,信上无字,只画了一枝木棉——是母亲苏锦娘当年与陈九约定的暗记。
苏晚音接过,就着窗口光亮细看。
木棉花瓣舒展,花蕊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几道水波纹——这是“水路已通”的意思。花瓣边缘,点了三个极小的墨点,呈三角分布……松江、扬州、苏州。
她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陈九的“锦商盟”,已控住这三处水路要冲。往后苏家的丝料往来,只要挂盟旗、走盟约水道,便无人敢拦。
“收库吧。”她将丝束放回箱中,“按‘山水同天’的配比,分拣染丝。三日之内,我要见第一批染好的丝料。”
钱老应下,指挥库工小心搬箱。
苏晚音走出内库时,春阳已爬上檐角。院中那株老梅谢尽残花,枝头爆出嫩绿新芽。墙角积雪化尽,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茸茸青苔。
檐角滴水声,一声声落在青石板上。
三月十八,苏州绸缎市。
苏家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队。
不是买锦——新锦尚未上市。是预订。
赵师傅站在柜台后,面前摊开一本簇新的册子,墨迹未干。册子扉页上书:
“‘山水同天’锦,三月廿五首售,限量三十匹。价一百五十两,预订者需付定金五十两,每人限购一匹。”
一百五十两。
比谢家冰纹缎最盛时,还高出数倍。
可排队的人,却从铺子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有江南豪商,有金陵贵眷,有应天官员家仆,甚至还有两位从杭州专程赶来的绸缎庄东家。
“赵掌柜,我家夫人要两匹!这是定金!”一个锦衣管家挤到最前,将两张五十两银票拍在柜上。
赵师傅抬眼:“抱歉,限购一匹。”
“那就一匹!”管家忙改口,又掏出一张名帖,“这是金陵守备夫人的名帖,您看……”
“守备夫人也得守规矩。”赵师傅面不改色,“登记姓名,交定金,廿五日凭票取货。过时不候。”
管家悻悻然,却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登记交银。
队伍缓缓前移。
对面谢家铺子门前,冷清得能听见风吹旗幡的扑啦声。伙计扒在门框后,眼巴巴望着这边长龙,脸上写满羡慕与不甘。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手里算盘拨得噼啪响,越拨脸色越灰——库存的冰纹缎还剩八十余匹,按现在市价,全卖出也回不了本。而新丝供应……自周家断供、顾廷琛倒台后,便再没着落。
谢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冰山,底下早已被淘空了。
江,夜。
顾廷琛是在这夜里收到密报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苏家新锦“山水同天”将售,谢家丝路断供,锦商盟控三处水道。
他看完,久久未动。
烛火映着他眼底的阴影,像一潭被搅开的墨。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原来如此……她不是回来了。”
顾廷琛指腹在“盟”字上碾过,像要把那笔画碾碎。
“她是要把江南的水路、丝路、人路——都收进一张网里。”
他抬眼望向窗外,笑意更冷:“共织?”
“那就看看到底是你们织得快,还是我拆得快。”
话落,他将密报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备船。”他对暗影里的人道,“天亮前,走。”
三月廿二,织云别院。
春水初涨,枫桥下的运河泛着粼粼波光。岸柳新绿如烟,桃花初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打着旋儿,随波东去。
小亭帘幕换成了轻薄的春纱,纱上绣着细密的云纹。亭中石桌摆了新茶,是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清雅。
谢无咎坐在亭中,一身月白春衫,外罩淡青纱袍。他手中握着一卷账册,却未看,只望着亭外潺潺春水,神色沉静如水。
苏晚音踏进小亭时,他抬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掌案,请坐。”
苏晚音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是好茶,水是虎跑泉,火候恰到好处。
“谢公子今日邀我来,是为品茶,还是为……收官?”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谢无咎笑了笑,将手中账册推到她面前。
“松江绸庄的账,清了。”他声音平静,“顾廷琛私吞的五千两,追回三千七百两。余下一千三百两……他拿命抵了。”
苏晚音指尖微顿。
“死了?”
“三日前,沉尸黄浦江。”谢无咎淡淡道,“松江府衙定案为‘江湖仇杀,失足落水’。陈九的锦商盟……手脚很干净。”
苏晚音沉默。
顾廷琛该死。
他逼死阿福的同伴,截杀蜀路,火烧货栈,处处要置她于死地。
可听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沉在冰冷的江底,她心头却无半分快意,只觉一片苍凉。
这江南织造的局,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
“盛家呢?”她问。
“盛怀瑾削籍抄家,盛明玉……疯了。”谢无咎顿了顿,“说是夜夜梦见顾廷琛来索命,披头散发在院里又哭又笑。盛家已将她送去城外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苏晚音闭了闭眼。
疯了吗?
也好。
总比清醒着受罪强。
“王和年呢?”
“七日前,午门问斩。”谢无咎声音更低,“齐衡监斩。听说王和年临刑前破口大骂,骂齐家,骂谢家,骂苏家……最后骂到龙椅上那位。刽子手没让他骂完,一刀下去,世界清净了。”
亭内一片寂静。
只有亭外春水潺潺,鸟鸣啾啾。
良久,苏晚音轻声问:“齐衡……如今怎样?”
“擢升内务府副总管,掌江南织造稽核。”谢无咎看着她,“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新锦若成,速递京城。端午前,或有转机。’”
转机。
苏晚音握紧茶盏。
母亲当年未能等到的转机,她等到了吗?
“新锦已成。”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铺在桌上。
帕上绣的,正是“山水同天”锦的纹样局部——春山一角,秋水一泓。虽不及原锦磅礴,却已见神韵。
谢无咎俯身细看,指尖悬在锦帕上空,虚虚描摹纹路。
“经纬同织……”他轻叹,“苏锦娘前辈若在天有灵,当欣慰。”
“母亲要的,从来不止一匹锦。”苏晚音抬眼,望向亭外浩荡春水,“她要的,是江南织造能有条活路,是匠人能有口饭吃,是技艺……能传下去。”
谢无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所以,你让陈九组锦商盟,让散户联保,让利给小户……不是为了挤垮谢家,是为了织一张更大的网?”
“是。”苏晚音声音清晰,“一张能让所有人在里面喘息的网。”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春阳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张清瘦苍白的脸,这数月来历经风霜,眉宇间却多了种从前没有的沉静与坚韧。
像一株雪压过的梅,春来之时,开得更烈。
“苏掌案,你赢了这一局。”他最终开口,语气里无半分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坦然。
苏晚音却摇头。
“还没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是,网成了。”
谢无咎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深,深得像古井里的水,终于见了底。
“是啊,网成了。”他举盏,以茶代酒,“那下一局呢?”
苏晚音也举盏,与他轻轻一碰。
盏沿相触,清脆一声。
像冰裂,像春芽破土。
“下一局——”她抬眼,目光越过亭外春水,望向北方天际,“入京。”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同去?”
苏晚音笑了笑,没答,只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茶已微凉,苦后回甘。
像这数月来的种种,苦过,痛过,挣扎过。
可终究,熬出了头。
三月廿五,晨。
苏家铺子门前,三十匹“山水同天”锦一字排开。
天青为底,春山叠翠;玄色为衬,秋水长天。锦匹在晨光下展开时,整条街都静了一瞬。
然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锦?这分明是画!”
“看那山!那水!像活的!”
“还有光!转个角度,山影就映在水里!”
人群骚动,预订了锦的客人急急验货,未预订的捶胸顿足,问何时再有下一批。
赵师傅站在柜台后,面沉如水,只按册叫号,收余款,交货。三十匹锦,不到半个时辰,全数清空。
最后一匹锦被抬走时,对面谢家铺子的掌柜终于忍不住,跌跌撞撞跑过来,拉住赵师傅衣袖:
“赵掌柜!赵掌柜行行好!匀一匹……匀一匹给谢家!价钱好说!一百八十两!不,两百两!”
赵师傅抽回衣袖,淡淡道:“李掌柜,规矩就是规矩。想要,下月请早。”
“下月?!下月谢家铺子还开不开得成都两说!”李掌柜几乎哭出来,“您就当可怜可怜咱们这些老伙计,给条活路……”
赵师傅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李掌柜,活路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他指了指对面冷清的铺面,“谢家这些年,压价收丝,挤垮了多少散户?逼死了多少匠人?如今轮到自己了,就知道求人了?”
李掌柜脸色灰败,踉跄退后。
赵师傅不再看他,转身回铺,合上门板。
门上那块“云山藏金”的匾额下,新添了一行小字:
“每月初五、十五、廿五,新锦上市,限量三十匹。童叟无欺,过时不候。”
像一声宣告。
宣告苏家,回来了。
三月廿六,傍晚。
齐衡来过一次。
没穿官服,只一身素色常服,像是寻常旧友路过。
他将一枚小小的木匣放在桌上:“入京路上要用。里面是内务府近三年的贡档禁忌、司礼监几位大珰的脾性——别让自己吃暗亏。”
苏晚音指尖在匣沿停了停:“你亲自来送,不怕落人眼?”
齐衡笑得极淡:“我若怕,十年前就活不到今日。”
屋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道:“此去京城,路险。”
苏晚音点头:“我知。”
齐衡看着她,目光温润,却很快移开:“你一向走得稳。”
像是祝福。
也像是告别。
他起身离去,没有回头。
三月廿八,夜。
苏晚音坐在掌案室里,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是齐衡的密信,详述了入京需打点的关节、需拜会的官员、需留意的忌讳。信末附了一张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内务府乃至六部中,对江南织造有话语权的人物。
其中有个名字,被朱笔圈出:“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冯保。
王和年倒台后,新任的内廷大珰,圣上眼前第一红人。
齐衡在旁批注:“此人性贪,好名。若以‘天下第一锦’之名献之,或可开方便之门。”
天下第一锦。
好大的口气。
苏晚音指尖抚过那五个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忐忑,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第二封是陈九的信,走锦商盟的密道送来。信上说,松江、扬州、杭州三地散户已结成“江南织造行会”,公推陈九为会首。行会立下规矩:丝料统购统销,锦价共议共定,技艺互通有无。信末,陈九画了一枝并蒂木棉——意思是,苏家与行会,同枝连气。
第三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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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名。
素白宣纸,只一行字:
“四月十五,运河码头,巳时开船。”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是谢无咎。
他真要与她同去京城。
苏晚音将三封信一并烧掉。
火光跳跃,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然后,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紫檀木长匣。匣中铺着素白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梭子。
乌木梭身,尾端冰蓝玉片,“慎之”二字清晰如昨。
她指尖轻抚梭身,触感温润冰凉。
这枚梭,陪她走过雪夜初会,走过七日七夜合织,走过蜀路生死,走到今日……网成局定。
如今,它该物归原主了。
她将梭子小心包好,放入怀中。
然后吹熄灯,走出掌案室。
院中月色如水,春夜风暖。
远处运河上,夜航船的灯火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缓缓向东流去。
流向那座巍巍皇城,流向那场更大的局。
她站在檐下,望着那光带,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蝉抱着斗篷出来,轻声劝:“姑娘,夜深了,回屋歇息吧。”
苏晚音接过斗篷,却没披,只问:
“阿福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小蝉眼眶微红,“就是……不太爱说话了。”
苏晚音沉默。
那道疤,那场死里逃生,终究是刻进骨子里了。
“告诉他,等我从京城回来,带他去蜀地。”她轻声道,“去青城山,给他死去的弟兄……立块碑。”
小蝉重重点头。
“还有,”苏晚音顿了顿,“我走后,府里若有变故,你去寻钱老。若钱老也应付不来……就去织云别院,找谢公子。”
小蝉一愣:“姑娘信他?”
“不信。”苏晚音摇头,“但如今,苏家与谢家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她转身,走回屋内。
关门时,最后望了一眼夜空。
月正中天,清辉万里。
像一张铺开的天网,笼着这江南烟水,笼着这尘世纷扰。
而她,终是要闯进网中央。
去争,去斗,去织一场……
连天网都网不住的锦绣前程。
四月十五,晨。
运河码头,春雾弥漫。
一艘双桅客船泊在岸边,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布簇新,船头插着一面素旗,旗上无字,只绣一朵冰花纹——谢家的标记。
苏晚音只带了小蝉一人,行李简单:一只装换洗衣裳的藤箱,一只装锦样的锦盒,还有怀中那枚用素帕包好的乌木梭。
她踏上跳板时,船舱帘子掀起。
谢无咎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舱门内,朝她微微颔首。
春阳破雾而出,照在他身上,将那清冷眉眼镀上一层淡金。
苏晚音脚步未停,踏入舱中。
舱内陈设简洁,一桌两椅,窗明几净。桌上已摆好茶具,茶烟袅袅。
两人相对坐下。
船工解缆,长篙一点,客船缓缓离岸。
码头人影渐远,苏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淡去,像一幅渐渐湮湿的水墨画。
她垂下眼,指尖隔着衣襟摸到那枚梭子。
乌木的棱角早被磨得圆润,冰蓝玉片却仍旧微凉。
她的指腹在梭尾停了一瞬——像是在压住某种本能的防备。
然后才将它取出,放到桌上。
苏晚音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木梭,轻轻放在桌上。
“物归原主。”
谢无咎看着梭子,良久,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梭身时,他几不可察地一顿。
梭尾玉片上,“慎之”二字依旧清晰,可玉片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像一朵含苞的木棉。
他抬眼看向苏晚音。
她神色平静,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谢无咎唇角微扬,将梭子小心收起。
“苏掌案可知,”他缓缓开口,“当年我母亲临终前,也留给我一枚梭子。”
苏晚音抬眼。
“她说,这梭子,将来要送给一个……能与我共织一匹‘天下锦’的人。”谢无咎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我等了十年,以为等不到。直到那日雪亭初会,见你握梭的手——稳如磐石,烈如焰火。我便知道,是你。”
苏晚音指尖微紧。
“所以那场大火,那场追杀,那些步步紧逼……”她声音很轻,“都是试探?”
“是考验。”谢无咎纠正,语气却顿了一下,“但不全是我。”
他看向窗外水面,淡淡道:“有人借谢家的名做刀,也有人借我的手把你往悬崖边推——我顺水推舟,是想看你会不会折。”
“谢家要的盟友,不能是绵羊,必须是猛虎。你若连顾廷琛都斗不过,便不配与我谢无咎并肩。”
苏晚音笑了。
笑意很淡,却锋利如刀。
“谢公子好大的口气。”
“彼此彼此。”谢无咎举盏,“苏掌案以一人之力,破谢家之围,组锦商之盟,织天下新锦——这口气,也不小。”
盏沿相碰。
茶汤微漾。
船行水中,破开粼粼波光,一路向北。
窗外,春江水暖,两岸桃李芳菲,莺啼燕语。
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送行。
苏晚音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忽然轻声问:
“谢公子,你说‘天下锦’……该是什么样子?”
谢无咎沉默片刻。
“该是,”他缓缓道,“经纬为骨,人心为魂。一面织江山,一面织黎民。正反相成,荣辱与共。”
苏晚音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
春阳透过窗格,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像经纬。
像一张刚刚织就、却已开始收网的局。
良久,她举盏:
“那便,共织一场。”
谢无咎举盏相迎:
“共织一场。”
茶尽。
船行。
春风穿舱而过,拂动两人衣袂。
像无数无形的丝线,缓缓交织,缓缓收紧。
织成一张网。
网住这江南烟雨,网住这人心世道。
网住一场,才刚刚开始的……
天下局。
(第十章·完)
第三卷·完
32. 北尘
昭华四十六年,四月十六。通州。
天灰地黄,运河水浑得像一碗剩茶。船身吃水深,一路逆流而上,到了这北地枢纽,连船舷上“江南苏氏”的旗号都被风沙磨得发乌。
“咚——!”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号子,混着水流拍打堤岸的哗响,撞破了码头上空凝滞的空气。
苏家的船队,如一队远行归来、伤痕累累的灰雁,缓缓靠近了这北地第一处枢纽。船身吃水颇深,船舷上“江南苏氏”的旗号在干燥的风里耷拉着,旗角已被长途的风尘染得有些发乌。
跳板“嘎吱”一声搭上码头厚重的木排,尚未停稳,一阵风便抢先扑了上来。
那风与江南的风截然不同。江南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与花香,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酥酥麻麻;而这北地的风,是硬的,干燥,劲烈,裹挟着肉眼可见的细微尘沙,劈头盖脸地打来,直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带着风里裹着煤灰、粪便和北地特有的土腥味,粗野,陌生,直往人领口里钻。
苏晚音立在最前头那艘船的船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呛得偏过头,掩唇轻咳了两声。即便隔着一层轻薄的鲛纱帕子,那股凛冽的北方味道依然无孔不入。她身上那件在苏州启程前新裁的月白斗篷,用的是最上等的杭缎,原本纤尘不染,光洁如月华流淌。可在这码头上站了不过半刻钟,领口、肩头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扑扑的沙色。
京城的风,劈面刮来,硬且糙。谢无咎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递过一盏温热的瓷盅。盅里煨着润喉的梨汤,清甜香气刚溢出,便被风扯散,只余掌心一点温意。他未多言,目光与她一同投向远处。越过码头林立的桅杆与堆积如山的货垛,地平线上,一片巨大而模糊的灰色轮廓匍匐着,沉默,威严——一头蛰伏在黄土尘烟里的巨兽。帝都,此行的终点,就在那里。
“不像江南的风是软的、绕指柔的,”谢无咎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这里的风,硬,且直。吹在脸上,不像抚摸,倒像是用看不见的砂纸在打磨。”
苏晚音接过梨汤,浅浅润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干痒的喉间,带来些许舒缓。她放下瓷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盅壁。
“风硬些,倒不怕。”她望着码头,眸色沉静,“怕只怕,人心比这北地的风沙……更硬,更糙,更割人。”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喧嚣而秩序森严的码头。
此处是京杭运河的终点,南来北往的货殖咽喉,理应是人声鼎沸、生机勃勃之地。可眼前景象,一股被无形之力紧紧箍住的肃杀,弥漫在码头。赤膊的脚夫们扛着山一样高的货包,脖颈青筋暴起,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沉默得如同蒙了眼罩的拉磨牲口,只凭着一声声短促的号子机械地移动。一队队身穿皂衣、腰挎制式腰刀的差役,手持漆黑的水火棍,如鹰隼般的目光冰冷地逡巡在每一个登岸的商客、每一件卸下的货物上。稍有迟疑,或是一个眼神不对,那漆黑的水火棍便会毫不留情地戳过来,或是当头一道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这里的规矩,肉眼可见地比苏州森严十倍;这里的气氛,也比江南清润的空气冷了百倍。
“看那边。”谢无咎微微扬了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指向码头最显眼处。
那里搭着一座极为宽敞的凉棚,棚柱漆成暗红色,四角却挂着红黑相间、样式奇特的灯笼,每一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斗大的、墨迹淋漓的“霍”字。棚下摆着几张太师椅,椅上坐着几个身着光鲜官绸、满面油光的中年管事,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捧着粗瓷大碗喝茶。他们的眼神看似随意,却像淬了油的钩子,时不时地、精准地瞟向苏家这几艘刚刚靠岸、挂着“江南苏氏”旗号的大船。
那种眼神,苏晚音并不陌生。那并非是市井商人打量货物的盘算,也不是官员审视百姓的威严,而是猎人看着一步步走进预先设好陷阱的猎物时,那种混合着戏谑、贪婪,以及居高临下、稳操胜券的轻蔑。
“北织造局的人。”谢无咎的声音里沁出一丝寒意,如同冰层下的水流,“霍天北给咱们备下的‘接风宴’,看来是迫不及待要开席了。”
话音未落,凉棚下那个身形最为微胖、满脸横肉堆叠的管事便动了。他将手里喝了一半的茶碗随手往地上一掼,“啪嚓”一声脆响,瓷片混着残茶四溅,惊得附近几个脚夫慌忙跳开。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领着七八个早已候在一旁、如狼似虎的差役,大摇大摆地朝着苏家船队走来。
手中的牛皮鞭子在空中随意甩动,发出“啪”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鞭花,如同毒蛇吐信,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
“停下!都给爷停下!”
胖管事一脚重重踩在刚刚搭稳的跳板上,他那沉重的身躯压得跳板猛地一颤,吱呀作响,生生拦住了正指挥伙计准备卸货的阿福。他三角眼一瞪,目光扫过船头“江南苏氏”的旗号,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哪来的野船?懂不懂这通州码头的规矩?啊?”他嗓门洪亮,带着北地特有的粗嘎,“如今京畿重地,严查私货!所有箱笼,不管装的什么金贵玩意儿,都得给爷卸下来,开箱,验视!少一箱,漏一眼,爷就拿你是问!”
阿福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强压下心头蹿起的火气,上前一步,躬身赔笑,语气尽可能恭敬:“这位官爷,您息怒。小的们是苏州织造苏家和谢家的联合船队,奉旨运送今年入京备选的贡锦。这是沿途关津验放的路引,还有内务府核准的文书批票,请您过目。”
说着,他双手捧上一叠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
“贡锦?”胖管事嗤笑一声,拉长了调子,满是玩味。他只用两根手指,极其轻蔑地捏住文书的一角,拎到眼前,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鲜红的官印,手腕随意一抖——
那叠代表着合法通行、耗费无数打点才取得的文书,便轻飘飘地脱手,落在了满是尘土、痰渍和脚印的码头上。
紧接着,一只沾满泥污的官靴靴底,毫不留情地碾了上去,狠狠地、反复地搓揉。
“呸!”胖管事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阿福脸上,“还没进内务府的门,没上呈天听,没过万岁爷的御眼,就敢自称‘贡锦’?好大的口气!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脸上的横肉随着激动的言辞乱颤,小眼睛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告诉你,在这四九城,皇上身上穿的,那才叫贡品!你们这些南边来的……”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充满地域鄙夷的字眼,“‘南蛮子货’,充其量也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产!谁知道里面夹带了什么私盐、火药、违禁书信?!”
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给我搜!每一口箱子都要撬开!把里面的锦缎都抖落出来,铺开了验!爷倒要亲眼瞧瞧,这些‘南蛮子锦’,是不是真金不怕火炼!”
“且慢!官爷!”阿福急红了眼,再也顾不得许多,张开双臂,用身体拦在那几口最紧要的樟木箱前,声音因焦急而嘶哑,“官爷,万万不可!这里头装的是预备进呈的‘秘色锦’!最是娇贵难养!这锦用了七重古法草木染就,色蕴未固,最忌强光暴晒!如今这日头虽不似南方毒辣,可北地光照刚烈无遮,直射如针扎火灼!若是开了箱,锦面见了这等烈光,色气一散,这匹锦就全毁了!这罪过……这罪过谁担待得起啊?!”
正值晌午过后,北方的太阳悬在略显苍白的天穹上,光线确不如江南梅雨季那般氤氲柔和,反而有种直愣愣、白惨惨的质感,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将青石板地面晒得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空气。这光,对于需在阴润环境中“养色”百日方算功成的生锦而言,不啻于致命的毒药。
胖管事三角眼一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抓住了更大的把柄,冷笑连连:“哟嗬?多金贵的东西?见不得光?怎么着,你们南边的锦缎,难不成是用豆腐做的,一晒就化?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近阿福,手指几乎戳到阿福鼻尖:“咱们北织造局年年进上的‘云龙缎’,那是给万岁爷缝制龙袍的!也没见这么娇气!我看你们分明是心里有鬼,拿‘娇贵’当借口,推三阻四!”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伸手,用足力气狠狠推了阿福一把。阿福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咚”一声撞在冰冷的船舷上,痛哼一声,差点翻落河中。
“来人!”胖管事厉声喝道,脸上横肉狰狞,“给我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爷验不得的货?!我就不信这个邪!”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应声冲上。两人粗暴地按住试图挣扎的苏家伙计,另外两人则从腰间抽出早已备好的铁制撬棍,对准那封得严丝合缝、还打着火漆印记的樟木箱箱盖缝隙,就要用力楔入。
“嘎吱——”
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我看谁敢。”
一道声音,清凌凌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差役的呼喝、木头的哀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高昂激动。但偏偏就是这样一道平静的女声,带着一股冰雪初融时那种凛冽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几个举着撬棍的差役,动作不由自主地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苏晚音缓缓步下跳板。
北地的劲风吹拂着她素雅的裙裾与斗篷,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她的步子迈得不快,甚至有些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摇晃的跳板与粗糙的码头,而是苏州老宅中那道走了千百回的、平坦的廊桥。
阿福和周围被按住的苏家匠人、伙计们,一见她下来,眼中顿时像被点燃了火光,挣扎的停止了挣扎,慌乱的稳住了心神,纷纷向两侧让开,无声地形成一条通道。
谢无咎并未紧随她下船,只是抱着手臂,闲闲地靠在了船舷边。他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剑柄,目光却如实质的冰锥,冷冷地锁定在那个胖管事身上,仿佛猛兽在评估着爪下猎物最脆弱的下口处。
胖管事眯起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走到近前的江南女子。眼中先是飞快地掠过一丝对姣好容貌与清冷气质的惊艳,但随即,那惊艳便被更深、更浓的猥琐与轻视所取代。
“哟?”他拖长了腔调,满是戏谑,“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苏家的管事爷们儿都死绝了,派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出来撑场面?啧啧,江南真是没人了啊。”
“苏州苏氏,掌案,苏晚音。”
她站定,离他三步之遥。并未依礼屈身,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那几口被撬棍留下深刻划痕、箱盖已微微翘起的樟木箱,确认尚未被完全暴力打开后,才转回头,平静地迎上胖管事审视的目光。
“你要验货,依律而行,自然可以。”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干燥的风里字字分明:
“《大晟律·户律·关津》第一百二十条有载:凡各关津查验布帛、丝绸、药材、漆器、瓷器等易损、易变、易污货物,需于避光、避湿、避尘之专门查验房舍进行,且需轻拿轻放,不得损及货物本貌。若因查验官吏处置不当,致官物或客商货物损毁,查验者需照市价双倍赔偿货主,并视情节轻重,革职查办,乃至徒杖。”
她背诵律例时,流畅得如同在念诵自家染坊的配方册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围不少被迫驻足观望的商旅、脚夫闻言,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这小娘子……了不得啊!竟敢当面援引律法?”
“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这通州码头,北织局的霍爷就是王法!”
“嘘……小声点!看看再说……”
胖管事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竟能张口搬出具体的律条。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仰起头,爆发出洪亮而夸张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大晟律?你跟我讲大晟律?!”
他笑得前仰后合,肥硕的肚子不住颤动,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而戏谑:
“小娘子,你怕是还没睡醒吧?睁开你的眼好好瞧瞧,这儿是哪儿?这是通州码头!在这儿,爷说的话,就是律法!爷说这箱子有夹带嫌疑,它就得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一晒,去去你们南边带来的霉气、潮气、还有那股子小家子气!”
说着,他眼中戾气一闪,不再废话,猛地伸手,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朝着最近那口箱子已然翘起的盖板狠狠掀去——那里面装的,正是阿福拼死也要护住的,“雨过天青”色秘色锦!
“啪!”
一声极其短促、清脆的声响,并非手掌拍击木板的声音。
只见一道细长的黑影,如蛰伏的毒蛇出洞,又似暗夜闪电,从苏晚音身侧后方倏然而出,精准无比地击打在胖管事伸出的右手手腕内侧某处。
那并非兵器,速度却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啊——!!”
胖管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伸出的右手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剧烈的酸麻和刺痛让他整张肥脸都扭曲了,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他捂着瞬间失去知觉的手腕,连连倒退数步,又惊又怒地嘶吼:
“谁?!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敢暗算老子?!给爷滚出来!”
“叮。”
一枚物件,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弹跳了两下,滚到了苏晚音绣着缠枝莲纹的鞋边。
众人定睛看去,那并非暗器,而是一枚乌木打磨而成、油亮光滑的织梭,梭尾系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看着寻常,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苏晚音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枚乌木梭子上。她弯腰,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喧嚣码头格格不入的优雅,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梭子,轻轻吹去上面沾染的一点尘土,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它拢入了自己宽大的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看向那惊怒交加的胖管事。
原本温婉沉静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锋。那股子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柔和气韵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一方产业者才有的沉静威压。
“暗算?”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
“这位大人,您这双手,若是不想要了,晚音或许可以代劳,帮您彻底废了它,倒也干净。”
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字字句句,却比方才的北风更冷。
“但,您想废手是您的事。这箱中装的,乃是我苏州苏家上下数百匠人,耗时三年,精心为太后娘娘六十千秋圣寿预备的贺礼。”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如冷电,直刺胖管事那双因疼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您这一掀,若是让这漫天风沙污了锦面,让这北地酷烈日头损了锦色……届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您是打算说,北织造局办事鲁莽,损毁贡品?还是想说……内务府总管冯公公,御下无方,纵容奴才冲撞太后?”
“太后”与“冯公公”这两个名号,如同两道冰水,兜头浇在胖管事发热的头脑上。
他嚣张,但不全然愚蠢。宫里如今的局面,他多少有所耳闻。太后今年正是六十整寿,老人家近年来越发笃信祥瑞,对江南精巧新奇之物兴趣颇浓,连霍爷私下都嘱咐过要留心,万不可在这个当口触了霉头。若这“贺礼”真在自己手里毁了……
胖管事眼神闪烁,方才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色厉内荏地瞪着苏晚音,嘴唇翕动,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苏晚音见他已然心虚,却并未见好就收,反而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步,带着无形的逼迫感。
“大人若执意要验,要晒,也可。”
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确保周围离得近的人都听得见。同时,她从另一只袖中,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本空白的账册,并一支随身携带的细小墨笔,转身递给刚刚挣扎站稳、脸上还带着怒火的阿福。
“阿福,研墨。”
她吩咐道,目光却始终未离胖管事左右。
“就请这位大人,在此,此刻,立下一张字据。写明:北织造局通州码头管事某某,于昭华四十六年四月十六日,于通州码头,不顾《大晟律·户律·关津》第一百二十条之明文规定,无视贡品娇贵,强行于烈日风沙之下开箱暴晒苏州苏氏进呈太后之千秋贺礼。”
她微微停顿,看着胖管事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才缓缓续道:
“待到御前呈贡之日,若此匹‘雨过天青’秘色锦有丝毫变色、染尘、损毁……这张字据,便会连同被损的锦缎,一并呈至御前!请皇上、太后圣裁!”
她终于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似冰层下流动的暗涌,冷艳逼人,藏着无形的锋刃:
“大人,您身上这层官皮,经得起太后娘娘凤颜一怒吗?还是说……您背后的霍天北霍大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保得住您项上这颗脑袋?”
胖管事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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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豆大的汗珠终于渗了出来,混合着油腻,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肥脸蜿蜒流下。手腕处传来的一波波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绝非善茬。她不仅口齿伶俐,搬出律法太后,竟还敢直接动手,手段精准狠辣!
他原本不过是奉了霍爷的密令,来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蛮子”一个狠狠的下马威,最好能当众毁掉几匹最金贵的锦缎,既挫了他们的锐气,又能让霍爷在后续的“谈判”中占尽先机。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就用“太后贺礼”和“御前对质”这等杀招,将一顶“损毁贡品、冲撞太后”的泼天帽子反扣了回来!
这帽子太重,太烫,他区区一个码头管事,根本戴不起,也扛不住!
周围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眼中已露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北织局平日里在此作威作福,早惹得怨声载道,今日见他们踢到铁板,自然乐见其成。
“好……好一张利口!好手段!”
胖管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晚音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脑袋去赌,恶狠狠地一挥手,示意那些差役退下。
“既然是……是预备进呈给太后娘娘的千秋贺礼……”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给自己找着蹩脚的台阶,“那……本官就姑且给太后娘娘一个面子!免检!放行!”
他猛地凑近苏晚音,几乎将那张油腻涨红的脸贴到她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阴毒的诅咒:
“苏掌案,你也别得意得太早!京城的风沙大,日子长!你这锦若是太娇气,怕是连那九重城门都进不去!别以为过了通州这一关,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北边的地界,路滑,沟深,暗桩多……小心走着走着,就摔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苏晚音面色未改,甚至连长长的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抬起手,并非去挡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是极其自然地、优雅地,用指尖拂去了不知何时落在自己肩头的一粒微小尘沙。
那动作舒缓从容,仿佛不是在尘土飞扬、危机四伏的码头,而是在自家后院的绣楼廊下,闲看落花。
“多谢大人……提点。”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凌依旧。而后,缓缓抬眸,目光清澈而明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胖管事那双浑浊不堪、充斥着怒火与不甘的眼睛。
“锦,从来不娇气。娇气的……是人心。”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码头的风声与人语,清晰地传入周围许多人耳中:
“京城的路,或许确如大人所言,又滑又险。但晚音相信,行得正,织得稳,一步一个经纬,自然走得踏实,站得牢固。”
她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冷光:
“倒是大人您……风沙迷眼,利欲熏心。这般走法,这般看路,晚音倒是要提醒您一句——莫要只顾着给人使绊子,自己却先走错了道,踏空了脚。到时候摔得粉身碎骨,怕是……真的没人救得了。”
“你——!!!”
胖管事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脸皮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活似一块酱透了的猪肝。他指着苏晚音,手指哆嗦,想骂,却因对方句句在理、字字如刀,又抬出太后,竟一时找不到更恶毒的话来反击,只能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嗬嗬的怪响。
“我们走。”
苏晚音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她利落地转身,对阿福及一众惊魂甫定又振奋不已的伙计们吩咐道:
“卸货,装车,清点无误后,即刻入城。”
“是!掌案!”
阿福响亮的应和声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激动。苏家伙计们迅速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将一口口沉重的箱笼从船上卸下,搬上早已等候在旁的骡车。车队很快集结成形,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离了这片弥漫着黄土与戾气的码头。
望着苏家车队井然有序远去的背影,胖管事只能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货包上,激起一团尘土,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神气什么!山不转水转,咱们京城里头见!有你们哭都找不着调儿的时候!”
……
一场看似避无可避的风波,就这样被生生扭转,消弭于无形。
直到坐进驶往京城的马车,厚重的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风沙,苏晚音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下来。她轻轻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一直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车帘微动,带着一丝外面的凉意,谢无咎坐了进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从帘隙透入几缕晃动的光斑。
“手疼吗?”
他问,目光落在她收在袖中的右手上。方才那一下飞梭击穴,看似简单,实则对力道、准头、时机要求极高,用的是一股巧劲,却也极耗心神与腕力。她毕竟不以武力见长。
苏晚音摇摇头,没有睁眼,只是将一直紧握的右手摊开,伸到他面前。
掌心柔软,肌肤细腻,但此刻,在虎口和几处指节的位置,却透着用力过度后的绯红,甚至隐隐能看到皮下细微的血丝。
“不疼。”她轻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只是觉得……有些脏。”
不是手脏,是方才应对的那一切,那些赤裸裸的贪婪、恶意与算计,让她从心底感到一种粘腻的污浊。
谢无咎看着她掌心那抹刺眼的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净的、带着他体温的棉帕,轻轻执起她的手,用帕子一角,极其细致地擦拭着她的指尖、掌心,仿佛上面真的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骂得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缓的笑意。
“‘锦不娇气,娇气的是人心’。”他重复着她方才的话,语气里有着清晰的赞赏,“这句话,够那胖子回去琢磨半宿,睡不着觉了。”
苏晚音终于睁开眼,眸中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倦色与清醒。她微微苦笑,没有接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身侧车窗的帘子一角。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而苍凉的橘红与金紫。在这片恢宏的暮色映衬下,远处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迫人。
高大的城墙连绵不绝,箭楼与角楼的剪影沉默地刺向天际,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坚硬而冰冷的线条。那不仅仅是一座城,更像是一头盘踞在北地广袤平原上的、不知沉睡还是醒着的庞然巨物,正无声地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怀着梦想或野心闯入其中的生灵。
红墙之内,黄瓦之下,那重重叠叠的宫阙楼阁之中,不知酝酿着多少机心,埋葬着多少枯骨。
“这……不过是霍天北门下一条吠门的恶犬。”
她放下帘子,将那片令人心悸的景象隔绝在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谢无咎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真正的阎罗殿,还在里头等着呢。”她转过头,看向他,眼中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清晰而冷静,“霍天北今日颜面尽失,以他的性子,必会报复。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谢无咎已经替她擦拭干净了手,将帕子仔细折好,重新收回怀中。听到她的话,他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一柄在鞘中温养已久、即将饮血的利剑,终于露出了它应有的寒芒。
“阎王也好,小鬼也罢。”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与无可撼动的支撑。
“既然来了,这京城看似铁板一块的天……”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咱们就得给它,捅出个窟窿来。”
“让光,照进去。”
车轮滚滚,碾压着北地干燥坚硬的黄土道路,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辘辘声响,将通州码头的风沙与喧嚣,一点点碾碎在身后。
车队蜿蜒前行,朝着那座沉默而巨大的城池轮廓驶去。
车厢里,苏晚音重新闭上了眼睛,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起来。
二十二匹“山水同天”锦,承载着苏谢两家数百匠人三年的心血,承载着江南织造最后的希望与尊严,终于穿越千里运河,抵达了这风暴的核心。
第一阵风沙,堪堪掠过。
当夜,霍府的灯亮到了三更。
(第一章·北尘完)
33. 拜山
京城的夜,来得比江南早,也沉得比江南彻底。
仿佛一只巨大的、冰冷的铁釜,从灰蒙蒙的天穹之上沉沉扣下,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算计、车马扬尘,都死死地闷在了纵横交错的街巷与高墙深院之内。四下里,只剩下更夫拖沓的梆子声,和不知从哪个深宅门缝里漏出的、细若游丝般的叹息,在空旷的夜色里飘荡,更添几分无形的压抑。
苏谢两家的车队,最终在城南一处僻静之地落了脚。这是早年间,齐衡尚未正式步入仕途时,以私人名义悄然置办下的一处两进四合院。院子不大,位置也偏,紧挨着一片据说前朝便已存在的苍老槐树林。此刻正值春末,北地回暖迟,槐树枝桠上只冒出些绒绒的、怯生生的绿芽,大片枝干依旧裸露着,在渐浓的夜色里伸展着扭曲的形态,被北风一吹,发出持续不断、呜呜咽咽的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同时哭泣。这声音,配上院中那两棵同样光秃秃的百年古槐张牙舞爪的剪影,将北地特有的、深入骨髓的萧瑟与荒凉,直直灌入每个初来者的心底。
待到将随行的十数名核心匠人、伙计,以及那二十二口装着“山水同天”锦的樟木箱,在这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院落里安顿妥当,天色早已黑透,浓得化不开。
正房东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焰不大,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暖色,却驱不散从窗缝门隙里丝丝渗入的寒意,反将人影投在粉壁上,拉扯得晃动不安。
阿福手里捧着一匹锦缎,就着那点可怜的灯光,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满是痛惜与惶恐,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掌案……您,您亲自瞧瞧。”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双手将那匹锦小心翼翼地捧到灯下,“这匹‘天青’,白日里在码头,终究……终究还是被那杀千刀的日头,蹭着边儿晒了那么片刻。”
苏晚音接过锦缎,指尖触及缎面,心头便是一沉。
触感不对。
原本秘色锦该有的那种润泽如春雨后的滑腻,此刻变得有些干涩,像是上好的宣纸被过分的燥气抽走了魂魄。她将锦缎凑到灯下,就着摇曳的光仔细看去。
只见那原本如“雨过天青”瓷釉般纯净通透的底色上,那一抹苏家耗费无数心力才染出的、最是灵动娇贵的“秘色”紫蕴,此刻变得浑浊而黯淡。原本紫气氤氲,如少女腮边羞涩的红晕,又如晨曦天际将散未散的霞光,是活的,会呼吸的。可现在,那紫色像是被掺进了灰色的尘埃,僵硬地贴在缎面上,失去了所有的通透与灵气,更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死水。
“北地的日头……太毒,光线也太硬,太直。”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锦面一处,“您看这里,不仅抽干了丝线里从江南带来的最后一点水润气,连这层浮在面上的‘秘色’……竟也像是被晒得褪了魂,有些泛灰发乌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恰是“秘色”织法最要命的地方。七重古法草木染,染的是色,养的却是“气”。色泽极不稳定,需得在江南那种湿润温婉的阴凉环境里,静置“养色”百日,让色彩与丝线纤维彻底交融、沉淀、稳固,方能成就那独一无二的、仿佛自有生命的秘色光泽。如今被北方这干燥酷烈的阳光一激,如同娇花突遭霜打,元气大伤。
“能补吗?”
声音从窗边的阴影里传来。
谢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并未靠近灯下,整个人大半隐在黑暗中,只余一个挺拔沉默的轮廓。手中正拿着一块雪白的鹿皮,极其细致地、缓慢地擦拭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剑身偶尔被灯焰映到,便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冷冽如秋水般的寒芒,那光芒映亮他一瞬的眼眸,清冷,锐利,深不见底。
“能。”
苏晚音放下锦缎,指尖却仍停留在那受损处,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细微的、令人心痛的差异。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但此地不是苏州。没有江南独有的‘紫草’汁液,也没有老染缸里养了十年的‘茜根’沉膏。要想把这层被晒伤的紫蕴重新‘养’回来,压住北地这无处不在的燥烈之气,并且要让它比原先更稳、更艳、更经得起折腾……”
她顿了顿,迎着谢无咎从阴影中投来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需要‘胭脂虫’。”
“胭脂虫?”阿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那……那不是西洋来的贡物吗?!听说只有万里之外的佛郎机国海船上才有,指甲盖大一点就价比黄金!向来只供宫里画院的御用画师调制丹青,民间……民间哪里寻得到?便是有,那价钱也……”
“市面上没有,见不得光的地方,未必没有。”
谢无咎手腕微微一抖,动作流畅无声,那柄软剑已如灵蛇归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轻鸣。
他转过身,从阴影中走到灯晕的边缘,看向苏晚音,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清晰冷峻。
“京城有‘鬼市’。专卖见不得光的货,也专收没处去的钱。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前朝遗物,宫闱秘宝,乃至西域奇珍,只要出得起价,总有人能弄来。胭脂虫虽然稀罕,但在那些常年与西域胡商、海上亡命徒打交道的‘地老鼠’手里,或许……能找到。”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语气笃定:“我去打听过了。西市尽头,子时之后。今夜,我带你去。”
苏晚音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谢无咎的肩头,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
“不急。”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谋划节奏。
“去鬼市,是‘求药’,是救急。但在求这救急的药之前……”
她转过身,走到紧闭的窗前,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窗棂。
“呼——!”
冰凉的夜风瞬间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得案头灯焰疯狂跳动,几乎熄灭,也吹乱了苏晚音额前鬓角的碎发。她却并未闪避,反而迎着那冷风,微微眯起眼,遥遥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那里,隔着无数重屋脊与街巷,隐约可见一片辉煌灿烂的灯火,如同镶嵌在漆黑天鹅绒上的一片碎钻星河,与这城南僻静处的清冷黑暗,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们得先去,‘拜’一座山。”
“哪座山?”谢无咎问,目光也随她望向那片光海。
苏晚音收回视线,关上了窗,将寒意与远处的繁华一同隔绝。她转回身,灯火重新稳定下来,映亮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瑞蚨祥。”
……
次日清晨,前门大街。
昨日码头风沙的粗粝痕迹,仿佛被一夜的沉寂与清晨的洒扫悄然抹去。长街宽阔,青石墁地,两旁楼宇店铺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漆色鲜亮。空气中浮动着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骡马走过留下的淡淡腥臊,以及一种只有极度繁华之地才有的、混合了金钱、权力与欲望的复杂气息。
而“瑞蚨祥”,便矗立在这条帝都第一繁华大街上,最耀眼的位置。
作为京城“八大祥”之首,传承百年的老字号绸缎庄,它的门面已不止是“气派”二字可以形容,更透着一股近乎皇家威严的矜贵与距离感。朱红的廊柱需两人合抱,柱础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瑞兽;门楣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那“瑞蚨祥”三个大字,据说是某位已故书法大家的手笔,笔力沉雄,望之令人心生肃然。
进出其间的客人,衣着光鲜自不必说,更惹眼的是他们腰间悬佩的玉饰、手中把玩的珍玩,以及身后跟着的、低眉顺眼却衣着不俗的随从。在这里,钱财只是门槛,身份与权势,才是真正的通行证。
门槛高,不仅要有泼天的富贵,更要有通天的门路。
苏晚音今日的装扮,颇费了一番心思。她弃了江南女子惯常的飘逸裙裾,换上了一身京城时兴式样的丁香色立领缎袄,衣襟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的折枝梅花,外罩一件镶了柔软风毛的银鼠皮坎肩。颜色温婉而不失稳重,样式端庄而合乎京城闺秀的趣味,虽少了几分江南的灵动仙气,却多了几分融入此地的低调与大气。
谢无咎亦是一身墨色锦袍,腰束一掌宽的玉带,玉质温润,却被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衬得有些寒意。他少了几分江南公子吟风弄月的温润,眉宇间那份属于商海与江湖历练出的果决与沉稳,混杂着一种京城世家子弟才有的、源自骨子里的贵气与淡漠,反而让他在这贵人云集之地,丝毫不显局促。
两人未带任何随从,谢无咎手中只提着一只尺余长的紫檀木锦盒。盒子做工考究,却无过多雕饰,只在一角嵌了一枚小小的青玉云纹卡扣,显得低调而内敛。
递上名帖后,并未等待太久,一位穿着暗福字纹绸衫、手里缓缓转着两个油光水滑核桃的老者,亲自将二人引进了后堂。
老者便是瑞蚨祥的大掌柜,姓佟。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袋微垂,乍看一副和气生财的富家翁模样。唯独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时不时掠过一线精光,快得让人抓不住,那是历经数十年商海沉浮、阅人无数后淬炼出的审慎与圆滑。
后堂布置得古雅舒适,燃着淡淡的檀香。待客的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亮醇厚;点心是地道的京八件,小巧精致。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然而佟掌柜那笑眯眯的寒暄与客套里,却句句都是不着痕迹的太极推手。
“苏掌案年轻有为,大名早已传至京师。”佟掌柜抿了口茶,手里的核桃转得不紧不慢,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只紫檀锦盒,却并无探究之意,反而话锋一转,“听闻苏家所出的‘山水同天’锦,在江南是一锦难求,风头无两。连咱们京里好些个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私下里打听,翘首以盼呢。”
他放下茶盏,身子向后微靠,倚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只是……苏掌案初来京师,有所不知。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勋贵云集。此地之人穿衣用度,讲究个‘分寸’,图的是‘体面’与‘福气’。江南的锦缎,美则美矣,灵动飘逸,透着仙气儿。可若是……不合咱们四九城这特定的‘规矩’,不合贵人们心目中那‘富贵吉祥’的意头,怕是……难入真正识货、也真正用得起的主顾之眼啊。”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们的东西或许很好,但不符合京城市场的“规矩”和“口味”,瑞蚨祥这块金字招牌,暂时不打算为你们站台。
是婉拒,也是观望。
苏晚音闻言,脸上并未显露出丝毫失望或焦急。她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清浅得体,仿佛对方谈论的只是今日天气。
她没有接佟掌柜关于“规矩”和“口味”的话头,也没有急于辩解江南锦缎的好处。只是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不疾不徐地,轻轻拨开了紫檀锦盒上的那枚青玉云纹卡扣。
“咔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
里面躺着的,并非那匹名动江南、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山水同天”。
而是一匹看似极其寻常的“福寿万代”纹云锦。
佟掌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锦缎上,初看之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随即又恢复平静,依旧是那副“不过如此”的淡然。
然而,苏晚音并未将锦缎完全取出。她只是用指尖,拈起锦缎的一角,就那样隔着锦盒,迎着从雕花窗棂斜射入室内的、并不十分明亮的天光,手腕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一晃。
刹那间!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原本看似深沉如子夜的玄色锦面,在光线角度变换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了黑暗!无数暗金色的光华从锦缎深处猛然迸发出来!
那金光并非浮于表面,而是从锦缎的经纬肌理中渗透而出,内敛,深邃,奢华至极。原本隐没在玄色之中的“万”字纹、蝙蝠纹、寿桃纹,此刻清晰浮现,线条流畅,光芒闪烁,仿佛是用熔化的暗金直接织入夜空,既有北地喜爱的厚重威严,又暗含了江南工艺的极致精细与灵动。
更妙的是,这光华只闪现了一瞬。随着苏晚音手腕回正,锦缎恢复原状,那夺目的暗金光芒便倏然收敛,重新隐没于沉静的玄黑之中,仿佛刚才的璀璨只是一场幻觉。
“这……!”
佟掌柜手里那对转得稳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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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的核桃,骤然停住了。
他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匹锦缎,指尖却在即将触及锦面的刹那,猛地顿住,像是被那瞬间的光华烫了一下。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佟掌柜经营瑞蚨祥数十年,过眼的绫罗绸缎何止万千,却从未见过如此巧思、如此技艺!这匹锦,简直是为京城那些既要彰显身份、又忌讳过分张扬的王公贵族量身定做的——低调时深沉如渊,不露声色;偶露锋芒时却光华内蕴,贵气逼人。穿在身上,既合乎礼制,不逾规矩,却又能在不经意间,将周围所有华服都比得失了颜色。
“好东西……真是……匠心独运啊。”佟掌柜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他重新坐直身体,看向苏晚音的目光已彻底不同,之前的疏离客气被一种复杂的审视取代。
“苏掌案这哪里是来‘拜山’……”他缓缓摇头,苦笑道,“分明是来‘将’老朽的军啊。这等手段,这等心思,老朽若再说江南锦不合京城规矩,岂不是自打耳光,惹人笑话?”
“佟掌柜谬赞了。”苏晚音轻轻合上锦盒,将那惊鸿一瞥的暗金辉煌重新锁入黑暗,动作从容不迫,“晚音今日冒昧前来,并非强求瑞蚨祥立时代销苏家之锦,更不敢奢望佟掌柜此时便明确站队。”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见底,却又锐利如能穿透人心,直视着佟掌柜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这匹锦,权当是一块‘问路石’。只问佟掌柜一句肺腑之言——”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霍天北把持北织造局这些年,他那引以为傲、视为禁脔的‘云龙金缎’……当真就毫无破绽,无可指摘吗?”
后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墙角那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摆,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滴答、滴答”声,每一响,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佟掌柜沉默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中的核桃重新开始转动,速度却比之前慢了许多。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得可怕的江南女子,心中惊涛骇浪。敢在瑞蚨祥的地盘上,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询问北织造局掌舵人的弱点……这胆魄,这锋芒,简直令人心悸。
但他终究是个商人,而且是顶尖的商人。商人最见不得的,便是明珠蒙尘,好东西被埋没;最厌恶的,便是有人一家独大,垄断市场,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霍天北这些年把持北方织造,倚仗宫中关系,横行霸道。瑞蚨祥虽是老字号,底蕴深厚,但明里暗里,也没少受北织局的排挤与盘剥。那些“孝敬”,那些“让利”,如同附骨之疽,早让佟掌柜及背后的东家们心生不满,只是忌惮其宫中靠山,敢怒不敢言罢了。
良久,佟掌柜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侍立在角落里的两名伙计立刻无声地躬身退下,并小心地掩上了后堂的门。
堂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佟掌柜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尚有残茶的青瓷茶碗边缘蘸了蘸。然后,他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写完后,他迅速用宽大的袖口拂过桌面,将那字迹连同水渍一同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桌面上,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水痕,很快也在干燥的空气里蒸发殆尽。
但苏晚音和谢无咎,都已看清了那个字——
“厚”。
苏晚音眸光骤然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她心中瞬间明了,起身,朝着佟掌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多谢佟掌柜……指点迷津。”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紫檀锦盒上:“这匹锦,名为‘暗夜藏金’。佟掌柜若不嫌弃,便请留下,或做件衣裳,或悬于壁间赏玩,权当晚辈一份心意。此锦有一特性——”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自信的弧度:
“越是黑暗混沌之处,它内蕴的光华,便越是清晰夺目。”
说完,不再多言,与谢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半分纠缠恳求,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份礼物,问一句话。
……
出了瑞蚨祥那高高的门槛,重新融入前门大街喧闹的人流车马之中。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尘土与各种气味混杂。
谢无咎走在苏晚音身侧半步之后,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低声问:
“那个‘厚’字……何解?”
苏晚音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招牌、往来的轿马,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一丝冰冷的锐意。
“北织造局为了迎合‘皇家威仪’‘大国气度’,用料追求极致的‘金贵’与‘厚重’。丝线加捻再捻,层层叠织,恨不得将金银珠玉都织进去。最终成缎,厚重如氍毹,挺括如甲胄,挂起来能当屏风,穿在身上……”
她冷笑一声:
“厚则显雍容,显气派,这是霍天北的理解,也是他想用来压死我们江南‘轻薄’锦缎的武器。”
她转过头,看向谢无咎,眼中那丝锐意化作燎原的星火:
“可他不明白,过犹不及。厚到极致,便意味着僵硬,板结,不透气。夏日穿之如披铁甲,闷热难当;关节腋下之处,因厚重僵硬,反复摩擦,极易起毛、磨损,甚至——崩裂绽线。”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霍天北想用‘厚重’压死我们的‘轻灵’。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
“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何时,北边的天际已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正缓缓向着城区推移过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看来,这山是拜对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天,很快就要黑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晚音沉静的侧脸上:
“该去会一会……另一座‘山’了。”
(第二章·拜山完)
34. 刁难
日头升到了中天,白晃晃、毫无遮挡地悬在紫禁城上空,将这座巨兽般的宫城烤得近乎失真。京城的五月,原本该是柳絮轻飏、杨花扑面的时节,可今年的天气却反常得厉害。宫墙太高,殿宇太密,连一丝穿堂风都被那些厚重的红墙黄瓦阻隔、吞噬殆尽。内务府值房前那片青石板铺就的空地,此刻被晒得滚烫,蒸腾起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的虚烟,热浪裹挟着尘土的气息,窒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晚音站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央,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符合觐见规制的丁香色素缎立领对襟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也收得紧。汗水早已无声无息地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迅速被体温暖热,变成另一种难以忍受的潮湿闷热。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额间也聚起了细密的汗珠,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光。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保持着最标准的恭候姿态,仿佛一株被钉在滚烫铁板上的青竹,看似不动,内里却承受着持续的煎熬。
“掌案……”阿福站在她身后侧半步的位置,双腿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打颤,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勉强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干涩地问道:“这都换了第三拨轮值的侍卫了……里头那位冯大总管……当真就忙得连一丝空都抽不出来?这……这分明是……”
“噤声。”苏晚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这里是皇城,是天家禁地。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可能是祸从口出。”
她的声音很稳,但阿福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往来巡视的笔帖式、手捧文牒匆匆而过的小太监们,个个目不斜视,衣摆带起的微风里都透着事不关己的冰冷与漠然。他们或是对眼前罚站般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或是根本不敢对这位内务府总管“冷处理”的对象投以任何多余的目光。墙角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御猫,懒洋洋地趴在阴影里,舔了舔爪子,金黄色的瞳孔漠然地扫过日头下的人影,打了个无声的哈欠,仿佛也在嘲笑着这徒劳的等待与痴心妄想。
“冯保这是在‘熬鹰’。”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侧面古柏投下的、仅存的一小片稀薄阴影里传来。
谢无咎一直站在那里,身形几乎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腰间并未佩剑——皇城之内,除侍卫外严禁携带兵器。但他整个人依旧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沉静,却散发着无形的寒意。周围的酷热暑气似乎在他身周三尺便自动凝结、退散,自成一方孤绝冷域。
“他在等,”谢无咎的目光掠过那扇沉默的门,又落回苏晚音挺直的背影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切中要害,“等我们心浮气躁,等我们主动出错,或者……等我们彻底失去耐心,自己放弃。”
苏晚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他若肯‘熬’,说明此事在他心中尚有分量,尚有可斡旋的余地。怕只怕……他连‘熬’都不屑,早已打定主意,直接将那扇门在我们面前焊死。那才真是……一点生路也无了。”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那扇紧闭了许久、仿佛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朱漆大门,终于发出了“吱呀——”一声干涩冗长的呻吟。
开了。
出来的并非冯保,而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蓝灰色太监常服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松松垮垮地搭着一柄拂尘,嘴里还斜叼着一根细竹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牙缝,脸上带着刚用过丰盛午膳后特有的、慵懒而餍足的红光——正是冯保跟前最得用的干儿子,内务府采买处的管事太监,小夏子。
小夏子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在那几级光洁的汉白玉台阶上,停下。他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如同打量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口般,将台阶下日头里站着的三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哟——”
他拖长了尾音,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与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慢,“这不是……打苏州那花花世界来的苏大掌案吗?”
他往前踱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用拂尘柄虚虚点向苏晚音,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半分暖意也无:
“这大毒日头的,不在驿馆里头好生歇着,喝碗冰镇酸梅汤解解暑,怎地跑到这值房前头来‘晒人干儿’了?啧啧,瞧这小脸儿煞白的,若是晒坏了身子,中了暑气,咱们内务府衙门……可赔不起您这金枝玉叶啊。”
苏晚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渴与心头的冷意,上前几步,在台阶下依足礼数,深深福了下去:
“民女苏州苏晚音,奉诏携江南新制贡锦样缎及礼单文书入京,特来向内务府冯总管复命,呈请核定贡期、查验样锦。烦请夏公公示下。”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在空旷灼热的地面上回荡。
“复命?哦——对对对,是有这么档子事儿。”小夏子像是才想起来,拍了拍额头,目光却懒洋洋地落在阿福手里提着的那个紫檀长条形锦盒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嘛……苏掌案来得不巧啊。”
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这几日,太后娘娘的千秋圣寿将近,宫里头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咱家干爹冯总管,更是日理万机,操持着寿典的一应事宜,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这会儿啊……刚用了午膳,正歇午觉呢,雷打不动。您这贡单和样锦……”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苏晚音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
“要不……就先搁这儿?等咱家干爹醒了,龙马精神了,心情也舒畅了,兴许……能腾出空来,瞧上一眼?也兴许……就忘了?”
这话里的敷衍、推诿、乃至毫不掩饰的刁难,便是聋子也听得出来。
苏晚音并未接话,也未流露半分愠色。她只是缓缓直起身,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了一本用蓝色布套仔细包裹的书册,双手捧起,恭敬地呈上。
“公公日理万机,晚音不敢叨扰。此乃前朝孤本《天工织造录》,书页之中,夹有一枚特制的‘草木染色谱’书签,纸质特异,可长久保色。是民女一点微末心意,请公公……喝茶。”
那布套微微敞开的一角,露出了书册古旧的封面,以及书页间隐约可见的、一张银票特有的朱红印章边角。
小夏子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用拂尘柄,轻轻挑开了蓝色布套的一角,目光飞快地扫过那银票的面额——五千两。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但仅仅是一瞬。
随即,他脸色骤然一沉,手腕猛地一挥!
“啪!”
那本珍贵的《天工织造录》,连同里面夹着的五千两银票,被那拂尘柄狠狠地打落在地!书册散开,银票飘飞出来,孤零零地躺在了满是尘土、痰迹和脚印的金砖地面上,迅速被灰尘沾染。
苏晚音捧着书册的双手,僵在了半空中。
“苏掌案——”小夏子尖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般的怒气,眼神阴鸷地盯着她,“您这是把咱家当成什么人了?!啊?拿这些阿堵物来砸人?以为咱家是那等眼皮子浅、见钱眼开的腌臜货色?!”
他向前逼近一步,拂尘几乎要戳到苏晚音鼻尖,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与寒意:
“实话告诉您,这《织造录》虽好,却太‘薄’了些!咱们内务府收东西,讲究个‘分量’,讲究个‘规矩’!您这轻飘飘的玩意儿,压不住北地的风,也挡不住京城的沙!”
苏晚音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她抬起眼,直视着小夏子那双写满算计与刁难的眼睛:
“江南丝帛,确不以厚重见长。但胜在韧性十足,经纬交织,可承千斤重压;水火浸染,不改其色其质。薄,未必不坚。”
“韧性?”小夏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忽然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阴毒如蛇嘶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苏掌案,咱家看你是真不明白这紫禁城的‘规矩’。你以为……这是钱的事儿?是东西好坏的事儿?”
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假笑,声音却清晰地传开:
“实话告诉你,你的那份贡单礼册,干爹早就‘过目’了。只给了两个字评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看似无意、实则竖着耳朵的笔帖式和小太监们,朗声道:
“‘花哨,且犯忌讳!’”
“犯忌讳?”苏晚音心头一凛,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宫里的贵人,要的是庄重!是大气!是彰显我天朝上国的煌煌气象!”小夏子挺直了腰板,声音越发尖锐,“你们江南鼓捣的那些个山水云雾、烟雨迷蒙,那是给戏台上的花旦小生穿的,是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玩意儿!不是给主子们穿的!”
他手一挥,指向紫禁城深处,语气斩钉截铁:
“霍天北霍大人早就呈过话了!今年端午,乃至太后圣寿,宫中只收北织造局特贡的‘云龙金缎’!那才是正统!那才是规矩!你们这些……”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苏晚音和她身后的谢无咎、阿福:
“不合规矩的东西,趁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免得到时候,既丢了你们苏家、谢家的面子,又冲撞了宫里的贵人——那可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说完,他再不理会苏晚音,像是挥赶苍蝇般甩了甩拂尘,转身便朝门内走去。
“公公!”阿福急红了眼,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夏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阴冷如冰:“怎么?还想抗命不成?”
“砰!”
回答他的,是那扇朱漆大门被重新关上的、沉重而决绝的声响。
日头依旧毒辣,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门外三人渐渐沉入谷底的心。
阿福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票和书册,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连锦缎的样子都没看上一眼,就直接扣上‘犯忌讳’的帽子!这分明是……分明是和霍天北串通好了!要堵死咱们所有的路!”
“自然是串通好的。”谢无咎从树荫下走出,阳光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却仿佛被吸收殆尽,泛不起一丝暖意。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冯保不敢,也不会为了我们,去得罪如今圣眷正隆的惠妃,以及惠妃背后,手握北地织造命脉的霍天北。这一局,从我们踏入京城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被定成了死局。”
“那……那咱们怎么办?”阿福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贡单被拒,内务府这条路彻底断了。难道……难道真就这么灰溜溜地回苏州去?那些锦……那些心血……”
“回去?”
苏晚音终于开口。她望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天家威严与冷酷规则的大门,眼底最初的那丝屈辱与寒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淬炼出的、冰封火焰般的锐利寒芒。
她接过阿福手中沾满尘土的书册,指尖用力,拍去上面的灰尘,动作缓慢而坚定。
“路,才刚开始走。自己选的路,哪有轻易回头的道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投向京城繁华深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关上了门,堵死了路。那我们就……去把那扇窗,砸开。”
她转向谢无咎,眼神清亮逼人:
“霍天北此刻,在哪里?”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重燃的火焰,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泰和楼。他包下了整个二楼,正‘宴请’京城各大绸缎庄、绣坊的掌柜东家,名为‘品茶叙旧’,实则是要当众……‘品鉴’咱们从江南带来的那匹‘山水同天’。”
苏晚音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仿佛要将那份酷热也化作胸中的力量。
“既然他摆好了‘龙门宴’,那咱们……便去讨一杯‘茶’喝。”
“看看是他的‘规矩’硬,还是咱们的‘锦’韧。”
……
泰和楼,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之一,坐落于前门大街与珠宝市街交汇的黄金地段。飞檐斗拱,宾客如云,丝竹管弦之声终日不绝。
今日二楼更是被整个包下,偌大的厅堂内,红木圆桌排开,时鲜瓜果、精细茶点陈列满案。数十位京城绸缎行的头面人物齐聚一堂,众星拱月般围着主位上那人。
霍天北今日一身簇新的暗紫色团花织金缎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他手边铺着那匹从苏家船队“扣下”的“山水同天”锦,正用一根镶玉的尺子,指点着锦面,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诸位掌柜,诸位东家!都上眼,仔细瞧瞧!这便是近来在江南被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巧夺天工’‘举世无双’的‘山水同天’!”
他用尺子重重敲了敲锦缎,发出闷响:“你们看看,这丝线,细得跟娘们儿的头发丝似的!这颜色,淡得跟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捞起来还没吃饱饭一样!轻飘飘,软塌塌,半点筋骨也无!”
他环视四周,看到众人附和点头,越发得意,嗓门更高:
“咱们是什么地方?京师!天子脚下!万岁爷、各位娘娘、王公大臣们,要穿的是什么?是气派!是威仪!是咱们大晟朝的煌煌国威!”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就这种东西,要是穿在万岁爷身上,去太庙祭祖,去午门阅兵……一阵北风吹来,好家伙!怕不是直接把龙袍给吹飞了!让外邦使臣看了,岂不是笑掉大牙?!体面何在?国威何存?!”
满堂哄笑。众掌柜纷纷出言附和,极尽阿谀之能事。
“霍爷高见!”
“到底是北织局的贡品,那才是真正的大国气象!”
“江南的东西,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就在这满堂讥讽与附和声浪最高之时——
“体面?”
一道清越的女声,如泠泠冰泉,骤然切入这片燥热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楼梯口。
苏晚音缓步上楼,谢无咎落后半步,如影随形。她今日未着宫装,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江南款式衣裙,在这满堂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扎眼。
她径直走到主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匹被霍天北肆意点评的自家锦缎,然后,平静地看向主位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霍天北。
“霍掌柜口中的‘体面’,便是这满身的金玉其外,堆砌如山么?”
她自行拉开一张空着的椅子,款款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谢无咎沉默地立于她身后,如同一尊守护神祇的墨色雕像。
霍天北没起身,手里那串翡翠念珠转得不紧不慢。他眼皮都没抬,只盯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仿佛那比眼前的大活人更有趣。
“正主儿来了?”他吹开茶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话家常,“坐。尝尝这北地的茶,味重,劲儿足,不像你们江南的水,太淡。”
“苦茶败火。”苏晚音自行拉开椅子坐下,“霍掌柜方才说这锦‘轻’?”
“轻,便是没分量。”霍天北放下茶盏,用那根镶玉尺子在苏家的锦缎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龙腾于云,若云重如铁,龙如何飞升?可若云轻如絮,一阵风就散了,皇家威仪何在?”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像钩子一样锁住苏晚音,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苏掌案,这里是四九城。万岁爷祭天阅兵,要的是‘镇得住’。你这轻飘飘的玩意儿,若是大典上被风吹得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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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上,不成体统,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他粗短的手指,再次重重戳在锦缎的一处——那里织的是江南水乡典型的景致,远山如黛,烟波浩渺,水光与山色在天际交融。
“山水同天,听着是风雅!”霍天北陡然拔高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恶毒而精明的光芒,“可苏掌案,你莫不是忘了,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风水、礼法?!”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苏晚音面前:
“这大晟朝的江山,讲究的是‘山高水低’!是山镇着水!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是维系江山稳固、社稷安宁的风水要义!”
他猛地将锦缎扯起一角,让那“山水交融”的图案更加清晰,声音变得尖利而充满指控:
“可你这锦上,水势何其浩大!甚至隐隐有漫过山脚,反压山势之态!苏晚音——”
他直呼其名,声色俱厉:
“你这哪里是贡锦?这分明是‘水漫金山,根基不稳’的败相!是大不祥之兆!”
他猛地转向四周早已惊呆的众掌柜,声音响彻整个茶楼:
“诸位!试想,若将此等纹样的锦缎送入宫中,穿在贵人身上,岂不是要坏了皇家的风水,冲撞了大晟的国运吗?!苏晚音,你居心何在?!”
“嘶——”
满堂死寂,随后是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果说之前的嘲讽还停留在技艺、审美层面,那么此刻霍天北的指控,便已上升到了最致命、最无法辩驳的高度——“风水”与“国运”!
在京城,在宫廷,任何事物一旦与“不祥”、“冲撞”、“坏风水”沾上边,便是万劫不复。这比直接指控谋反更阴毒,因为它无需实证,只需“怀疑”和“忌讳”,便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无形的杀机弥漫。谢无咎按在腰间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苏晚音感到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她知道,霍天北这一招釜底抽薪,毒辣至极。技艺可以辩解,审美可以争论,唯独这牵扯到虚无缥缈又至高无上的“国运气数”,根本无从辩起!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尖微微发凉。目光掠过桌上那杯清茶,忽然定住。
然后,她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霍天北口中“味重劲儿足”的北地茶。
没有喝。
而是手腕一转,将杯中茶水,缓缓倾倒在了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清澈的茶水在桌面上蜿蜒流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湿润的痕迹。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苏晚音伸出食指,蘸了蘸那冰凉的茶水,在桌面上,就着水渍,缓缓画了一个圆。
一个完满的、没有缺口的圆。
“霍掌柜这双眼,看惯了权谋倾轧,看惯了高低贵贱,怕是……早就忘了什么是‘道’,什么是‘天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堂的窒息感:
“山水同天,讲的从来不是谁压着谁,而是‘天下大同,万物一体’。圣人早有明训: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皇上乃天下共主,万民君父,自然仁智兼备,胸襟包罗万象。这山,这水,本就在皇上掌中,心中,何来高低?何来冲克?”
她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竹,声音逐渐铿锵,带着一种引经据典、直指核心的力量:
“在霍掌柜眼中,这水是祸水,是险恶;可在皇上眼中,这水是民心,是载舟之水!”
她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霍天北骤然收缩的瞳孔,朗声诵道:
“荀子有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清越的女声在寂静的茶楼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金石掷地:
“我苏家织这万顷波涛,千山叠嶂,正是寓意我大晟江山永固,民心所向!寓意皇上仁智双全,泽被苍生!”
她逼视着脸色开始发白的霍天北,声音陡然转厉:
“霍掌柜口口声声‘山压着水’,视滔滔民意为洪水猛兽,强行划分高低贵贱,对立山水……你这般言论,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
她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你莫不是想暗示皇上,该做那无水之舟,离水之山,高高在上,却根基断绝,社稷倾危吗?!”
“你……你血口喷人!强词夺理!”霍天北被这反手一击打得措手不及,气得满脸涨红,手指着苏晚音,哆嗦着,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驳。
苏晚音引用的,是儒家正统经典,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他若再坚持“水克山”是冲撞国运,那就等于是在反驳圣人之言,质疑皇帝的治国之道!这顶帽子,比他扣给苏晚音的,更大,更沉!
“好!好得很!”霍天北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苏掌案果然好口才!好机变!既然如此,咱们就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这‘载舟’的水,最后是把皇上的龙舟托起来,还是先把你苏家这艘破船……给淹了、撕了、吞了!”
他猛地一挥衣袖,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噼啪碎裂!
“送客!”
苏晚音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如同面对一场无关紧要的争论。她示意谢无咎收起那匹锦缎,动作从容,如同收起一面刚刚展示过的战旗。
“霍掌柜,茶凉了,就别再喝了。”
她转身离去,留下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在霍天北心头:
“伤身。”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泰和楼二楼依旧是一片死寂。众掌柜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去看主位上霍天北那青红交错、狰狞可怖的脸色。
……
走出泰和楼那喧嚣鼎沸的大门,重新踏入前门大街略带尘嚣的空气里,苏晚音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猛地松懈下来,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事吧?”谢无咎的手臂及时而稳定地扶住了她的肘弯。
“没事。”苏晚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着一丝心有余悸的苍白,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看着谢无咎手中那匹历经波折的锦缎,声音低沉:
“只是没想到……他会从‘风水’‘国运’这个角度下手。这一招……太毒。若真让他这番言论传入宫中,传入那些本就笃信此道的嫔妃、甚至……太后耳中,我们便是技艺通天,也再无回旋余地。”
“所以,”谢无咎的目光掠过街上来往的车马,投向皇城的方向,声音冷澈如冰,“我们不能让他把这‘风声’放出去。或者说……要在他成功散布之前,把这‘忌讳’,变成‘祥瑞’。”
苏晚音蓦然抬眼看他:“你有办法?”
“内务府的路,被冯保和霍天北联手堵死了。瑞蚨祥的态度暧昧,只能借力,不能依靠。”谢无咎收回目光,看着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决断光芒,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行险。走‘天路’。”
“天路?”苏晚音蹙眉。
“既然他说我们‘犯忌讳’,‘花哨’,‘不合规矩’。”谢无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锐无匹的弧度,
“那我们就索性,‘犯’得更彻底一些。把这‘忌讳’,拱到最高处,让这‘花哨’,亮到最耀眼。”
他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让这所谓的‘忌讳’……变成连太后,都不得不认可的——‘天意’与‘祥瑞’。”
风起,不知从哪个方向卷来,吹动泰和楼前的旗幡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午后令人烦闷的燥热,带来一丝莫名的、山雨欲来的凉意。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必须剑走偏锋的豪赌,似乎已在无形中落子。
而赌桌,就在那九重宫阙的最深处。
(第三章·刁难完)
35. 逾制
夜已深,万籁俱寂。
京城南隅这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最后一盏灯火也已熄灭多时,只有墙头残雪映着微弱的星月之光,勾勒出院落寂静而清冷的轮廓。
东厢房内,却并非一片黑暗。
门窗已被厚实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一线光都透不进来。桌案上,一盏孤灯如豆,灯焰被刻意捻到最小,只吝啬地释放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案头方寸之地。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那味道浓烈而复杂,初闻像是陈年的铁锈,再细辨,又似某种干涸凝固的、带着金属味的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遥远异域的辛辣感。
苏晚音就坐在这圈光晕的中心。
她微微俯身,手中拈着一支笔尖细如发丝的狼毫笔,全神贯注,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面前那匹摊开的锦缎。
正是白日里在通州码头遭了劫难的“雨过天青”秘色锦。
此刻,锦缎的中段,那片原本灵动如烟霞的“天青”底色上,赫然横亘着一块约莫手掌大小、色泽灰败黯淡的区域。那是被北方酷烈日光灼伤后留下的“疤痕”,边缘晕染开不自然的黄褐色,如同美人脸上突兀的胎记,彻底破坏了整匹锦缎浑然天成的灵气与和谐。
灯光下,那片伤痕处的丝线,甚至能看出细微的、因过分干燥而起的毛糙。
砚台里盛的,不是墨,而是一汪粘稠的、红得近乎妖冶诡谲的液体。那是用三百两雪花纹银换来的、小半瓶胭脂虫干,在特制的玉臼中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再兑入提纯的高度烧酒和少量明矾,反复调和搅拌而成的“续命浆”。此刻正静静躺在砚中,在微弱灯光下反射着暗沉而危险的光泽,像一捧尚未凝结的、浓缩的夕阳,又似某种禁忌生物的心头精血。
“忍着些。”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既像是在对那匹沉默的锦缎低语,又像是在安抚自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笔尖轻轻落下。
触碰到锦面的瞬间,那浓烈霸道的胭脂红浆液,便如同嗅到血腥的活物,迅速沿着丝线的经纬纹理渗染开去。那抹被晒至灰败的紫色,与这外来的、强横无匹的红色甫一接触,便发生了激烈的纠缠、吞噬与交融。修补的难点正在于此——多一分则艳俗如娼妓,少一分则枯槁如败絮,全凭执笔之人手腕的极稳,心神的极静,以及对色彩分寸妙到毫巅的掌控。
她屏住呼吸,眼睫低垂,手腕悬停,只以极细微的力道牵引笔尖,沿着伤痕的边缘,一丝一丝,一点一点,将那股霸道的红,谨慎地“渡”入原本的紫蕴之中。汗水,无声地从她额角渗出,沿着清瘦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点更深的痕迹。
谢无咎依旧坐在门边的暗影里。
他怀抱长剑,背脊挺直如松,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一瞬不瞬地落在苏晚音执笔的右手上。他的呼吸放得极缓,极轻,几乎与这凝滞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自己也是一件沉默的家具,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会惊扰那根维系着最后希望的、脆弱的笔尖。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唯有笔尖偶尔划过丝缕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细微摩擦声。
一刻钟,长得像一个时辰。
终于,苏晚音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支仿佛重若千钧的狼毫笔,轻轻搁在了笔山上。
她端起那盏油灯,凑近锦面,仔细检视。
只见那块原本丑陋的灰败伤痕,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浴火重生般的、奇异的艳光。胭脂虫的红与秘色锦原本的紫,在烧酒与明矾的催化下,竟然融合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而内敛的紫红色调,如同最上等的鸽血宝石在幽暗处静默燃烧,又似涅槃凤凰初生的羽尖,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丽。
在周围完好锦缎的衬托下,这一小块修补后的区域,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因其独一无二的色泽与光泽,竟比原锦更加夺目,隐隐成为了一种刻意为之的点睛之笔。
“成了。”苏晚音的声音带着一丝虚脱后的沙哑,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却终于有了点亮光,“若是……若是此番能侥幸过关,这匹锦,便改名叫‘涅槃’罢。”
然而,就在她这口气尚未松到底,心神稍懈的刹那——
“砰!砰!砰!!!”
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暴烈到近乎疯狂的砸门声!
那声音毫无预兆,力道之大,震得整扇并不结实的木门都在剧烈颤抖,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仿佛有无数只铁锤在同时擂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摧毁一切的蛮横。
“开门!内务府奉旨查案!再不开门,休怪爷们儿不客气,直接撞了!”
一声尖利高亢、充满戾气的厉喝,穿透门板,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屋内三人的耳膜。
苏晚音手猛地一抖,案上那盏本就微弱的油灯灯焰疯狂跳动,一滴滚烫的灯油溅出,正落在她捏着锦缎一角的手背上,瞬间烫起一小点殷红。
钻心的疼。
谢无咎眼神骤冷,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至苏晚音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声音低沉而紧绷:“别动。我去。”
“躲不掉的。”苏晚音却已迅速反应过来,她顾不上手背的灼痛,几乎是本能地一口吹灭了案头的油灯。黑暗中,她凭着记忆,以最快速度将刚刚修补好、浆液尚未干透的那匹“涅槃”锦胡乱卷起,塞进墙角叠放整齐的被褥最深处。然后猛地站起身,在绝对黑暗里,摸索着迅速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鬓发。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子:
“听这动静,这阵仗……不是来‘谈’,是来‘抄’的。是来……索命的。”
……
院子里已经彻底乱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那扇饱经摧残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被数名壮汉用肩膀合力生生撞开!断裂的门栓和木屑四处飞溅。
紧接着,数十只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火龙,瞬间涌入这方小小的、寂静的院落,将原本的黑暗驱散得一干二净,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火光映照下,是两排身着统一皂衣、腰挎制式腰刀、面色冷硬如铁的内务府番役。他们动作迅捷而有序,瞬间便控制住了院门、通道和几间厢房的门口。
为首之人,正是白天在内务府值房前趾高气昂的小夏子。他今夜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蓝灰色管事太监服,手里捏着一卷刺眼的明黄色封条,脸上再无半分慵懒戏谑,只有一片阴鸷冰冷的戾气。火光跳跃,映得他面白无须的脸庞半明半暗,更添几分扭曲与狰狞。
“哟呵,苏掌案还没歇下呢?”
小夏子踱着方步,跨过门槛,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先扫过衣衫不整、惊慌失措从厢房里跑出来的阿福和几名苏家伙计,最后,死死定格在刚刚推开房门、面色沉静走出来的苏晚音身上。
他嘴角扯出一个恶意满满的弧度:
“这大半夜的,屋里头还点着灯,黑着窗……是在赶工织您那宝贝锦缎呢?还是……在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魇镇压胜的邪术啊?!”
“压胜”二字,如同惊雷,在火光通明的院子里炸开!
阿福刚披上外衣,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赤着脚就冲到最前面,张开双臂,试图拦住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役,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调:
“公公!您这是做什么?!我们苏家是奉旨进京的皇商候选!清清白白,犯了哪条王法律例,要劳动内务府深夜闯宅,如此折辱?!”
“皇商?候选?”
小夏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抬起手,毫无征兆地,狠狠一巴掌扇在阿福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阿福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嘴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呢?!”小夏子甩了甩手,眼神森寒如九幽寒冰,“给我搜!特别是库房!犄角旮旯都不许放过!把那些藏着掖着、见不得光的‘好东西’,都给爷翻出来!尤其是……带金线的!”
“是!”
番役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向西厢临时充作库房的屋子。
“住手!”
苏晚音厉喝一声,快步走下台阶。谢无咎紧随其后,如同她的影子,手掌已虚按在腰间——那里虽无剑,但他周身骤然腾起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气,让几个冲在前面的番役下意识地脚步一顿,竟不敢再贸然上前。
小夏子眯了眯眼,忌惮地瞥了谢无咎一眼,随即冷笑一声,似乎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布料,举到火把下,递到苏晚音面前,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
“苏晚音,你——认不认得这个?”
苏晚音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下,那块布料边缘毛糙,颜色玄黑,中间隐隐有极细的金线闪烁——正是她前日拜访瑞蚨祥时,送给佟掌柜做“问路石”的那匹“玄底藏金”锦的边角料!
“此锦名为‘福寿万代’,乃民女所织样锦之一。”苏晚音强压住心头翻涌的寒意,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不知此物,如何到了公公手中?又……有何不妥?”
“妥?大大的不妥!”小夏子猛地收回手,将那布片举高,让周围所有人都能看见,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咱家问你!这锦面,主色为何?!”
“……玄色。”
“这锦里,暗藏何线?!”
“……金线。”
“玄者,北方正色,五行属水,主智,主藏,主寒!”小夏子步步紧逼,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阴毒,“金者,帝王之色,五行属火,主礼,主明,主贵!而你——”
他猛地将那布片狠狠摔在地上,用靴底死死碾住,仿佛那是某种肮脏污秽之物,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苏晚音:
“你竟敢用玄色的大网,将金色的火种死死压住、困死、湮灭!这在宫里的风水局上,在钦天监的典籍里,叫做‘水克火’!叫做‘黑水湮明’!是最最恶毒阴险的五行相克、厌胜诅咒之术!”
他猛地凑近苏晚音,几乎脸贴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扎进她的耳中:
“苏晚音,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预备进呈的贡锦里,暗藏此等相冲相克的凶煞之兆!你是想咒谁?!咒皇上?还是咒太后?!”
这罪名,虽非直接的“谋逆造反”,却比谋逆更加阴毒百倍,致命千倍!
因为它直指宫廷最忌讳、最敏感、也最无法理性辩驳的领域——厌胜巫蛊,阴阳五行,冲克国运!
“公公言重了!此乃无稽之谈!”苏晚音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的冷静,“玄色藏金,不过取‘财不露白,福泽内蕴’的民间吉利意头,富庶之家皆爱此道,何来相克之说?五行生克本是天地常理,岂能如此断章取义,牵强附会?!”
“是不是牵强附会,你说了不算!”
小夏子厉声打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容:
“这东西,今儿下午就呈到了惠妃娘娘的案头!娘娘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口发闷,气息不顺,说是煞气扑面,惊扰了凤体!皇上听闻后,龙颜震怒,亲口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某种威严而冰冷的语调:
“‘江南商贾,不懂规矩,屡犯禁忌,需得严加查察,以儆效尤!’苏掌案,皇上最看重的,便是祥瑞与国祚!你送这‘水克火’的玩意儿进去,是想咒皇上龙体欠安,是想坏我大晟的火德吗?这道口谕,你——接不接得住?!”
苏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她千算万算,想到了霍天北会从技艺、从规矩上打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用这种最为虚无缥缈、却又在宫廷最为致命的“阴阳五行禁忌”来杀人!
这种罪名,不需要物证,不需要逻辑,只需要“感觉不祥”,只需要“冲撞凤体”,就足以将她、将苏家、将谢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来人!”小夏子不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猛地一挥手,尖声喝道:
“查封!将苏家所有库存锦缎、相关账册、织造工具,全部贴上封条,带回内务府,严加勘验!如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我看你们谁敢动!”阿福捂着脸,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杠,双眼赤红,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拼命!
“阿福!退下!”苏晚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厉喝。
她死死盯着小夏子,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冷漠如屠夫的内务府番役。她知道,只要阿福那根木杠挥出去,哪怕只是擦到对方的衣角,今夜,这个小院就会立刻变成血腥的屠宰场!对方等的,或许就是这个借口!
“让他们……封。”
苏晚音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那被生生撕扯的剧痛。
“谢无咎,”她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拉住他。”
谢无咎沉默着,如同磐石。他伸出手,那只手稳定得可怕,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阿福颤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按在原地。他的目光,却如两柄烧红的利剑,死死钉在小夏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髓。
一口口沉重的樟木箱被粗暴地从库房里拖了出来,扔在院中。
那里面,有耗费无数心血织造的、预备进呈太后的“百寿图”锦;有专为嫔妃设计的、清雅灵动的“春江水暖”锦;有融合了苏谢两家最新技艺的“云山叠翠”锦……当然,还有那匹刚刚修补好、浆液未干、被她命名为“涅槃”、寄托了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秘色锦。
明黄色的封条,被番役们蘸着浆糊,“刺啦”、“刺啦”地贴在一口口箱子上,像是一道道刺目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小夏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欣赏着这一切。看着苏晚音那强自镇定却依旧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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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谢无咎那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目光,看着阿福和众匠人绝望愤恨的眼神,他脸上露出了猫戏老鼠般的、满足而残忍的笑容。
“苏掌案,”他慢悠悠地踱到苏晚音面前,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毒而快意地低语:
“咱家劝你一句,在这四九城,手艺再好,不如规矩学得早。霍爷让咱家给你带个话:京城的水太深,火太旺。你们南边来的这点儿‘水’……灭不了这里的火,只会把自己,一点一点,蒸干,熬尽,连渣都不剩。”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直起身,哈哈大笑了几声,一甩拂尘:
“走!回衙!”
火把的长龙,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带走了院子里所有的光,也带走了苏家最后的希望与生机。
黑暗与死寂,重新如潮水般淹没小院。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碎裂的门板,和那一口口贴着刺眼黄封、如同棺材般沉默的樟木箱。
苏晚音独自站在院子中央,夜风带着未散的硫磺与尘土气息吹过,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她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那股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的、灭顶的寒意与无力。
“完了……全完了……”阿福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无神,望着那些封条,喃喃自语,声音里是彻底的绝望,“库封了……贡期还有五天……我们拿什么交差?成了‘不祥之人’,‘犯禁之徒’……这京城,还有谁敢沾我们的边?苏家……谢家……几百口人……”
就在这时——
“喵——”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猫叫。
那叫声不似寻常野猫的绵长,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凄厉与急促,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无咎反应极快,与苏晚音交换了一个眼神,身形如同暗夜中的一道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低矮的墙头。
片刻之后,角门处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一个头戴深檐毡帽、身形颀长挺拔的男子,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他迅速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俊儒雅、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凝重的脸。
“齐衡哥哥?!”苏晚音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话短说,此处不宜久留。”齐衡语速极快,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极低,“这次整你们的,不是霍天北一个人。是宫里的惠妃。她在皇上枕边吹风,说你们江南的东西,‘阴气过重,精巧近妖,不合北地正统,恐冲撞了太后的福寿’。霍天北不过是借了这把刀,把‘逾制’和‘冲克’混在一起,就是要让皇上从心底觉得你们……晦气。”
“那我们……”
“解释无用!此刻任何辩解,在皇上和那些信这些的宫妃耳中,都是狡辩,是欲盖弥彰!”齐衡断然摇头,眼神锐利,“要想破局,不能退,只能进!而且要进得让他们意想不到,进得让他们无法再扣帽子!”
他从怀中迅速掏出一枚样式古旧、边缘甚至有些生锈的黄铜钥匙,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晚音冰凉的手心里。
“既然他们说你们‘阴气重’,说你们‘犯忌讳’,说你们的东西‘见不得光’……”
齐衡紧紧盯着苏晚音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那你们就索性——‘犯’得更彻底一点!”
苏晚音握紧那枚冰冷刺骨的钥匙:“这是……?”
“城西,有一处前朝废弃的官营染坊。荒废多年,传闻不靖,连乞丐都不敢靠近。”齐衡语速更快,“但里面,还留着些当年工部废弃不用的陈年旧丝、残次矿料,以及一些早已无人查对的烂账旧册。那地方,如今没人会去,也没人敢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指引:
“太后信佛,且近年来越发痴迷于各种‘天降祥瑞’‘神佛显灵’之说。你们若能在那处‘鬼地方’,用那些‘废物’,织出一件让太后觉得是‘天意所为’‘佛法点化’的东西……”
他深深看了苏晚音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那么,今日他们强加给你们的‘阴气’,就会变成‘灵气’!‘晦气’,就会变成‘佛光’!晚音,记住,在这宫里,皇上或许厌‘鬼’,但太后……信‘佛’!”
说完,他不再停留,迅速重新戴好毡帽,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角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苏晚音、谢无咎,以及瘫坐在地、仿佛失去魂魄的阿福。
死寂。
苏晚音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冰凉粗糙的铜钥匙。齐衡的话,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反复轰鸣。
阴气。晦气。鬼。佛。
霍天北和冯保,用最正统的“规矩”和“禁忌”,给她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她困死、闷死。
而齐衡,却指给她一条看似绝路、实则暗藏一线生机的险径——用“鬼”的办法,去织“佛”的锦。
“掌案……咱们……真要去吗?”阿福颤声问道,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红肿,“那地方……听说真的闹鬼,而且只有废丝烂料……这……这怎么可能……”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院子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被遗忘的粗陶罐。里面装的,是当初在苏州试验“荧光”技法时,因成色惨白灰败、毫无光泽而被视为彻底失败、差点被丢弃的某种特殊矿石研磨的粉末。
那些粉末,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黯淡如死灰。
可这里是北方。干燥,酷烈,日夜温差巨大……
她眼中原本的绝望与灰败,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枯草,一点点,燃起了幽冷而疯狂的火焰。
“霍天北说我们‘水克火’,说我们是‘黑水灭明’……”
苏晚音的声音,在冰冷的夜色中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是因为……他们只见过人间的火。”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谢无咎。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滚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热。
“阿福,”她吩咐道,声音清晰而稳定,再无半分颤抖,“带上那几罐……‘废粉’。我们去——”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
“织鬼。”
谢无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火焰。他没有问,没有劝,只是默默走到墙角,将那几罐沉甸甸的、被视为垃圾的陶罐,稳稳提起。
苏晚音握紧了手中那枚生锈的钥匙,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那片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去织一件……只有在最黑暗、最绝望的角落里,才能被看见的——”
“光。”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这座庞大而森严的帝都,彻底吞没。
而一场与鬼神争锋、向绝境索要生机的豪赌,已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它血腥而诡异的序幕。
(第四章·逾制完)
36. 破局
京城西郊,废弃染坊。
这是一处连最落魄的乞丐、最大胆的盗贼都嫌晦气冲天而绕道走的地界。早在前朝,这里便是官营织染局的一处重要工坊,据说鼎盛时曾有数百匠役在此劳作,日夜不息,染出的绸缎曾供应大半个北方。后来不知何故,一场莫名的大火之后,紧接着又是染缸连环炸裂的惨事,死了不少人,染坊便就此荒废。再后来,战乱频仍,朝代更迭,此地便彻底被人遗忘。
废弃的年岁太久,久到连最顽强的野草都不愿在此过多扎根。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星月微光下,如同巨兽被开膛破肚后遗留的森白骨架。几口硕大无朋、早已干涸龟裂的陶制染缸,横七竖八地倾倒在及膝的荒草丛中,缸壁上残留着经年雨水冲刷出的、诡异而斑斓的色痕,在夜色里望去,像是一只只空洞而绝望的眼睛,又似一张张凝固了痛苦嘶吼的嘴。
地势低洼,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湿气与腐烂的草木、霉变的染料残余混合,形成一种黏稠而令人作呕的瘴疠之气,沉甸甸地压在坊区上空,连月光照进来,都仿佛被滤去了一层光泽,变得浑浊而阴冷。
此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不知藏在哪处断墙深处的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然而,就在这片被死亡与遗忘统治的废墟最深处,一间勉强还保留着半片屋顶、四面漏风的偏屋里,却透出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如鬼火般摇曳的亮光,以及一股更甚于外界腐烂气味的、刺鼻而古怪的气息。
“咳咳……咳咳咳!”
阿福被呛得涕泪横流,整张脸憋成了酱紫色,用一块破布死死捂着口鼻,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掌案……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磨出来的粉?!又腥又臭,还、还带着股硫磺混着死鱼烂虾、又在阴沟里沤了十年的味儿!我、我快要吐了……”
他正蹲在一个用三块断砖勉强支起的、缺了口的破石臼旁,手里握着一根粗粝的石杵,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研磨着陶罐里那些灰白色的“废矿粉”。粉末飞扬,在微弱的油灯光晕下,如同飘散的骨灰。
“这是‘磷’的伴生矿,掺了别的东西。”苏晚音站在一张用半扇破门板临时搭起的“案台”前,手中握着一根木棍,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盆里用力搅拌着。
陶盆里盛的,是阿福当掉了身上最后一块值钱玉佩,才从黑市药铺换来的上等鱼鳔胶。胶体原本晶莹剔透,此刻已被混入了少量明矾和高度烧酒。随着苏晚音将研磨得极细的矿粉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倒入,那透明的胶液开始迅速变得浑浊、粘稠,呈现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乳白色脓浆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病态的微光,像极了某种巨大伤口深处即将溃烂流出的组织液。
“世人怕鬼,却又按捺不住窥探鬼域的好奇。越是诡异莫测,越是禁忌重重,便越是……心痒难耐。”苏晚音停下手中的搅拌,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颊边。她的眼神却在昏黄跳动的油灯下,亮得近乎偏执与疯狂。
“霍天北封了我们的库,砸了我们的门,说我们的锦‘逾制’,说我们‘花哨取巧’。那我们就给他看点……根本不在‘人’的规制里、也远超‘巧’之范畴的东西。”
她端起那盆散发着刺鼻怪味的粘稠浆液,走到屋子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架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滑稽的旧织机。
这是谢无咎花费了大半夜时间,从废墟各处刨出来的、勉强还能使用的零件:断裂后被重新捆绑加固的机架,锈迹斑斑却依旧坚硬的综框,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磨损严重却尚能转动的卷轴……硬生生拼凑出了这么一架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怪物”。
谢无咎正坐在织机前。
这位昔日江南谢家芝兰玉树般的公子,此刻挽着沾满污渍的衣袖,露出线条流畅却沾着灰尘油污的小臂,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把小锉刀,极其细致地打磨着一枚梭子的边缘,使其更加光滑。他的手上混合着黑泥、铁锈和某种可疑的暗红色,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在这诡异的场景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如渊的专注。
在他脚边,堆放着几捆从工部废弃库房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次等蜀丝”。
这种丝,是顶级蜀锦挑剩下的下脚料,丝质粗糙不匀,粗细堪比麻线,其间夹杂着未能剔除干净的草屑、茧皮乃至微小的砂砾。丝线表面毛躁,毫无光泽,往日里,连给苏家作坊的学徒练手都嫌粗劣,通常的命运是被捻成粗糙的绳索或直接丢弃。
“这丝……太糙。”谢无咎头也不回地说道,手指拈起一根丝线,轻轻一弹,发出沉闷的、近乎断裂的“嘣”声,“受不住复杂的提花,织造时稍微用力不均就会绷断。而且表面毛刺丛生,寻常染料根本挂不住,会迅速晕开、板结,变成一块难看的色坨。”
“那就不要提花,也不用‘寻常’染料。”
苏晚音走过去,将那盆“鬼火浆”小心地放在他手边,又取来几把在废墟里找到的、原本可能用来刷浆糊或涂料的大排笔。
“只织最基础的平纹。越简单,越原始,越好。”
“平纹?”谢无咎手下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平纹如白纸,最是考究丝线本身的质感与均匀。用这种糙如麻布的蜀丝织平纹……简直是自曝其短,自取其辱。白日里阳光下看去,那就是一块抹布,甚至不如抹布。”
“白日里看,它必须是抹布,必须是自曝其短。”苏晚音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她没有像常规染色那样去浸泡丝线,而是如同泼墨的狂生、画符的术士,用排笔蘸饱那乳白色的浆液,开始在那绷紧的、粗糙的经纬线上,肆意地、毫无章法地涂抹、挥洒、点染。
浆液粘稠,挂在丝线那些凸起的草结和毛刺上,反而形成了一种凹凸不平、自然随机的肌理。有些地方浆厚,堆积成团;有些地方浆薄,仅能润湿。
既然丝糙,那就彻底利用这份糙。既然无法精致,那就走向另一个极端——原始、粗粝、充满不可控的“偶然”。
“但这匹锦,”苏晚音涂抹完最后一笔,直起身,额前的汗珠滚落,她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带着一种近乎巫祝般的蛊惑力,“它生来,就不是给白日看的。”
她转过身,对捂着口鼻、惊疑不定的阿福平静道:
“把灯灭了。”
“啊?灭、灭灯?”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鬼地方,这鬼浆糊,还要灭灯?
“灭灯。”苏晚音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阿福颤抖着手,吹灭了屋里唯一的那盏如豆油灯。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那股刺鼻的怪味更加浓郁,远处夜枭的啼叫仿佛近在耳边,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阿福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嘶……”
一声极轻的、倒抽冷气的声音,从谢无咎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幽冷如鬼火般的蓝碧色光芒,在织机方向亮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暗夜坟茔间飘荡的磷火。
紧接着,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无数光点渐次亮起!
那些被涂抹了浆液的丝线,在彻底的黑暗中,竟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冷冽的蓝绿色荧光!那光芒并非均匀一片,而是顺着丝线的粗细不匀、浆液的厚薄堆积,呈现出一种断续的、流淌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明灭闪烁。尤其是那些原本是瑕疵的粗大草结和毛刺,此刻挂住了最厚的发光浆液,变成了这片幽暗光海中一颗颗格外璀璨夺目的“星子”!
微弱,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废墟中,显得惊心动魄,诡谲而美丽。宛如从幽冥深处引来的孤魂执念,又似九天银河碎裂后洒落凡尘的冰冷碎片。
“这、这是……”阿福张大了嘴巴,连恐惧都暂时忘却了。
“这不是鬼火。”苏晚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至极后的沙哑,却掩不住其中破茧而出的、近乎狂喜的骄傲,“古书里称之为‘荧惑’,视为不祥。但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
“‘月影’。”
灯,被重新点燃。
那幽冷诡谲的光芒瞬间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眼前依旧是那盆恶心的浆糊,那架破烂的织机,和那几束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糙丝。
谢无咎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艳与彻底的明悟。
“你想做的,不是‘夜光锦’。”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了然,“那种东西,只要舍得用上好丝线和提纯的夜光料,霍天北未必做不出,不过是价高寡趣。你要做的,是‘月影纱’。”
“对。”苏晚音点头,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用这发光的浆液,在这最粗糙的蜀丝上泼洒作画,利用丝线本身的瑕疵形成天然肌理。不织龙凤,不绣花鸟,只‘画’——雾。画那天地间最虚无缥缈、抓不住摸不着,却能笼罩一切、吞噬一切的……月下寒雾、林间夜瘴。”
她看向谢无咎,眼神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
“我们要把这些‘废物’,织成团扇、帕子、香囊、灯罩。东西要小,要精,要奇,要让人乍看平平无奇,甚至鄙夷,却在黑暗中显露出惊世骇俗的另一面。要让京城那些见惯了金玉珠翠的贵人们觉得……这是他们玩不起、猜不透、却又心痒难耐、梦寐以求的——‘奇物’,是‘通灵’之物!”
……
三天后。
京城教坊司,醉仙楼。
这里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诡异的消息集散地。每当夜幕降临,整条街便被无数灯笼映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空气中混杂着最上等的脂粉香、最醇烈的酒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欲望与堕落的甜腻。王公贵族、富商巨贾、文人墨客,在此一掷千金,醉生梦死,用金钱购买片刻的欢愉与遗忘。
今夜,醉仙楼的花魁云姬,正如往常一样,在万众瞩目中登台献舞。
她身着一袭耗费百金、由北织造局特供的“流霞锦”裁制的霓裳,满头珠翠,在数十盏宫灯的聚焦下,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眸,都引发台下潮水般的喝彩与如雨点般掷上台的金银玉器。
云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妩媚到极致的笑容,眼波流转,勾魂摄魄。然而,在那双被描绘得精致无比的杏眼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怠与空洞。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跳着大同小异的《霓裳》《绿腰》,即便技艺已臻化境,台下那些眼睛里的惊艳与狂热,也早已被习惯与麻木取代。在这座喜新厌旧到残酷的都城,在这更新换代比翻书还快的风月场,若再没有些真正能摄人心魄、独一无二的东西,她这花魁之位,怕是真的要坐到头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她正欲按照惯例,敛衽行礼,准备退场。
忽然!
台下拥挤喧嚣的人群中,一个身形瘦小、穿着不起眼青衣、脸上还抹着几道灰痕的小厮,不知怎地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他扯着尚未变声完全的、尖细而突兀的嗓子,用尽力气高喊道:
“云姬姑娘!我家主人仰慕姑娘仙姿,特献上一柄海外仙山所得的‘月影扇’,愿助姑娘舞兴,光照蓬荜!”
说着,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并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陋的木盒。
正是乔装改扮、脸上还刻意抹了锅底灰的阿福。
云姬身边的丫鬟皱了皱眉,上前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之色。
盒中躺着一柄团扇。扇骨是普通的湘妃竹,扇面更是惨白粗糙,丝质低劣,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线疙瘩和杂乱无章的白色涂痕。没有刺绣,没有题字,没有绘画,光秃秃一片,像是个顽童用泥巴和石灰胡乱涂抹后的失败作品,寒酸得可怜。
台下的看客们也伸长脖子瞧见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哄笑与奚落:
“哪来的穷叫花子?拿这破烂玩意儿来现眼?”
“这是抹布吧?还没我擦脚的布干净!”
“云姬姑娘,快扔了!别脏了玉手!”
“小叫花,滚下去!”
云姬心中也升起一股被戏弄的薄怒,柳眉微蹙,正要示意丫鬟将这“垃圾”扔回去。
却见那青衣小厮不慌不忙,反而挺直了瘦小的身板,朗声道(虽然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诸位爷!诸位贵人!请稍安勿躁!此扇非凡间之物,乃是用极阴之地、吸饱了百年月华的冰蚕丝织就!需得置于绝对黑暗之中,方显其真容!若是姑娘不信,不妨当场一试!若是不灵,小的甘愿自剜双目,以谢惊扰之罪!”
这话说得极狠,也极绝。
满堂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云姬心中一动。她是风月场中打滚多年的老手,最懂得如何勾起好奇心,吊足胃口。见这小厮言辞凿凿,甚至敢以双目为赌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眼波流转,朝着台侧管事的方位,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管事虽然满腹疑窦,但花魁示意,只得照办。
“既然这位小哥如此笃定,”云姬娇声开口,声音酥媚入骨,“那咱们……就一起开开眼?来人——熄灯。”
醉仙楼大堂内,数十盏巨大的宫灯、数百支明烛,在管事挥手下,依次熄灭。
辉煌如昼、喧闹鼎沸的大厅,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抽走了所有光亮与声音,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惊呼声、低语声迅速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等待着——要么是见证奇迹,要么是观看一场可笑的自残闹剧。
黑暗中,云姬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那把看似粗陋不堪的团扇。
起初,什么也没有。
死寂。
就在有人快要按捺不住、发出嘘声之时——
奇迹,发生了。
随着云姬手腕极其轻微地一动,那原本惨白粗糙的扇面上,竟骤然浮现出一团团流动的、幽冷的蓝绿色光晕!
那光晕并非死板的图案,而是如云如雾,似有生命般在扇面上流淌、变幻、聚散!随着她下意识地轻轻摇动,那光芒仿佛被赋予了灵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如梦似幻、诡谲绚丽的光之轨迹!扇面上那些粗糙的颗粒,此刻变成了深邃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那些杂乱的涂痕,化作了翻涌流淌的月下寒雾、林间夜霭!
仿佛她握着的不是一柄扇,而是一轮被禁锢的冷月,一片被裁剪下的幽冥夜空!
“天……天哪……”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惊叹。
紧接着,惊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光?!”
“夜明珠?不对!是软的!是纱!会发光的纱!”
“鬼……鬼斧神工!闻所未闻!”
云姬自己也惊呆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那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绝美的脸庞,让她原本艳俗的妆容在这一刻显得神秘、空灵,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凡尘的圣洁。
多年风月场锤炼出的急智,让她瞬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没有乐声,没有伴舞。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她仅凭着手中那柄散发着幽冷光华的“月影扇”,重新开始起舞。
没有固定的章法,没有编排的动作。她只是凭着本能,跟随着那流动光芒的轨迹,舒展肢体,旋转,跳跃,扬袖,回眸……
那幽蓝的光影随着她的舞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绚烂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的光带,时而如流云追月,时而如鬼魅夜行,时而如星河倾泻!
粗糙的蜀丝在黑暗中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颗粒质感,如同星光穿越宇宙尘埃,朦胧,深邃,不可捉摸。
这一刻,她不再是醉仙楼卖笑的花魁,而是偶然谪落凡尘、误入此间的广寒仙子,或是自幽冥深处踏雾而来的山鬼精灵!
当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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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被重新点燃,光明驱散黑暗。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张大嘴巴,瞪圆眼睛,仿佛魂魄还留在那片幽蓝的幻梦之中,未能归位。
片刻之后。
“赏!!!赏黄金千两!!!”一个激动到变调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
“那扇子!那扇子我要了!我出两千两!不,三千两!”
“这究竟是什么宝贝?!哪来的?!还有没有?!”
“快!快去打听!那献扇的小厮是谁家的人?!”
疯狂了。彻底疯狂了。
无数双手伸向台上,无数双眼睛里燃烧着贪婪、狂热、占有欲,几乎要将云姬和她手中的扇子生吞活剥。
在那片彻底失控的狂热人群之外,二楼一个挂着半旧竹帘的僻静雅座里。
苏晚音戴着厚重的帷帽,遮住了全部面容。她静静地透过竹帘缝隙,俯瞰着楼下那场由她一手导演的、近乎魔幻的狂欢。直到此刻,直到亲眼看到那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成功引爆,她一直紧攥着茶杯、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才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
谢无咎坐在她对面,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茶杯,嘴角扬起一个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成了。”
“这就是‘势’。”苏晚音轻声道,声音透过帷帽的纱帘,显得有些闷,却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翻云覆雨后的淡漠,“名声这东西,谁先说出来,谁先让人看见,谁先让人疯狂……那便是真的。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这是‘天降神物’,是‘月影纱’,谁还会在意它白天是不是一块破布?谁还敢说它是‘逾制’的妖物?”
她转过头,帷帽微动,似乎“看”了谢无咎一眼:
“若这满城勋贵、富商、文人,乃至……宫里的娘娘太监,都想要这柄扇子,都渴望这‘月影’。”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法,还能责众吗?霍天北还能把整个京师渴望‘祥瑞’、追逐‘新奇’的人都抓起来吗?”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更深邃的思量:
“你将这东西散入青楼,不仅因为此地三教九流,消息传得最快。更因为……明日早朝,那些大人们的枕边风,怕是比惠妃娘娘的,吹得更猛,更急,也更……难以抗拒。”
苏晚音微微颔首,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意。
“走吧。”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摆,“今晚,不必再回那漏风渗雨的染坊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
“回去,把剩下的那几十捆‘次等蜀丝’,全都织出来。明日一早……瑞蚨祥的佟掌柜,怕是要提着灯笼,在我们那小院门口,等着‘拜山’了。”
……
次日清晨,内务府值房。
“啪嚓!”
一只价值不菲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汤溅了小夏子一身。
“你说什么?!给杂家再说一遍?!”
冯保猛地从黄花梨太师椅上弹起来,脸上的肥肉因暴怒而剧烈颤抖,细小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凶光:“什么月亮?什么握在手里?一夜之间,满京城都在传?!”
小夏子顾不得擦拭身上狼藉的茶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干、干爹息怒!真、真不是儿子办事不力!实在是……实在是那玩意儿太邪门,传得太快,太邪乎了!昨、昨晚醉仙楼的云姬,用了柄什么‘月影扇’,在黑灯瞎火里,能凭空放出蓝汪汪的光,还能随着人跳舞变化!今儿一早,各王府的管事,好几家尚书、侍郎府里的千金小姐,甚至、甚至几个清流翰林的家眷,都在到处打听这东西的出处,愿意出高价求购!”
“出处呢?!查到了吗?!”冯保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霍天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正死死攥着一块帕子——那是他今早天没亮就派人花五百两高价,从一个醉仙楼的舞姬手里强买来的。
那帕子白天看去,粗陋不堪,丝质低劣,边缘甚至还有异味。可刚才拿到暗室一试——帕角绣着的一只蝴蝶,竟栩栩如生地亮了起来,翅膀上的荧光脉络清晰可见,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走,没入黑暗!
这种技艺,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夜光”!
“查、查到了……”小夏子吞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几乎要哭出来,“是、是从……城西那个闹鬼的废弃染坊……流出来的。据、据那边盯梢的弟兄回报,这几天夜里,那里确实有鬼火似的亮光……还、还有人说,是苏家的人,用了什么‘通灵召鬼’的法子,引了天上的星君下凡帮忙织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
霍天北猛地将手中那块帕子撕得粉碎!“嘶啦”一声裂帛之音在死寂的值房里格外刺耳。
“什么星君!什么通灵!这就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的下三滥把戏!是磷粉!是妖术!”霍天北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苏晚音!那贱人!竟敢用这种旁门左道、装神弄鬼的手段来破我的局!她想把水搅浑!”
“霍爷,您先消消火。”冯保阴恻恻地开口,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已开始闪烁精明的算计光芒,“就算是骗术,是妖术,可现在……风声已经出去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现在满城都说这是‘祥瑞’,是‘神物’。”
他叹了口气,重新瘫坐回太师椅上,神色复杂:
“就在方才,慈宁宫的李公公亲自来传话了。”
霍天北脸色骤变,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太、太后……?”
“太后娘娘,听说了这‘能把月亮握在手里’的稀罕趣事,”冯保慢悠悠地说,观察着霍天北的表情,“老人家……想见识见识。”
霍天北的手死死抓着椅背,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花梨木里,声音干涩:“太后……要看?”
“不光要看。”冯保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微妙,“李公公还额外带了句话……说太后娘娘圣寿将至,正觉得往年贺礼千篇一律,缺些新奇巧思、能引动祥瑞之兆的玩意儿。若是这‘月影纱’……真有传闻中那么神异,那么这苏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霍天北:
“咱们,怕是……动不得了。”
太后信佛,晚年尤甚,最喜“祥瑞”“吉兆”。若是太后金口一开,将此物定为“祥瑞”,谁还敢说这是“逾制”?是“妖物”?是“冲克”?
霍天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千算万算,用“规矩”封路,用“忌讳”杀人,用“五行”定罪,眼看就要将这江南来的死对头置于死地……
可那女人,竟不按常理出牌!她直接跳出了“人”的规矩,去织了“鬼”的锦!用最低贱的材料,最诡异的方式,制造了一场席卷全城的“鬼神狂欢”!
“好……好个苏晚音!”霍天北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眼中杀意沸腾,再无半分遮掩,“既如此……那就让她进宫!让她去太后面前!”
他猛地站起身,面容扭曲:
“我倒要亲眼看看,在太后娘娘那双洞悉世情的火眼金睛底下,她这套装神弄鬼、欺世盗名的把戏,还能不能演得下去!到时候若是露出一丝破绽,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诛灭九族!”
窗外,天光大亮。
京城的街头巷尾,关于“月影纱”和“握月仙姬”的传说,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入了每一座朱门高户,每一个茶楼酒肆。而那扇被明黄色封条死死贴住的苏家库房,在这片愈演愈烈的喧嚣与热议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讽刺。
局,看似被这诡异离奇的一招,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定生死存亡的赌局,此刻才被搬上了紫禁城内,那张最尊贵、也最危险的牌桌。
(第五章·破局 完)
37. 贵人
紫禁城的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凝固的血红。
那不是寻常朱砂的鲜亮,而是无数层特制的涂料,经年累月、层层叠叠涂抹上去的,在正午略嫌苍白的阳光下,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庄严与威压。墙太高,影子太长,将墙下的宫道笼罩在一片近乎永恒的阴翳之中。
苏晚音跟在引路太监身后,低垂着头,踩着脚下严丝合缝、光可鉴人的金砖,一步一步,朝着宫城深处走去。四周静得可怕,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鸟雀的啼鸣,只有风从那些高耸的飞檐翘角间穿过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以及身前太监那双软底宫鞋,与坚硬地面摩擦时,发出的单调而重复的沙沙声。
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巨兽沉寂的脉搏上。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踏入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与秩序的心脏。
没有好奇,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某个巨大而未知的、能轻易将人碾碎的漩涡中心的战栗感。在这巍峨到令人眩晕的红墙之间,人,渺小如尘埃;性命,轻贱如草芥。
“苏掌案,到了。”
引路太监在一座巍峨宫殿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那张白净得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连眼神都是一潭死水般的漠然。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响起,听不出喜怒:
“太后娘娘正在偏殿佛堂礼佛,惠妃娘娘也在旁侍奉。进去后,眼别乱瞟,嘴别多言。这宫里头,因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字而丢了性命、甚至累及满门的,可不在少数。”
苏晚音心头凛然,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有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滑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素面荷包,借着行礼的动作,极快地塞入那太监手中,低声道:“多谢公公提点。”
那太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一直漠然的眉眼间,终于松动了一丝,极快地指了一下那扇半掩的、雕刻着万寿无疆纹样的殿门,声音压低了些:“进去吧。记着,太后问什么,答什么,莫要自作聪明。”
苏晚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带着浓重的檀香味,直透肺腑。她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跨过了那道高得需略提裙摆的门槛。
一股浓郁到近乎呛人的檀香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料、香烛油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老者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
光线骤然暗下。
慈宁宫偏殿被完全改造成了一座宏大的佛堂。厚重的、绣满梵文经咒的织锦帷幔,将所有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正前方供桌区域一点可怜的光源。数十盏长明酥油灯静静燃烧,火苗稳定,却只照亮了供桌中央那尊丈六金身、悲悯垂目的观音大士像,以及像前那个跪在明黄蒲团上、微微佝偻的玄色背影。
太后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极其朴素的暗褐色万字纹常服,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幽暗的佛堂、这袅袅的青烟、这慈悲的佛像融为一体,化作一尊早已入定、与世无争的玉雕。
在她身侧下首,另有一个蒲团。上面跪坐着一个身姿窈窕、衣着鲜亮的女子。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脸来。
只这一瞥,苏晚音便感到一股极其尖锐、带着审视与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刺在她身上。
那女子生得极美,是那种极具侵略性、锋芒毕露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角却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凌厉的艳色与不容侵犯的倨傲——正是如今圣眷正隆、代掌六宫事务的惠妃,霍天北的堂姐。
苏晚音屏息凝神,走到殿中,在距离蒲团三尺之外,依足大礼,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
“民女苏州苏晚音,叩见太后娘娘,叩见惠妃娘娘。”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太后手中那串紫檀佛珠,珠子与珠子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极其轻微、却规律到令人心慌的“嗒、嗒”声,在这空旷寂静的佛堂里,被无限放大。
仿佛过了许久,久到苏晚音伏在地上的脊背都有些僵硬,那苍老而沉缓、带着常年礼佛养出的平和表象下、不容置疑的威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就是你这个丫头……鼓捣出了那柄能把月亮都摘下来、握在手里的扇子?”
“回太后娘娘话,正是民女。”苏晚音依言直起身,却依旧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呵。”
一声清脆而带着明显嘲弄的娇笑,骤然打破了佛堂刻意营造的肃穆。
惠妃完全转过身,护甲上镶嵌的硕大猫眼石,在摇曳的烛火下折射出冰冷而妖异的光芒。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晚音,语气轻慢,如同在评价一件不甚满意的货物:
“太后,您可别被这些江南来的巧言令色给哄了。臣妾在宫里这些年,可听了不少。民间有些走江湖的术士、神婆,最是擅长用些磷粉、尸油、乃至坟头土之类的腌臜东西,弄出些鬼火磷光,装神弄鬼,专骗那些无知愚妇,骗取钱财。这苏氏出身商贾,三教九流见得多了,怕是……也沾染了不少这下九流的习气,学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呢。”
这话极毒,且诛心。
一来,直接将苏晚音定性为“江湖骗子”;二来,将“月影纱”与“鬼火”“尸油”这等阴邪秽物强行关联;三来,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她在笃信神佛、忌讳阴邪的太后面前,刻意提起这些最犯忌讳的词语!
果然,太后手中转动着的佛珠,微微一顿。
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阅尽沧桑、洞悉世情的眼睛。虽已有些浑浊,眼白泛黄,眼底却沉淀着岁月与权力淬炼出的精明与审视。她没有立刻看向苏晚音,而是先看向了身侧的观音像,仿佛在寻求某种印证。片刻后,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晚音身上,语气淡了几分,透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与怀疑:
“惠妃所言,可是真的?你那扇子上的光……当真是用那些不干净的、属阴的东西弄出来的?是‘鬼火’?”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坚冰。
檀香依旧缭绕,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苏晚音依旧伏在地上,冷汗几乎在一瞬间浸透了贴身的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她知道,这一关若是过不去,今日,此刻,便是她的死期。“欺君”“妖言惑众”“以邪术冲撞太后”……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她并未惊慌失措地辩解,也未流露出半分被冤枉的委屈。只是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虽轻,却清朗如玉磬击石,在这压抑的佛堂里,清晰地响起:
“回禀太后娘娘。”
她双手捧起一直随身携带的紫檀木长匣,高举过头顶:
“民女所呈,并非‘鬼火’,更非什么阴邪之物。此锦名为——‘佛光锦’。”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虔诚而清澈地望向那尊高高在上的观音像,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纯粹的信念感:
“民女昔日在江南时,常随家中长辈前往深山古刹祈福。每每夜深,便见无数流萤,自发环绕于佛殿之前,盘旋飞舞,经久不散,似在聆听梵音,沐泽佛光。民女感念万物有灵,萤虫尚且向佛,便发愿,要将这份‘灵’与‘光’,织入锦中。”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故而,民女遍访山川,采集深山幽谷之中,那些常年受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尤其受古刹佛光浸染的特殊云母矿石,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正如那流萤之光,虽微弱渺小,却是一心向佛的明灯,是汇聚的善念。”
她的目光终于移向太后,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坦荡得令人心惊:
“市井传言所谓‘月影’‘鬼火’,不过是凡夫俗子未能得见真容、以讹传讹的谬称。在民女心中,此乃——‘心光’。”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心若至诚,光自显现;心若蒙尘,则万物皆鬼,光影皆邪。”
“放肆!”
惠妃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拍身下的蒲团边缘,虽未发出巨响,但那动作中的怒气与威势却丝毫不减,“好个伶牙俐齿、惯会打机锋的丫头!竟敢在太后面前玩弄这等文字把戏!你的意思是,本宫心存污秽,是那‘蒙尘’之心,所以才将你这‘佛光’看成了‘鬼火’不成?!”
她立刻转向太后,语气急切而委屈:“太后!您千万别听她这番狡辩!分明就是故弄玄虚,混淆视听!来人!把那匣子打开!本宫倒要亲眼看看,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佛光’,还是‘鬼火’!”
几名侍立在阴影中的宫女立刻上前,从苏晚音手中接过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到太后面前。
苏晚音缓缓起身,退至一旁,垂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成竹在胸。
宫女在太后的示意下,轻轻打开了紫檀木匣的卡扣。
匣中,叠放着一件衣物。但在此时佛堂内数十盏酥油灯通明的光照下,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因为用的是次等蜀丝和那色泽并不纯净的鱼鳔胶浆,这衣裳的表面显得有些灰扑扑的,质地粗糙,毫无锦缎应有的光泽与华美。款式也是最简单的交领宽袖常服样式,没有任何刺绣纹饰,就像是一件浆洗过多次、已然半旧的素色寝衣,与传闻中神乎其神的“佛光锦”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惠妃只瞥了一眼,便忍不住嗤笑出声,眼中得意与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太后您瞧瞧!这就是她口中巧夺天工的‘佛光锦’?依臣妾看,这分明就是块粗制滥造、颜色败坏的破布!什么云母,什么佛光,不过是些粗劣矿石粉胡乱涂抹的玩意儿!苏晚音,你拿这种破烂来糊弄太后,此乃大不敬!你可知罪?!”
太后的眼中,也明显闪过一丝失望与不悦,眉头深深蹙了起来,手中转动的佛珠再次停下。她原本听闻传言,心中存了三分好奇与期待,以为真能见到什么稀世奇珍,却不想竟是如此一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邋遢的旧衣。
“苏氏。”太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便是你所说的‘佛光锦’?哀家……甚为失望。”
面对惠妃毫不留情的嘲讽和太后冰冷的质问,苏晚音的神色,依旧未变分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上一丝。
她上前一步,再次跪倒,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太后娘娘,佛家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太后那双蕴含着不悦与审视的眼睛,那是赌上了身家性命与全部信念的一视:
“真佛不以金身显圣,真光不与日月争辉。此间灯火通明,光华耀目,然此乃人间之火,太亮,太燥,太喧嚣,反而遮蔽了心底那一点自性的灵光,掩去了真正属于佛前的静谧光明。”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请太后娘娘,屏退左右灯火,暂留民女与佛祖在此片刻。无需多时,真伪自辨,佛光自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惠妃脸色一变,刚要张口呵斥“妖言惑众”“岂容你装神弄鬼”,却见太后缓缓抬起了手。
太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晚音一眼。她在深宫里活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骗子、野心家、忠臣、弄臣……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没有贪婪,没有恐惧,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虔诚与笃定。
这种眼神,不像骗子。
沉默,在檀香与烛火中弥漫,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良久,太后终于,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枯瘦的手。
“熄灯。”
“太后!”惠妃急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万万不可!这黑灯瞎火,谁知她会耍什么花样!万一她趁暗……”
“哀家就在这儿坐着。”太后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佛祖,也在这儿看着。量她……也不敢。”
宫女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太后平静却威重的目光下,依言上前。
一盏,两盏,三盏……
供桌上那数十盏长明酥油灯,被依次轻轻吹灭。
厚重的帷幔本就遮光,随着最后一点灯焰的熄灭,整个佛堂,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的黑暗。
那是远比醉仙楼大堂更甚的黑暗。醉仙楼的黑暗里,尚有窗外街市的微光,有人群的呼吸与低语。而这里,是深宫最核心的殿宇,是隔绝了所有外界光源与声音的密室。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压迫着每个人的感官。
连那尊丈六金身的观音像,也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巨大的、令人心生敬畏的轮廓。
空气中,只剩下愈发清晰的檀香,以及每个人竭力压抑、却依然显得粗重的呼吸声。
惠妃在黑暗中,似乎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装神弄鬼……若是待会儿亮不起来,本宫定要治你个大不敬、欺君罔上之罪!”
话音未落,她的冷哼,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
黑暗中,苏晚音缓缓起身。她没有去碰那紫檀木匣,而是走到一旁,那里早已备好了一个简单的红木衣架。
只见她从那件看似粗陋的“寝衣”中,将其轻轻抖开,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但随着苏晚音双手合十,对着黑暗中的虚空,以极其虔诚、清越的嗓音,轻轻诵念了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
奇迹,发生了。
那件原本毫不起眼、灰扑扑的衣裳上,开始浮现出点点柔和纯净的、青白色的光晕!
那光芒绝非传闻中“鬼火”那种阴森惨绿,也非醉仙楼“月影纱”那种幽蓝诡谲,而是一种温暖、慈悲、圣洁到极致的青白之色!仿佛凝聚了月光最纯净的精华,又似深海中孕育的夜明珠,更带着一种……佛前莲座下,那圈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境宁和的背光!
光点最初是星星点点,随即迅速汇聚、流淌、延展!
随着苏晚音将衣裳轻轻披在衣架上,那些用荧光浆液精心勾勒、却隐藏在粗糙肌理下的线条,在绝对的黑暗中彻底连接、显现!
衣襟之上,赫然浮现出一尊宝相庄严、手持净瓶杨柳的观音大士法相!观音衣袂飘飘,脚踏莲台,面容慈悲柔和,身后的圆形佛光背屏熠熠生辉,将整尊法相映照得通透而神圣!
那光芒,虽冷色调,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温暖宁和、驱散黑暗与恐惧的力量。仿佛真的有一尊菩萨,自那粗布衣裳中显化,将佛光洒满这幽暗的殿堂。
“这……这……”
太后震惊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她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触碰那团圣洁的光晕,却又在中途猛地停住,仿佛怕自己的凡俗之手,亵渎了这眼前的神迹。眼中,竟泛起了激动而浑浊的泪光:
“这……这是观音大士……显灵了?这、这是真的……佛光啊!”
“太后娘娘。”
苏晚音的声音在那圣洁的光影中响起,显得格外空灵、飘渺,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此非民女之功,更非什么奇技淫巧。此乃——‘积善成光,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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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感召’。”
她微微转向太后的方向,声音充满了敬畏与笃信:
“太后娘娘常年茹素礼佛,慈悲为怀,泽被苍生,功德无量。这锦上的光,并非矿石粉彩,而是感应到了娘娘的至诚佛心、无上功德,自行汇聚显化而成的——祥瑞啊!”
这一记“马屁”,拍得惊天动地,却又润物无声,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太后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渴望被神化、被认可的角落!
太后一生信佛,晚年尤甚,耗费巨资修建佛堂,广施僧众,所求不过是一个“功德圆满”,一个“神佛认可”。苏晚音这番话,等于是在告诉她,在向全天下宣告:太后娘娘是活菩萨,连上天都降下祥瑞,佛光为她显化!
太后的激动无以复加,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好……好!好一个‘积善成光’!好一个‘诚心感召’!哀家礼佛数十载,今日……今日终见真容!这才是真正的祥瑞!真正的天意啊!”
一旁的惠妃,脸色惨白如纸。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晚音竟能将这诡异的荧光,如此“顺理成章”、如此“天衣无缝”地解释成太后的功德金光!现在,她若再敢说这是“鬼火”,那岂不是在骂太后无德,是在暗示太后招来了“鬼”?!
“惠妃。”
太后并没有回头,但声音却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久违的、属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寒意:
“你方才说……这是脏东西?是鬼火?”
惠妃吓得浑身一软,“噗通”一声实实在在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冷汗涔涔:“臣妾……臣妾眼拙!臣妾愚钝!臣妾只是、只是担心太后娘娘万金之躯,被奸人邪术蒙蔽,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臣妾、臣妾罪该万死!”
“够了。”
太后不耐烦地打断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惠妃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苏掌案这哪里是奸人?分明是独具慧心、虔诚信佛的巧匠!倒是你那个堂弟霍天北,在内务府这些年,行事越发霸道张狂,连这等上天感念哀家诚心而降下的祥瑞都要阻拦、污蔑!依哀家看,他眼里是既没有哀家,也没有佛祖了!”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旨意,直接给霍天北判了半个死刑。
苏晚音跪在地上,借着那柔和而坚定的“佛光”,低垂的眼帘,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而锐利的精光。
她赢了。
用霍天北和冯保最擅长、也最依赖的“借势”,借了太后这尊紫禁城内最大、最不容置疑的佛,狠狠地,将他们扣过来的污水与罪名,原封不动地、甚至加倍地砸了回去!
“苏晚音。”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变得格外慈祥,甚至带着几分欣赏,“这件‘佛光锦’,哀家……甚为喜爱。这才是真正懂得哀家心意的东西。赏!重赏!”
“民女谢太后娘娘恩典。”苏晚音再次深深叩首。
然而,她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清晰而坚定:
“只是,民女尚有一事,斗胆相求。”
“你说。只要不过分,哀家都依你。”太后此刻心情大好,语气宽容。
“此锦虽成,但这‘佛光’乃是集天地灵气、感念太后至诚而生,难以长久固着于凡物之上。”苏晚音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为太后着想的恳切,“若要让这份祥瑞佛光,长久伴随太后娘娘左右,护佑凤体安康,还需与至阳至刚、汇聚天下正气的场合相调和,方能固色永存,光耀不灭。”
她微微一顿,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民女听闻,内务府不日将举办‘端午贡锦大选’。届时天下织造精华齐聚,正是阳气最盛、瑞气汇聚之时。民女斗胆,恳请太后娘娘恩准苏家参与此次大选!”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自信:
“民女愿在此次比锦大会上,当着皇上、太后及天下人的面,以这‘佛光’为引,为太后娘娘,亲手织就一幅永不褪色的——‘万寿无疆’祥瑞图!”
太后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容。她活成人精,岂能听不出苏晚音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在告状,是在说有人拦着不让苏家参选,是在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一个展示“祥瑞”的平台。
若是换了旁人,如此明显的“功利”之心,太后或许会不喜。但此刻,“祥瑞”在前,“佛光”在侧,再加上对霍天北乃至其背后惠妃的不满,太后只觉得苏晚音这是一片赤诚孝心,是在为给自己尽孝而奋力争取。
“好!”
太后一锤定音,声音洪亮而充满威仪:
“既然霍天北口口声声说你们南边的锦‘花哨’‘不合规矩’,那哀家就给他个机会,让他跟你们当众比一比!也让皇上,让满朝文武都瞧瞧!”
她手中佛珠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三天后,端午正日,御花园,斗锦!”
“哀家倒要亲自看看,是他北织造局的‘规矩’硬,还是你这丫头,还有你这‘佛光’——亮!”
……
走出慈宁宫那巍峨的宫门时,天色早已黑透。
夜风带着宫墙特有的阴冷湿气,猛地吹来,苏晚音才惊觉,后背一片冰凉黏腻——那是冷汗早已湿透了里外几层衣衫,此刻被风一激,寒意直透骨髓。
宫门外,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下,谢无咎正静静地立在马车旁。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带着一种沉默而可靠的力量。
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前,目光在她脸上迅速逡巡了一圈,确认无虞后,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线条,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些许。
“如何?”他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方才在佛堂中吸入的所有檀香、压抑、恐惧与算计,全都吐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极高的天幕上,闪烁着冷漠而遥远的光。
“赌赢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有一丝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后的虚脱。
她伸出手,摊开在灯笼的光晕下。
掌心,赫然是深深掐进去的、几乎见血的指甲印。此刻松开,痛感才迟钝地传来,带着火辣辣的麻痹。
“三天后,御花园,斗锦。太后……亲自主持。”
谢无咎看着她的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那只冰凉、颤抖、伤痕累累的手,紧紧地、完全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那掌心干燥、稳定,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也带着一种足以抚平惊涛骇浪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在这宫墙根下的寒夜里,给了她最坚实的支撑。
“接下来的仗,是硬仗。”
他微微收紧手掌,目光投向皇城深处,那里,隐约还有未熄的灯火。
“不靠鬼神,不借机巧。”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中是一种纯粹的、对技艺与实力的笃信:
“靠真本事了。”
苏晚音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份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暖与力量。眼中的疲惫与后怕,渐渐被一种重新燃起的、锋利如刀的斗志所取代。
她望向御花园的方向,仿佛已能看见三日后的刀光剑影、锦绣硝烟。
“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冰冷:
“什么是真正的……江南织造。”
(第六章·贵人完)
38. 斗锦
五月初五,端午。
天公不作美——或许,是作了一出刻意安排的戏。日头毒辣得近乎惨白,毫无遮拦地悬在紫禁城正上空,将这座庞大宫城的每一寸红墙黄瓦、每一块金砖玉阶,都烤得蒸腾起扭曲的虚烟,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焦灼的尘土味,混合着宫人沿途洒下的、驱邪避秽的雄黄酒气,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烦闷窒息的氛围。
御花园内,蝉鸣声嘶力竭,更添几分躁动。
钦安殿前的白玉广场,早已被内务府的能工巧匠们布置一新。东西两侧,各搭起一座高逾丈许、披红挂彩的“锦台”。
东侧那座,以猩红毡毯铺地,四周围着精雕细刻、刷了金漆的木栏杆,栏杆上系满五色丝绦与金铃,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而喧嚣的光芒。西侧那座,却仅铺了一张素净的青竹凉席,席边摆着一盆姿态清癯的幽兰,案几上除了清水与白瓷茶具,别无他物,清冷简洁到近乎寒酸。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个个被这毒日头晒得汗透重衣、脸色发白,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维持着朝廷重臣的威仪。后宫嫔妃们则在临时搭建的、覆着轻纱的凉棚下落座,各自摇着团扇,窃窃私语,眼波流转,打量着场中一切,空气里飘散着脂粉与香料的甜腻气息。
正中央的九龙宝座上,皇帝一身明黄常服,神色有些倦怠,似乎对这每年一度的“斗锦”兴致缺缺,只时不时与身侧侍立的冯保低语几句。太后坐在左侧特设的凤椅上,手中捻着那串见证过“佛光”的紫檀佛珠,目光平静而深远,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那两座对比鲜明的锦台上。惠妃今日刻意坐在了皇帝右侧稍前的位置,穿着一身北织局新贡的、流彩暗花云锦裁制的宫装,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艳光四射,她挑衅而自信的目光,不时瞟向站在西侧锦台阴影下、一身素净的苏晚音。
“吉时已到——!”
冯保手持拂尘,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尖细高亢的嗓音,穿透了恼人的蝉鸣与场中低语:
“今逢端午佳节,太后娘娘慈谕,特设‘斗锦’之会!北织造局与江南苏氏,各呈今岁精粹贡锦一匹,以此为贺,愿我不朽大晟,锦绣万年,江山永固!”
“宣——北织造局掌事,霍天北,进献!”
随着一声拉长了调子的通传,早已等候在侧的霍天北,整了整身上那件崭新挺括、暗紫色团花织金的官袍,昂首挺胸,阔步登上东侧锦台。他腰间悬挂着内务府特赐的通行金牌,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满脸横肉随着他志得意满的步伐油光发亮,每一步都透着胜券在握的嚣张。
“呈锦——!”霍天北登上高台,转身面向御座,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
四名身材魁梧、赤膊上身的力士,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着厚厚猩红丝绒布的紫檀木架,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缓缓走上锦台。那木架足有一人高,需两人合抱,显然分量不轻。
霍天北朝着御座方向恭敬而隆重地三跪九叩,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随即站起身,目光睥睨全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猛地伸手,抓住红绒布的一角——
“哗——!!!”
随着红绒布被用力扯落,一片几乎能灼伤人眼的、极致奢华的金光,如同爆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御花园!
惊呼声,此起彼伏。
阳光下,那匹“云龙金缎”仿佛活了过来,不,是烧了起来!
整匹锦缎,几乎完全由捻了足金箔的赤金线织就!金线密集如雨,交织成璀璨到极致的底子,中间又巧妙地捻入了孔雀尾羽最精华的翠蓝羽线,织成层层叠叠、翻涌不休的祥云。云海之间,九条五爪金龙盘旋而上,张牙舞爪!龙身鳞片片片分明,用的是更细密的金线叠织;龙眼,更是用米粒大小、切割完美的红宝石镶嵌而成,在烈日直射下,反射出刺目而威严的血色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匹锦缎,更像是一座用黄金、宝石与权力欲望熔铸而成的、移动的丰碑!厚重,辉煌,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碾压一切的“皇权”气派!
不少离得近的大臣被那金光刺得下意识抬手遮眼,随即便是一片啧啧称奇、阿谀奉承之声。
“好!好!”皇帝原本倦怠的神色一扫而空,抚掌赞叹,眼中露出满意的光芒,“金龙腾云,气吞山河! 这金光,正压得住这端午的日头,彰显我大晟煌煌国威!霍爱卿,用心了!”
惠妃立刻娇笑着附和,声音脆甜:“皇上圣明!这般厚重华贵的福气,也只有皇上和太后娘娘这般真龙天凤,才压得住,配得上!瞧瞧这做工,这用料,密不透风,金光万道,这才是真正的皇家体面,大国气象!不像某些……”
她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西侧,轻蔑之意溢于言表:“……轻飘飘、没分量的东西,怕是连这日头都压不住,上不得台面。”
霍天北得意地拱手,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御花园上空:
“微臣谢皇上、娘娘隆恩!此锦名为‘九五至尊’!耗金丝八百两,孔雀翠羽三千根,南海明珠百颗,西域红宝石九粒,由北织局一百零八位顶尖绣娘,闭关三年,耗尽心血织就!寓意皇上真龙在天,九五之尊,江山永固,大晟国祚绵长无极!”
说罢,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目光越过宽阔的广场,轻蔑而挑衅地,投向站在西侧锦台阴影下的苏晚音。
“苏掌案——”他刻意提高了声音,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本官看你那边,台子单薄,架子空空,连个抬锦的力士都没有?啧啧,这京城的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别待会儿锦缎一展开,就被这风……吹散了架,或是轻飘飘飞走了?那可就成了大笑话了!哈哈哈!”
台下发出一阵压低了的、附和性的哄笑。
苏晚音站在高台下的阴影里,今日她依旧一身极素的月白衣裙,发间只斜插一支毫无纹饰的乌木长簪,脸上脂粉未施,与对面金光闪闪、恨不得将全副家当都披挂在身的霍天北,形成了刺目而荒诞的对比。
她听着那些嘲笑,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身侧始终沉默如山的谢无咎。
谢无咎一身墨衣,手中捧着一个并不算大、木质古朴的长条形锦匣。那匣子没有任何雕花镶嵌,朴素得如同寻常书生装裱字画的盒子,在周围一片金玉辉煌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扎眼。
“怕么?”谢无咎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闻。
“怕什么?”苏晚音抬起头,目光清冷,落在那轮白得耀眼的烈日上,“太亮的东西,往往……晃眼,且不长久。”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迈步。
“宣——江南苏氏,进献!”冯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例行公事般的不耐烦。
苏晚音缓步走上西侧锦台,谢无咎紧随其后。两人步履从容,未曾用力士,只由谢无咎一人,将那朴素的锦匣,轻轻放在了竹席案几的正中央。
“民女苏晚音,携江南织造‘山水同天’锦,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大晟王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的声音清越,如山涧清泉淌过玉石,在这燥热喧嚣的御花园里,竟带来一丝莫名的凉意与宁静。
“打开吧。”太后开了金口,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眼神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超越好奇的期待——毕竟,那是弄出了“佛光锦”的丫头。
苏晚音起身,并未像霍天北那般大开大合、气势夺人。她只是动作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锦匣的铜扣。
没有预料中的金光,没有宝气冲霄。
她与谢无咎,一人执起锦轴一端,如同展开一幅珍贵无比的古画,极慢、极稳地向两侧拉开。
锦缎,缓缓展露真容。
御花园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尴尬的沉默。
随后,是一片毫不掩饰的失望叹息,以及更多压抑不住的窃笑与议论。
那是什么?
那只是一匹看起来颜色极淡、近乎素白的锦缎。底色是那种雨后初霁、远空将明未明的极淡天青色,上面用深深浅浅、近乎水墨渲染的蓝与绿,织出些隐隐约约、似有还无的山峦与水波纹路。线条柔和模糊,没有清晰的边界,没有夺目的色彩。
在旁边那匹“云龙金缎”霸道炽烈、几乎能灼伤视网膜的强光映衬下,这匹“山水同天”显得格外黯淡、灰扑扑,像一幅墨色不足、尚未完成的水墨画草稿,又像一块洗刷过度、褪了色的旧蓝布,被不小心误放到了这皇家盛典之上。
“这……”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明显的不悦与怀疑,“这就是……江南今年呈上的贡锦?”
“噗嗤——”
惠妃忍俊不禁,用绣着金凤的帕子掩着嘴角,眼角的讥讽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本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让太后娘娘都开了金口特准参选。原来……就是块颜色都没上匀的素布?苏掌案,你们江南……是不是连买上好染料的银钱都凑不齐了?若是实在艰难,只管开口,内务府体恤下情,拨些银子与你救急便是,何苦拿这种……寒酸到可怜的东西,到太后娘娘的寿辰大典上来……现眼?”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重,如同两根毒针。
霍天北更是放声大笑,笑得浑身的肉都在震颤,指着那匹锦缎,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狂妄:“苏晚音!这就是你吹上天的‘山水同天’?我看是‘穷山恶水’吧!如此寡淡无味、毫无筋骨之物,也配称之为‘贡品’?你是欺负皇上日理万机,没见过真正的锦绣吗?!还是觉得,我大晟的体面,就值这几缕青烟、一汪浅水?!”
台下的百官也开始交头接耳,摇头者众。
“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那‘月影纱’、‘佛光锦’,怕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江南底蕴,终究是浅薄了些,上不得这等大场面。”
“此等之物,与霍大人的‘九五至尊’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嘲笑、质疑与轻蔑,苏晚音站在高台上,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阳光透过稀疏的竹棚缝隙,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却未能让她有丝毫动摇。
“回禀皇上、太后娘娘、惠妃娘娘。”
她朗声开口,声音压过了周围的纷纷议论:
“锦之美,世人多只观其‘皮相’——色泽是否艳丽,纹样是否繁复,用料是否金贵。却鲜少有人,能窥其‘骨相’——经纬是否坚韧,肌理是否生动,气韵是否贯通。”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霍天北,继续说道:
“霍大人的金龙锦,美在皮相,一眼夺目,富贵逼人,确能彰皇家威严。然则,这世间,皮相易老,易俗,易滞。唯骨相,难描,难摹,难朽。”
霍天北冷哼一声,嗤之以鼻:“死到临头还嘴硬!难看就是难看,扯什么皮相骨相?锦缎是拿来穿的,不是拿来看什么虚无缥缈的‘气韵’!”
苏晚音并不理会他的打断,自顾自说道:
“贡锦之用,不止于悦目,更在于养身、养心、养气。金丝虽贵,却坚硬冰冷,贴身穿着,恍如身披铠甲,那是‘器’,是‘物’,是‘礼’,却非‘衣’。孔雀羽虽美,却娇脆易折,难以料理,那是‘饰’,是‘华’,却非‘伴’。”
她转过身,与谢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手腕,同时极轻、极巧地一抖。
那一瞬间,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随着锦缎的轻微波动,原本平淡无奇的画面,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那天青色的底子上,隐隐泛起一层层如同真正水波般的、细腻的涟漪!那些原本看似模糊、混为一体的山峦轮廓,在光线的折射下,竟然清晰地呈现出远近高低、层层递进的空间层次感!
远山如黛,烟岚轻笼;近水微漾,光斑闪烁。
就像是亲眼目睹江南一场细雨过后,群山正在呼吸,水泽正在流动,雾气正在升腾!那是一种动态的、充满生机的美,与北地织锦那种静态的、厚重的、图案化的美截然不同!
“这……!”太后微微前倾了身子,眯起老花眼,有些不确定地问,“这布上的景……动了?”
“太后娘娘慧眼如炬。”苏晚音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自信,“此锦经线为顶级湖丝,纬线则混入了极细的云母丝与孔雀颈部最柔软的绒线。虽未用一两金银,一颗宝石,却巧妙地将光藏在了丝线的肌理与捻度之中。随着光线角度与观者视线的移动,锦上山水便会产生自然流动、虚实相生的幻象。此乃苏家不传之秘——‘流烟织法’。”
她看向脸色开始有些难看的霍天北,目光锐利:
“霍大人,您的龙,高踞云上,只可仰望,只堪供奉;而民女的山水,在云中,在雾里,在人间,在眼前,是可以走进去、感受到的。皇上富有四海,什么样的金银珠玉、奇珍异宝没有见过?但这江南的一抹灵秀烟雨,一份山水清音,却是金银买不来,权势压不出的。”
霍天北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看似寡淡的锦,竟然藏着如此巧妙的视觉欺骗与光影运用!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另一个话柄,厉声喝道:
“苏晚音!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转移视听!这里是御花园,是天家重地,太后圣寿!你这锦就算有些机巧幻术,但终究是太素、太冷、太不清吉!太后娘娘六十千秋,普天同庆,要的是红红火火、金玉满堂、喜气洋洋!你弄这一匹冷冰冰、灰扑扑的蓝布上来,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暗示太后娘娘……晚景凄凉,心境孤寒吗?!”
这帽子,扣得极大,极毒,且再次精准地切中了太后作为老人、作为寿星最在意的“喜庆”心理。
果然,太后的脸色微微一沉。老人嘛,哪怕再修佛,到了寿辰,也总是喜欢热闹喜庆、寓意吉祥的东西。这“山水同天”虽灵动,颜色确实……太清冷了。
苏晚音却似乎早有所料。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正午的阳光正烈,将钦安殿高耸的飞檐和斗拱,在广场上投下一片巨大而浓重的、边缘清晰的阴影。
“霍大人此言,未免以偏概全,管中窥豹了。”
苏晚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笃定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谁说这山水,只能是‘冷’的?谁说这天青色……变不得?”
她突然转向皇帝,躬身一礼:
“皇上,民女斗胆,欲借御花园一样‘东西’一用,以证此锦玄妙。”
皇帝一愣,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借何物?”
苏晚音抬手,指尖指向不远处的钦安殿,以及殿前那片被烈日与建筑切割出的、分明无比的阴阳交界线。
“借一片——‘影子’。”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影子?影子能借来何用?
苏晚音不再多言,示意谢无咎。两人执起锦缎两端,缓缓走下西侧锦台。
然而,他们并未走向御座方向,而是径直走向了钦安殿那巨大飞檐投下的、浓重深邃的阴影之中。
一步,两步。
当那匹天青色的锦缎,完全没入那片清凉阴影的一刹那——
人群中,一位老翰林忽然身子前倾,甚至忘了君前失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抽气声。
只见那匹锦缎缓缓没入钦安殿的飞檐阴影。
光影切割的一瞬,天青隐退。
一种醇厚深邃的紫意,如同墨入清水,在阴影中轰然晕开。紧接着,原本素净无纹的锦面上,无数潜伏的金线被幽暗“唤醒”,暗纹流动,一只百鸟之王在紫气中隐隐振翅。
明处是山水清音,暗处是紫金泼墨。
满园死寂,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生怕吹散了这层流动的光晕。
一锦双面,阴阳异色,见光而变!
“哇——!!!”
御花园内,瞬间炸开了锅!嫔妃们顾不得矜持,纷纷站起身来,引颈张望。大臣们也不顾礼仪,交头接耳,满脸震惊。
“变了!真的变了!”
“天哪!这是何等神技?刚才还是蓝的,怎么一进阴凉地就成了紫金?”
“鬼斧神工!闻所未闻!”
霍天北失声惊呼,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指着那匹锦的手指剧烈颤抖:“妖、妖术!这定是妖术!”
皇帝也惊得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玉阶边缘,俯身细看:“此乃何理?!速速道来!”
苏晚音站在光影交界的明暗线上。
她的半个身子沐浴在炽烈的阳光下,素衣淡然,是凡人;半个身子隐没在清凉的阴影里,手中托举着那片紫金璀璨、百鸟朝凰的奇迹,宛如执掌阴阳的神祇。
“回皇上。”她声音清脆,在满园震惊中显得格外清晰,“此乃苏家秘技——‘光变’。民女在特制的染料中,加入了西域秘传的‘幻彩荧光矿粉’,并辅以苏家独门的‘乱针藏金’织法。阳光炽烈时,它显山水之清气,为皇上解暑静心,去骄去躁;阴影浓重时,它显紫金之贵气,为太后聚福纳瑞,添寿增辉。”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的霍天北:
“霍大人,您的金龙是死的。无论白昼黑夜,酷暑严寒,它都是那个样子,硬邦邦、金灿灿地杵在那里,不变,不动,不呼吸。但民女的锦是活的。”
她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它知冷知热,懂阴懂阳,应时而变,随境而生。”
“这——才叫做‘顺应天时,道法自然’。”
霍天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引以为傲、视为终极武器的“重工”“堆料”,在这灵动巧妙、充满生命智慧的“光变”技艺面前,被衬托得如此呆板、笨重、俗气,且……愚蠢。
“好!好一个‘顺应天时’!好一个‘知冷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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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欣赏,“哀家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这么‘懂事’‘贴心’的料子!这紫气来得妙!紫气东来,正是大吉之兆!这‘百鸟朝凤’也织得精巧!哀家喜欢!甚是喜欢!”
惠妃死死咬住了下唇,手中的团扇扇骨几乎要被捏断,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极其僵硬难看的假笑:“是……是啊,苏掌案真是……巧思妙想,匠心独运。”
然而,霍天北并未彻底认输。
在极致的绝望与羞辱中,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毒蛇,死死盯在那匹“山水同天”锦上,仿佛要从上面盯出一个洞来,寻找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了锦缎“百鸟朝凤”图案的一角。
那里,是凤凰身旁,一只作展翅高飞状的鸾鸟的头部。
“慢着——!!!”
霍天北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大喝,像个疯子一样冲下东侧高台,几步冲到西侧阴影边缘,指着苏晚音手中的锦缎,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太后!皇上!诸位大人!请仔细看!这锦虽然变色奇特,但微臣方才细观之下,发现它——是个残次品!是个包藏祸心、大逆不道的残次品!”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指控吓了一跳。
霍天北指着那只鸾鸟,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皇上请看!这暗纹里的‘百鸟朝凤’,凤凰自然是尊贵无匹!但这只鸾鸟——这只本该‘有凤来仪’中最灵秀的鸾鸟!它的眼睛!为何是空的?!为何没有点睛?!”
皇帝凝目看去。
果然,在紫金色的锦面上,那只展翅鸾鸟的眼部位置,只有一个极其细小、颜色略深的线头微微凸起,看着就像是一个织造时留下的、尚未处理的瑕疵小洞,或者说,一个忘了绣上眼珠的、空洞的眼眶。
“织锦留痕,有眼无珠!”
霍天北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咆哮:
“太后六十圣寿,求的是圆满无缺,福寿双全!皇上御前斗锦,要的是尽善尽美,祥瑞齐聚!你苏晚音,却敢送上一只残缺不全、有目无睛的‘瞎鸟’!你是何居心?!你这是大不敬!这是在诅咒太后凤目不明,凤体有损啊!苏晚音!你好毒辣的心肠!好阴险的算计!”
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甚至是当场栽赃!
但在场明眼人都清楚,那个所谓的“线头”或“空洞”,极有可能只是展开锦缎时被风吹起的浮线,或是赶工时一个微不足道、本应藏于暗处的活结线头。
然而,“有眼无珠”这个罪名,在这个极度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宫廷场合,足以致命!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方才因锦缎神奇而升起的那一丝欣赏,迅速被帝王的猜忌与多疑所取代。
“苏氏。”皇帝的声音冷冷传来,不带一丝温度,“这,是怎么回事?”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紧,沉入谷底。
她千算万算,防住了技艺比拼,防住了风水攻讦,却没防到霍天北竟会在这等细枝末节、近乎吹毛求疵的地方发难!那确实是一个为了赶在“逾制”风波后、日夜赶工修补“涅槃”锦时,留下的一处极隐蔽的活结,本该在后续处理中藏匿或修饰掉,却在今日这紧张仓促的展示中,被忽略了!
霍天北得意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烁着狰狞而快意的光芒:我也许赢不了技艺,但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玉石俱焚,我也要拉你垫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固到即将爆炸之际——
一直沉默地、稳稳托着锦缎另一端的谢无咎,手腕极轻、极快、几乎难以察觉地一抖。
那一抖,看似是被微风吹动锦缎的自然起伏,实则暗含了一股精妙绝伦的内劲。
随着锦缎那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根被霍天北死死盯住的“线头”,竟然动了。
不,那不是普通的线头。
那是……
“皇上,太后,请暂息雷霆之怒。”
谢无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冷如玉,在这燥热凝固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冷静而镇定的裂痕。
他松开执锦的一只手,动作极其自然地,从苏晚音乌黑的发间,拔下了那支毫无纹饰的乌木长簪。
“大胆!御前竟敢动‘利器’?!”侍卫统领厉喝一声,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此非‘无珠’,而是——”谢无咎无视了逼近的刀锋与呵斥,手持木簪,将那细如针尖的簪尾,对着那“无珠”之处,轻轻一点。
动作轻盈至极,如蜻蜓点水,蝴蝶栖花。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根黑色的“线头”,仿佛受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竟倏地一下,缩回了锦缎内部!
紧接着!
一颗极小、极圆润、一直巧妙地隐藏在锦缎夹层滑道中的黑色珍珠,顺着预留的、肉眼难辨的微型滑道,精准无比地滚落到了鸾鸟那“空洞”的眼眶位置!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可闻的、机括扣合般的轻响。
那颗黑珍珠,被锦缎内部特殊的微型丝网结构,稳稳地“卡”在了眼眶正中,严丝合缝!
刹那间,黑珍珠在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斑驳光线下,闪过一道温润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幽光。
鸾鸟点睛,瞬间活灵活现,神采飞扬!
“这是……!”皇帝愣住了。
“此乃苏家另一秘技——‘游珠绣’。”苏晚音反应极快,立刻接话,心中对谢无咎这神来之笔、机变如神的应变,暗赞到极致,“特制的珠子藏于锦缎夹层预留滑道之中,可随人身动作、光线角度而轻微游移转动。人动,鸟亦动,眼波流转;人静,鸟亦栖,闭目养神。”
她看向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般的霍天北,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霍大人,您方才……声音太大,气息太急,怕是惊扰了这只‘鸾鸟’,它方才……不过是闭目小憩,养精蓄锐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案,“好个‘闭目养神’!好个‘被惊醒了’!妙!妙极!苏家这巧思,果然匠心独具,更胜北织局一筹!”
周围的百官,从极度的紧张中回过神来,也跟着哄堂大笑,气氛瞬间从冰点回暖,变得轻松甚至有些滑稽。
霍天北站在原地,满脸涨红发紫,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涂花了脸的小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有的算计、凶狠、跋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可笑、最徒劳的挣扎。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在了技艺的灵动巧思,输在了临危的机变应对,更输在了那股子让死物都仿佛有了生命的“活”劲儿上。
苏晚音暗自松了一口气,正欲整理锦缎,向御座谢恩。
却忽然感到,一道比霍天北的目光更阴冷、更粘稠、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蛇信,悄无声息地,舔舐过她的背脊。
她下意识地侧头。
只见一直站在皇帝身侧、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般的冯保,正微微眯着眼。他没有笑,没有看那匹神奇的锦缎,甚至没有看狼狈的霍天北。
他看的,是苏晚音。
还有她身边的谢无咎。
那眼神里,没有欣赏,没有赞叹,只有一种屠夫掂量着待宰肥猪斤两时的、纯粹的贪婪与算计。
冯保缓缓地,走下了玉阶。路过瘫软如泥的霍天北身边时,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了苏晚音面前。
距离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甜腻的、属于阉人特有的熏香。
“苏掌案,好——手——段。”
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是指甲缓缓刮过陈年的琉璃,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滑腻感。
“这锦,是顶好的锦。”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音那双修长、白皙、此刻却带着细微伤痕与薄茧的手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但这双……织锦的手……”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说:
“若是太‘滑’了,太‘活’了……可是,抓不住眼前的‘富贵’的。”
苏晚音心头,猛地一凛。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而上,比刚才面对霍天北那致命指控时,更冷,更沉,更彻骨。
狼,看似被打退了。
但一头更狡诈、更贪婪、更致命的虎,已经悄然踱步上前,露出了它森然的利齿与目光。
(第七章·斗锦 完)
39. 惊鸿
御花园的风,仿佛也在那只鸾鸟“闭目养神”又倏然“惊醒”的戏剧一幕中,彻底凝滞了。
那不仅仅是技艺的胜利,更是一记响亮到振聋发聩、羞辱性极强的耳光,结结实实地、反复抽打在霍天北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霍天北面如死灰,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木偶。但他终究是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浑水里,摸爬滚打、挣扎求存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在这看似绝境的时刻,一股困兽犹斗的凶悍与不甘,竟从骨髓最深处猛地窜起,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短暂的失神与惊惶,被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狠厉取代。
“皇上——!”
霍天北“噗通”一声,双膝砸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膝行数步,冲到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声音凄厉,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愤:
“微臣……微臣承认!苏家的技艺确有巧思,甚至可说是……精妙绝伦,匪夷所思!”
他猛地仰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却闪烁着病态的精光,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指向苏晚音手中那匹恢复天青色的“山水同天”锦:
“但——!皇上!太后!诸位大人!”
他转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仿佛忠言逆耳的激昂:
“这‘游珠绣’,这‘光变’,说到底,不过是奇技淫巧!是拿来讨好妇人欢心、戏耍孩童玩乐的把戏!是玩物!”
他猛地回身,再次指向那锦缎,语气变得尖锐而充满指控:
“而我大晟朝的贡锦,尤其供给皇上的龙袍、太后的礼服,那是要穿在身上,昭示天下,威服四夷,彰显国体的!这等精细脆弱、内藏机关滑道的东西,万一有个磕碰颠簸,那珠子卡住了怎么办?脱落了怎么办?!”
他转向皇帝,眼神急切,声音里充满了“为国为民”的忧虑:
“皇上您想!若是万国来朝、祭天大典那般庄严肃穆、关乎国体颜面的场合,皇上龙袍上的‘龙睛’或是‘凤目’,突然……掉了一颗!那将是何等景象?何等不祥?!岂不是让番邦使臣、天下万民,看了我天朝的笑话?!国威何存?!体面何存?!”
这番话,虽然带着气急败坏、酸葡萄的味道,却也精准地、恶毒地切中了一个要害——实用与耐用。
尤其是涉及皇家仪典的服饰,容不得半点差池与“意外”。再美的锦缎,若是不经穿、不耐用、容易出纰漏,那便失去了作为“礼服”最根本的价值。
皇帝原本因那“闭目养神”的趣事而挂在嘴角的笑意,果然淡去了几分。他微微皱眉,目光重新落在那匹看似温润柔和的天青色锦缎上,帝王的审慎与多疑,再次占了上风。
“霍爱卿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也非全无道理。”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苏晚音,你这锦虽巧,构思奇绝,但若真是太过……娇气易损,恐也难当大任。朕的龙袍,不能是只能看、不能动的戏服。”
“皇上圣明!”霍天北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尽管转瞬即逝。
“皇上——”
苏晚音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乱阵脚。她缓缓收起锦缎,将其重新卷起,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御前应对生死诘问,而是在自家的绣房里,整理一匹再寻常不过的布料。
“锦之贵重,不在于其如铁石般坚不可摧,而在于其‘灵’与‘韧’。霍大人只知其表,未知其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霍天北,再次清澈而坚定地,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此锦,名为‘山水同天’。既有白昼之下的山明水秀,清朗乾坤,供皇上于日理万机之余,舒目解乏,体察万物生趣;那么自然……”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入胜的蛊惑力:
“……也应有,暗夜深处的星河璀璨,静谧光辉,护佑皇上于万籁俱寂、独处深思之时,心有长明,洞幽烛微。”
“星河?”皇帝眉梢一挑,真正被勾起了兴致,“此话怎讲?方才不是已经看过‘光变’,看过阴影中的紫金百鸟了吗?”
“方才那是‘影’,是阴阳交替,光影嬉戏。”苏晚音微微摇头,目光投向手中卷起的锦轴,仿佛在凝视着其中隐藏的另一个世界,“而真正的‘夜’,那属于‘山水同天’魂魄另一面的极致之景……尚未降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抬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肃穆、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深沉幽暗的钦安殿。
“此时日正当空,阳气鼎盛,固然能显此锦山水之清、光影之妙。但这锦的另一重真容,需得在极暗、极静、摒除一切人间烟火之光的所在,方能彻底显现。那,才是它的魂魄所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神秘:
“民女再次斗胆,恳请皇上、太后移驾殿内。屏退所有灯烛,只留高处一扇窗隙,引一束天光入室。届时,星河自现。”
“又要关灯?!”
凉棚下的惠妃终于按捺不住,冷笑着开口,手中团扇摇得飞快,带起一阵香风,“方才在慈宁宫佛堂关了一次,弄什么‘佛光’。如今到了御前,还是这一套‘见不得光’的说辞?苏掌案,你莫非只会这‘黑灯瞎火’里变戏法的本事?这深宫大殿,黑沉沉一片,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惊了圣驾,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娘娘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立于台下的谢无咎,再次开口。他身姿挺拔如松柏,即便面对满园权贵、帝后威压,那股子清冷孤傲、卓尔不群的气质也丝毫未减。
他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惠妃,最终落在皇帝身上,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燥热凝固的空气中,划开一道冷静而富有力量的裂痕:
“萤火虽微,敢照夜行人归途;星光虽远,能指迷航者方向。这世间至美、至真之物,往往藏于最深邃的幽暗之中,需以心窥之,而非仅凭目视。若是一眼便能看尽、道破,那便不叫‘惊鸿’,只能唤作……‘俗物’。”
“俗物”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在惠妃那身“流彩暗花云锦”和方才对“山水同天”的贬低之上,让她脸色骤然一僵。
“好!好一个‘惊鸿’!”
太后听得拊掌轻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手中佛珠一顿,“皇上,哀家看这日头也确实晒得慌,这蝉鸣也聒噪。不如就依了他们,咱们进殿去,一则避避暑气,二则……也好好瞧瞧,这苏家丫头口中的‘星河’,到底是如何的‘惊心动魄’法儿。”
太后发话,且理由充分,皇帝自然应允。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袖一挥:“摆驾钦安殿!”
……
钦安殿内。
随着那两扇厚重无比、雕刻着蟠龙翔凤的朱漆大门,被太监们合力,“轰隆”一声缓缓推拢、关闭,最后一丝外界炽烈的阳光与恼人的蝉鸣,被彻底隔绝。
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们训练有素,迅速将一扇扇高处的雕花槛窗合上。光线,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大殿内抽离,从明亮到昏暗,再到一片混沌的、近乎绝对的幽暗。
空气中,百年沉水香那幽深、宁定的气息,愈发浓郁,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带着一种时光凝固般的静谧。
唯有高处的几扇窗棂,按照苏晚音的要求,留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几束极其集中、明亮的午后阳光,如同从天外投下的、凝固的光之利剑,刺破殿内的黑暗,笔直地投射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形成几道界限分明、尘埃在其中飞舞闪烁的光柱。
霍天北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冷汗已经浸透了他里外几层衣衫。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有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直觉——今日之后,北织造局和他霍天北在京城的地位与荣光,怕是……到头了。
“开始吧。”
皇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勾起、难以抑制的期待。
苏晚音站在大殿中央,正好站在其中一束最明亮、最集中的光柱之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无咎。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交汇。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谢无咎微微颔首。
两人分别执住锦缎卷轴的两端,同时,手腕发力,向上一扬——
“哗——!”
锦缎展开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如同巨鸟展翅,又似流水漫过石阶。
那一瞬间,所有人,包括皇帝、太后,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匹在阳光下呈现天青色、在阴影中呈现紫金色的锦缎,此刻,在掠过那束极其集中、强烈的天光时,并没有像寻常布料那样反射光芒,或是黯淡无光。
它仿佛一块贪婪的海绵,又似一片深不可测的夜空,将那一束炽烈的光,完全地、彻底地“吸”了进去!
紧接着——
在锦缎刚刚脱离光柱、完全没入大殿深处黑暗的刹那——
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那是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的幽蓝光点,如同遥远宇宙深处,一颗孤独的星辰,第一次被人间所见。
紧接着——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无数或蓝、或绿、或紫、或银白的光点,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点燃,在锦缎上渐次、连绵不断地亮起!
那是混织在锦缎经纬之中、经过了特殊秘法处理的多种荧光丝线与矿物粉末,在吸收了足够强烈的光能后,于绝对黑暗中,开始释放出的、令人窒息的、冷艳绝伦的集体光芒!
随着苏晚音和谢无咎极其轻微、富有韵律地抖动手中锦缎,那些光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夜空”中流动、汇聚、旋转、明灭!
原本白昼里的“山水”轮廓,在这一刻,化作了深邃无垠的夜空背景;而那些原本是水波与云雾的纹路,此刻彻底化为了一条横跨“天际”的、璀璨夺目、缓缓流动的银河!无数光点便是星辰,在银河中沉浮闪烁,疏密有致,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
苏晚音和谢无咎,便如同站在银河两岸的神人,手中托举的,不是一匹布,而是一片刚刚从九天之上裁切下来、还带着亘古寒意与神秘韵律的星空!
“天……哪……”
黑暗中,不知是哪位嫔妃,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惊叹。
但这,还不是全部。
苏晚音手腕巧妙一转,锦缎随之翻面。
那片“星河”并未消失,而是变换了形态。方才“山水同天”中隐藏的“百鸟朝凤”暗纹,在吸收了不同光谱的荧光后,于这片星空中,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阴影中的紫金贵气,而是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灵体!
那些“鸟儿”,仿佛是用最纯净的星光织就的精灵,它们在璀璨的银河与星云之间穿梭、翱翔、嬉戏,身姿轻盈灵动,羽翼光带流转,仿佛随时会挣脱锦面的束缚,飞入这真实的黑暗之中。尤其是那只领头的凤凰,尾羽拖曳着长长的、绚烂的光痕,每一次“振翅”,都洒落下点点如梦似幻的磷光,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彻底脱离了“织物”的范畴,宛如神迹本身!
“此乃——”
苏晚音的声音,在这片由她亲手创造的、瑰丽到令人失语的星空下响起,空灵、飘渺,仿佛带着九天之上的回音:
“‘天阙织云’。”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星河”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流淌,那圣洁、神秘、浩瀚的光芒,映照在她沉静而虔诚的脸庞上,让她看起来如同自星海中诞生的神女。
“北地苦寒,冬夜漫长。霍大人的金龙锦虽暖,却照不亮黑夜,驱不散孤寂,暖不了人心。”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黑暗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而这江南的锦,愿为皇上,化作案头的一盏不灭明灯;愿为太后,化作梦中那片指引归途的星河。”
她微微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无论黑夜多长,寒意多深,只要此锦在侧,便如身披星河,心有光明,邪祟不侵,前路自明。”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匹悬浮在黑暗中的锦缎,在幽幽地、永恒般地发光。
那光芒,照亮了皇帝那张因极度震撼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瞪大的眼睛;照亮了太后眼中闪烁的、激动而近乎虔诚的泪光;也照亮了惠妃那张因嫉妒与无力而彻底扭曲灰败的脸,以及霍天北那如丧考妣、彻底绝望瘫软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在这超越了技艺、超越了想象、直抵心灵与神话层面的绝对震撼之美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肤浅而可笑。
良久。
“啪。”
一声轻响,是皇帝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翡翠扳指,轻轻叩击在御案边缘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敲醒了沉浸在梦幻中的众人。
“点灯。”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极度激动与震撼后,强行压抑情绪的痕迹。
宫灯,被重新一盏盏点燃。
温暖而熟悉的人间灯火,驱散了黑暗。
那片刚刚还璀璨夺目、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奥秘的“星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名为“惊鸿”的、短暂到令人心碎的幻梦。
钦安殿内,恢复了它往日庄严肃穆的模样。那匹锦缎,也重新变回了那温润谦和、人畜无害的天青色,静静躺在苏晚音与谢无咎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苏家织造出的、足以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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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册的“神迹”。
霍天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他看着那匹恢复原状的锦缎,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输得毫无悬念。
在这片“星河”面前,他的“金龙”俗气得像暴发户炫耀的金砖,笨重得像博物馆里生锈的铠甲。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斗锦,而是北织造局积累了百年的荣耀、信誉与立足之本,更是他在京城经营半生的权势、地位与未来。
皇帝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玉阶。
他没有看那匹锦,而是第一次,用一种超越了对“匠人”的审视,近乎平等探究的目光,认真地、深深地,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江南女子。
“你叫,苏晚音?”
“回皇上,民女苏晚音。”
“好。”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一旁神色淡然、宠辱不惊的谢无咎,最后,落在远处那摊烂泥般的霍天北身上。
“霍天北。”
“微……微臣……在。”霍天北挣扎着爬过来,声音嘶哑破碎,连头都不敢抬。
“你的‘九五至尊’,金龙锦,确实……威仪十足,用料考究。”皇帝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朕……看腻了。”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无形的枷锁,又似三道追魂的雷霆,直接、彻底地劈碎了霍天北最后一丝侥幸。
“朕富有四海,不缺金银珠玉,也不缺那山呼万岁的声响。”皇帝转过身,面向殿中百官与后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
“朕缺的,正是这一份——‘知冷暖、通阴阳、应天时、契人心’的灵气与巧思!”
他大袖一挥,洪亮而威严的旨意,响彻钦安殿,也将通过在场众人,传遍整个京城:
“传朕旨意!”
“赐苏州苏氏——‘皇商’金匾!享内务府供奉,见官不跪,通关免检之权!”
“今岁端午及往后宫中一应重要节庆、典礼用锦,优先选用苏氏‘山水同天’及其衍生锦样!”
“另,着内务府即日拟定章程,特许江南苏氏、谢氏,于京师开设联合分号,专司宫中及宗室四季衣料供奉事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晚音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金砖的那一刻,一直强忍的、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尘埃,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赢了。
母亲临终前那不甘的闭目,苏家这三年来压在头顶的、喘不过气的生死阴云,族中上下数百口人忐忑不安的日日夜夜,江南织造同行们或明或暗的挤压与白眼……
在这一刻,在这紫禁城最尊贵的大殿之上,伴随着皇帝的金口玉言,彻底烟消云散,破局重生!
“慢着。”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苏家即将一步登天、飞黄腾达之时,那道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的尖细嗓音,再次响起。
冯保。
他一直像影子般站在皇帝身侧,此刻脸上堆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让人看不出真假的笑意,缓缓走了出来。
那笑容,让苏晚音刚刚落回胸腔的心,再次猛地提了起来,背脊窜上一股比方才更甚的寒意。
“皇上,”冯保躬身,语气恭顺无比,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在苏晚音和谢无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匹锦缎上:
“苏掌案技艺通神,实乃我大晟之福,皇上洪福齐天所致。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奴斗胆进言。这‘流烟织法’与‘光变’‘荧光’秘技,巧夺天工,堪称国之瑰宝,世间奇珍。若只是掌握在民间商贾手中,万一……流传外邦,为敌所用,岂不是损了我大晟独一无二的体面?再万一,被些心术不正的江湖术士学了去,装神弄鬼,祸乱乡里,甚至……蛊惑人心,扰乱朝纲?这干系,可就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脸上露出一种“全然为君分忧”的忠恳表情:
“依老奴愚见,不若……请苏掌案将这几样秘技的配方与织造要诀,献给朝廷,由内务府统一监管、织造、保存。苏家嘛,既然已是皇商,便安心做个富贵闲人,每年从内务府领取丰厚分红便是。如此,既保全了国宝,又全了苏家的功劳与体面。皇上以为……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杀鸡取卵”“釜底抽薪”!
这是要夺走苏家赖以生存、安身立命的根基与灵魂!没了这些核心秘技,苏家就只是一个空有“皇商”名头的空壳,随时可以被内务府踢开、甚至……为了永久保密而灭口!
霍天北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怨毒而快意的光芒。
苏晚音啊苏晚音,你赢了圣心又如何?被冯保这只贪婪无度、吃人不吐骨头的饕餮盯上,你连皮带骨,都别想剩下!
皇帝闻言,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膝盖,似乎觉得冯保所言……不无道理。
“冯大伴所言,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
“皇上!”
一道墨色的身影,骤然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苏晚音身前。
谢无咎。
他目光如出鞘的绝世名剑,冰寒冷冽,直刺冯保那双浑浊却精光闪烁的眼睛,周身那股一直收敛的、属于江湖与商海的凌厉杀气,再不掩饰,轰然释放!
“技艺之所以称之为技艺,在于‘人’,在于‘心’,在于代代相传的‘魂’!”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斩铁截金的决绝,在大殿内回荡,竟压过了冯保那阴柔的嗓音:
“苏家的锦,离了苏家代代匠人的手,离了江南的水土灵气,便是死物一堆!冯公公若想要方子,苏家可以给!图纸、配方、步骤,一字不差,全部奉上!”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内务府那些低眉顺眼的官员和匠户代表,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凛然:
“但敢问冯公公,敢问内务府——你们当中,有谁能用那张方子,织出这一片‘星河’吗?!有谁能在那绝对黑暗中,分毫不差地把握每一种荧光矿粉的配比、每一种丝线的捻度、每一处肌理的厚薄吗?!”
他猛地转向皇帝,单膝点地,目光清澈而无畏地仰视着帝王:
“皇上!若内务府今日定要强取豪夺,断我苏谢两家生路根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与决绝:
“——谢某不才,愿在此钦安殿上,当着皇上、太后及诸位大人的面,毁锦!碎梭!断指!焚尽所有图谱秘方!”
“从此世间——”
他的声音,如同最后一声丧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再无‘山水同天’!再无‘天阙织云’!这星河幻梦,便让它随苏家百年传承之‘魂’——一同寂灭了吧!”
40. 圣裁
钦安殿内,随着宫灯复明,那片震撼人心的“星河”彻底敛去光芒,重新化作温润的天青色锦缎。然而,殿内却陷入了一片比之前黑暗更深沉、更紧绷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大殿中央。
那里,谢无咎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枪,挡在苏晚音身前。他的话语,如同刚刚掷出的、淬了冰的匕首,还带着凛冽的寒光,悬在半空,未曾落下,却已让所有人感到了切肤的锋锐与决绝。
皇帝端坐在九龙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哒、哒”声。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轻响,都像是敲在众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反了……反了天了!!!”
冯保最先从震惊与暴怒中回过神来。他脸上那副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假面彻底碎裂,换上一副痛心疾首、怒发冲冠的模样,指着谢无咎的手指剧烈颤抖,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殿宇穹顶:
“皇上!您听听!您听听这狂徒之言!这哪里还是什么工匠商贾?这分明是目无君父、以技要挟朝廷的乱臣贼子!今日他敢以毁锦断指相逼,保不齐明日就敢以其他奇技淫巧祸乱朝纲!此风绝不可长!此例绝不可开!”
他猛地转向殿门方向,声色俱厉,如同夜枭嘶鸣:
“来人! 将这无法无天的狂徒给咱家拿下!押送慎刑司,严刑拷问!咱家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拿不到那几张方子!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慎刑司的刑具硬!”
“哗啦——”
殿门两侧,早已手按刀柄、蓄势待发的御前侍卫闻令而动,甲胄摩擦声刺耳,长刀出鞘半寸,凛凛寒光瞬间照亮了他们冷漠无情的脸庞,数道身影如狼似虎,迅疾扑向大殿中央!
杀机,瞬间沸腾!
苏晚音的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她感到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钻进骨缝里。她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孤绝而挺拔的背影——他的背脊挺得那样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生于悬崖的孤竹,在这代表了天下至高权力的金殿之上,在这群狼环伺、杀机毕露的绝境之中,显得那样单薄,却又那样不可撼动,仿佛能撑起即将塌下的天穹。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更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个男人,看似温润如玉,公子无双,实则骨子里藏着最烈、最刚、最不容折辱的火与铁。如果皇帝真的点头,默许了冯保这“杀鸡取卵”的毒计,他真的会当场毁掉这一切——毁掉这匹倾注了苏家最后心血与希望的“山水同天”,毁掉那些传承了百年的织梭工具,甚至……毁掉他自己那双能创造奇迹的手。
他会用最惨烈的方式,捍卫苏家技艺的“魂”。
“慢。”
御座之上,皇帝终于,再次开口。
没有雷霆震怒,声音甚至算不上高昂,却带着一种沉淀了数十年帝王生涯、不容丝毫置疑的威压与定力。
只是一个字。
那些已扑至近前、刀锋几乎要触及谢无咎衣角的侍卫,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然定住,脚步瞬间凝滞,随即毫不犹豫地收刀后退,重新化为雕像,隐入殿柱的阴影之中,仿佛刚才的杀机从未出现过。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那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最隐秘角落的帝王之眼,穿过殿内明明灭灭的灯火与凝滞的空气,落在了谢无咎那双毫无惧色、清澈如寒潭的眼睛上。
“你叫,谢无咎?”
“草民在。”谢无咎不卑不亢,直视君颜,目光坦荡。
“朕,听说过江南谢家。丝商世家,富甲一方,诗礼传家。”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此刻剑拔弩张全然无关的琐事,“你今日,敢在朕的面前,以命相搏,以绝技相胁……是为了保住那张织锦的秘方,还是为了……”
皇帝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微微偏移,落在了跪在谢无咎身后、脸色苍白却同样挺直脊背的苏晚音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剖开、称量、审视。
苏晚音感到那目光如芒在背,冰冷而锐利,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视线,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洗尽铅华的清澈与坚持。
谢无咎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分,声音却依旧沉稳如亘古磐石:
“方子是死的,是‘术’;织锦的人是活的,是‘道’。苏掌案,是赋予那些丝线、那些矿粉‘生命’与‘灵魂’的人。草民是个生意人,行走南北,见过繁华,也见过倾覆。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他微微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回荡:
“魂若散了,人若没了,剩下的皮囊再华美,也不过是一堆很快会腐烂、被遗忘的烂肉与废绸。”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皇帝,眼中是一种超越了生死恐惧的坦然与洞察:
“内务府若想要那堆‘烂肉’,想要那些写在纸上的‘死方’,草民不敢不给,苏家也不敢不给。但皇上若想要的是活的‘星河’,是那能知冷暖、通阴阳、映照人心的‘惊鸿’,是真正能彰显我大晟海纳百川、生机勃勃之盛世气象的祥瑞——”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
“便只能,由活着的、有‘魂’的人来织!”
大殿内,静得可怕。
连冯保都暂时闭上了嘴,眼中光芒急剧闪烁,盘算着下一步。惠妃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霍天北瘫在地上,如同一条彻底僵死的虫。百官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活着的、有魂的人来织’。”
皇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压抑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摸不透的情绪,不知是欣赏,是嘲弄,还是怒极反笑。
“冯大伴。”皇帝缓缓转向冯保。
冯保身子一抖,连忙深深躬身,脸上瞬间堆满惶恐与忠心:“老奴在。”
“你方才说,怕这技艺流传外邦,损了国体,所以要收归内务府,由朝廷统一监管,方为稳妥?”
“是……是!皇上明鉴!老奴一片赤诚,全是为了朝廷安稳,为了这稀世技艺不至外流啊!”冯保叩头,言辞恳切。
“那你告诉朕——”皇帝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金砖上无声拖曳,却带着千钧重压。他走到瘫软如泥的霍天北面前,一脚,将旁边那匹曾经金光万丈、此刻却显得俗不可耐、笨重可笑的“云龙金缎”,踢到了一边。
“北织造局,拿着内务府最好的钱粮物料,占着宫里最多的匠役名额,每年耗费国库何止百万两白银!”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雷霆之怒,“养着最多的绣娘,用着最贵的丝线,为何这几年织出的东西,却是一年比一年匠气死板,毫无新意?!除了会在锦缎上堆金子、镶宝石、一味加厚加重,你们还会什么?!”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刺向冯保: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握在手里’?!握着握着,就握成了一潭发臭的死水!握成了一堆只会阿谀奉承、固步自封的垃圾!”
霍天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瞬间鲜血淋漓:“微臣该死!微臣知罪!微臣……微臣也是为了稳妥,为了彰显天家威仪……”
“稳妥?!”皇帝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了厌恶,“稳妥到连给太后的寿礼都敢敷衍了事,拿这些毫无灵气的笨重之物来充数?!稳妥到见不得别人有一点好,千方百计要将真正有本事的人逼死、逼走、逼得技艺断绝?!”
他重新走回苏晚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谢无咎。
“谢无咎说得对。技艺这东西,尤其是这等巧夺天工、近乎通灵的技艺,若是关进了内务府的笼子里,养在那些只知揣摩上意、勾心斗角的奴才堆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养废了,养死了,养得和北织局一样,只剩下一堆俗不可耐的金玉其外!”
皇帝大袖一挥,做出了最终的裁决,声音洪亮、清晰、不容置疑,在钦安殿内隆隆回荡:
“传朕口谕!”
“苏氏‘流烟’、‘光变’、‘荧光’等秘传织造之法,乃苏家世代相传之心血结晶,特许其家族传承,不必上交内务府!朝廷予以认可并保护!”
冯保面如死灰,霍天北彻底瘫软,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深邃,如同两把无形的锁,重新、牢牢地,扣在了苏晚音的脖颈之上:
“但——”
这一个字,让苏晚音刚刚落回胸腔的心,再次猛地悬起。
“苏家既受‘皇商’殊荣,享天家恩典,便不再是寻常商贾!”皇帝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意志与枷锁:
“自即日起,凡用此等秘技织造之‘光变锦’、‘荧光锦’,其核心成品,皆为御用贡品,除宫中特旨赏赐外,民间不得私自织造、买卖、流传!违者,以僭越、窃取皇家专属技艺论处!”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有千钧,压在苏晚音肩头:
“苏晚音,这道荣耀与枷锁并存的御令,你——可戴得稳?接得住?”
这是给了苏家一块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与登天梯,但也套上了一层无形却沉重无比的枷锁。
从此,苏家最核心、最惊艳的技艺成果,只能为皇家服务。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一种变相的囚禁与垄断。
但苏晚音知道,她没有选择。这已经是皇帝在冯保的步步紧逼与谢无咎的以死相胁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权衡与让步。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与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
“民女……谢主隆恩!苏家上下,定当恪守皇命,竭尽心力,为皇上、为太后、为我大晟盛世——织造锦绣,光耀千秋!”
“至于北织造局……”皇帝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滩烂泥般的霍天北,“办事不力,嫉贤妒能,眼光短浅,险些令国之祥瑞蒙尘,英才埋没。霍天北,撤去其北织造局掌事之职,降为副管事,暂留内务府听用。即日起,去给苏家在京城的分号……打打下手,好好学学,什么叫做真正的‘用心织锦,以技报国’!若是再学不会……”
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
“朕就摘了你的顶戴,连同你那颗只会钻营算计的脑袋,一并扔出宫去!”
霍天北如遭雷击,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与生气,连谢恩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如同拂去眼前令人不快的尘埃。
……
走出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风波的午门时,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如血的霞光,将紫禁城巍峨连绵的红墙黄瓦,染成了一片凄艳、壮丽而又令人心悸的暗红。那道沉重无比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摩擦声,终于,将那个充满了权力倾轧、欲望蒸腾、杀机四伏的世界,暂时关在了身后。
苏晚音觉得双腿绵软无力,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虚浮的棉花或者滚烫的流沙上,那种劫后余生带来的巨大虚脱与精神上的强烈疲惫,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走出了那条漫长而压抑的御道,重新听到了远处市井传来的、属于人间的、嘈杂而鲜活的喧嚣声,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混杂着炊烟、尘土与晚风的烟火气息,她才感觉自己那颗一直高悬着、紧绷着的心,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落回了实处。
血液,似乎也重新开始流淌。
“谢无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地走在自己身侧半步之后的男子。
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大殿之上,那个以命相搏、字字如刀、险些血溅五步的人不是他。只有他微微抿紧的唇角,以及那双在夕阳映照下、依旧残留着未散尽寒意的眼眸,无声地昭示着刚才那场博弈,是何等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
“刚才……”苏晚音的目光,落在他那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上,声音很轻,“若是皇上……真的被冯保说动,或者……被你激怒……你真打算……断指?”
那双手,能执剑护卫,能稳托织机,能于绝境中施展妙到毫巅的机变。这是一双创造奇迹、守护希望的手。若是真的断了……
谢无咎低下头,看向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半明半暗,正如这京城莫测的人心,也如他们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历经生死后的释然,几分惯有的玩世不恭,还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温柔。
“苏掌案的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用来执掌织机,点染山河,捧起‘皇商’金匾的,金贵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
“这种粗活、脏活,见血的活,不留退路的活……”
他的声音,在暮色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笃定:
“自然,只能由我来做。”
苏晚音喉头微动,别过脸去,借着整理鬓发,飞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感激的,后怕的,沉重的……
然而,话未出口,却见前方宫墙转角处,那片被夕阳拉得极长、扭曲变形的阴影里,缓缓转出一个熟悉到让她心头骤紧的身影。
那影子被拉得极长,透着股刻意营造的阴森与等待。
是冯保。
他竟然没走。或者说,他特意等在这里。
他脸上并没有因为在殿上吃瘪、没能拿到方子而显露出丝毫沮丧或恼怒。相反,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仿佛焊在脸上的笑眯眯表情,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像是在专门恭候他们,欣赏他们“劫后余生”的姿态。
“二位——留步。”
冯保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踱出来,那尖细滑腻的嗓音,在空旷的宫墙根下、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不适。
“皇上才刚给了天大的恩典,金口玉言,热乎着呢。这就要……急着回去庆功了?”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像冰冷的刷子,在苏晚音和谢无咎身上来回扫视。
谢无咎眼神瞬间冷冽如冰。他不着痕迹地侧身,再次将苏晚音挡在身后,手虚按在腰间——虽然那里已无剑,但姿态依旧带着绝对的警惕与防御。
“冯公公,还有何指教?”谢无咎的声音,比晚风更冷。
“指教?不敢当,不敢当。”冯保走到两人面前三步远站定,目光贪婪而露骨地落在苏晚音身上,又滑向谢无咎,像是在打量两只刚刚养得膘肥体壮、可以下刀收割的肥羊。
“咱家是专程来……道喜的。”冯保嘿嘿一笑,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些,“恭喜苏家啊,以后就是这四九城里,头一份儿的金字招牌了!正儿八经的‘皇商’!啧啧,这可是多少人求神拜佛、磕破脑袋、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泼天富贵啊!”
“全赖皇上恩典,太后慈谕,冯公公……提点。”苏晚音从谢无咎身后走出半步,淡淡应道,语气疏离而克制,将“提点”二字咬得略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冯保笑容加深,突然凑近了些,那股子甜腻得发齁的宫廷熏香味道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冷而粘稠,如同毒蛇吐信:
“不过,苏掌案,谢公子,你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这‘皇商’的牌子虽亮,金光闪闪,但也……沉得很。”
他微微抬眼,扫过巍峨的宫墙,意有所指:
“京城这地界儿,水,深不见底;风,说来就来,说大就大;浪,更是暗流汹涌,一个不留神,就能把船……掀个底儿朝天。”
冯保转着手里的核桃,咔哒、咔哒作响。
“若是没人帮衬着,在岸上给扶着点儿,拽着点儿……”那核桃声一停,他抬眼看来,“这牌子,这船,怕是容易翻。”
谢无咎微微挑眉,眼神如刀:“公公想要……怎么‘扶’?”
冯保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慢悠悠地,翻了一下。
那只手白白胖胖,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在此刻的暮色与话语中,让人觉得像是一只盘踞在阴影里、张开爪牙的、有毒的蜘蛛。
“五成。”
苏晚音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成?! 他这是要直接吞掉苏家在京城所有生意、包括那特许经营部分的一半纯利!而且是长期、固定的!
“冯公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苏晚音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愤怒与荒谬而微微发颤,“苏家从江南运丝入京,路途损耗,工匠薪酬,店铺租金,打点上下关节,处处都是开销!若是去了五成纯利,怕是连维持基本运转、养活匠人都难!苏家上下几百口,难道要喝西北风吗?!”
“苏掌案这账,算得不对。”冯保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自己光洁的指甲,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们现在是在给皇上办事,那就是给朝廷办事。这钱,怎么能说是被咱家‘吞’了呢?”
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凶狠而现实:
“那是给内务府的‘孝敬’,是给宫里各位贵人、各位管事太监的‘茶水钱’,是保你们贡品一路平安、顺利入库的‘买路钱’!”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没了这笔钱,你们的锦再好,再得皇上太后喜欢,若是送进宫门的路上‘不小心’淋了雨,染了尘,走了水……或者在入库查验时,被‘查出’些许‘瑕疵’‘不谐’……那可就成了废布一堆,甚至是不敬之物!”
他直起身,笑容里满是算计得逞的笃定:
“到时候,欺君之罪下来,你们那刚刚到手的金匾……可就成了催命的符。这道理,苏掌案是聪明人,不会不懂吧?”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勒索与坐地分赃!
但他说的,偏偏是血淋淋的现实。县官不如现管。冯保是内务府总管,卡着所有贡品采买、验收、入库的咽喉要道。只要他稍微动动手脚,甚至只需要“不作为”或者“严格执法”,苏家就是万劫不复。
皇帝虽然给了名分和特权,但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管到每一匹锦缎的运输和验收。在这京城真正的地面上,在这宫墙之内的规则里,冯保才是那个手握实权、能定生死的‘阎王’。
苏晚音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那被趁火打劫、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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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践踏的屈辱与愤怒。
一只温暖、干燥而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谢无咎上前一步,与苏晚音并肩而立,直视着冯保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
“三成。”
他的语气平静得吓人,像是在谈一笔与己无关的、最普通的丝绸买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冯公公,生意之道,在于细水长流,互利共赢。苏家刚在京城立足,根基未稳,开设分号、招募工匠、打通北方商路,处处都需要大笔银钱投入。若是逼得太紧,涸泽而渔,鱼死了,网破了,公公您……最终也只能捞到一副没什么滋味的鱼骨头。”
他微微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三成。是苏家目前能承受的底线,也是苏家向公公表达的……最大诚意。”
冯保眯起了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他在权衡利弊。
霍天北已经废了,北织造局这只下金蛋的鸡,短期内算是半死不活了。他急需一个新的、利润丰厚且前景光明的钱袋子,来填补自己以及背后那些关系的庞大开销与欲望。苏家虽然是块硬骨头,不好拿捏,但这块肉……实在太肥美了,而且眼看着就要一飞冲天。
“三成……”冯保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品味一块肥肉的滋味,脸上那算计的笑容再次浮现,“谢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也是个懂事的人。”
他话锋一转,手指却再次指向了苏晚音,眼中闪过更深的贪婪:
“不过……咱家听说,除了这御用的‘光变锦’,你们之前弄的那个什么‘月影纱’,在民间,可是卖得风生水起,有价无市啊?”
他嘿嘿一笑:
“这块生意……咱家,也得入一股。”
“不行。”苏晚音断然拒绝,声音因愤怒而带着冷硬的棱角,“御用贡品已归内务府监管,‘光变’‘荧光’核心技艺亦已遵旨禁绝民用。这‘月影纱’用的是最次等的蜀丝和简化工艺,本就是权宜之计,利润微薄,是苏家用来维持匠人生计、周转日常的根本!若是连这块都要分走,苏家……不如现在就关张歇业,退回江南!”
“哎,苏掌案别急着把话说死嘛。”冯保笑得阴恻恻,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咱家可以……用北织造局在京城最好的几家铺面入股!霍天北倒台,那些铺子地段都是顶好的,就在前门大街、珠宝市街这些黄金地段!你们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了咱家的铺面和照应,你们这生意,才能做得开,做得稳,做得……畅通无阻。”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为你们着想”的模样:
“这,叫双赢。”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
他侧过头,看向苏晚音。苏晚音死死咬着下唇,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但最终,在那现实冰冷的权衡下,她极其轻微、却沉重无比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买命钱,也是买路钱。要想在京城这虎狼之地真正站稳脚跟,光有皇帝的赏识和太后的青睐还不够,必须把自己和冯保这头最贪婪也最有权势的恶狼,用利益牢牢绑在一起。
只有利益深度捆绑,才是最“安全”的护身符——尽管这“安全”本身,就充满了肮脏与风险。
“好。”谢无咎转头,看向冯保,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契约意味,“成交。铺面归苏家经营,民间‘月影纱’及相关衍生品利润,分你三成。但丑话说在前面——”
他微微向前半步,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触犯的寒意:
“若是有人敢在背后使绊子、下黑手、或者贪得无厌、得寸进尺……苏家,宁可把那几间铺子一把火烧成白地,将利润彻底斩断,也绝不妥协!”
冯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刺耳:
“痛快!谢公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那咱家……就等着喝二位的庆功酒了!”
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明日,咱家自会派人,去跟你们签正式的契书。天黑了,路滑,二位慢走——”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拖长了调子:
“小心脚下,可别……摔着了。”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那肥胖却灵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融入了渐浓的夜色。
看着冯保那得意而贪婪的背影彻底消失,苏晚音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冰冷的棉花,方才出宫时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胜利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沉重与……挥之不去的肮脏感。
“三成纯利……还要搭上民间的生意……还要与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虎……虚与委蛇,同流合污……”
她咬着唇,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谢无咎,这就是我们……赢了吗?”
她抬起头,看向暮色四合的天空,眼中是迷茫与不甘:
“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刚费尽力气、伤痕累累地爬出一个狼窝,转眼,又自己走进了另一个……更深、更暗、更血腥的虎穴?”
谢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天边只留下一片暗淡的紫灰色。宫墙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他大半身影吞没,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明亮而沉静。
“这就是京城。”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与透彻,“在这里,‘赢’,从来不是为了把所有的好处、所有的干净都占尽。”
他微微停顿,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而是为了……活下去。并且,活得比别人更久,爬得比别人更高,直到……有朝一日,强大到足以制定规则,而无需再遵守别人定下的、肮脏的规则。”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沾着汗意与尘土的鬓发。指尖划过她冰凉的脸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坚定。
“三成利,买的不仅是一张暂时的护身符,也是一把……向上的梯子。”他低声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策略,“有了冯保这张‘虎皮’,霍天北的残党不敢再明着动我们,北方的商路关卡也会顺畅许多,内务府那边的刁难也会降到最低。”
他看着她眼中逐渐聚起的、冰冷的了悟与决绝,继续道:
“这笔买卖,短期内看,是亏,是屈辱。但长远看……不亏。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苏晚音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在绝境中为她找到生路、总是默默替她挡下最致命风雨、又总能如此冷静地剖析利害、做出最理性选择的男人。
如果没有他,她或许早就死在通州码头的风沙里,死在内务府门前的毒日头下,死在霍天北的陷阱里,或者……死在刚才金殿之上,冯保的步步紧逼之中。
“无咎。”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浓重的疲惫,以及深藏的、对远方安宁的眷恋。
“嗯?”
“等京城这边……稍稍安顿下来。”她望着南方,那是家的方向,“我们回江南吧。”
她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我想家了。想苏州的细雨,想老宅的茶香,想咱们自己的染坊和织机。想那里……虽然也有争斗,但至少……风是软的,水是清的,人心……不至于如此。”
谢无咎微微一愣。
随即,他眼中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极其深沉的温柔。那温柔化开了他眼底常年凝结的寒冰,也柔和他此刻略显冷硬的轮廓。
他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在演戏,不是为了做给任何人看,也不是为了传递什么信号。
在这巍峨冷酷的皇城根下,在这刚刚用巨大代价换来片刻喘息的暮色中,在这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身边群狼环伺的境地里——
他的手,稳稳地、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温暖,有力,仿佛能驱散所有的寒意与不安。
“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等把京城这边的事,安顿好。等我们的根基,扎得再稳一些。”
他紧了紧相握的手,目光与她一同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水汽氤氲、承载着他们最初梦想与挣扎的土地:
“我们就……回家。”
夜色,彻底降临,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走吧,天黑了,肚子也饿了。”谢无咎牵着她,转身向宫外更广阔的、灯火渐起的街市走去。
“想吃什么?”
“吃碗热汤面吧。要……多多的辣子,辣到出汗,辣到忘记……这里的味道。”苏晚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与发泄。
“好,依你。”谢无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还要……加个蛋。”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了京城繁华初上、却也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虽然前路依旧未卜,虽然身边群狼环伺,虽然刚刚用尊严换来的“胜利”带着难以洗净的污浊……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那刚刚惊鸿一现、终将照耀天下的“星河”作为信念。
以及——那虽然布满荆棘、却已然在脚下延伸开来的、不得不继续前行的锦绣前程。
(第九章·圣裁 完)
41. 天音
五月二十,小满。
京城的天气,总是透着股刻意的、不怀好意的乖张。明明已是初夏时节,昨夜却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鬼哭狼嚎的妖风,到了今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漫天大雪。
雪花细密,却干燥冷硬,落在尚未完全回暖的土地上,积起薄薄一层,将前门大街往日里车水马龙、尘土飞扬的喧嚣,覆上了一层诡异而静谧的惨白。这“六月飞霜”般的异象,若在往常,定会被那些忧心忡忡的言官们抓住,引经据典,上书直谏,说是“天有冤情,阴阳失调”。可今日,这条帝国第一繁华的长街之上,却只有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炸响,和那一片片被故意厚厚铺在残雪之上、刺目猩红的鞭炮纸屑,硬生生将这股天地间的凄清寒意,烘托出一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近乎荒诞的热闹与喧嚣。
原本属于北织造局名下、前门大街上最显眼的一间三层金角铺面,如今早已改换门庭,焕然一新。
朱红的立柱被擦拭得锃亮如镜,仿佛能滴下血来。门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硕大无比、绸面光滑的红绸花,在夹杂着雪粒的寒风中猎猎舞动,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铺面上下,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数十名衣着簇新的伙计精神抖擞地侍立两旁,脸上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喜庆笑容。
此刻,吉时已到。
随着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鞭炮炸响达到顶峰,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壮汉,手持裹着红绸的长杆,同时发力,挑落了正门上方那块巨大无比、覆盖着的猩红丝绒帷幕。
“哗——!”
红绸落地,一片沉凝厚重、却又耀眼夺目的金光,刺破了飞舞的雪絮与薄雾,赫然显现!
那是一块足有丈许长、通体用极品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匾。木料本身油润的暗金色泽,在雪光与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晕。匾额四周,以浮雕手法,精心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九条龙形态各异,栩栩如生,鳞爪飞扬,透着一股皇家独有的、不容侵犯的威仪。
而正中央,则是四个御笔亲书、笔力遒劲、墨色如漆的斗大金字——
“苏氏皇商”。
那字迹,沉稳雄浑,力透木背,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帝王意志,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好!好啊!”
“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御笔!真正的御笔亲题!”
“以后这就是御用的铺子了!咱们也能沾沾皇家的福气!”
“听说苏家的锦能变出星星月亮,咱们买不起贡品,买把‘月影纱’的扇子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惊叹,人群汹涌,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与好奇。
阿福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挑红绸的长杆尾端,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眼泪混着飘落的雪花往下淌,也顾不得擦。他猛地回过头,看向站在台阶下、被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目光簇拥着的苏晚音,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掌案!您看!咱们苏家的招牌!真的……真的挂在这四九城最金贵的地界了!咱们……咱们做到了!娘!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苏晚音仰起头,静静地、近乎漠然地看着那块在风雪中巍然不动的金匾。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又顺着眼角滑落,带来一阵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刺痛。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其正式、完全符合内务府新颁“皇商”规制的玄色织金礼服。厚重的玄色缎料,在雪光下泛着沉凝如夜的光泽;以缂丝工艺织就的暗金色云纹,从肩头蔓延至衣摆,繁复而庄重,在行动间隐约流动,彰显着无可置疑的身份与荣耀。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合体,威严,却也沉甸甸的,仿佛不是衣料,而是一副无形的、华美的枷锁,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没有像阿福那样欣喜若狂,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应有的激动。反而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而滞涩。
“挂正了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那悬挂起来的,不是足以光宗耀祖、改变家族命运的御赐金匾,而只是一块寻常的、需要检查是否端正的木牌。
“正!正得不能再正了!”阿福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比当年北织局挂那块破牌子的时候,正十倍!稳百倍!”
“正就好。”苏晚音轻声道,拢在宽大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一枚冰凉坚硬的羊脂玉扳指——那是内务府昨日连同“皇商”文书一同送来的“信物”之一。
她微微垂眸,看着脚下被踩得泥泞不堪的红纸与残雪,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要匾是正的,哪怕……底下的梁是歪的,是朽的,是爬满了蛀虫的……也能,勉强撑上几年。”
身旁的谢无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符合新身份的墨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鹤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气质愈发深沉内敛。他没有看那块引得万人空巷的金匾,目光落在苏晚音那张在风雪与金光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沉静的侧脸上。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这块金匾的背后,是冯保那张贪婪无度、永远喂不饱的大嘴,是那被生生抽走的三成纯利,是不得不将“月影纱”这块安身立命的根本也分出一杯羹的妥协,是未来无数个日夜需要与那头饕餮虚与委蛇、周旋算计的肮脏与疲惫。
“梁歪了,朽了,爬满了虫子……”谢无咎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闻,却清晰而有力,“我们可以换。可以加固。可以……一把火烧了,用更好的料子,重新起一座。”
他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目光坚定而深邃地看着她:
“只要根还在江南,只要织机还在转动,只要执梭的手……还是热的。”
苏晚音转过头,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有些苦涩,却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清醒。
就在这时,人群外缘,靠近街角那棵落满了雪的百年老槐树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几个穿着朴素却干净利落的家丁模样的人,沉默而有效地分开人群。一顶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青呢小轿,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槐树下。
轿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书卷气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身穿半旧青灰色直裰、头戴寻常方巾的男子,弯腰走了出来。
他身形颀长消瘦,面色因连日奔波或心绪消耗而显得有些憔悴苍白,但那一身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书卷清气,却在这漫天风雪与周遭的喧嚣浮华中,显得格格不入,又格外清贵夺目。
是齐衡。
他没有走过来,没有像往日那般,隔着人群便含笑唤她一声“晚音妹妹”。他甚至没有刻意看向那块金光夺目的匾额。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那片被老槐树枯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雪地上,隔着鼎沸的人声、飘舞的雪絮、以及那道无形的、已然划开的鸿沟,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匾额下那个一身玄衣、被无数目光与期待包裹着的女子。
那目光很深,很远,像隔着千山万水,像隔着再也无法回溯的时光河流。
苏晚音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瞬间涌上喉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提步,想要穿过人群走过去,嘴唇微张,那声压在心底许久的“齐衡哥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
却见齐衡,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动作缓慢而郑重,遥遥地,朝着她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是一个标准的、士大夫之间的平辈拱手礼。恭敬,周全,却也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令人心碎的疏离与决绝。
那眼神里,有欣慰——欣慰她终于破局而出,翱翔九天;有失落——失落她羽翼已丰,不再需要他这方看似牢固、实则脆弱的屋檐庇护;更有一种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了然与放手。
他曾是她的“齐衡哥哥”,想用那一身渐渐染上风霜的官袍,为她在这吃人的京城,撑起一片小小的、干净的晴空。
而如今,她已是名动京华、手握御赐金匾、身边站着那个能为她断指、陪她赌命、更适合这修罗场规则的苏掌案。
京城的官场与商场,终究是两条道。一条向左,清流孤直,道阻且长;一条向右,浊浪滔天,富贵险中求。
相交,已是奢望;并行,更是幻梦。
此时相认,只会给即将远赴西北苦寒之地的他,徒增不必要的牵挂与软肋;也会给刚刚立足、看似风光无限却暗藏杀机的她,带来难以预料的流言与祸端。
不如,就此别过。
相忘于江湖。
苏晚音的脚步,生生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眶骤然滚烫发热,视线瞬间变得模糊,那片金光、白雪、红绸、人影,都氤氲成了一片晃动的、不真实的光晕。
她明白了。
于是,她没有再往前走。
她站在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无尽纷扰的金匾之下,郑重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冠,然后,朝着那个风雪中的、孤独的身影,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深深地、深深地,福了下去。
这一拜,拜别过往,拜别青梅竹马,拜别那个曾经只能躲在人后、依靠旁人庇护才能存活的自己。
风雪更疾。
齐衡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风雪、这金匾、她这郑重的一礼,都刻进骨血,带入那遥远的、风沙弥漫的西北。随后,他毅然转身,弯腰,钻进那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再无半分留恋。
“起轿——”
轿夫一声低沉的吆喝,小轿稳稳抬起,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灰白交织的雪幕与屋宇之间,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再无痕迹可寻。
“他是个好官。”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声音平静,“可惜,这京城……水太浑,太深。好官……难做,更难长久。”
“所以他走了。”苏晚音直起身,望着那空荡荡的街角,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释然,“听说是自请外放,去了西北。那里苦,风沙大,边患不断……但胜在,干净。天地干净,人心……或许也能干净些。”
“我们也该走了。”谢无咎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是运河的方向,是家的方向,“冯保的契书已经签了,京城的铺子,有阿福和那几个从江南带来的老伙计盯着,短期内出不了大乱子。霍天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明面上不敢再使坏。苏州那边……积压的事务,族中的期盼,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她:
“我们自己的根,我们真正的战场,在那里。”
苏晚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硝烟与尘雪味道的空气,将那最后一丝酸涩与飘摇,彻底压回心底深处。
“走吧。”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金匾,也不再看那长街,“回苏州。”
……
黄昏时分,永定门外。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风却小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冷清。
苏家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这一次回程,比来时多了整整十辆满载的大车。车上不仅装着皇帝、太后赏赐的金银绸缎、古玩珍器,更重要的,是那一纸盖着玉玺、墨迹未干的“皇商”特许文书,以及内务府核准的、未来数年宫廷供奉的份额与章程。每辆车上都插着崭新的、绣着“苏”字与龙纹的旗号,在这灰暗压抑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鲜亮,也格外……扎眼。
城楼上,暮鼓敲响。
“咚——”
“咚——”
“咚——”
沉闷、厚重、仿佛带着千年时光尘埃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固执地回荡在空旷的城门内外、苍茫的天地之间。这便是京城的“天音”,是报时,是警示,是规则,提醒着人们这一日的落幕,也预示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法挣脱的轮回与宿命。
苏晚音没有立刻登车。
她示意车队稍候,自己却沿着城墙内侧、仅供守军使用的狭窄马道,一步一步,缓缓登上了高高的、寒风凛冽的城楼。
风,瞬间变得狂野而粗暴,毫无遮挡地呼啸而来,吹得她身上厚重的玄色礼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仿佛一只欲挣脱枷锁、振翅高飞的玄鸟。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庞大的、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华北平原上的帝都。
远处,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吞噬了无数野心与枯骨的黄金牢笼;近处,棋盘般纵横的街巷里,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海洋,温暖,喧嚣,却也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算计与悲欢。
运河码头方向,隐约还能听到船工的号子与卸货的声响,那是这座帝国永不停歇的财富与欲望的脉搏。
“在想什么?”
谢无咎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这片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如今即将离开的土地。
“在想……我娘。”苏晚音扶着冰冷粗糙、布满岁月风霜刻痕的城砖,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她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空,“娘留下的织造札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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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很淡,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
她顿了顿,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勿喜,勿悲,唯持心而已。’”
她转过头,看向谢无咎,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而明亮的光芒:
“我以前不懂。以为只要织出了天下无双的锦,就能破开所有的局,就能得到自由,就能……告慰我娘的在天之灵。”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彻悟后的清醒: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娘说的‘局’,从来就不在锦上,不在技艺的高低,甚至不在对手的强弱。”
“在人心。在规则。在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无形大网里。”谢无咎接道,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
“是啊,在人心,在规则。”苏晚音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脚下这座庞大而森严的城市,“霍天北输了,是因为他太贪,失了‘匠’心,以为靠权势与阴谋就能压垮一切;冯保‘赢’了(暂时),是因为他更懂‘人心’,更精通‘规则’,知道怎么用利益和恐惧编织绳索,捆住一切对他有用的人和物。我们夹在中间……”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
“既要守住那份‘匠’心与‘魂’,不让技艺蒙尘;又要喂饱那些贪婪的‘人心’,周旋于肮脏的‘规则’;还要时刻警惕,自己不要被这无边的欲望与算计吞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疲惫:
“无咎,这‘皇商’的牌子……太沉了。沉得我有些……喘不过气。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还要……脏。”
谢无咎伸出手,握住了她扶在城砖上、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铺垫。
只是紧紧地、不容置疑地握住。
“难走,是因为我们在往上走。”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力,“下坡路才好走,闭着眼睛都能滚下去。但那尽头,是悬崖,是死路。”
他指着脚下这苍茫大地,指着那条向南方延伸、在暮色中宛如一条灰色缎带的、已经开始解冻、泛着幽幽波光的运河:
“你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般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三年前,我们在苏州,是什么光景?李氏嫡母可以随意打骂克扣,同行可以肆意挤压排挤,我们连自家的染坊都快保不住,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豪情:
“而如今,我们站在这里——站在京城的城墙之上,脚下是帝国的中心!手里握着皇帝御笔亲题的金匾,身后是太后的赏识!连内务府总管太监,都要跟我们讨价还价,分一杯羹!”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赞赏,有并肩作战的信任,更有一种将她视为完全平等的、甚至需要仰望的伙伴的郑重:
“苏晚音,你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嫡母脸色、担心明日饭食的小庶女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是制定规则的人。”
“制定规则……”苏晚音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那因疲惫与迷茫而起的雾气,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光芒所取代。
“对。”谢无咎眼中闪烁着一种被这场京华烟云彻底激发出来的、属于雄主的野心与光芒,“冯保要钱,我们就给他钱,暂时喂饱他。但他要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名,是势,是长久的利益捆绑。我们何不……反过来,利用好这‘皇商’的名头与势头?”
他指着南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规划江山的笃定:
“回苏州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江南所有有实力的丝商、织户、染坊,筹建‘江南织造总行’!”
他看向苏晚音,眼神专注而炽热,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做总行的总掌案。不再只是苏家的掌案,而是天下锦绣的掌案!定品质,立标准,掌调配,决兴衰!”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沉而温柔,却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忠诚与决绝:
“我做你的……刀。”
“刀?”苏晚音心头巨震。
“对。”谢无咎点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为你斩断荆棘,扫清障碍。凡是你不想沾的血,我来沾;凡是你下不了的狠手,我来下;凡是你需要去谈判、去威慑、去周旋的险地与恶人,我来去,我来面对。”
苏晚音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毫无条件的支持,以及那份早已超越了盟友、伙伴,甚至超越了寻常男女情爱的、更深沉、更牢固、近乎于命运共同体般的深情与期许。
在这个男人眼中,她不是附属品,不是需要被呵护在羽翼下的花朵,而是可以与他并肩立于云端,甚至引领方向、执掌乾坤的——王。
那一刻,心中所有的迷茫、恐惧、疲惫与对前路的艰险的担忧,都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面前,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足以燎原的烈火,一股掌控自身命运、进而影响天下格局的雄心与霸气!
“好。”
苏晚音反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彼此的力量、信念与命运,彻底熔铸在一起。
她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仿佛能烧穿一切阴霾的斗志。
“那我们就回去。”
她的声音,在暮鼓的余韵与呼啸的寒风中,清晰、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开创天地的炽热:
“把这天下的生意,做给天下人看。”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未来的蓝图:
“我要让这江南的锦,不再仅仅是任人挑选、定价的‘贡品’,而是——”
她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誓言:
“天下的权柄!”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沉默、威严而遥远的皇城,仿佛在向那个充满了屈辱、挣扎、算计,但也获得了荣耀与起点的过去告别。
雪,彻底停了。
云层裂隙,漏下一抹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拖向南边。
“启程——!”阿福的嗓子喊劈了音。
车轮碾碎了永定门前的残雪,发出吱嘎轻响。
马车晃晃悠悠,碾碎了地上的残雪。
苏晚音靠着软垫,闭上了眼。京城的暮鼓声远了,沉闷得像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半梦半醒间,耳边似乎换了个动静。咔哒,咔哒。是梭子穿过经纬的声音。
江南,近了。
(第四卷·京华·天阙织云完)
42. 门道
五月二十八,苏州。
梅雨季刚收了个尾,日头就像是憋坏了似的,毒辣辣地把阊门外的青石板路晒出了一层白烟。知了在柳树梢头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往日里这个时辰,码头上早就歇了晌。脚夫们躲在凉棚底下光着膀子喝凉茶,船娘们也摇着扇子在乌篷船里打盹。
可今日,怪了。
从运河码头一直延伸到枫桥南边的苏家大宅,沿途三里长街,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全开着,就连路边的老槐树叉子上都骑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整座苏州城的人仿佛都涌到了这儿,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戏不怕台高、甚至隐隐透着点幸灾乐祸的光。
谁不知道苏家那位庶出的二小姐回来了?
三年前,她像只丧家犬一样被逼去京城送死;如今,听说她不但没死,还把京城那块不知多少人眼红的“皇商”金匾,硬生生地给扛回来了。
庶女变皇商,这出戏,比那梨园里的《状元媒》还稀罕。
“来了来了!看见旗子了!”
不知谁嗓子尖,喊破了声。
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静了一静,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运河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破水而来。
那船身吃水极深,压得水浪哗哗作响。最打头的一艘大船上,竖着一面崭新的明黄旗号,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一条五爪金龙,在烈日下张牙舞爪,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皇家的规制。在这一片灰瓦白墙的江南水乡里,这抹明黄显得那样霸道,那样格格不入。
苏家大宅门口,早就铺了红毡,那是给贵客走的。
家主苏志远穿着一身簇新的酱紫色绸袍,站在最前头。他手里捏着两颗铁胆,转得飞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他身后,苏家的旁支族老、各房管事、有头脸的掌柜,乌压压站了一地。这阵仗,比知府大人过寿还气派。
唯独少了一个人。
当家主母,李氏。
车队在码头卸了人,换了马车,缓缓驶到了苏府门前。
打头的那辆马车,宽大,沉木黑漆,四角垂着深紫色的流苏。它并不像一般暴发户那样镶金嵌玉,却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沉稳与厚重。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的声音在喧闹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吁——”
车夫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大门正中央。
苏志远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慈父般的笑容,刚要上前说话。
“慢着。”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声音,抢在他前头响了起来。
从门房里走出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把折扇,也不打开,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挡在了苏志远身前。
是苏府的大管家,赵安。
他是李氏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平日里仗着李氏的势,在苏家后宅那是只手遮天,有时候他的话,比苏志远这个甩手掌柜还管用。
赵安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那辆紧闭的马车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有分寸——既不算失礼,也绝不恭敬。
他的嗓门挺大,那是故意亮给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的:
“二小姐一路辛苦。老爷心疼您舟车劳顿,特意吩咐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细点,连洗尘的热水都烧好了三滚。”
车内一片死寂。
厚重的车帘纹丝不动,仿佛里头根本没人。
这种沉默,让赵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到底是庶出的丫头,哪怕在外头野了三年,回了这苏府,骨子里还是怕的。
他直起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眼神往旁边一瞥,语气变得更加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猫戏耗子的戏谑:
“只是……夫人有话。”
搬出了“夫人”二字,赵安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虽说二小姐如今在外头有了大出息,给苏家挣了脸面。但咱们苏家那是百年的书香门第,最讲究个‘规矩’二字。这‘皇商’那是朝廷的恩典,咱们供着;可这进了家门,您还是苏家的女儿,是未出阁的晚辈。”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伸长脖子的人群,然后抬手,往旁边一指:
“按照祖宗家法,庶出的子女归家,或是走亲戚的偏房女眷,那是不能走中门的。”
他指的方向,不是正中那扇漆红、钉着铜钉的大门。
而是大门旁边,一扇极其不起眼的、窄窄的、平日里只供买菜婆子和倒夜香下人进出的——角门。
“轰——”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这是要给下马威啊!”
“皇商走角门?这李夫人是疯了吧?人家现在可是官身!”
“嘿,你懂什么,这叫家法。在外头是官,在家里是女,嫡庶有别,这规矩大过天!李夫人这是在教这丫头做人呢!”
“啧啧,这苏二小姐怕是要吃瘪了。这要是钻了这角门,以后在苏州城里,那腰杆子可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赵安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就是夫人要的效果。
捧杀捧杀,先把你捧得高高的,再当着全城人的面,狠狠地把你的脸踩在泥地里。让你知道,这苏家,究竟是谁说了算。
他微微扬起下巴,对着车帘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二小姐,请吧。这日头毒,您早些进府歇着。夫人还在正堂等着您去磕头奉茶呢。若是耽误了吉时,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怕是连皇上都要怪罪,说咱们苏家没教养。”
拿“孝道”压人,拿“规矩”堵嘴。你苏晚音再厉害,只要还认这个爹,还认这个家,你就得低头。
车厢里依旧没有声音。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风吹过车帘的一角,露出一点深紫色的内衬,却看不清人影。
这种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日头越来越毒,地上的热气蒸得人头晕眼花。
苏志远有些挂不住脸了。他毕竟是想靠这个女儿发财的,不想闹得太僵。他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汗,凑到赵安身边低声道:
“赵管家……今儿毕竟是大日子,这么多人看着呢,还有那块御赐的匾……要不,就开个侧门?”
“老爷!”
赵安霍然回首,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故意说给马车里的人听的:
“夫人说了,这是为了二小姐好!年轻人骤得高位,最容易飘,不知道天高地厚。让她走走角门,是让她记得自个儿的根,别忘了本分!这是教养!是为了以后不让她在贵人面前失了礼数!”
苏志远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缩了回去,继续转他的铁胆。
赵安转过身,看着那辆依旧毫无动静的马车,心里的得意渐渐变成了一丝烦躁。
这丫头,是在跟自己耗?
行啊,那就耗着。这大毒日头,看谁先受不住。
“二小姐?”赵安催促道,“别让老爷和诸位长辈久等了。这角门虽小,但也是苏家的门。您若是不想进……那咱们可就在这儿陪着您晒了。”
依旧是沉默。
那种沉默,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热闹喧嚣的长街上,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不敢大声说话了,都屏息静气地盯着那辆马车。
就在赵安彻底失去耐心,准备给旁边的家丁使眼色,让人上去强行拽马缰绳的时候——
“哐当!”
车门终于开了。
一只穿着黑缎粉底快靴的脚,迈了出来。
那只脚落地,悄无声息。
紧接着,是一袭深紫色的裙摆,衣角用金线密密匝匝地绣着海水江崖纹。这种颜色,寻常商贾人家的女眷是穿不得的,穿了就是僭越。
但今日,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苏晚音站在了车辕上。
她头上戴着一顶纯金镂空的透雕发冠,两边垂下两串东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烈日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她居高临下,目光并未在那趾高气昂的赵安身上停留半分,而是轻飘飘地掠过那扇紧闭的朱红中门,最后落在了阿福身上。
“阿福。”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泠泠的,像是一勺碎冰倒进了热油锅里。
“掌案,小的在!”阿福把腰杆挺得笔直,应得震天响。
“既然赵管家说了,苏家规矩大过天,这正门是万万开不得的,那咱们也不好强人所难。”
苏晚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只是这块金匾,乃是皇上御笔亲赐。匾在,如朕亲临。若是走角门,那是委屈了皇上的字;若是硬拆了角门的墙,那是坏了苏家的风水。”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看向那一脸得意的赵安:
“赵管家,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赵安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苏晚音会羞愤,会哭闹,或者硬闯,没想到她把球踢了回来,还扣了一顶“如朕亲临”的大帽子。
“这……”赵安眼珠子一转,还在硬撑,“二小姐,您这就是抬杠了。匾是匾,人是人。匾自然可以让人恭恭敬敬地抬进去,可您……”
“匾与人,不可分。”
苏晚音打断了他。她微微侧头,看着那块被红绸裹着的长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皇上说了,苏氏皇商,人得配得上这块匾。匾进不去的地方,人自然也进不去。”
说完,她不再看赵安,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早已冷汗涔涔的苏志远,以及周围那成百上千的百姓。
“阿福。”
“在!”
“既然苏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那咱们就不进了。”
苏晚音的声调骤提,清晰地传遍了长街:
“传令下去!车队掉头!”
“咱们把这御赐金匾,抬去苏州府衙!就跟知府大人说,苏家家规森严,正门不开,这皇恩……苏家不敢受,也受不起!请知府大人代为供奉,顺便上一道折子给京城,就说——”
她目光如刀,狠狠地剐了赵安一眼:
“苏家主母李氏,这规矩……比皇上的面子还大!”
“轰——”
人群彻底炸了锅。
“我的娘诶!这是要告御状啊!”
“拒收皇恩?这哪是家规,这是要谋反啊!”
“这苏二小姐太狠了,这是要把苏家往死里整啊!”
赵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刷了一层白粉,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个庶出的丫头,你敢胡说八道!谁……谁说拒收了!”
他敢拿孝道压苏晚音,因为那是家事,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
但他绝不敢拿家规去压金匾,因为那是国法,是政治红线。一旦这顶“藐视皇权”的帽子扣实了,别说他一个管家,就是整个苏家都要满门抄斩!
一直装聋作哑、想要和稀泥的苏志远,这时候终于被这一声“掉头”给吓醒了。
他看着阿福真的开始指挥轿夫转身,看着苏晚音那副“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的决绝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哪里是在争门,这是要把苏家放在火上烤啊!
“混账东西!!”
苏志远气极反笑,厉声喝道,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赵安的衣领,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极响,把赵安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都被打裂了,血沫子飞溅。
“老爷……您……”赵安捂着脸,被打蒙了。
“闭嘴!你个没眼力见的老狗!”
苏志远气急败坏,那一半是演给外人看,一半是真的吓破了胆。他指着赵安的鼻子骂道:
“皇上御赐的东西,也是你能拦的?!平日里夫人是怎么教你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恩浩荡,那是天大的喜事,你竟敢拿什么破角门来恶心人?你想害死苏家吗?!”
骂完,他根本不给赵安辩解的机会,一脚踹在赵安心窝上,把人踹得滚下台阶,像只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紧接着,苏志远转过身,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而焦急的笑,对着那些愣住的家丁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眼瞎了吗?!”
“开中门!开大门!把门槛卸了!把最红的那条地毯给我铺出去!一直铺到二小姐脚底下!”
“嘎吱——轰!”
沉重的朱漆大门,那扇象征着苏家最高权力的中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阳光瞬间涌入幽深的门洞,照亮了后面层层叠叠的庭院。
原本准备好的下马威,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马车旁,阿福停下了动作,冲着瘫在地上的赵安做了一个鬼脸。
苏晚音站在车辕上,看着那扇洞开的大门。
她没有立刻下去,也没有露出胜利的狂喜。
她只是轻轻提了提那身深紫色的织金官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盛宴。
然后,她踩着车夫跪在地上的背,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鞋底踩在红毯上,无声,却沉重。
她走到苏志远面前,微微福了福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家礼,语气温和,却透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疏离:
“父亲受惊了。女儿也是怕这金匾受了委屈,到时候连累了父亲和母亲,这才出此下策。父亲……不会怪罪女儿吧?”
苏志远擦着额头的冷汗,笑得比哭还难看:“哪里哪里……是赵安这老狗不懂事,该打,该打!晚音啊,快……快请进,别让金匾在太阳底下晒着。”
苏晚音微微颔首,越过父亲,走向那扇大门。
路过赵安身边时,她脚步微顿。
赵安捂着脸,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感觉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那是苏晚音挡住了阳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晚音垂下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蝼蚁般的漠然与悲悯。
“赵管家。”
她轻声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回去告诉母亲,这门槛有些高,以后走的时候……当心,别摔断了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在那漫天飞舞的红纸与百姓的欢呼声中,带着那块金光闪闪的“皇商”匾额,昂首踏入了苏家大门。
那一刻,苏府深处的某个院落里,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
第二章问安(上)
次日,卯正。
苏州城的晨雾还没散干净,苏府后宅的荣禧堂里,已经点起了瑞脑香。
这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混着屋里经年累月积攒下的老红木家具的味道,透着一股子令人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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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主位上,苏家主母李氏端坐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酱色的团花比甲,头上勒着镶满翡翠的抹额,手里捧着一盏描金盖碗,正低头撇着茶沫子。那碗盖刮着茶杯沿儿,发出“刺啦、刺啦”的细响,在这寂静的堂屋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两旁的太师椅上,早就坐满了人。
左手边是苏志远的二弟媳妇,人称二婶娘的王氏。她生得富态,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正跟旁边那位瘦削刻薄的三婶娘咬耳朵。
“哎,我说三弟妹,昨儿个门口那出戏,你听说了没?”二婶娘压低了嗓子,却又刚好能让屋里人都听见,“咱们那位二姑娘,如今可是不得了,连老爷都敢当众下脸子。啧啧,这还是咱们看着长大的那个闷葫芦吗?”
三婶娘哼了一声,捏着帕子掩了掩嘴角:“什么二姑娘,人家现在可是‘皇商’。咱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怕是以后连跟人家说话都得跪着咯。”
“跪着?”李氏手中的茶盖重重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李氏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两边的妯娌:“都是长辈,说这些酸话给谁听?她是皇商不假,可只要进了这苏家的门,她就是个晚辈,是个庶女!怎么,你们还指望我这个嫡母去给她磕头不成?”
二婶娘讪讪地笑了笑:“大嫂这话说的,咱们这不是……替您委屈嘛。昨儿个赵管家那张脸被打得,哎哟,现在还没消肿呢。那打的是赵安吗?那分明是……”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懂。
那是打李氏的脸。
李氏的脸色更加阴沉。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墙角的自鸣钟。
“什么时辰了?”
旁边的贴身周嬷嬷立刻躬身道:“回夫人,卯正二刻了。”
“哼。”李氏冷笑一声,重新端起茶碗,“果然是翅膀硬了。以前每日卯初必到,今日竟敢让满屋子的长辈等她一个。这就是她从京城学回来的规矩?”
“夫人,要不……老奴去催催?”周嬷嬷试探道。
“催什么?”李氏眼皮一耷拉,“她既然身娇肉贵,起不来床,那就让她睡。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倒要看看,她今儿个究竟还要摆多大的谱。”
“哼,年轻人性子急,熬她一刻钟,看她还怎么张狂。”
然而,话音刚落。
门帘子外面突然传来丫鬟清脆的一声喊:
“二小姐到——”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射向了门口。
厚重的织锦门帘被两个丫鬟高高打起。
晨光瞬间涌入,有些刺眼。
苏晚音迈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紫金色的官服,却也没穿苏家庶女该穿的素色衣裳。
她穿了一件极淡极淡的天青色长裙。那料子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单薄。可随着她跨过门槛、步入厅堂,那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波动,在透过窗棂射进来的晨光下,竟然隐隐泛起一层如梦似幻的流光。
就像是一汪活水,穿在了身上。
那是“月影纱”。
如今京城里千金难求、只有宫里贵人才能用的料子。
二婶娘是个识货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直勾勾地盯着那裙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苏晚音身后只跟着阿福一个人。阿福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低眉顺眼,却步履稳健。
“晚音,给母亲请安。”
苏晚音走到厅堂中央,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跪下磕头。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
动作优雅,挑不出半点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轻视的矜贵。
“给二婶娘、三婶娘请安。”她又转向两旁,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屋里一片死寂。
李氏坐在上首,没叫起,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端着茶碗,眼皮半垂着,仿佛根本没看见眼前这个人。
这就是“立规矩”。
婆婆对媳妇,嫡母对庶女,最常用的招数。让你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那里,半蹲不蹲,最是累人,也最是羞辱人。
二婶娘和三婶娘对视一眼,都在等着看笑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晚音却并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或者双腿打颤。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屈膝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神色从容得就像是在欣赏这屋里的摆设。
她在京城内务府的烈日下都能站两个时辰,这点小阵仗,算什么?
反倒是坐在上面的李氏,端着茶碗的手开始有些发酸了。
“母亲这茶,有些烫手吧?”
苏晚音突然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透着一股子关切。
李氏一愣,下意识地就要说话。
苏晚音却没等她开口,自顾自地直起了身子——她竟然没等李氏叫起,自己就站直了!
“母亲既然茶烫,晚音就不多礼了,免得母亲还要分心顾着我。”
苏晚音笑着说道,然后转过身,从阿福手里拿过一个锦盒,径直走向了那个眼睛都要瞪出来的二婶娘。
“二婶娘,我记得您最喜欢点翠的头面。这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那是宫里造办处流出来的样式,我想着这颜色最衬您的肤色,特意给您留的。”
说着,她打开锦盒。
一抹极纯正、极鲜亮的翠蓝色瞬间映入众人的眼帘。那是一支点翠凤钗,做工之精细,绝非江南的银楼可比。
二婶娘的呼吸都滞了一下。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攒首饰,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上面还坐着个黑脸的李氏,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尴尬地笑道:“哎哟,这……这太贵重了,二丫头,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苏晚音直接把锦盒塞进了二婶娘的手里,语气亲热得像是亲闺女,“咱们是一家人。我在京城的时候,时常想起小时候二婶娘给过我一块桂花糕。这点心意,您若是不收,那就是嫌弃侄女了。”
一块桂花糕换一支宫造点翠钗?
这笔买卖,傻子才不做!
二婶娘心里的那点防线瞬间崩塌了。她抱着锦盒,乐得见牙不见眼:“哎哟,你看这孩子,记性真好!那二婶就……却之不恭了?”
她这一收,屋里铁板一块的“讨伐联盟”,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坐在上面的李氏,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她本来是想给苏晚音立规矩,没想到这丫头连正眼都不看她,反而先去拉拢那个贪财的妯娌!这是完全没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
“咳咳!”
李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苏晚音。”
李氏终于开口了,声音阴沉,“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京城当了官,连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
苏晚音转过身,面对着李氏。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却变得更加清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母亲教训的是。”
苏晚音轻声道,“女儿姓苏,自然不敢忘。只是女儿这次回来,除了是苏家的女儿,身上还带着皇上的差事。有些规矩,怕是……得改改了。”
“改规矩?”
李氏怒极反笑,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好大的口气!在这苏家的后宅,我就是规矩!怎么,你还要翻天不成?”
43. 问安(上)
“翻天?”
苏晚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掩唇轻笑了一声。她这一笑,发髻上的东珠流苏轻轻摇曳,晃出一片细碎的光晕,晃得李氏眼晕。
“母亲言重了。”
苏晚音放下手,目光环视了一圈这陈旧阴暗的厅堂,语气轻柔,“天只有一片,那就是紫禁城里的那一片。女儿不过是皇上跟前的一个办事的人,哪敢翻天?女儿只是不想让母亲和苏家……坐井观天罢了。”
“你——放肆!”
李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苏晚音,手指都在抖:“好啊,去了趟京城,别的没学会,这顶撞长辈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你别忘了,就算你是皇商,你的婚事、你的名声,还捏在我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杀手锏,眼神变得恶毒起来:
“一个姑娘家,整日里抛头露面,和那群臭男人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也不怕外人戳咱们苏家的脊梁骨!既然回来了,就把那一摊子事儿交给你大哥去打理。我已经替你相看了一门亲事,是城东王员外的填房,人家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家里有良田千顷,是个过日子的好去处。你安心备嫁,这才是正道!”
此言一出,屋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二婶娘刚收了钗子,此刻也不好搭腔,只是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一直没吭声的三婶娘却是李氏的死忠,此刻尖着嗓子附和道:“是啊晚音,你母亲这是为了你好。那王员外虽说死了两任老婆,但那可是有名的富户。你一个庶女,能嫁过去做正头娘子,那是祖坟冒青烟了。再说了,咱们苏家的生意,哪有让个丫头片子一直把持的道理?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咱们家的姑娘?”
这是要把苏晚音往火坑里推,还要夺了她的权。
若是换了三年前的苏晚音,此刻怕是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了。
可现在的苏晚音,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从阿福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了一块刚才赵安说的“细点”,看了看,又嫌弃地放了回去。
待到三婶娘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气的时候,苏晚音才慢悠悠地开口:
“三婶娘这嗓子,倒是比以前更亮堂了。”
她转过身,从阿福手里拿过另一个锦盒,走到三婶娘面前。
“三婶娘既然这么心疼咱们苏家的姑娘,那我这做晚辈的,也不能不懂事。”
苏晚音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那宝石足有鸽子蛋大,红得像血,俗气,但贵重得让人挪不开眼。
三婶娘的眼睛瞬间直了,刚才那股子尖酸刻薄劲儿一下子僵在脸上,喉咙里的话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这对镯子,是京城庆云楼的样式,听说京城的官太太们最喜欢。”苏晚音把盒子往三婶娘怀里一塞,笑道,“三婶娘戴上它,以后出门打牌,谁不得高看您一眼?这嘴啊,也就不用整日里只顾着说别人的闲话了,多说说这镯子,多体面。”
这话说得难听,简直是指着鼻子骂她多嘴婆。
可那镯子太沉了,沉得三婶娘根本舍不得撒手。她抱着盒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哎哟……这……二丫头有心了。”
搞定了一个。
苏晚音转过身,重新面对主位上的李氏。
此时的李氏,看着两个妯娌瞬间倒戈,气得浑身发抖,那眼神恨不得把苏晚音生吞活剥了。
“收买人心……你这是在收买人心!”李氏咬牙切齿,“苏晚音,你别以为几件首饰就能堵住悠悠众口!我是你嫡母!我不点头,你就得嫁!印信你就得交!”
“母亲。”
苏晚音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她上前两步,站在李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李氏看清她眼底那一片冰凉的漠然。
“您刚才说,让我把皇商的印信,交给大哥?”
“正是!”李氏梗着脖子,“他是嫡长子,名正言顺!”
“大哥确实是名正言顺。”苏晚音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母亲。”
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大哥分得清‘云锦’和‘蜀锦’的经纬密度差几根吗?大哥知道贡品的‘雨过天青’色,需要在梅雨季的哪一天开缸染制吗?大哥知道内务府的冯公公喝茶喜欢几分烫,太后娘娘最忌讳什么纹样吗?”
李氏一噎:“这……这些学会了不就行了?你是妹妹,你可以教他!”
“教?”
苏晚音轻笑一声,直起身子,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皇商的差事,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活儿。错了一根丝,那是欺君;染错了一个色,那是大不敬。母亲,您确定要把这抄家灭族的‘福气’,交给大哥?”
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氏:
“若是大哥哪天不小心把给太后娘娘的凤凰织成了野鸡,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母亲是打算替大哥去流放三千里,还是打算……把整个苏家都赔进去?”
李氏的脸瞬间惨白。
她虽然深居后宅,但也知道“欺君”二字的分量。她那个宝贝儿子苏成才,是个什么德行她最清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让他去织布?那真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你……你少拿皇上来吓唬我!”李氏色厉内荏,“不管怎么说,男主外女主内,这是规矩!”
“规矩。”
苏晚音叹了口气,目光忽然落在李氏身上的那件酱色团花比甲上。
她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毫不掩饰的惋惜和……轻视。
“母亲,您口口声声说规矩。可您看看您身上这件衣裳。”
李氏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衣裳怎么了?这是前年刚做的‘云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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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苏州城里最好的料子!”
“前年?”
苏晚音啧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衣料,“在苏州,这或许是好的。可若是在京城,这叫‘旧衣’,是乡下婆子才穿的样式。”
“你——!”李氏气得差点把茶碗扔出去。
“如今京城里,太后娘娘和各宫主位,穿的都是‘流烟锦’。”
苏晚音转身,从阿福手里拿过最后一样东西。
那不是锦盒,而是一匹只展开了一角的样布。
那布料一出,满室生辉。
它薄如蝉翼,色泽在光线下流转不定,似烟似雾,高级得让人不敢触碰。与李氏身上那件厚重板正的酱色比甲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氏的眼睛直了,那种属于女人的嫉妒和渴望,让她瞬间忘了愤怒。
“这……这就是流烟锦?”二婶娘忍不住凑了过来。
“是。”苏晚音淡淡道。
李氏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架子:“既然带回来了,那就……”
“母亲是想说,既然带回来了,就孝敬给您?”
苏晚音截断了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极度为难的神色。
她在那匹锦缎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
动作利落地将它重新卷了起来,递回给阿福。
“可惜啊。”
苏晚音看着李氏那张瞬间僵硬的脸,语气充满歉意,却字字诛心:
“女儿本来也想拿来孝敬母亲。可这流烟锦,如今已被钦定为御用贡品。除了宫里的贵人,民间私自穿戴,那叫——逾制。”
她上前一步,凑近李氏,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母亲身份尊贵,自然是配得上这好东西的。可若是女儿把它给了您,万一被有心人告发,说母亲穿了太后娘娘才能穿的料子……那可是要杀头的。”
“为了母亲的性命着想,这好东西……女儿只能自个儿留着,或是送进宫里去了。”
苏晚音退后两步,看着李氏那张青白交加、既贪婪又恐惧、既愤怒又无处发泄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母亲,这才是如今最大的规矩——皇家的规矩。”
她微微福身,行礼告退,动作行云流水,不再有一丝停留。
“女儿还要去染坊查验贡品,就不陪母亲闲话家常了。至于婚事……”
她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头一笑:
“皇上刚给了差事,女儿这几年都要忙着为国尽忠。谁若是想让女儿嫁人,不妨先去问问皇上,答不答应?”
说完,她掀帘而去。
留下一屋子鸦雀无声的亲戚,和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的李氏。
李氏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曾经引以为傲、如今却显得土气寒酸的“云缎”,突然觉得浑身刺挠,像是穿了一身爬满虱子的破布。
“哐当!”
手中的盖碗终于滑落,摔得粉碎。
44. 问安(下)
出了荣禧堂,外头的日头正盛。
苏晚音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刚才屋里的瑞脑香熏得她有些头晕,此刻被穿堂风一吹,那股子脂粉腻人的味道才算是散了些。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此刻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来时是轻慢,是看热闹;走时却是敬畏,是躲闪。几个原本在扫地的粗使婆子,见她出来,慌得连扫帚都拿不稳,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这就是人势。
“掌案。”阿福跟在她身后,低声笑道,“您刚才没瞧见,二婶娘抱着那个首饰盒子,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还有大夫人那张脸……啧啧,比那隔夜的猪肝还难看。”
“这只是个开始。”
苏晚音神色未动,甚至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打个巴掌给个甜枣,那是对付妯娌;若是想让这后宅安生,还得把那根最粗的顶梁柱给敲醒了。”
话音未落。
前头月亮门处,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袍的身影匆匆赶来。
是苏志远。
他显然是听到了荣禧堂那边的动静,甚至可能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听壁脚。直到这会儿戏散场了,他才出来做那个“和事佬”。
“晚音啊!”
苏志远手里捏着那对铁胆,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慈父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也不多陪你母亲说说话?刚才我听着……里头动静不小啊?”
这是在装傻。
苏晚音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生养自己、却也利用了自己半辈子的男人。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回廊上,他逼她去送死,说那是“替苏家挡灾”;如今,他又站在这里,想从她手里分一杯羹。
“父亲。”
苏晚音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母亲身子不大爽利,刚才摔了茶碗。父亲若是有空,不妨去劝劝。毕竟……气大伤身,若是母亲病倒了,外人还要说我不孝。”
苏志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晚音啊,你也别怪你母亲。她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毕竟是晚辈,有些话,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哪怕是为了苏家的和气,这印信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地试探道:
“你大哥虽然手艺不精,但他毕竟是男人,在外头跑生意方便。要不,你还是把那皇商的印信交出来,挂个虚名?为父让你大哥给你分两成干股,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如何?”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李氏要权是为了面子,苏志远要权是为了银子。他怕苏晚音这个女儿翅膀硬了,不好掌控,所以想把财权收回去。
苏晚音笑了。
她转过身,示意阿福退后几步。
然后,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轻轻抖开。
那不是银票,也不是契书,而是一张账单。
“父亲。”
苏晚音把账单递到苏志远面前,“这是这次进京,咱们苏家为了拿下皇商资格,上上下下的打点花费。还有给内务府冯公公承诺的……每年三成干股的分红。”
苏志远一愣,下意识地接过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手就抖了一下,那两颗铁胆差点砸在脚面上。
“这……这……这么多?!”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那是苏家过去三年利润的总和都不止。
“皇商这碗饭,好吃,但烫嘴。”
苏晚音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声音冷冽如冰,“父亲,您以为这金匾挂上去,银子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冯保那只饕餮,每年都在张着嘴等肉吃。若是交不出这笔银子,苏家不仅要被摘牌子,还得被抄家抵债。”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苏志远:
“大哥能填得上这个窟窿吗?或者说,父亲您……舍得拿自个儿的棺材本去填吗?”
苏志远脸上的慈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与恐惧。他咽了口唾沫,拿着账单的手都在哆嗦。
他要的是富贵,不是要命的债。
“那……那这……”苏志远结结巴巴,“这可如何是好?”
“这窟窿,女儿能填。”
苏晚音从他手里轻轻抽回那张账单,动作优雅地折好,收回袖中,“只要苏家上下听我的号令,只要没人在这时候拖后腿、使绊子。这银子,我能挣回来,还能让苏家比以前更富贵。”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刺苏志远的心防:
“父亲,您是个明白人。您是要一个听话却无能、最后带着全家一起死的儿子掌权?还是要一个虽然‘不孝’、却能保住苏家百年富贵的女儿当家?”
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在利益面前,苏志远的所谓“父权”和“规矩”,脆薄如纸。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塌了下来。
“晚音啊……”
苏志远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你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的。以后这生意上的事,你做主。家里若是有人敢不听你的,你尽管处置,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这就是授权了。
也就是彻底放弃了李氏和那个草包儿子。
“多谢父亲体谅。”
苏晚音微微一笑,再次福了福身。这一次,礼数依旧周全,但那已经不再是女儿对父亲的礼,而是上位者对合作者的礼。
“女儿还有事,先回清风院了。”
说完,她带着阿福,转身离去。
穿过月亮门,走过抄手游廊,一直走到那座位于苏府西北角、曾经最为偏僻冷清的“清风院”。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她母亲去世的地方。
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还在,只是许久没人打理,地上落满枯叶。
苏晚音站在树下,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太累了。
这半日的勾心斗角,比在京城织三天三夜的锦还要累。那是心累,是在烂泥塘里打滚的疲惫。
“掌案……”
阿福小心翼翼地走上来,递过一块湿帕子,“您擦擦脸。刚才在大夫人屋里,那茶您一口没喝,嗓子干了吧?”
苏晚音接过帕子,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不渴。”
她睁开眼,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冷硬的光芒。
“阿福。”
“在。”
“去把苏家这三年的总账房先生叫来。还有,把采购房、染坊、织房的管事花名册都拿来。”
阿福一愣:“掌案,您这才刚回来,不歇歇?”
“歇不得。”
苏晚音看着这看似宁静、实则千疮百孔的宅院,声音低沉:
“父亲虽然松了口,但那是因为他怕死,怕赔钱。李氏虽然吃了瘪,但她在苏家经营了三十年,那些蛀虫和爪牙还在暗处盯着我。”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树梢飘落的枯叶,手指轻轻一碾,枯叶化为齑粉。
“要填冯保那个无底洞,靠苏家现在这点家底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把这些吃里扒外的蛀虫清理干净,把淤泥挖出来,这潭水才能活。”
“去吧。”
“告诉他们,如果不来,明天就不用来了。”
阿福看着自家小姐那双仿佛燃烧着鬼火的眼睛,浑身一凛,大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风起。
吹动院中的枯叶沙沙作响。
苏晚音站在风中,望向头顶那四角的天空。
宅斗结束了。
接下来,是真正的清洗与战争。
第三章清淤(上)
午后,申初。
外头的日头偏西,热气却还像蒸笼一样罩着苏州城。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但这声音传不到苏府西北角的账房里。
这里只有一种声音。
“啪、啪、啪。”
几十个算盘珠子撞击木框的脆响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急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账册特有的霉味,混杂着劣质墨汁的臭气,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账房很大,四面墙壁顶天立地全是红木柜子,里头塞满了苏家这三十年来的流水账。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
苏晚音就坐在那儿。
她面前的书案上,堆着三尺高的账册,那是苏家过去三年所有的“生丝入库”与“成品出库”记录。
在她对面,站着七八个身穿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账房先生。领头的一个姓钱,大家都叫他钱管事。他是李氏娘家的远房表亲,在苏家管了十年的账,平日里连苏志远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钱兄”。
此刻,钱管事正垂着手站在那儿,眼皮耷拉着,一副恭顺模样,可那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地往那太师椅上瞟,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轻蔑与不耐烦。
一个养在深闺里的丫头片子,看得懂什么叫“借贷”?分得清什么叫“流水”?
不过是刚拿了权,想来做做样子,抖抖威风罢了。等她看累了,还得乖乖把这烂摊子交回给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晚音翻书的速度并不快。
她手里捏着一支朱笔,也不批注,只是偶尔在某一页上停顿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
那声音很轻,却莫名地让钱管事的心头跳了一下。
突然,翻书声停了。
算盘声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张书案。
苏晚音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昭华四十四年·采购簿》,没有抬头,视线只停留在其中一行上。
“钱管事。”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菜。
“小的在。”钱管事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昭华四十四年,三月。苏家从湖州进了一批‘特级’桑蚕丝,共计三千斤。账上记的是:单价一百二十两一担。”
苏晚音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脸上,“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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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管事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稳住心神。这都是三年前的旧账了,那时候苏晚音还在偏院里受冻呢,能知道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敷衍:“回掌案的话,正是。那一年是为了给知府大人的母亲织寿礼,备的都是顶好的料子。这特级丝嘛,价格自然是贵些的。”
“为了寿礼?”
苏晚音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钱管事松了一口气,刚想顺杆爬再说几句做生意的难处。
“啪。”
一声闷响。
苏晚音弯下腰,从脚边的藤箱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随手扔在了桌面上。
油纸散开,露出一团色泽微微发黄的生丝。
“既然是特级丝,又是为了寿礼备的,那必定是经过了‘三蒸三晒’的熟丝工艺。”
苏晚音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团乱丝里拈起一根,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光细细打量。
“可为何我昨夜去库房盘点余料,发现这所谓的‘特级’丝,色泽发黄也就罢了,手感还如此涩滞?而且……”
她指尖突然发力,轻轻一扯。
“嘣。”
一声极轻微、却极刺耳的脆响。
那根丝线,断了。
在安静的账房里,这断裂声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苏晚音松开手,任由那根断丝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钱管事那张渐渐僵硬的脸:
“特级湖丝,韧如发,断如丝连。这一扯就断的东西,钱管事,你管它叫一百二十两一担的‘特级’?”
钱管事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没想到,这丫头不仅会看账,还真的去库房翻了实物!而且她懂丝!
“这……掌案容禀。”钱管事擦了擦汗,强行辩解道,“丝这东西娇贵,库房里潮气大。这都放了三年了,受了潮,发了脆,那也是常有的事。您不能拿现在的成色,去比当年的……”
“放了三年会发脆。”
苏晚音冷声截断了他的话头,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那银子,放了三年,也会发霉变少吗?”
“什么?”钱管事一愣。
“啪!”
又是一本册子被甩在了他脸上。那不是苏家的账本,而是一本外头市面上常见的《江南丝行行市录》。
“我让阿福去行会查了底档。”
苏晚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豹子:
“昭华四十四年,湖州遭了水灾,生丝减产,确实涨了价。但那一年的‘特级’丝,行会的挂牌顶价,只有八十两!”
她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一百二十两减去八十两,每担差价四十两。三千斤……”
她那只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极其熟练地拨动了一下。
“哗啦。”
“一千二百两。”
苏晚音盯着钱管事那张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声音骤然变冷:
“钱管事,这一千二百两的差价,是被库房的老鼠吃了?还是进了谁的口袋?”
“噗通。”
钱管事腿一软,还没来得及跪下,身子先晃了晃。
一千二百两。在苏家,这足够买下半个染坊。
“这……这……或许是记错了……或许是……”钱管事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往门外瞟,显然是在指望谁来救场。
“记错了?”
苏晚音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笔账的经手人签章上,写的是——李贵昌。”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来人!把采购房管事李贵昌,给我带上来!”
门外,早有准备的两个护院——那是谢无咎特意留给她的好手——立刻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李家的人!我是大夫人的亲侄子!”
“苏晚音!你个庶出的贱丫头!你敢抓我?!”
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满身肥肉、穿着绸缎长衫的男人被两个护院像拖死猪一样,硬生生拖进了账房,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男人一落地,就一个骨碌爬起来,指着苏晚音破口大骂:
“反了你了!我姑妈还在呢!这苏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黄毛丫头做主了?!不就是吃点回扣吗?姑父都没说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满屋皆静。
就连钱管事都绝望地闭上了眼。
蠢货。
这就是不打自招了。
苏晚音看着这个满脸横肉、嚣张跋扈的表哥,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吃点回扣?”
她缓缓绕过书案,走到李贵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表哥,你吃的不仅仅是回扣。”
她轻声道,“是苏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