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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圣裁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钦安殿内,随着宫灯复明,那片震撼人心的“星河”彻底敛去光芒,重新化作温润的天青色锦缎。然而,殿内却陷入了一片比之前黑暗更深沉、更紧绷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大殿中央。


    那里,谢无咎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枪,挡在苏晚音身前。他的话语,如同刚刚掷出的、淬了冰的匕首,还带着凛冽的寒光,悬在半空,未曾落下,却已让所有人感到了切肤的锋锐与决绝。


    皇帝端坐在九龙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哒、哒”声。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轻响,都像是敲在众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反了……反了天了!!!”


    冯保最先从震惊与暴怒中回过神来。他脸上那副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假面彻底碎裂,换上一副痛心疾首、怒发冲冠的模样,指着谢无咎的手指剧烈颤抖,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殿宇穹顶:


    “皇上!您听听!您听听这狂徒之言!这哪里还是什么工匠商贾?这分明是目无君父、以技要挟朝廷的乱臣贼子!今日他敢以毁锦断指相逼,保不齐明日就敢以其他奇技淫巧祸乱朝纲!此风绝不可长!此例绝不可开!”


    他猛地转向殿门方向,声色俱厉,如同夜枭嘶鸣:


    “来人! 将这无法无天的狂徒给咱家拿下!押送慎刑司,严刑拷问!咱家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拿不到那几张方子!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慎刑司的刑具硬!”


    “哗啦——”


    殿门两侧,早已手按刀柄、蓄势待发的御前侍卫闻令而动,甲胄摩擦声刺耳,长刀出鞘半寸,凛凛寒光瞬间照亮了他们冷漠无情的脸庞,数道身影如狼似虎,迅疾扑向大殿中央!


    杀机,瞬间沸腾!


    苏晚音的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她感到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钻进骨缝里。她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孤绝而挺拔的背影——他的背脊挺得那样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生于悬崖的孤竹,在这代表了天下至高权力的金殿之上,在这群狼环伺、杀机毕露的绝境之中,显得那样单薄,却又那样不可撼动,仿佛能撑起即将塌下的天穹。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更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个男人,看似温润如玉,公子无双,实则骨子里藏着最烈、最刚、最不容折辱的火与铁。如果皇帝真的点头,默许了冯保这“杀鸡取卵”的毒计,他真的会当场毁掉这一切——毁掉这匹倾注了苏家最后心血与希望的“山水同天”,毁掉那些传承了百年的织梭工具,甚至……毁掉他自己那双能创造奇迹的手。


    他会用最惨烈的方式,捍卫苏家技艺的“魂”。


    “慢。”


    御座之上,皇帝终于,再次开口。


    没有雷霆震怒,声音甚至算不上高昂,却带着一种沉淀了数十年帝王生涯、不容丝毫置疑的威压与定力。


    只是一个字。


    那些已扑至近前、刀锋几乎要触及谢无咎衣角的侍卫,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然定住,脚步瞬间凝滞,随即毫不犹豫地收刀后退,重新化为雕像,隐入殿柱的阴影之中,仿佛刚才的杀机从未出现过。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那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最隐秘角落的帝王之眼,穿过殿内明明灭灭的灯火与凝滞的空气,落在了谢无咎那双毫无惧色、清澈如寒潭的眼睛上。


    “你叫,谢无咎?”


    “草民在。”谢无咎不卑不亢,直视君颜,目光坦荡。


    “朕,听说过江南谢家。丝商世家,富甲一方,诗礼传家。”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此刻剑拔弩张全然无关的琐事,“你今日,敢在朕的面前,以命相搏,以绝技相胁……是为了保住那张织锦的秘方,还是为了……”


    皇帝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微微偏移,落在了跪在谢无咎身后、脸色苍白却同样挺直脊背的苏晚音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剖开、称量、审视。


    苏晚音感到那目光如芒在背,冰冷而锐利,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视线,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洗尽铅华的清澈与坚持。


    谢无咎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分,声音却依旧沉稳如亘古磐石:


    “方子是死的,是‘术’;织锦的人是活的,是‘道’。苏掌案,是赋予那些丝线、那些矿粉‘生命’与‘灵魂’的人。草民是个生意人,行走南北,见过繁华,也见过倾覆。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他微微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回荡:


    “魂若散了,人若没了,剩下的皮囊再华美,也不过是一堆很快会腐烂、被遗忘的烂肉与废绸。”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皇帝,眼中是一种超越了生死恐惧的坦然与洞察:


    “内务府若想要那堆‘烂肉’,想要那些写在纸上的‘死方’,草民不敢不给,苏家也不敢不给。但皇上若想要的是活的‘星河’,是那能知冷暖、通阴阳、映照人心的‘惊鸿’,是真正能彰显我大晟海纳百川、生机勃勃之盛世气象的祥瑞——”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


    “便只能,由活着的、有‘魂’的人来织!”


    大殿内,静得可怕。


    连冯保都暂时闭上了嘴,眼中光芒急剧闪烁,盘算着下一步。惠妃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霍天北瘫在地上,如同一条彻底僵死的虫。百官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活着的、有魂的人来织’。”


    皇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压抑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摸不透的情绪,不知是欣赏,是嘲弄,还是怒极反笑。


    “冯大伴。”皇帝缓缓转向冯保。


    冯保身子一抖,连忙深深躬身,脸上瞬间堆满惶恐与忠心:“老奴在。”


    “你方才说,怕这技艺流传外邦,损了国体,所以要收归内务府,由朝廷统一监管,方为稳妥?”


    “是……是!皇上明鉴!老奴一片赤诚,全是为了朝廷安稳,为了这稀世技艺不至外流啊!”冯保叩头,言辞恳切。


    “那你告诉朕——”皇帝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金砖上无声拖曳,却带着千钧重压。他走到瘫软如泥的霍天北面前,一脚,将旁边那匹曾经金光万丈、此刻却显得俗不可耐、笨重可笑的“云龙金缎”,踢到了一边。


    “北织造局,拿着内务府最好的钱粮物料,占着宫里最多的匠役名额,每年耗费国库何止百万两白银!”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雷霆之怒,“养着最多的绣娘,用着最贵的丝线,为何这几年织出的东西,却是一年比一年匠气死板,毫无新意?!除了会在锦缎上堆金子、镶宝石、一味加厚加重,你们还会什么?!”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刺向冯保: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握在手里’?!握着握着,就握成了一潭发臭的死水!握成了一堆只会阿谀奉承、固步自封的垃圾!”


    霍天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瞬间鲜血淋漓:“微臣该死!微臣知罪!微臣……微臣也是为了稳妥,为了彰显天家威仪……”


    “稳妥?!”皇帝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了厌恶,“稳妥到连给太后的寿礼都敢敷衍了事,拿这些毫无灵气的笨重之物来充数?!稳妥到见不得别人有一点好,千方百计要将真正有本事的人逼死、逼走、逼得技艺断绝?!”


    他重新走回苏晚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谢无咎。


    “谢无咎说得对。技艺这东西,尤其是这等巧夺天工、近乎通灵的技艺,若是关进了内务府的笼子里,养在那些只知揣摩上意、勾心斗角的奴才堆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养废了,养死了,养得和北织局一样,只剩下一堆俗不可耐的金玉其外!”


    皇帝大袖一挥,做出了最终的裁决,声音洪亮、清晰、不容置疑,在钦安殿内隆隆回荡:


    “传朕口谕!”


    “苏氏‘流烟’、‘光变’、‘荧光’等秘传织造之法,乃苏家世代相传之心血结晶,特许其家族传承,不必上交内务府!朝廷予以认可并保护!”


    冯保面如死灰,霍天北彻底瘫软,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深邃,如同两把无形的锁,重新、牢牢地,扣在了苏晚音的脖颈之上:


    “但——”


    这一个字,让苏晚音刚刚落回胸腔的心,再次猛地悬起。


    “苏家既受‘皇商’殊荣,享天家恩典,便不再是寻常商贾!”皇帝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意志与枷锁:


    “自即日起,凡用此等秘技织造之‘光变锦’、‘荧光锦’,其核心成品,皆为御用贡品,除宫中特旨赏赐外,民间不得私自织造、买卖、流传!违者,以僭越、窃取皇家专属技艺论处!”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有千钧,压在苏晚音肩头:


    “苏晚音,这道荣耀与枷锁并存的御令,你——可戴得稳?接得住?”


    这是给了苏家一块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与登天梯,但也套上了一层无形却沉重无比的枷锁。


    从此,苏家最核心、最惊艳的技艺成果,只能为皇家服务。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一种变相的囚禁与垄断。


    但苏晚音知道,她没有选择。这已经是皇帝在冯保的步步紧逼与谢无咎的以死相胁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权衡与让步。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与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


    “民女……谢主隆恩!苏家上下,定当恪守皇命,竭尽心力,为皇上、为太后、为我大晟盛世——织造锦绣,光耀千秋!”


    “至于北织造局……”皇帝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滩烂泥般的霍天北,“办事不力,嫉贤妒能,眼光短浅,险些令国之祥瑞蒙尘,英才埋没。霍天北,撤去其北织造局掌事之职,降为副管事,暂留内务府听用。即日起,去给苏家在京城的分号……打打下手,好好学学,什么叫做真正的‘用心织锦,以技报国’!若是再学不会……”


    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


    “朕就摘了你的顶戴,连同你那颗只会钻营算计的脑袋,一并扔出宫去!”


    霍天北如遭雷击,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与生气,连谢恩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如同拂去眼前令人不快的尘埃。


    ……


    走出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风波的午门时,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如血的霞光,将紫禁城巍峨连绵的红墙黄瓦,染成了一片凄艳、壮丽而又令人心悸的暗红。那道沉重无比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摩擦声,终于,将那个充满了权力倾轧、欲望蒸腾、杀机四伏的世界,暂时关在了身后。


    苏晚音觉得双腿绵软无力,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虚浮的棉花或者滚烫的流沙上,那种劫后余生带来的巨大虚脱与精神上的强烈疲惫,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走出了那条漫长而压抑的御道,重新听到了远处市井传来的、属于人间的、嘈杂而鲜活的喧嚣声,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混杂着炊烟、尘土与晚风的烟火气息,她才感觉自己那颗一直高悬着、紧绷着的心,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落回了实处。


    血液,似乎也重新开始流淌。


    “谢无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地走在自己身侧半步之后的男子。


    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大殿之上,那个以命相搏、字字如刀、险些血溅五步的人不是他。只有他微微抿紧的唇角,以及那双在夕阳映照下、依旧残留着未散尽寒意的眼眸,无声地昭示着刚才那场博弈,是何等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


    “刚才……”苏晚音的目光,落在他那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上,声音很轻,“若是皇上……真的被冯保说动,或者……被你激怒……你真打算……断指?”


    那双手,能执剑护卫,能稳托织机,能于绝境中施展妙到毫巅的机变。这是一双创造奇迹、守护希望的手。若是真的断了……


    谢无咎低下头,看向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半明半暗,正如这京城莫测的人心,也如他们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历经生死后的释然,几分惯有的玩世不恭,还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温柔。


    “苏掌案的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用来执掌织机,点染山河,捧起‘皇商’金匾的,金贵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


    “这种粗活、脏活,见血的活,不留退路的活……”


    他的声音,在暮色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笃定:


    “自然,只能由我来做。”


    苏晚音喉头微动,别过脸去,借着整理鬓发,飞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感激的,后怕的,沉重的……


    然而,话未出口,却见前方宫墙转角处,那片被夕阳拉得极长、扭曲变形的阴影里,缓缓转出一个熟悉到让她心头骤紧的身影。


    那影子被拉得极长,透着股刻意营造的阴森与等待。


    是冯保。


    他竟然没走。或者说,他特意等在这里。


    他脸上并没有因为在殿上吃瘪、没能拿到方子而显露出丝毫沮丧或恼怒。相反,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仿佛焊在脸上的笑眯眯表情,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像是在专门恭候他们,欣赏他们“劫后余生”的姿态。


    “二位——留步。”


    冯保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踱出来,那尖细滑腻的嗓音,在空旷的宫墙根下、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不适。


    “皇上才刚给了天大的恩典,金口玉言,热乎着呢。这就要……急着回去庆功了?”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像冰冷的刷子,在苏晚音和谢无咎身上来回扫视。


    谢无咎眼神瞬间冷冽如冰。他不着痕迹地侧身,再次将苏晚音挡在身后,手虚按在腰间——虽然那里已无剑,但姿态依旧带着绝对的警惕与防御。


    “冯公公,还有何指教?”谢无咎的声音,比晚风更冷。


    “指教?不敢当,不敢当。”冯保走到两人面前三步远站定,目光贪婪而露骨地落在苏晚音身上,又滑向谢无咎,像是在打量两只刚刚养得膘肥体壮、可以下刀收割的肥羊。


    “咱家是专程来……道喜的。”冯保嘿嘿一笑,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些,“恭喜苏家啊,以后就是这四九城里,头一份儿的金字招牌了!正儿八经的‘皇商’!啧啧,这可是多少人求神拜佛、磕破脑袋、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泼天富贵啊!”


    “全赖皇上恩典,太后慈谕,冯公公……提点。”苏晚音从谢无咎身后走出半步,淡淡应道,语气疏离而克制,将“提点”二字咬得略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冯保笑容加深,突然凑近了些,那股子甜腻得发齁的宫廷熏香味道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冷而粘稠,如同毒蛇吐信:


    “不过,苏掌案,谢公子,你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这‘皇商’的牌子虽亮,金光闪闪,但也……沉得很。”


    他微微抬眼,扫过巍峨的宫墙,意有所指:


    “京城这地界儿,水,深不见底;风,说来就来,说大就大;浪,更是暗流汹涌,一个不留神,就能把船……掀个底儿朝天。”


    冯保转着手里的核桃,咔哒、咔哒作响。


    “若是没人帮衬着,在岸上给扶着点儿,拽着点儿……”那核桃声一停,他抬眼看来,“这牌子,这船,怕是容易翻。”


    谢无咎微微挑眉,眼神如刀:“公公想要……怎么‘扶’?”


    冯保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慢悠悠地,翻了一下。


    那只手白白胖胖,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在此刻的暮色与话语中,让人觉得像是一只盘踞在阴影里、张开爪牙的、有毒的蜘蛛。


    “五成。”


    苏晚音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成?! 他这是要直接吞掉苏家在京城所有生意、包括那特许经营部分的一半纯利!而且是长期、固定的!


    “冯公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苏晚音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愤怒与荒谬而微微发颤,“苏家从江南运丝入京,路途损耗,工匠薪酬,店铺租金,打点上下关节,处处都是开销!若是去了五成纯利,怕是连维持基本运转、养活匠人都难!苏家上下几百口,难道要喝西北风吗?!”


    “苏掌案这账,算得不对。”冯保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自己光洁的指甲,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们现在是在给皇上办事,那就是给朝廷办事。这钱,怎么能说是被咱家‘吞’了呢?”


    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凶狠而现实:


    “那是给内务府的‘孝敬’,是给宫里各位贵人、各位管事太监的‘茶水钱’,是保你们贡品一路平安、顺利入库的‘买路钱’!”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没了这笔钱,你们的锦再好,再得皇上太后喜欢,若是送进宫门的路上‘不小心’淋了雨,染了尘,走了水……或者在入库查验时,被‘查出’些许‘瑕疵’‘不谐’……那可就成了废布一堆,甚至是不敬之物!”


    他直起身,笑容里满是算计得逞的笃定:


    “到时候,欺君之罪下来,你们那刚刚到手的金匾……可就成了催命的符。这道理,苏掌案是聪明人,不会不懂吧?”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勒索与坐地分赃!


    但他说的,偏偏是血淋淋的现实。县官不如现管。冯保是内务府总管,卡着所有贡品采买、验收、入库的咽喉要道。只要他稍微动动手脚,甚至只需要“不作为”或者“严格执法”,苏家就是万劫不复。


    皇帝虽然给了名分和特权,但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管到每一匹锦缎的运输和验收。在这京城真正的地面上,在这宫墙之内的规则里,冯保才是那个手握实权、能定生死的‘阎王’。


    苏晚音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那被趁火打劫、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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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践踏的屈辱与愤怒。


    一只温暖、干燥而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谢无咎上前一步,与苏晚音并肩而立,直视着冯保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


    “三成。”


    他的语气平静得吓人,像是在谈一笔与己无关的、最普通的丝绸买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冯公公,生意之道,在于细水长流,互利共赢。苏家刚在京城立足,根基未稳,开设分号、招募工匠、打通北方商路,处处都需要大笔银钱投入。若是逼得太紧,涸泽而渔,鱼死了,网破了,公公您……最终也只能捞到一副没什么滋味的鱼骨头。”


    他微微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三成。是苏家目前能承受的底线,也是苏家向公公表达的……最大诚意。”


    冯保眯起了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他在权衡利弊。


    霍天北已经废了,北织造局这只下金蛋的鸡,短期内算是半死不活了。他急需一个新的、利润丰厚且前景光明的钱袋子,来填补自己以及背后那些关系的庞大开销与欲望。苏家虽然是块硬骨头,不好拿捏,但这块肉……实在太肥美了,而且眼看着就要一飞冲天。


    “三成……”冯保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品味一块肥肉的滋味,脸上那算计的笑容再次浮现,“谢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也是个懂事的人。”


    他话锋一转,手指却再次指向了苏晚音,眼中闪过更深的贪婪:


    “不过……咱家听说,除了这御用的‘光变锦’,你们之前弄的那个什么‘月影纱’,在民间,可是卖得风生水起,有价无市啊?”


    他嘿嘿一笑:


    “这块生意……咱家,也得入一股。”


    “不行。”苏晚音断然拒绝,声音因愤怒而带着冷硬的棱角,“御用贡品已归内务府监管,‘光变’‘荧光’核心技艺亦已遵旨禁绝民用。这‘月影纱’用的是最次等的蜀丝和简化工艺,本就是权宜之计,利润微薄,是苏家用来维持匠人生计、周转日常的根本!若是连这块都要分走,苏家……不如现在就关张歇业,退回江南!”


    “哎,苏掌案别急着把话说死嘛。”冯保笑得阴恻恻,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咱家可以……用北织造局在京城最好的几家铺面入股!霍天北倒台,那些铺子地段都是顶好的,就在前门大街、珠宝市街这些黄金地段!你们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了咱家的铺面和照应,你们这生意,才能做得开,做得稳,做得……畅通无阻。”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为你们着想”的模样:


    “这,叫双赢。”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


    他侧过头,看向苏晚音。苏晚音死死咬着下唇,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但最终,在那现实冰冷的权衡下,她极其轻微、却沉重无比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买命钱,也是买路钱。要想在京城这虎狼之地真正站稳脚跟,光有皇帝的赏识和太后的青睐还不够,必须把自己和冯保这头最贪婪也最有权势的恶狼,用利益牢牢绑在一起。


    只有利益深度捆绑,才是最“安全”的护身符——尽管这“安全”本身,就充满了肮脏与风险。


    “好。”谢无咎转头,看向冯保,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契约意味,“成交。铺面归苏家经营,民间‘月影纱’及相关衍生品利润,分你三成。但丑话说在前面——”


    他微微向前半步,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触犯的寒意:


    “若是有人敢在背后使绊子、下黑手、或者贪得无厌、得寸进尺……苏家,宁可把那几间铺子一把火烧成白地,将利润彻底斩断,也绝不妥协!”


    冯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刺耳:


    “痛快!谢公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那咱家……就等着喝二位的庆功酒了!”


    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明日,咱家自会派人,去跟你们签正式的契书。天黑了,路滑,二位慢走——”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拖长了调子:


    “小心脚下,可别……摔着了。”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那肥胖却灵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融入了渐浓的夜色。


    看着冯保那得意而贪婪的背影彻底消失,苏晚音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冰冷的棉花,方才出宫时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胜利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沉重与……挥之不去的肮脏感。


    “三成纯利……还要搭上民间的生意……还要与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虎……虚与委蛇,同流合污……”


    她咬着唇,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谢无咎,这就是我们……赢了吗?”


    她抬起头,看向暮色四合的天空,眼中是迷茫与不甘:


    “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刚费尽力气、伤痕累累地爬出一个狼窝,转眼,又自己走进了另一个……更深、更暗、更血腥的虎穴?”


    谢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天边只留下一片暗淡的紫灰色。宫墙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他大半身影吞没,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明亮而沉静。


    “这就是京城。”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与透彻,“在这里,‘赢’,从来不是为了把所有的好处、所有的干净都占尽。”


    他微微停顿,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而是为了……活下去。并且,活得比别人更久,爬得比别人更高,直到……有朝一日,强大到足以制定规则,而无需再遵守别人定下的、肮脏的规则。”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沾着汗意与尘土的鬓发。指尖划过她冰凉的脸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坚定。


    “三成利,买的不仅是一张暂时的护身符,也是一把……向上的梯子。”他低声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策略,“有了冯保这张‘虎皮’,霍天北的残党不敢再明着动我们,北方的商路关卡也会顺畅许多,内务府那边的刁难也会降到最低。”


    他看着她眼中逐渐聚起的、冰冷的了悟与决绝,继续道:


    “这笔买卖,短期内看,是亏,是屈辱。但长远看……不亏。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苏晚音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在绝境中为她找到生路、总是默默替她挡下最致命风雨、又总能如此冷静地剖析利害、做出最理性选择的男人。


    如果没有他,她或许早就死在通州码头的风沙里,死在内务府门前的毒日头下,死在霍天北的陷阱里,或者……死在刚才金殿之上,冯保的步步紧逼之中。


    “无咎。”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浓重的疲惫,以及深藏的、对远方安宁的眷恋。


    “嗯?”


    “等京城这边……稍稍安顿下来。”她望着南方,那是家的方向,“我们回江南吧。”


    她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我想家了。想苏州的细雨,想老宅的茶香,想咱们自己的染坊和织机。想那里……虽然也有争斗,但至少……风是软的,水是清的,人心……不至于如此。”


    谢无咎微微一愣。


    随即,他眼中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极其深沉的温柔。那温柔化开了他眼底常年凝结的寒冰,也柔和他此刻略显冷硬的轮廓。


    他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在演戏,不是为了做给任何人看,也不是为了传递什么信号。


    在这巍峨冷酷的皇城根下,在这刚刚用巨大代价换来片刻喘息的暮色中,在这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身边群狼环伺的境地里——


    他的手,稳稳地、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温暖,有力,仿佛能驱散所有的寒意与不安。


    “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等把京城这边的事,安顿好。等我们的根基,扎得再稳一些。”


    他紧了紧相握的手,目光与她一同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水汽氤氲、承载着他们最初梦想与挣扎的土地:


    “我们就……回家。”


    夜色,彻底降临,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走吧,天黑了,肚子也饿了。”谢无咎牵着她,转身向宫外更广阔的、灯火渐起的街市走去。


    “想吃什么?”


    “吃碗热汤面吧。要……多多的辣子,辣到出汗,辣到忘记……这里的味道。”苏晚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与发泄。


    “好,依你。”谢无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还要……加个蛋。”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了京城繁华初上、却也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虽然前路依旧未卜,虽然身边群狼环伺,虽然刚刚用尊严换来的“胜利”带着难以洗净的污浊……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那刚刚惊鸿一现、终将照耀天下的“星河”作为信念。


    以及——那虽然布满荆棘、却已然在脚下延伸开来的、不得不继续前行的锦绣前程。


    (第九章·圣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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