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风,仿佛也在那只鸾鸟“闭目养神”又倏然“惊醒”的戏剧一幕中,彻底凝滞了。
那不仅仅是技艺的胜利,更是一记响亮到振聋发聩、羞辱性极强的耳光,结结实实地、反复抽打在霍天北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霍天北面如死灰,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木偶。但他终究是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浑水里,摸爬滚打、挣扎求存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在这看似绝境的时刻,一股困兽犹斗的凶悍与不甘,竟从骨髓最深处猛地窜起,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短暂的失神与惊惶,被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狠厉取代。
“皇上——!”
霍天北“噗通”一声,双膝砸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膝行数步,冲到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声音凄厉,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愤:
“微臣……微臣承认!苏家的技艺确有巧思,甚至可说是……精妙绝伦,匪夷所思!”
他猛地仰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却闪烁着病态的精光,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指向苏晚音手中那匹恢复天青色的“山水同天”锦:
“但——!皇上!太后!诸位大人!”
他转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仿佛忠言逆耳的激昂:
“这‘游珠绣’,这‘光变’,说到底,不过是奇技淫巧!是拿来讨好妇人欢心、戏耍孩童玩乐的把戏!是玩物!”
他猛地回身,再次指向那锦缎,语气变得尖锐而充满指控:
“而我大晟朝的贡锦,尤其供给皇上的龙袍、太后的礼服,那是要穿在身上,昭示天下,威服四夷,彰显国体的!这等精细脆弱、内藏机关滑道的东西,万一有个磕碰颠簸,那珠子卡住了怎么办?脱落了怎么办?!”
他转向皇帝,眼神急切,声音里充满了“为国为民”的忧虑:
“皇上您想!若是万国来朝、祭天大典那般庄严肃穆、关乎国体颜面的场合,皇上龙袍上的‘龙睛’或是‘凤目’,突然……掉了一颗!那将是何等景象?何等不祥?!岂不是让番邦使臣、天下万民,看了我天朝的笑话?!国威何存?!体面何存?!”
这番话,虽然带着气急败坏、酸葡萄的味道,却也精准地、恶毒地切中了一个要害——实用与耐用。
尤其是涉及皇家仪典的服饰,容不得半点差池与“意外”。再美的锦缎,若是不经穿、不耐用、容易出纰漏,那便失去了作为“礼服”最根本的价值。
皇帝原本因那“闭目养神”的趣事而挂在嘴角的笑意,果然淡去了几分。他微微皱眉,目光重新落在那匹看似温润柔和的天青色锦缎上,帝王的审慎与多疑,再次占了上风。
“霍爱卿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也非全无道理。”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苏晚音,你这锦虽巧,构思奇绝,但若真是太过……娇气易损,恐也难当大任。朕的龙袍,不能是只能看、不能动的戏服。”
“皇上圣明!”霍天北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尽管转瞬即逝。
“皇上——”
苏晚音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乱阵脚。她缓缓收起锦缎,将其重新卷起,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御前应对生死诘问,而是在自家的绣房里,整理一匹再寻常不过的布料。
“锦之贵重,不在于其如铁石般坚不可摧,而在于其‘灵’与‘韧’。霍大人只知其表,未知其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霍天北,再次清澈而坚定地,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此锦,名为‘山水同天’。既有白昼之下的山明水秀,清朗乾坤,供皇上于日理万机之余,舒目解乏,体察万物生趣;那么自然……”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入胜的蛊惑力:
“……也应有,暗夜深处的星河璀璨,静谧光辉,护佑皇上于万籁俱寂、独处深思之时,心有长明,洞幽烛微。”
“星河?”皇帝眉梢一挑,真正被勾起了兴致,“此话怎讲?方才不是已经看过‘光变’,看过阴影中的紫金百鸟了吗?”
“方才那是‘影’,是阴阳交替,光影嬉戏。”苏晚音微微摇头,目光投向手中卷起的锦轴,仿佛在凝视着其中隐藏的另一个世界,“而真正的‘夜’,那属于‘山水同天’魂魄另一面的极致之景……尚未降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抬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肃穆、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深沉幽暗的钦安殿。
“此时日正当空,阳气鼎盛,固然能显此锦山水之清、光影之妙。但这锦的另一重真容,需得在极暗、极静、摒除一切人间烟火之光的所在,方能彻底显现。那,才是它的魂魄所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神秘:
“民女再次斗胆,恳请皇上、太后移驾殿内。屏退所有灯烛,只留高处一扇窗隙,引一束天光入室。届时,星河自现。”
“又要关灯?!”
凉棚下的惠妃终于按捺不住,冷笑着开口,手中团扇摇得飞快,带起一阵香风,“方才在慈宁宫佛堂关了一次,弄什么‘佛光’。如今到了御前,还是这一套‘见不得光’的说辞?苏掌案,你莫非只会这‘黑灯瞎火’里变戏法的本事?这深宫大殿,黑沉沉一片,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惊了圣驾,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娘娘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立于台下的谢无咎,再次开口。他身姿挺拔如松柏,即便面对满园权贵、帝后威压,那股子清冷孤傲、卓尔不群的气质也丝毫未减。
他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惠妃,最终落在皇帝身上,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燥热凝固的空气中,划开一道冷静而富有力量的裂痕:
“萤火虽微,敢照夜行人归途;星光虽远,能指迷航者方向。这世间至美、至真之物,往往藏于最深邃的幽暗之中,需以心窥之,而非仅凭目视。若是一眼便能看尽、道破,那便不叫‘惊鸿’,只能唤作……‘俗物’。”
“俗物”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在惠妃那身“流彩暗花云锦”和方才对“山水同天”的贬低之上,让她脸色骤然一僵。
“好!好一个‘惊鸿’!”
太后听得拊掌轻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手中佛珠一顿,“皇上,哀家看这日头也确实晒得慌,这蝉鸣也聒噪。不如就依了他们,咱们进殿去,一则避避暑气,二则……也好好瞧瞧,这苏家丫头口中的‘星河’,到底是如何的‘惊心动魄’法儿。”
太后发话,且理由充分,皇帝自然应允。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袖一挥:“摆驾钦安殿!”
……
钦安殿内。
随着那两扇厚重无比、雕刻着蟠龙翔凤的朱漆大门,被太监们合力,“轰隆”一声缓缓推拢、关闭,最后一丝外界炽烈的阳光与恼人的蝉鸣,被彻底隔绝。
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们训练有素,迅速将一扇扇高处的雕花槛窗合上。光线,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大殿内抽离,从明亮到昏暗,再到一片混沌的、近乎绝对的幽暗。
空气中,百年沉水香那幽深、宁定的气息,愈发浓郁,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带着一种时光凝固般的静谧。
唯有高处的几扇窗棂,按照苏晚音的要求,留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几束极其集中、明亮的午后阳光,如同从天外投下的、凝固的光之利剑,刺破殿内的黑暗,笔直地投射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形成几道界限分明、尘埃在其中飞舞闪烁的光柱。
霍天北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冷汗已经浸透了他里外几层衣衫。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有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直觉——今日之后,北织造局和他霍天北在京城的地位与荣光,怕是……到头了。
“开始吧。”
皇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勾起、难以抑制的期待。
苏晚音站在大殿中央,正好站在其中一束最明亮、最集中的光柱之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无咎。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交汇。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谢无咎微微颔首。
两人分别执住锦缎卷轴的两端,同时,手腕发力,向上一扬——
“哗——!”
锦缎展开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如同巨鸟展翅,又似流水漫过石阶。
那一瞬间,所有人,包括皇帝、太后,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匹在阳光下呈现天青色、在阴影中呈现紫金色的锦缎,此刻,在掠过那束极其集中、强烈的天光时,并没有像寻常布料那样反射光芒,或是黯淡无光。
它仿佛一块贪婪的海绵,又似一片深不可测的夜空,将那一束炽烈的光,完全地、彻底地“吸”了进去!
紧接着——
在锦缎刚刚脱离光柱、完全没入大殿深处黑暗的刹那——
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那是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的幽蓝光点,如同遥远宇宙深处,一颗孤独的星辰,第一次被人间所见。
紧接着——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无数或蓝、或绿、或紫、或银白的光点,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点燃,在锦缎上渐次、连绵不断地亮起!
那是混织在锦缎经纬之中、经过了特殊秘法处理的多种荧光丝线与矿物粉末,在吸收了足够强烈的光能后,于绝对黑暗中,开始释放出的、令人窒息的、冷艳绝伦的集体光芒!
随着苏晚音和谢无咎极其轻微、富有韵律地抖动手中锦缎,那些光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夜空”中流动、汇聚、旋转、明灭!
原本白昼里的“山水”轮廓,在这一刻,化作了深邃无垠的夜空背景;而那些原本是水波与云雾的纹路,此刻彻底化为了一条横跨“天际”的、璀璨夺目、缓缓流动的银河!无数光点便是星辰,在银河中沉浮闪烁,疏密有致,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
苏晚音和谢无咎,便如同站在银河两岸的神人,手中托举的,不是一匹布,而是一片刚刚从九天之上裁切下来、还带着亘古寒意与神秘韵律的星空!
“天……哪……”
黑暗中,不知是哪位嫔妃,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惊叹。
但这,还不是全部。
苏晚音手腕巧妙一转,锦缎随之翻面。
那片“星河”并未消失,而是变换了形态。方才“山水同天”中隐藏的“百鸟朝凤”暗纹,在吸收了不同光谱的荧光后,于这片星空中,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阴影中的紫金贵气,而是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灵体!
那些“鸟儿”,仿佛是用最纯净的星光织就的精灵,它们在璀璨的银河与星云之间穿梭、翱翔、嬉戏,身姿轻盈灵动,羽翼光带流转,仿佛随时会挣脱锦面的束缚,飞入这真实的黑暗之中。尤其是那只领头的凤凰,尾羽拖曳着长长的、绚烂的光痕,每一次“振翅”,都洒落下点点如梦似幻的磷光,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彻底脱离了“织物”的范畴,宛如神迹本身!
“此乃——”
苏晚音的声音,在这片由她亲手创造的、瑰丽到令人失语的星空下响起,空灵、飘渺,仿佛带着九天之上的回音:
“‘天阙织云’。”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星河”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流淌,那圣洁、神秘、浩瀚的光芒,映照在她沉静而虔诚的脸庞上,让她看起来如同自星海中诞生的神女。
“北地苦寒,冬夜漫长。霍大人的金龙锦虽暖,却照不亮黑夜,驱不散孤寂,暖不了人心。”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黑暗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而这江南的锦,愿为皇上,化作案头的一盏不灭明灯;愿为太后,化作梦中那片指引归途的星河。”
她微微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无论黑夜多长,寒意多深,只要此锦在侧,便如身披星河,心有光明,邪祟不侵,前路自明。”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匹悬浮在黑暗中的锦缎,在幽幽地、永恒般地发光。
那光芒,照亮了皇帝那张因极度震撼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瞪大的眼睛;照亮了太后眼中闪烁的、激动而近乎虔诚的泪光;也照亮了惠妃那张因嫉妒与无力而彻底扭曲灰败的脸,以及霍天北那如丧考妣、彻底绝望瘫软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在这超越了技艺、超越了想象、直抵心灵与神话层面的绝对震撼之美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肤浅而可笑。
良久。
“啪。”
一声轻响,是皇帝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翡翠扳指,轻轻叩击在御案边缘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敲醒了沉浸在梦幻中的众人。
“点灯。”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极度激动与震撼后,强行压抑情绪的痕迹。
宫灯,被重新一盏盏点燃。
温暖而熟悉的人间灯火,驱散了黑暗。
那片刚刚还璀璨夺目、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奥秘的“星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名为“惊鸿”的、短暂到令人心碎的幻梦。
钦安殿内,恢复了它往日庄严肃穆的模样。那匹锦缎,也重新变回了那温润谦和、人畜无害的天青色,静静躺在苏晚音与谢无咎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苏家织造出的、足以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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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册的“神迹”。
霍天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他看着那匹恢复原状的锦缎,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输得毫无悬念。
在这片“星河”面前,他的“金龙”俗气得像暴发户炫耀的金砖,笨重得像博物馆里生锈的铠甲。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斗锦,而是北织造局积累了百年的荣耀、信誉与立足之本,更是他在京城经营半生的权势、地位与未来。
皇帝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玉阶。
他没有看那匹锦,而是第一次,用一种超越了对“匠人”的审视,近乎平等探究的目光,认真地、深深地,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江南女子。
“你叫,苏晚音?”
“回皇上,民女苏晚音。”
“好。”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一旁神色淡然、宠辱不惊的谢无咎,最后,落在远处那摊烂泥般的霍天北身上。
“霍天北。”
“微……微臣……在。”霍天北挣扎着爬过来,声音嘶哑破碎,连头都不敢抬。
“你的‘九五至尊’,金龙锦,确实……威仪十足,用料考究。”皇帝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朕……看腻了。”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无形的枷锁,又似三道追魂的雷霆,直接、彻底地劈碎了霍天北最后一丝侥幸。
“朕富有四海,不缺金银珠玉,也不缺那山呼万岁的声响。”皇帝转过身,面向殿中百官与后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
“朕缺的,正是这一份——‘知冷暖、通阴阳、应天时、契人心’的灵气与巧思!”
他大袖一挥,洪亮而威严的旨意,响彻钦安殿,也将通过在场众人,传遍整个京城:
“传朕旨意!”
“赐苏州苏氏——‘皇商’金匾!享内务府供奉,见官不跪,通关免检之权!”
“今岁端午及往后宫中一应重要节庆、典礼用锦,优先选用苏氏‘山水同天’及其衍生锦样!”
“另,着内务府即日拟定章程,特许江南苏氏、谢氏,于京师开设联合分号,专司宫中及宗室四季衣料供奉事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晚音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金砖的那一刻,一直强忍的、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尘埃,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赢了。
母亲临终前那不甘的闭目,苏家这三年来压在头顶的、喘不过气的生死阴云,族中上下数百口人忐忑不安的日日夜夜,江南织造同行们或明或暗的挤压与白眼……
在这一刻,在这紫禁城最尊贵的大殿之上,伴随着皇帝的金口玉言,彻底烟消云散,破局重生!
“慢着。”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苏家即将一步登天、飞黄腾达之时,那道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的尖细嗓音,再次响起。
冯保。
他一直像影子般站在皇帝身侧,此刻脸上堆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让人看不出真假的笑意,缓缓走了出来。
那笑容,让苏晚音刚刚落回胸腔的心,再次猛地提了起来,背脊窜上一股比方才更甚的寒意。
“皇上,”冯保躬身,语气恭顺无比,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在苏晚音和谢无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匹锦缎上:
“苏掌案技艺通神,实乃我大晟之福,皇上洪福齐天所致。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奴斗胆进言。这‘流烟织法’与‘光变’‘荧光’秘技,巧夺天工,堪称国之瑰宝,世间奇珍。若只是掌握在民间商贾手中,万一……流传外邦,为敌所用,岂不是损了我大晟独一无二的体面?再万一,被些心术不正的江湖术士学了去,装神弄鬼,祸乱乡里,甚至……蛊惑人心,扰乱朝纲?这干系,可就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脸上露出一种“全然为君分忧”的忠恳表情:
“依老奴愚见,不若……请苏掌案将这几样秘技的配方与织造要诀,献给朝廷,由内务府统一监管、织造、保存。苏家嘛,既然已是皇商,便安心做个富贵闲人,每年从内务府领取丰厚分红便是。如此,既保全了国宝,又全了苏家的功劳与体面。皇上以为……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杀鸡取卵”“釜底抽薪”!
这是要夺走苏家赖以生存、安身立命的根基与灵魂!没了这些核心秘技,苏家就只是一个空有“皇商”名头的空壳,随时可以被内务府踢开、甚至……为了永久保密而灭口!
霍天北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怨毒而快意的光芒。
苏晚音啊苏晚音,你赢了圣心又如何?被冯保这只贪婪无度、吃人不吐骨头的饕餮盯上,你连皮带骨,都别想剩下!
皇帝闻言,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膝盖,似乎觉得冯保所言……不无道理。
“冯大伴所言,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
“皇上!”
一道墨色的身影,骤然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苏晚音身前。
谢无咎。
他目光如出鞘的绝世名剑,冰寒冷冽,直刺冯保那双浑浊却精光闪烁的眼睛,周身那股一直收敛的、属于江湖与商海的凌厉杀气,再不掩饰,轰然释放!
“技艺之所以称之为技艺,在于‘人’,在于‘心’,在于代代相传的‘魂’!”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斩铁截金的决绝,在大殿内回荡,竟压过了冯保那阴柔的嗓音:
“苏家的锦,离了苏家代代匠人的手,离了江南的水土灵气,便是死物一堆!冯公公若想要方子,苏家可以给!图纸、配方、步骤,一字不差,全部奉上!”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内务府那些低眉顺眼的官员和匠户代表,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凛然:
“但敢问冯公公,敢问内务府——你们当中,有谁能用那张方子,织出这一片‘星河’吗?!有谁能在那绝对黑暗中,分毫不差地把握每一种荧光矿粉的配比、每一种丝线的捻度、每一处肌理的厚薄吗?!”
他猛地转向皇帝,单膝点地,目光清澈而无畏地仰视着帝王:
“皇上!若内务府今日定要强取豪夺,断我苏谢两家生路根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与决绝:
“——谢某不才,愿在此钦安殿上,当着皇上、太后及诸位大人的面,毁锦!碎梭!断指!焚尽所有图谱秘方!”
“从此世间——”
他的声音,如同最后一声丧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再无‘山水同天’!再无‘天阙织云’!这星河幻梦,便让它随苏家百年传承之‘魂’——一同寂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