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天公不作美——或许,是作了一出刻意安排的戏。日头毒辣得近乎惨白,毫无遮拦地悬在紫禁城正上空,将这座庞大宫城的每一寸红墙黄瓦、每一块金砖玉阶,都烤得蒸腾起扭曲的虚烟,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焦灼的尘土味,混合着宫人沿途洒下的、驱邪避秽的雄黄酒气,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烦闷窒息的氛围。
御花园内,蝉鸣声嘶力竭,更添几分躁动。
钦安殿前的白玉广场,早已被内务府的能工巧匠们布置一新。东西两侧,各搭起一座高逾丈许、披红挂彩的“锦台”。
东侧那座,以猩红毡毯铺地,四周围着精雕细刻、刷了金漆的木栏杆,栏杆上系满五色丝绦与金铃,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而喧嚣的光芒。西侧那座,却仅铺了一张素净的青竹凉席,席边摆着一盆姿态清癯的幽兰,案几上除了清水与白瓷茶具,别无他物,清冷简洁到近乎寒酸。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个个被这毒日头晒得汗透重衣、脸色发白,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维持着朝廷重臣的威仪。后宫嫔妃们则在临时搭建的、覆着轻纱的凉棚下落座,各自摇着团扇,窃窃私语,眼波流转,打量着场中一切,空气里飘散着脂粉与香料的甜腻气息。
正中央的九龙宝座上,皇帝一身明黄常服,神色有些倦怠,似乎对这每年一度的“斗锦”兴致缺缺,只时不时与身侧侍立的冯保低语几句。太后坐在左侧特设的凤椅上,手中捻着那串见证过“佛光”的紫檀佛珠,目光平静而深远,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那两座对比鲜明的锦台上。惠妃今日刻意坐在了皇帝右侧稍前的位置,穿着一身北织局新贡的、流彩暗花云锦裁制的宫装,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艳光四射,她挑衅而自信的目光,不时瞟向站在西侧锦台阴影下、一身素净的苏晚音。
“吉时已到——!”
冯保手持拂尘,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尖细高亢的嗓音,穿透了恼人的蝉鸣与场中低语:
“今逢端午佳节,太后娘娘慈谕,特设‘斗锦’之会!北织造局与江南苏氏,各呈今岁精粹贡锦一匹,以此为贺,愿我不朽大晟,锦绣万年,江山永固!”
“宣——北织造局掌事,霍天北,进献!”
随着一声拉长了调子的通传,早已等候在侧的霍天北,整了整身上那件崭新挺括、暗紫色团花织金的官袍,昂首挺胸,阔步登上东侧锦台。他腰间悬挂着内务府特赐的通行金牌,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满脸横肉随着他志得意满的步伐油光发亮,每一步都透着胜券在握的嚣张。
“呈锦——!”霍天北登上高台,转身面向御座,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
四名身材魁梧、赤膊上身的力士,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着厚厚猩红丝绒布的紫檀木架,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缓缓走上锦台。那木架足有一人高,需两人合抱,显然分量不轻。
霍天北朝着御座方向恭敬而隆重地三跪九叩,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随即站起身,目光睥睨全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猛地伸手,抓住红绒布的一角——
“哗——!!!”
随着红绒布被用力扯落,一片几乎能灼伤人眼的、极致奢华的金光,如同爆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御花园!
惊呼声,此起彼伏。
阳光下,那匹“云龙金缎”仿佛活了过来,不,是烧了起来!
整匹锦缎,几乎完全由捻了足金箔的赤金线织就!金线密集如雨,交织成璀璨到极致的底子,中间又巧妙地捻入了孔雀尾羽最精华的翠蓝羽线,织成层层叠叠、翻涌不休的祥云。云海之间,九条五爪金龙盘旋而上,张牙舞爪!龙身鳞片片片分明,用的是更细密的金线叠织;龙眼,更是用米粒大小、切割完美的红宝石镶嵌而成,在烈日直射下,反射出刺目而威严的血色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匹锦缎,更像是一座用黄金、宝石与权力欲望熔铸而成的、移动的丰碑!厚重,辉煌,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碾压一切的“皇权”气派!
不少离得近的大臣被那金光刺得下意识抬手遮眼,随即便是一片啧啧称奇、阿谀奉承之声。
“好!好!”皇帝原本倦怠的神色一扫而空,抚掌赞叹,眼中露出满意的光芒,“金龙腾云,气吞山河! 这金光,正压得住这端午的日头,彰显我大晟煌煌国威!霍爱卿,用心了!”
惠妃立刻娇笑着附和,声音脆甜:“皇上圣明!这般厚重华贵的福气,也只有皇上和太后娘娘这般真龙天凤,才压得住,配得上!瞧瞧这做工,这用料,密不透风,金光万道,这才是真正的皇家体面,大国气象!不像某些……”
她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西侧,轻蔑之意溢于言表:“……轻飘飘、没分量的东西,怕是连这日头都压不住,上不得台面。”
霍天北得意地拱手,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御花园上空:
“微臣谢皇上、娘娘隆恩!此锦名为‘九五至尊’!耗金丝八百两,孔雀翠羽三千根,南海明珠百颗,西域红宝石九粒,由北织局一百零八位顶尖绣娘,闭关三年,耗尽心血织就!寓意皇上真龙在天,九五之尊,江山永固,大晟国祚绵长无极!”
说罢,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目光越过宽阔的广场,轻蔑而挑衅地,投向站在西侧锦台阴影下的苏晚音。
“苏掌案——”他刻意提高了声音,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本官看你那边,台子单薄,架子空空,连个抬锦的力士都没有?啧啧,这京城的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别待会儿锦缎一展开,就被这风……吹散了架,或是轻飘飘飞走了?那可就成了大笑话了!哈哈哈!”
台下发出一阵压低了的、附和性的哄笑。
苏晚音站在高台下的阴影里,今日她依旧一身极素的月白衣裙,发间只斜插一支毫无纹饰的乌木长簪,脸上脂粉未施,与对面金光闪闪、恨不得将全副家当都披挂在身的霍天北,形成了刺目而荒诞的对比。
她听着那些嘲笑,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身侧始终沉默如山的谢无咎。
谢无咎一身墨衣,手中捧着一个并不算大、木质古朴的长条形锦匣。那匣子没有任何雕花镶嵌,朴素得如同寻常书生装裱字画的盒子,在周围一片金玉辉煌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扎眼。
“怕么?”谢无咎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闻。
“怕什么?”苏晚音抬起头,目光清冷,落在那轮白得耀眼的烈日上,“太亮的东西,往往……晃眼,且不长久。”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迈步。
“宣——江南苏氏,进献!”冯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例行公事般的不耐烦。
苏晚音缓步走上西侧锦台,谢无咎紧随其后。两人步履从容,未曾用力士,只由谢无咎一人,将那朴素的锦匣,轻轻放在了竹席案几的正中央。
“民女苏晚音,携江南织造‘山水同天’锦,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大晟王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的声音清越,如山涧清泉淌过玉石,在这燥热喧嚣的御花园里,竟带来一丝莫名的凉意与宁静。
“打开吧。”太后开了金口,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眼神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超越好奇的期待——毕竟,那是弄出了“佛光锦”的丫头。
苏晚音起身,并未像霍天北那般大开大合、气势夺人。她只是动作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锦匣的铜扣。
没有预料中的金光,没有宝气冲霄。
她与谢无咎,一人执起锦轴一端,如同展开一幅珍贵无比的古画,极慢、极稳地向两侧拉开。
锦缎,缓缓展露真容。
御花园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尴尬的沉默。
随后,是一片毫不掩饰的失望叹息,以及更多压抑不住的窃笑与议论。
那是什么?
那只是一匹看起来颜色极淡、近乎素白的锦缎。底色是那种雨后初霁、远空将明未明的极淡天青色,上面用深深浅浅、近乎水墨渲染的蓝与绿,织出些隐隐约约、似有还无的山峦与水波纹路。线条柔和模糊,没有清晰的边界,没有夺目的色彩。
在旁边那匹“云龙金缎”霸道炽烈、几乎能灼伤视网膜的强光映衬下,这匹“山水同天”显得格外黯淡、灰扑扑,像一幅墨色不足、尚未完成的水墨画草稿,又像一块洗刷过度、褪了色的旧蓝布,被不小心误放到了这皇家盛典之上。
“这……”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明显的不悦与怀疑,“这就是……江南今年呈上的贡锦?”
“噗嗤——”
惠妃忍俊不禁,用绣着金凤的帕子掩着嘴角,眼角的讥讽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本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让太后娘娘都开了金口特准参选。原来……就是块颜色都没上匀的素布?苏掌案,你们江南……是不是连买上好染料的银钱都凑不齐了?若是实在艰难,只管开口,内务府体恤下情,拨些银子与你救急便是,何苦拿这种……寒酸到可怜的东西,到太后娘娘的寿辰大典上来……现眼?”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重,如同两根毒针。
霍天北更是放声大笑,笑得浑身的肉都在震颤,指着那匹锦缎,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狂妄:“苏晚音!这就是你吹上天的‘山水同天’?我看是‘穷山恶水’吧!如此寡淡无味、毫无筋骨之物,也配称之为‘贡品’?你是欺负皇上日理万机,没见过真正的锦绣吗?!还是觉得,我大晟的体面,就值这几缕青烟、一汪浅水?!”
台下的百官也开始交头接耳,摇头者众。
“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那‘月影纱’、‘佛光锦’,怕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江南底蕴,终究是浅薄了些,上不得这等大场面。”
“此等之物,与霍大人的‘九五至尊’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嘲笑、质疑与轻蔑,苏晚音站在高台上,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阳光透过稀疏的竹棚缝隙,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却未能让她有丝毫动摇。
“回禀皇上、太后娘娘、惠妃娘娘。”
她朗声开口,声音压过了周围的纷纷议论:
“锦之美,世人多只观其‘皮相’——色泽是否艳丽,纹样是否繁复,用料是否金贵。却鲜少有人,能窥其‘骨相’——经纬是否坚韧,肌理是否生动,气韵是否贯通。”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霍天北,继续说道:
“霍大人的金龙锦,美在皮相,一眼夺目,富贵逼人,确能彰皇家威严。然则,这世间,皮相易老,易俗,易滞。唯骨相,难描,难摹,难朽。”
霍天北冷哼一声,嗤之以鼻:“死到临头还嘴硬!难看就是难看,扯什么皮相骨相?锦缎是拿来穿的,不是拿来看什么虚无缥缈的‘气韵’!”
苏晚音并不理会他的打断,自顾自说道:
“贡锦之用,不止于悦目,更在于养身、养心、养气。金丝虽贵,却坚硬冰冷,贴身穿着,恍如身披铠甲,那是‘器’,是‘物’,是‘礼’,却非‘衣’。孔雀羽虽美,却娇脆易折,难以料理,那是‘饰’,是‘华’,却非‘伴’。”
她转过身,与谢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手腕,同时极轻、极巧地一抖。
那一瞬间,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随着锦缎的轻微波动,原本平淡无奇的画面,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那天青色的底子上,隐隐泛起一层层如同真正水波般的、细腻的涟漪!那些原本看似模糊、混为一体的山峦轮廓,在光线的折射下,竟然清晰地呈现出远近高低、层层递进的空间层次感!
远山如黛,烟岚轻笼;近水微漾,光斑闪烁。
就像是亲眼目睹江南一场细雨过后,群山正在呼吸,水泽正在流动,雾气正在升腾!那是一种动态的、充满生机的美,与北地织锦那种静态的、厚重的、图案化的美截然不同!
“这……!”太后微微前倾了身子,眯起老花眼,有些不确定地问,“这布上的景……动了?”
“太后娘娘慧眼如炬。”苏晚音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自信,“此锦经线为顶级湖丝,纬线则混入了极细的云母丝与孔雀颈部最柔软的绒线。虽未用一两金银,一颗宝石,却巧妙地将光藏在了丝线的肌理与捻度之中。随着光线角度与观者视线的移动,锦上山水便会产生自然流动、虚实相生的幻象。此乃苏家不传之秘——‘流烟织法’。”
她看向脸色开始有些难看的霍天北,目光锐利:
“霍大人,您的龙,高踞云上,只可仰望,只堪供奉;而民女的山水,在云中,在雾里,在人间,在眼前,是可以走进去、感受到的。皇上富有四海,什么样的金银珠玉、奇珍异宝没有见过?但这江南的一抹灵秀烟雨,一份山水清音,却是金银买不来,权势压不出的。”
霍天北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看似寡淡的锦,竟然藏着如此巧妙的视觉欺骗与光影运用!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另一个话柄,厉声喝道:
“苏晚音!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转移视听!这里是御花园,是天家重地,太后圣寿!你这锦就算有些机巧幻术,但终究是太素、太冷、太不清吉!太后娘娘六十千秋,普天同庆,要的是红红火火、金玉满堂、喜气洋洋!你弄这一匹冷冰冰、灰扑扑的蓝布上来,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暗示太后娘娘……晚景凄凉,心境孤寒吗?!”
这帽子,扣得极大,极毒,且再次精准地切中了太后作为老人、作为寿星最在意的“喜庆”心理。
果然,太后的脸色微微一沉。老人嘛,哪怕再修佛,到了寿辰,也总是喜欢热闹喜庆、寓意吉祥的东西。这“山水同天”虽灵动,颜色确实……太清冷了。
苏晚音却似乎早有所料。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正午的阳光正烈,将钦安殿高耸的飞檐和斗拱,在广场上投下一片巨大而浓重的、边缘清晰的阴影。
“霍大人此言,未免以偏概全,管中窥豹了。”
苏晚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笃定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谁说这山水,只能是‘冷’的?谁说这天青色……变不得?”
她突然转向皇帝,躬身一礼:
“皇上,民女斗胆,欲借御花园一样‘东西’一用,以证此锦玄妙。”
皇帝一愣,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借何物?”
苏晚音抬手,指尖指向不远处的钦安殿,以及殿前那片被烈日与建筑切割出的、分明无比的阴阳交界线。
“借一片——‘影子’。”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影子?影子能借来何用?
苏晚音不再多言,示意谢无咎。两人执起锦缎两端,缓缓走下西侧锦台。
然而,他们并未走向御座方向,而是径直走向了钦安殿那巨大飞檐投下的、浓重深邃的阴影之中。
一步,两步。
当那匹天青色的锦缎,完全没入那片清凉阴影的一刹那——
人群中,一位老翰林忽然身子前倾,甚至忘了君前失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抽气声。
只见那匹锦缎缓缓没入钦安殿的飞檐阴影。
光影切割的一瞬,天青隐退。
一种醇厚深邃的紫意,如同墨入清水,在阴影中轰然晕开。紧接着,原本素净无纹的锦面上,无数潜伏的金线被幽暗“唤醒”,暗纹流动,一只百鸟之王在紫气中隐隐振翅。
明处是山水清音,暗处是紫金泼墨。
满园死寂,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生怕吹散了这层流动的光晕。
一锦双面,阴阳异色,见光而变!
“哇——!!!”
御花园内,瞬间炸开了锅!嫔妃们顾不得矜持,纷纷站起身来,引颈张望。大臣们也不顾礼仪,交头接耳,满脸震惊。
“变了!真的变了!”
“天哪!这是何等神技?刚才还是蓝的,怎么一进阴凉地就成了紫金?”
“鬼斧神工!闻所未闻!”
霍天北失声惊呼,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指着那匹锦的手指剧烈颤抖:“妖、妖术!这定是妖术!”
皇帝也惊得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玉阶边缘,俯身细看:“此乃何理?!速速道来!”
苏晚音站在光影交界的明暗线上。
她的半个身子沐浴在炽烈的阳光下,素衣淡然,是凡人;半个身子隐没在清凉的阴影里,手中托举着那片紫金璀璨、百鸟朝凰的奇迹,宛如执掌阴阳的神祇。
“回皇上。”她声音清脆,在满园震惊中显得格外清晰,“此乃苏家秘技——‘光变’。民女在特制的染料中,加入了西域秘传的‘幻彩荧光矿粉’,并辅以苏家独门的‘乱针藏金’织法。阳光炽烈时,它显山水之清气,为皇上解暑静心,去骄去躁;阴影浓重时,它显紫金之贵气,为太后聚福纳瑞,添寿增辉。”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的霍天北:
“霍大人,您的金龙是死的。无论白昼黑夜,酷暑严寒,它都是那个样子,硬邦邦、金灿灿地杵在那里,不变,不动,不呼吸。但民女的锦是活的。”
她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它知冷知热,懂阴懂阳,应时而变,随境而生。”
“这——才叫做‘顺应天时,道法自然’。”
霍天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引以为傲、视为终极武器的“重工”“堆料”,在这灵动巧妙、充满生命智慧的“光变”技艺面前,被衬托得如此呆板、笨重、俗气,且……愚蠢。
“好!好一个‘顺应天时’!好一个‘知冷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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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欣赏,“哀家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这么‘懂事’‘贴心’的料子!这紫气来得妙!紫气东来,正是大吉之兆!这‘百鸟朝凤’也织得精巧!哀家喜欢!甚是喜欢!”
惠妃死死咬住了下唇,手中的团扇扇骨几乎要被捏断,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极其僵硬难看的假笑:“是……是啊,苏掌案真是……巧思妙想,匠心独运。”
然而,霍天北并未彻底认输。
在极致的绝望与羞辱中,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毒蛇,死死盯在那匹“山水同天”锦上,仿佛要从上面盯出一个洞来,寻找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了锦缎“百鸟朝凤”图案的一角。
那里,是凤凰身旁,一只作展翅高飞状的鸾鸟的头部。
“慢着——!!!”
霍天北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大喝,像个疯子一样冲下东侧高台,几步冲到西侧阴影边缘,指着苏晚音手中的锦缎,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太后!皇上!诸位大人!请仔细看!这锦虽然变色奇特,但微臣方才细观之下,发现它——是个残次品!是个包藏祸心、大逆不道的残次品!”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指控吓了一跳。
霍天北指着那只鸾鸟,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皇上请看!这暗纹里的‘百鸟朝凤’,凤凰自然是尊贵无匹!但这只鸾鸟——这只本该‘有凤来仪’中最灵秀的鸾鸟!它的眼睛!为何是空的?!为何没有点睛?!”
皇帝凝目看去。
果然,在紫金色的锦面上,那只展翅鸾鸟的眼部位置,只有一个极其细小、颜色略深的线头微微凸起,看着就像是一个织造时留下的、尚未处理的瑕疵小洞,或者说,一个忘了绣上眼珠的、空洞的眼眶。
“织锦留痕,有眼无珠!”
霍天北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咆哮:
“太后六十圣寿,求的是圆满无缺,福寿双全!皇上御前斗锦,要的是尽善尽美,祥瑞齐聚!你苏晚音,却敢送上一只残缺不全、有目无睛的‘瞎鸟’!你是何居心?!你这是大不敬!这是在诅咒太后凤目不明,凤体有损啊!苏晚音!你好毒辣的心肠!好阴险的算计!”
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甚至是当场栽赃!
但在场明眼人都清楚,那个所谓的“线头”或“空洞”,极有可能只是展开锦缎时被风吹起的浮线,或是赶工时一个微不足道、本应藏于暗处的活结线头。
然而,“有眼无珠”这个罪名,在这个极度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宫廷场合,足以致命!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方才因锦缎神奇而升起的那一丝欣赏,迅速被帝王的猜忌与多疑所取代。
“苏氏。”皇帝的声音冷冷传来,不带一丝温度,“这,是怎么回事?”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紧,沉入谷底。
她千算万算,防住了技艺比拼,防住了风水攻讦,却没防到霍天北竟会在这等细枝末节、近乎吹毛求疵的地方发难!那确实是一个为了赶在“逾制”风波后、日夜赶工修补“涅槃”锦时,留下的一处极隐蔽的活结,本该在后续处理中藏匿或修饰掉,却在今日这紧张仓促的展示中,被忽略了!
霍天北得意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烁着狰狞而快意的光芒:我也许赢不了技艺,但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玉石俱焚,我也要拉你垫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固到即将爆炸之际——
一直沉默地、稳稳托着锦缎另一端的谢无咎,手腕极轻、极快、几乎难以察觉地一抖。
那一抖,看似是被微风吹动锦缎的自然起伏,实则暗含了一股精妙绝伦的内劲。
随着锦缎那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根被霍天北死死盯住的“线头”,竟然动了。
不,那不是普通的线头。
那是……
“皇上,太后,请暂息雷霆之怒。”
谢无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冷如玉,在这燥热凝固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冷静而镇定的裂痕。
他松开执锦的一只手,动作极其自然地,从苏晚音乌黑的发间,拔下了那支毫无纹饰的乌木长簪。
“大胆!御前竟敢动‘利器’?!”侍卫统领厉喝一声,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此非‘无珠’,而是——”谢无咎无视了逼近的刀锋与呵斥,手持木簪,将那细如针尖的簪尾,对着那“无珠”之处,轻轻一点。
动作轻盈至极,如蜻蜓点水,蝴蝶栖花。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根黑色的“线头”,仿佛受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竟倏地一下,缩回了锦缎内部!
紧接着!
一颗极小、极圆润、一直巧妙地隐藏在锦缎夹层滑道中的黑色珍珠,顺着预留的、肉眼难辨的微型滑道,精准无比地滚落到了鸾鸟那“空洞”的眼眶位置!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可闻的、机括扣合般的轻响。
那颗黑珍珠,被锦缎内部特殊的微型丝网结构,稳稳地“卡”在了眼眶正中,严丝合缝!
刹那间,黑珍珠在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斑驳光线下,闪过一道温润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幽光。
鸾鸟点睛,瞬间活灵活现,神采飞扬!
“这是……!”皇帝愣住了。
“此乃苏家另一秘技——‘游珠绣’。”苏晚音反应极快,立刻接话,心中对谢无咎这神来之笔、机变如神的应变,暗赞到极致,“特制的珠子藏于锦缎夹层预留滑道之中,可随人身动作、光线角度而轻微游移转动。人动,鸟亦动,眼波流转;人静,鸟亦栖,闭目养神。”
她看向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般的霍天北,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霍大人,您方才……声音太大,气息太急,怕是惊扰了这只‘鸾鸟’,它方才……不过是闭目小憩,养精蓄锐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案,“好个‘闭目养神’!好个‘被惊醒了’!妙!妙极!苏家这巧思,果然匠心独具,更胜北织局一筹!”
周围的百官,从极度的紧张中回过神来,也跟着哄堂大笑,气氛瞬间从冰点回暖,变得轻松甚至有些滑稽。
霍天北站在原地,满脸涨红发紫,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涂花了脸的小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有的算计、凶狠、跋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可笑、最徒劳的挣扎。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在了技艺的灵动巧思,输在了临危的机变应对,更输在了那股子让死物都仿佛有了生命的“活”劲儿上。
苏晚音暗自松了一口气,正欲整理锦缎,向御座谢恩。
却忽然感到,一道比霍天北的目光更阴冷、更粘稠、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蛇信,悄无声息地,舔舐过她的背脊。
她下意识地侧头。
只见一直站在皇帝身侧、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般的冯保,正微微眯着眼。他没有笑,没有看那匹神奇的锦缎,甚至没有看狼狈的霍天北。
他看的,是苏晚音。
还有她身边的谢无咎。
那眼神里,没有欣赏,没有赞叹,只有一种屠夫掂量着待宰肥猪斤两时的、纯粹的贪婪与算计。
冯保缓缓地,走下了玉阶。路过瘫软如泥的霍天北身边时,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了苏晚音面前。
距离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甜腻的、属于阉人特有的熏香。
“苏掌案,好——手——段。”
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是指甲缓缓刮过陈年的琉璃,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滑腻感。
“这锦,是顶好的锦。”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音那双修长、白皙、此刻却带着细微伤痕与薄茧的手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但这双……织锦的手……”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说:
“若是太‘滑’了,太‘活’了……可是,抓不住眼前的‘富贵’的。”
苏晚音心头,猛地一凛。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而上,比刚才面对霍天北那致命指控时,更冷,更沉,更彻骨。
狼,看似被打退了。
但一头更狡诈、更贪婪、更致命的虎,已经悄然踱步上前,露出了它森然的利齿与目光。
(第七章·斗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