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废弃染坊。
这是一处连最落魄的乞丐、最大胆的盗贼都嫌晦气冲天而绕道走的地界。早在前朝,这里便是官营织染局的一处重要工坊,据说鼎盛时曾有数百匠役在此劳作,日夜不息,染出的绸缎曾供应大半个北方。后来不知何故,一场莫名的大火之后,紧接着又是染缸连环炸裂的惨事,死了不少人,染坊便就此荒废。再后来,战乱频仍,朝代更迭,此地便彻底被人遗忘。
废弃的年岁太久,久到连最顽强的野草都不愿在此过多扎根。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星月微光下,如同巨兽被开膛破肚后遗留的森白骨架。几口硕大无朋、早已干涸龟裂的陶制染缸,横七竖八地倾倒在及膝的荒草丛中,缸壁上残留着经年雨水冲刷出的、诡异而斑斓的色痕,在夜色里望去,像是一只只空洞而绝望的眼睛,又似一张张凝固了痛苦嘶吼的嘴。
地势低洼,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湿气与腐烂的草木、霉变的染料残余混合,形成一种黏稠而令人作呕的瘴疠之气,沉甸甸地压在坊区上空,连月光照进来,都仿佛被滤去了一层光泽,变得浑浊而阴冷。
此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不知藏在哪处断墙深处的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然而,就在这片被死亡与遗忘统治的废墟最深处,一间勉强还保留着半片屋顶、四面漏风的偏屋里,却透出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如鬼火般摇曳的亮光,以及一股更甚于外界腐烂气味的、刺鼻而古怪的气息。
“咳咳……咳咳咳!”
阿福被呛得涕泪横流,整张脸憋成了酱紫色,用一块破布死死捂着口鼻,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掌案……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磨出来的粉?!又腥又臭,还、还带着股硫磺混着死鱼烂虾、又在阴沟里沤了十年的味儿!我、我快要吐了……”
他正蹲在一个用三块断砖勉强支起的、缺了口的破石臼旁,手里握着一根粗粝的石杵,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研磨着陶罐里那些灰白色的“废矿粉”。粉末飞扬,在微弱的油灯光晕下,如同飘散的骨灰。
“这是‘磷’的伴生矿,掺了别的东西。”苏晚音站在一张用半扇破门板临时搭起的“案台”前,手中握着一根木棍,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盆里用力搅拌着。
陶盆里盛的,是阿福当掉了身上最后一块值钱玉佩,才从黑市药铺换来的上等鱼鳔胶。胶体原本晶莹剔透,此刻已被混入了少量明矾和高度烧酒。随着苏晚音将研磨得极细的矿粉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倒入,那透明的胶液开始迅速变得浑浊、粘稠,呈现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乳白色脓浆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病态的微光,像极了某种巨大伤口深处即将溃烂流出的组织液。
“世人怕鬼,却又按捺不住窥探鬼域的好奇。越是诡异莫测,越是禁忌重重,便越是……心痒难耐。”苏晚音停下手中的搅拌,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颊边。她的眼神却在昏黄跳动的油灯下,亮得近乎偏执与疯狂。
“霍天北封了我们的库,砸了我们的门,说我们的锦‘逾制’,说我们‘花哨取巧’。那我们就给他看点……根本不在‘人’的规制里、也远超‘巧’之范畴的东西。”
她端起那盆散发着刺鼻怪味的粘稠浆液,走到屋子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架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滑稽的旧织机。
这是谢无咎花费了大半夜时间,从废墟各处刨出来的、勉强还能使用的零件:断裂后被重新捆绑加固的机架,锈迹斑斑却依旧坚硬的综框,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磨损严重却尚能转动的卷轴……硬生生拼凑出了这么一架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怪物”。
谢无咎正坐在织机前。
这位昔日江南谢家芝兰玉树般的公子,此刻挽着沾满污渍的衣袖,露出线条流畅却沾着灰尘油污的小臂,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把小锉刀,极其细致地打磨着一枚梭子的边缘,使其更加光滑。他的手上混合着黑泥、铁锈和某种可疑的暗红色,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在这诡异的场景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如渊的专注。
在他脚边,堆放着几捆从工部废弃库房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次等蜀丝”。
这种丝,是顶级蜀锦挑剩下的下脚料,丝质粗糙不匀,粗细堪比麻线,其间夹杂着未能剔除干净的草屑、茧皮乃至微小的砂砾。丝线表面毛躁,毫无光泽,往日里,连给苏家作坊的学徒练手都嫌粗劣,通常的命运是被捻成粗糙的绳索或直接丢弃。
“这丝……太糙。”谢无咎头也不回地说道,手指拈起一根丝线,轻轻一弹,发出沉闷的、近乎断裂的“嘣”声,“受不住复杂的提花,织造时稍微用力不均就会绷断。而且表面毛刺丛生,寻常染料根本挂不住,会迅速晕开、板结,变成一块难看的色坨。”
“那就不要提花,也不用‘寻常’染料。”
苏晚音走过去,将那盆“鬼火浆”小心地放在他手边,又取来几把在废墟里找到的、原本可能用来刷浆糊或涂料的大排笔。
“只织最基础的平纹。越简单,越原始,越好。”
“平纹?”谢无咎手下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平纹如白纸,最是考究丝线本身的质感与均匀。用这种糙如麻布的蜀丝织平纹……简直是自曝其短,自取其辱。白日里阳光下看去,那就是一块抹布,甚至不如抹布。”
“白日里看,它必须是抹布,必须是自曝其短。”苏晚音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她没有像常规染色那样去浸泡丝线,而是如同泼墨的狂生、画符的术士,用排笔蘸饱那乳白色的浆液,开始在那绷紧的、粗糙的经纬线上,肆意地、毫无章法地涂抹、挥洒、点染。
浆液粘稠,挂在丝线那些凸起的草结和毛刺上,反而形成了一种凹凸不平、自然随机的肌理。有些地方浆厚,堆积成团;有些地方浆薄,仅能润湿。
既然丝糙,那就彻底利用这份糙。既然无法精致,那就走向另一个极端——原始、粗粝、充满不可控的“偶然”。
“但这匹锦,”苏晚音涂抹完最后一笔,直起身,额前的汗珠滚落,她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带着一种近乎巫祝般的蛊惑力,“它生来,就不是给白日看的。”
她转过身,对捂着口鼻、惊疑不定的阿福平静道:
“把灯灭了。”
“啊?灭、灭灯?”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鬼地方,这鬼浆糊,还要灭灯?
“灭灯。”苏晚音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阿福颤抖着手,吹灭了屋里唯一的那盏如豆油灯。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那股刺鼻的怪味更加浓郁,远处夜枭的啼叫仿佛近在耳边,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阿福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嘶……”
一声极轻的、倒抽冷气的声音,从谢无咎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幽冷如鬼火般的蓝碧色光芒,在织机方向亮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暗夜坟茔间飘荡的磷火。
紧接着,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无数光点渐次亮起!
那些被涂抹了浆液的丝线,在彻底的黑暗中,竟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冷冽的蓝绿色荧光!那光芒并非均匀一片,而是顺着丝线的粗细不匀、浆液的厚薄堆积,呈现出一种断续的、流淌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明灭闪烁。尤其是那些原本是瑕疵的粗大草结和毛刺,此刻挂住了最厚的发光浆液,变成了这片幽暗光海中一颗颗格外璀璨夺目的“星子”!
微弱,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废墟中,显得惊心动魄,诡谲而美丽。宛如从幽冥深处引来的孤魂执念,又似九天银河碎裂后洒落凡尘的冰冷碎片。
“这、这是……”阿福张大了嘴巴,连恐惧都暂时忘却了。
“这不是鬼火。”苏晚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至极后的沙哑,却掩不住其中破茧而出的、近乎狂喜的骄傲,“古书里称之为‘荧惑’,视为不祥。但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
“‘月影’。”
灯,被重新点燃。
那幽冷诡谲的光芒瞬间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眼前依旧是那盆恶心的浆糊,那架破烂的织机,和那几束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糙丝。
谢无咎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艳与彻底的明悟。
“你想做的,不是‘夜光锦’。”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了然,“那种东西,只要舍得用上好丝线和提纯的夜光料,霍天北未必做不出,不过是价高寡趣。你要做的,是‘月影纱’。”
“对。”苏晚音点头,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用这发光的浆液,在这最粗糙的蜀丝上泼洒作画,利用丝线本身的瑕疵形成天然肌理。不织龙凤,不绣花鸟,只‘画’——雾。画那天地间最虚无缥缈、抓不住摸不着,却能笼罩一切、吞噬一切的……月下寒雾、林间夜瘴。”
她看向谢无咎,眼神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
“我们要把这些‘废物’,织成团扇、帕子、香囊、灯罩。东西要小,要精,要奇,要让人乍看平平无奇,甚至鄙夷,却在黑暗中显露出惊世骇俗的另一面。要让京城那些见惯了金玉珠翠的贵人们觉得……这是他们玩不起、猜不透、却又心痒难耐、梦寐以求的——‘奇物’,是‘通灵’之物!”
……
三天后。
京城教坊司,醉仙楼。
这里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诡异的消息集散地。每当夜幕降临,整条街便被无数灯笼映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空气中混杂着最上等的脂粉香、最醇烈的酒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欲望与堕落的甜腻。王公贵族、富商巨贾、文人墨客,在此一掷千金,醉生梦死,用金钱购买片刻的欢愉与遗忘。
今夜,醉仙楼的花魁云姬,正如往常一样,在万众瞩目中登台献舞。
她身着一袭耗费百金、由北织造局特供的“流霞锦”裁制的霓裳,满头珠翠,在数十盏宫灯的聚焦下,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眸,都引发台下潮水般的喝彩与如雨点般掷上台的金银玉器。
云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妩媚到极致的笑容,眼波流转,勾魂摄魄。然而,在那双被描绘得精致无比的杏眼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怠与空洞。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跳着大同小异的《霓裳》《绿腰》,即便技艺已臻化境,台下那些眼睛里的惊艳与狂热,也早已被习惯与麻木取代。在这座喜新厌旧到残酷的都城,在这更新换代比翻书还快的风月场,若再没有些真正能摄人心魄、独一无二的东西,她这花魁之位,怕是真的要坐到头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她正欲按照惯例,敛衽行礼,准备退场。
忽然!
台下拥挤喧嚣的人群中,一个身形瘦小、穿着不起眼青衣、脸上还抹着几道灰痕的小厮,不知怎地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他扯着尚未变声完全的、尖细而突兀的嗓子,用尽力气高喊道:
“云姬姑娘!我家主人仰慕姑娘仙姿,特献上一柄海外仙山所得的‘月影扇’,愿助姑娘舞兴,光照蓬荜!”
说着,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并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陋的木盒。
正是乔装改扮、脸上还刻意抹了锅底灰的阿福。
云姬身边的丫鬟皱了皱眉,上前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之色。
盒中躺着一柄团扇。扇骨是普通的湘妃竹,扇面更是惨白粗糙,丝质低劣,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线疙瘩和杂乱无章的白色涂痕。没有刺绣,没有题字,没有绘画,光秃秃一片,像是个顽童用泥巴和石灰胡乱涂抹后的失败作品,寒酸得可怜。
台下的看客们也伸长脖子瞧见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哄笑与奚落:
“哪来的穷叫花子?拿这破烂玩意儿来现眼?”
“这是抹布吧?还没我擦脚的布干净!”
“云姬姑娘,快扔了!别脏了玉手!”
“小叫花,滚下去!”
云姬心中也升起一股被戏弄的薄怒,柳眉微蹙,正要示意丫鬟将这“垃圾”扔回去。
却见那青衣小厮不慌不忙,反而挺直了瘦小的身板,朗声道(虽然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诸位爷!诸位贵人!请稍安勿躁!此扇非凡间之物,乃是用极阴之地、吸饱了百年月华的冰蚕丝织就!需得置于绝对黑暗之中,方显其真容!若是姑娘不信,不妨当场一试!若是不灵,小的甘愿自剜双目,以谢惊扰之罪!”
这话说得极狠,也极绝。
满堂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云姬心中一动。她是风月场中打滚多年的老手,最懂得如何勾起好奇心,吊足胃口。见这小厮言辞凿凿,甚至敢以双目为赌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眼波流转,朝着台侧管事的方位,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管事虽然满腹疑窦,但花魁示意,只得照办。
“既然这位小哥如此笃定,”云姬娇声开口,声音酥媚入骨,“那咱们……就一起开开眼?来人——熄灯。”
醉仙楼大堂内,数十盏巨大的宫灯、数百支明烛,在管事挥手下,依次熄灭。
辉煌如昼、喧闹鼎沸的大厅,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抽走了所有光亮与声音,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惊呼声、低语声迅速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等待着——要么是见证奇迹,要么是观看一场可笑的自残闹剧。
黑暗中,云姬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那把看似粗陋不堪的团扇。
起初,什么也没有。
死寂。
就在有人快要按捺不住、发出嘘声之时——
奇迹,发生了。
随着云姬手腕极其轻微地一动,那原本惨白粗糙的扇面上,竟骤然浮现出一团团流动的、幽冷的蓝绿色光晕!
那光晕并非死板的图案,而是如云如雾,似有生命般在扇面上流淌、变幻、聚散!随着她下意识地轻轻摇动,那光芒仿佛被赋予了灵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如梦似幻、诡谲绚丽的光之轨迹!扇面上那些粗糙的颗粒,此刻变成了深邃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那些杂乱的涂痕,化作了翻涌流淌的月下寒雾、林间夜霭!
仿佛她握着的不是一柄扇,而是一轮被禁锢的冷月,一片被裁剪下的幽冥夜空!
“天……天哪……”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惊叹。
紧接着,惊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光?!”
“夜明珠?不对!是软的!是纱!会发光的纱!”
“鬼……鬼斧神工!闻所未闻!”
云姬自己也惊呆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那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绝美的脸庞,让她原本艳俗的妆容在这一刻显得神秘、空灵,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凡尘的圣洁。
多年风月场锤炼出的急智,让她瞬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没有乐声,没有伴舞。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她仅凭着手中那柄散发着幽冷光华的“月影扇”,重新开始起舞。
没有固定的章法,没有编排的动作。她只是凭着本能,跟随着那流动光芒的轨迹,舒展肢体,旋转,跳跃,扬袖,回眸……
那幽蓝的光影随着她的舞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绚烂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的光带,时而如流云追月,时而如鬼魅夜行,时而如星河倾泻!
粗糙的蜀丝在黑暗中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颗粒质感,如同星光穿越宇宙尘埃,朦胧,深邃,不可捉摸。
这一刻,她不再是醉仙楼卖笑的花魁,而是偶然谪落凡尘、误入此间的广寒仙子,或是自幽冥深处踏雾而来的山鬼精灵!
当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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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被重新点燃,光明驱散黑暗。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张大嘴巴,瞪圆眼睛,仿佛魂魄还留在那片幽蓝的幻梦之中,未能归位。
片刻之后。
“赏!!!赏黄金千两!!!”一个激动到变调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
“那扇子!那扇子我要了!我出两千两!不,三千两!”
“这究竟是什么宝贝?!哪来的?!还有没有?!”
“快!快去打听!那献扇的小厮是谁家的人?!”
疯狂了。彻底疯狂了。
无数双手伸向台上,无数双眼睛里燃烧着贪婪、狂热、占有欲,几乎要将云姬和她手中的扇子生吞活剥。
在那片彻底失控的狂热人群之外,二楼一个挂着半旧竹帘的僻静雅座里。
苏晚音戴着厚重的帷帽,遮住了全部面容。她静静地透过竹帘缝隙,俯瞰着楼下那场由她一手导演的、近乎魔幻的狂欢。直到此刻,直到亲眼看到那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成功引爆,她一直紧攥着茶杯、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才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
谢无咎坐在她对面,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茶杯,嘴角扬起一个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成了。”
“这就是‘势’。”苏晚音轻声道,声音透过帷帽的纱帘,显得有些闷,却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翻云覆雨后的淡漠,“名声这东西,谁先说出来,谁先让人看见,谁先让人疯狂……那便是真的。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这是‘天降神物’,是‘月影纱’,谁还会在意它白天是不是一块破布?谁还敢说它是‘逾制’的妖物?”
她转过头,帷帽微动,似乎“看”了谢无咎一眼:
“若这满城勋贵、富商、文人,乃至……宫里的娘娘太监,都想要这柄扇子,都渴望这‘月影’。”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法,还能责众吗?霍天北还能把整个京师渴望‘祥瑞’、追逐‘新奇’的人都抓起来吗?”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更深邃的思量:
“你将这东西散入青楼,不仅因为此地三教九流,消息传得最快。更因为……明日早朝,那些大人们的枕边风,怕是比惠妃娘娘的,吹得更猛,更急,也更……难以抗拒。”
苏晚音微微颔首,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意。
“走吧。”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摆,“今晚,不必再回那漏风渗雨的染坊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
“回去,把剩下的那几十捆‘次等蜀丝’,全都织出来。明日一早……瑞蚨祥的佟掌柜,怕是要提着灯笼,在我们那小院门口,等着‘拜山’了。”
……
次日清晨,内务府值房。
“啪嚓!”
一只价值不菲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汤溅了小夏子一身。
“你说什么?!给杂家再说一遍?!”
冯保猛地从黄花梨太师椅上弹起来,脸上的肥肉因暴怒而剧烈颤抖,细小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凶光:“什么月亮?什么握在手里?一夜之间,满京城都在传?!”
小夏子顾不得擦拭身上狼藉的茶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干、干爹息怒!真、真不是儿子办事不力!实在是……实在是那玩意儿太邪门,传得太快,太邪乎了!昨、昨晚醉仙楼的云姬,用了柄什么‘月影扇’,在黑灯瞎火里,能凭空放出蓝汪汪的光,还能随着人跳舞变化!今儿一早,各王府的管事,好几家尚书、侍郎府里的千金小姐,甚至、甚至几个清流翰林的家眷,都在到处打听这东西的出处,愿意出高价求购!”
“出处呢?!查到了吗?!”冯保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霍天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正死死攥着一块帕子——那是他今早天没亮就派人花五百两高价,从一个醉仙楼的舞姬手里强买来的。
那帕子白天看去,粗陋不堪,丝质低劣,边缘甚至还有异味。可刚才拿到暗室一试——帕角绣着的一只蝴蝶,竟栩栩如生地亮了起来,翅膀上的荧光脉络清晰可见,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走,没入黑暗!
这种技艺,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夜光”!
“查、查到了……”小夏子吞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几乎要哭出来,“是、是从……城西那个闹鬼的废弃染坊……流出来的。据、据那边盯梢的弟兄回报,这几天夜里,那里确实有鬼火似的亮光……还、还有人说,是苏家的人,用了什么‘通灵召鬼’的法子,引了天上的星君下凡帮忙织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
霍天北猛地将手中那块帕子撕得粉碎!“嘶啦”一声裂帛之音在死寂的值房里格外刺耳。
“什么星君!什么通灵!这就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的下三滥把戏!是磷粉!是妖术!”霍天北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苏晚音!那贱人!竟敢用这种旁门左道、装神弄鬼的手段来破我的局!她想把水搅浑!”
“霍爷,您先消消火。”冯保阴恻恻地开口,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已开始闪烁精明的算计光芒,“就算是骗术,是妖术,可现在……风声已经出去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现在满城都说这是‘祥瑞’,是‘神物’。”
他叹了口气,重新瘫坐回太师椅上,神色复杂:
“就在方才,慈宁宫的李公公亲自来传话了。”
霍天北脸色骤变,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太、太后……?”
“太后娘娘,听说了这‘能把月亮握在手里’的稀罕趣事,”冯保慢悠悠地说,观察着霍天北的表情,“老人家……想见识见识。”
霍天北的手死死抓着椅背,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花梨木里,声音干涩:“太后……要看?”
“不光要看。”冯保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微妙,“李公公还额外带了句话……说太后娘娘圣寿将至,正觉得往年贺礼千篇一律,缺些新奇巧思、能引动祥瑞之兆的玩意儿。若是这‘月影纱’……真有传闻中那么神异,那么这苏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霍天北:
“咱们,怕是……动不得了。”
太后信佛,晚年尤甚,最喜“祥瑞”“吉兆”。若是太后金口一开,将此物定为“祥瑞”,谁还敢说这是“逾制”?是“妖物”?是“冲克”?
霍天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千算万算,用“规矩”封路,用“忌讳”杀人,用“五行”定罪,眼看就要将这江南来的死对头置于死地……
可那女人,竟不按常理出牌!她直接跳出了“人”的规矩,去织了“鬼”的锦!用最低贱的材料,最诡异的方式,制造了一场席卷全城的“鬼神狂欢”!
“好……好个苏晚音!”霍天北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眼中杀意沸腾,再无半分遮掩,“既如此……那就让她进宫!让她去太后面前!”
他猛地站起身,面容扭曲:
“我倒要亲眼看看,在太后娘娘那双洞悉世情的火眼金睛底下,她这套装神弄鬼、欺世盗名的把戏,还能不能演得下去!到时候若是露出一丝破绽,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诛灭九族!”
窗外,天光大亮。
京城的街头巷尾,关于“月影纱”和“握月仙姬”的传说,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入了每一座朱门高户,每一个茶楼酒肆。而那扇被明黄色封条死死贴住的苏家库房,在这片愈演愈烈的喧嚣与热议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讽刺。
局,看似被这诡异离奇的一招,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定生死存亡的赌局,此刻才被搬上了紫禁城内,那张最尊贵、也最危险的牌桌。
(第五章·破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