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万籁俱寂。
京城南隅这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最后一盏灯火也已熄灭多时,只有墙头残雪映着微弱的星月之光,勾勒出院落寂静而清冷的轮廓。
东厢房内,却并非一片黑暗。
门窗已被厚实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一线光都透不进来。桌案上,一盏孤灯如豆,灯焰被刻意捻到最小,只吝啬地释放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案头方寸之地。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那味道浓烈而复杂,初闻像是陈年的铁锈,再细辨,又似某种干涸凝固的、带着金属味的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遥远异域的辛辣感。
苏晚音就坐在这圈光晕的中心。
她微微俯身,手中拈着一支笔尖细如发丝的狼毫笔,全神贯注,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面前那匹摊开的锦缎。
正是白日里在通州码头遭了劫难的“雨过天青”秘色锦。
此刻,锦缎的中段,那片原本灵动如烟霞的“天青”底色上,赫然横亘着一块约莫手掌大小、色泽灰败黯淡的区域。那是被北方酷烈日光灼伤后留下的“疤痕”,边缘晕染开不自然的黄褐色,如同美人脸上突兀的胎记,彻底破坏了整匹锦缎浑然天成的灵气与和谐。
灯光下,那片伤痕处的丝线,甚至能看出细微的、因过分干燥而起的毛糙。
砚台里盛的,不是墨,而是一汪粘稠的、红得近乎妖冶诡谲的液体。那是用三百两雪花纹银换来的、小半瓶胭脂虫干,在特制的玉臼中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再兑入提纯的高度烧酒和少量明矾,反复调和搅拌而成的“续命浆”。此刻正静静躺在砚中,在微弱灯光下反射着暗沉而危险的光泽,像一捧尚未凝结的、浓缩的夕阳,又似某种禁忌生物的心头精血。
“忍着些。”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既像是在对那匹沉默的锦缎低语,又像是在安抚自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笔尖轻轻落下。
触碰到锦面的瞬间,那浓烈霸道的胭脂红浆液,便如同嗅到血腥的活物,迅速沿着丝线的经纬纹理渗染开去。那抹被晒至灰败的紫色,与这外来的、强横无匹的红色甫一接触,便发生了激烈的纠缠、吞噬与交融。修补的难点正在于此——多一分则艳俗如娼妓,少一分则枯槁如败絮,全凭执笔之人手腕的极稳,心神的极静,以及对色彩分寸妙到毫巅的掌控。
她屏住呼吸,眼睫低垂,手腕悬停,只以极细微的力道牵引笔尖,沿着伤痕的边缘,一丝一丝,一点一点,将那股霸道的红,谨慎地“渡”入原本的紫蕴之中。汗水,无声地从她额角渗出,沿着清瘦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点更深的痕迹。
谢无咎依旧坐在门边的暗影里。
他怀抱长剑,背脊挺直如松,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一瞬不瞬地落在苏晚音执笔的右手上。他的呼吸放得极缓,极轻,几乎与这凝滞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自己也是一件沉默的家具,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会惊扰那根维系着最后希望的、脆弱的笔尖。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唯有笔尖偶尔划过丝缕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细微摩擦声。
一刻钟,长得像一个时辰。
终于,苏晚音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支仿佛重若千钧的狼毫笔,轻轻搁在了笔山上。
她端起那盏油灯,凑近锦面,仔细检视。
只见那块原本丑陋的灰败伤痕,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浴火重生般的、奇异的艳光。胭脂虫的红与秘色锦原本的紫,在烧酒与明矾的催化下,竟然融合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而内敛的紫红色调,如同最上等的鸽血宝石在幽暗处静默燃烧,又似涅槃凤凰初生的羽尖,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丽。
在周围完好锦缎的衬托下,这一小块修补后的区域,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因其独一无二的色泽与光泽,竟比原锦更加夺目,隐隐成为了一种刻意为之的点睛之笔。
“成了。”苏晚音的声音带着一丝虚脱后的沙哑,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却终于有了点亮光,“若是……若是此番能侥幸过关,这匹锦,便改名叫‘涅槃’罢。”
然而,就在她这口气尚未松到底,心神稍懈的刹那——
“砰!砰!砰!!!”
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暴烈到近乎疯狂的砸门声!
那声音毫无预兆,力道之大,震得整扇并不结实的木门都在剧烈颤抖,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仿佛有无数只铁锤在同时擂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摧毁一切的蛮横。
“开门!内务府奉旨查案!再不开门,休怪爷们儿不客气,直接撞了!”
一声尖利高亢、充满戾气的厉喝,穿透门板,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屋内三人的耳膜。
苏晚音手猛地一抖,案上那盏本就微弱的油灯灯焰疯狂跳动,一滴滚烫的灯油溅出,正落在她捏着锦缎一角的手背上,瞬间烫起一小点殷红。
钻心的疼。
谢无咎眼神骤冷,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至苏晚音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声音低沉而紧绷:“别动。我去。”
“躲不掉的。”苏晚音却已迅速反应过来,她顾不上手背的灼痛,几乎是本能地一口吹灭了案头的油灯。黑暗中,她凭着记忆,以最快速度将刚刚修补好、浆液尚未干透的那匹“涅槃”锦胡乱卷起,塞进墙角叠放整齐的被褥最深处。然后猛地站起身,在绝对黑暗里,摸索着迅速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鬓发。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子:
“听这动静,这阵仗……不是来‘谈’,是来‘抄’的。是来……索命的。”
……
院子里已经彻底乱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那扇饱经摧残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被数名壮汉用肩膀合力生生撞开!断裂的门栓和木屑四处飞溅。
紧接着,数十只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火龙,瞬间涌入这方小小的、寂静的院落,将原本的黑暗驱散得一干二净,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火光映照下,是两排身着统一皂衣、腰挎制式腰刀、面色冷硬如铁的内务府番役。他们动作迅捷而有序,瞬间便控制住了院门、通道和几间厢房的门口。
为首之人,正是白天在内务府值房前趾高气昂的小夏子。他今夜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蓝灰色管事太监服,手里捏着一卷刺眼的明黄色封条,脸上再无半分慵懒戏谑,只有一片阴鸷冰冷的戾气。火光跳跃,映得他面白无须的脸庞半明半暗,更添几分扭曲与狰狞。
“哟呵,苏掌案还没歇下呢?”
小夏子踱着方步,跨过门槛,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先扫过衣衫不整、惊慌失措从厢房里跑出来的阿福和几名苏家伙计,最后,死死定格在刚刚推开房门、面色沉静走出来的苏晚音身上。
他嘴角扯出一个恶意满满的弧度:
“这大半夜的,屋里头还点着灯,黑着窗……是在赶工织您那宝贝锦缎呢?还是……在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魇镇压胜的邪术啊?!”
“压胜”二字,如同惊雷,在火光通明的院子里炸开!
阿福刚披上外衣,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赤着脚就冲到最前面,张开双臂,试图拦住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役,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调:
“公公!您这是做什么?!我们苏家是奉旨进京的皇商候选!清清白白,犯了哪条王法律例,要劳动内务府深夜闯宅,如此折辱?!”
“皇商?候选?”
小夏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抬起手,毫无征兆地,狠狠一巴掌扇在阿福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阿福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嘴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呢?!”小夏子甩了甩手,眼神森寒如九幽寒冰,“给我搜!特别是库房!犄角旮旯都不许放过!把那些藏着掖着、见不得光的‘好东西’,都给爷翻出来!尤其是……带金线的!”
“是!”
番役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向西厢临时充作库房的屋子。
“住手!”
苏晚音厉喝一声,快步走下台阶。谢无咎紧随其后,如同她的影子,手掌已虚按在腰间——那里虽无剑,但他周身骤然腾起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气,让几个冲在前面的番役下意识地脚步一顿,竟不敢再贸然上前。
小夏子眯了眯眼,忌惮地瞥了谢无咎一眼,随即冷笑一声,似乎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布料,举到火把下,递到苏晚音面前,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
“苏晚音,你——认不认得这个?”
苏晚音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下,那块布料边缘毛糙,颜色玄黑,中间隐隐有极细的金线闪烁——正是她前日拜访瑞蚨祥时,送给佟掌柜做“问路石”的那匹“玄底藏金”锦的边角料!
“此锦名为‘福寿万代’,乃民女所织样锦之一。”苏晚音强压住心头翻涌的寒意,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不知此物,如何到了公公手中?又……有何不妥?”
“妥?大大的不妥!”小夏子猛地收回手,将那布片举高,让周围所有人都能看见,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咱家问你!这锦面,主色为何?!”
“……玄色。”
“这锦里,暗藏何线?!”
“……金线。”
“玄者,北方正色,五行属水,主智,主藏,主寒!”小夏子步步紧逼,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阴毒,“金者,帝王之色,五行属火,主礼,主明,主贵!而你——”
他猛地将那布片狠狠摔在地上,用靴底死死碾住,仿佛那是某种肮脏污秽之物,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苏晚音:
“你竟敢用玄色的大网,将金色的火种死死压住、困死、湮灭!这在宫里的风水局上,在钦天监的典籍里,叫做‘水克火’!叫做‘黑水湮明’!是最最恶毒阴险的五行相克、厌胜诅咒之术!”
他猛地凑近苏晚音,几乎脸贴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扎进她的耳中:
“苏晚音,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预备进呈的贡锦里,暗藏此等相冲相克的凶煞之兆!你是想咒谁?!咒皇上?还是咒太后?!”
这罪名,虽非直接的“谋逆造反”,却比谋逆更加阴毒百倍,致命千倍!
因为它直指宫廷最忌讳、最敏感、也最无法理性辩驳的领域——厌胜巫蛊,阴阳五行,冲克国运!
“公公言重了!此乃无稽之谈!”苏晚音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的冷静,“玄色藏金,不过取‘财不露白,福泽内蕴’的民间吉利意头,富庶之家皆爱此道,何来相克之说?五行生克本是天地常理,岂能如此断章取义,牵强附会?!”
“是不是牵强附会,你说了不算!”
小夏子厉声打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容:
“这东西,今儿下午就呈到了惠妃娘娘的案头!娘娘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口发闷,气息不顺,说是煞气扑面,惊扰了凤体!皇上听闻后,龙颜震怒,亲口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某种威严而冰冷的语调:
“‘江南商贾,不懂规矩,屡犯禁忌,需得严加查察,以儆效尤!’苏掌案,皇上最看重的,便是祥瑞与国祚!你送这‘水克火’的玩意儿进去,是想咒皇上龙体欠安,是想坏我大晟的火德吗?这道口谕,你——接不接得住?!”
苏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她千算万算,想到了霍天北会从技艺、从规矩上打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用这种最为虚无缥缈、却又在宫廷最为致命的“阴阳五行禁忌”来杀人!
这种罪名,不需要物证,不需要逻辑,只需要“感觉不祥”,只需要“冲撞凤体”,就足以将她、将苏家、将谢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来人!”小夏子不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猛地一挥手,尖声喝道:
“查封!将苏家所有库存锦缎、相关账册、织造工具,全部贴上封条,带回内务府,严加勘验!如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我看你们谁敢动!”阿福捂着脸,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杠,双眼赤红,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拼命!
“阿福!退下!”苏晚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厉喝。
她死死盯着小夏子,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冷漠如屠夫的内务府番役。她知道,只要阿福那根木杠挥出去,哪怕只是擦到对方的衣角,今夜,这个小院就会立刻变成血腥的屠宰场!对方等的,或许就是这个借口!
“让他们……封。”
苏晚音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那被生生撕扯的剧痛。
“谢无咎,”她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拉住他。”
谢无咎沉默着,如同磐石。他伸出手,那只手稳定得可怕,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阿福颤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按在原地。他的目光,却如两柄烧红的利剑,死死钉在小夏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髓。
一口口沉重的樟木箱被粗暴地从库房里拖了出来,扔在院中。
那里面,有耗费无数心血织造的、预备进呈太后的“百寿图”锦;有专为嫔妃设计的、清雅灵动的“春江水暖”锦;有融合了苏谢两家最新技艺的“云山叠翠”锦……当然,还有那匹刚刚修补好、浆液未干、被她命名为“涅槃”、寄托了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秘色锦。
明黄色的封条,被番役们蘸着浆糊,“刺啦”、“刺啦”地贴在一口口箱子上,像是一道道刺目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小夏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欣赏着这一切。看着苏晚音那强自镇定却依旧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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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谢无咎那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目光,看着阿福和众匠人绝望愤恨的眼神,他脸上露出了猫戏老鼠般的、满足而残忍的笑容。
“苏掌案,”他慢悠悠地踱到苏晚音面前,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毒而快意地低语:
“咱家劝你一句,在这四九城,手艺再好,不如规矩学得早。霍爷让咱家给你带个话:京城的水太深,火太旺。你们南边来的这点儿‘水’……灭不了这里的火,只会把自己,一点一点,蒸干,熬尽,连渣都不剩。”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直起身,哈哈大笑了几声,一甩拂尘:
“走!回衙!”
火把的长龙,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带走了院子里所有的光,也带走了苏家最后的希望与生机。
黑暗与死寂,重新如潮水般淹没小院。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碎裂的门板,和那一口口贴着刺眼黄封、如同棺材般沉默的樟木箱。
苏晚音独自站在院子中央,夜风带着未散的硫磺与尘土气息吹过,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她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那股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的、灭顶的寒意与无力。
“完了……全完了……”阿福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无神,望着那些封条,喃喃自语,声音里是彻底的绝望,“库封了……贡期还有五天……我们拿什么交差?成了‘不祥之人’,‘犯禁之徒’……这京城,还有谁敢沾我们的边?苏家……谢家……几百口人……”
就在这时——
“喵——”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猫叫。
那叫声不似寻常野猫的绵长,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凄厉与急促,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无咎反应极快,与苏晚音交换了一个眼神,身形如同暗夜中的一道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低矮的墙头。
片刻之后,角门处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一个头戴深檐毡帽、身形颀长挺拔的男子,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他迅速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俊儒雅、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凝重的脸。
“齐衡哥哥?!”苏晚音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话短说,此处不宜久留。”齐衡语速极快,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极低,“这次整你们的,不是霍天北一个人。是宫里的惠妃。她在皇上枕边吹风,说你们江南的东西,‘阴气过重,精巧近妖,不合北地正统,恐冲撞了太后的福寿’。霍天北不过是借了这把刀,把‘逾制’和‘冲克’混在一起,就是要让皇上从心底觉得你们……晦气。”
“那我们……”
“解释无用!此刻任何辩解,在皇上和那些信这些的宫妃耳中,都是狡辩,是欲盖弥彰!”齐衡断然摇头,眼神锐利,“要想破局,不能退,只能进!而且要进得让他们意想不到,进得让他们无法再扣帽子!”
他从怀中迅速掏出一枚样式古旧、边缘甚至有些生锈的黄铜钥匙,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晚音冰凉的手心里。
“既然他们说你们‘阴气重’,说你们‘犯忌讳’,说你们的东西‘见不得光’……”
齐衡紧紧盯着苏晚音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那你们就索性——‘犯’得更彻底一点!”
苏晚音握紧那枚冰冷刺骨的钥匙:“这是……?”
“城西,有一处前朝废弃的官营染坊。荒废多年,传闻不靖,连乞丐都不敢靠近。”齐衡语速更快,“但里面,还留着些当年工部废弃不用的陈年旧丝、残次矿料,以及一些早已无人查对的烂账旧册。那地方,如今没人会去,也没人敢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指引:
“太后信佛,且近年来越发痴迷于各种‘天降祥瑞’‘神佛显灵’之说。你们若能在那处‘鬼地方’,用那些‘废物’,织出一件让太后觉得是‘天意所为’‘佛法点化’的东西……”
他深深看了苏晚音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那么,今日他们强加给你们的‘阴气’,就会变成‘灵气’!‘晦气’,就会变成‘佛光’!晚音,记住,在这宫里,皇上或许厌‘鬼’,但太后……信‘佛’!”
说完,他不再停留,迅速重新戴好毡帽,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角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苏晚音、谢无咎,以及瘫坐在地、仿佛失去魂魄的阿福。
死寂。
苏晚音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冰凉粗糙的铜钥匙。齐衡的话,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反复轰鸣。
阴气。晦气。鬼。佛。
霍天北和冯保,用最正统的“规矩”和“禁忌”,给她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她困死、闷死。
而齐衡,却指给她一条看似绝路、实则暗藏一线生机的险径——用“鬼”的办法,去织“佛”的锦。
“掌案……咱们……真要去吗?”阿福颤声问道,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红肿,“那地方……听说真的闹鬼,而且只有废丝烂料……这……这怎么可能……”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院子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被遗忘的粗陶罐。里面装的,是当初在苏州试验“荧光”技法时,因成色惨白灰败、毫无光泽而被视为彻底失败、差点被丢弃的某种特殊矿石研磨的粉末。
那些粉末,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黯淡如死灰。
可这里是北方。干燥,酷烈,日夜温差巨大……
她眼中原本的绝望与灰败,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枯草,一点点,燃起了幽冷而疯狂的火焰。
“霍天北说我们‘水克火’,说我们是‘黑水灭明’……”
苏晚音的声音,在冰冷的夜色中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是因为……他们只见过人间的火。”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谢无咎。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滚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热。
“阿福,”她吩咐道,声音清晰而稳定,再无半分颤抖,“带上那几罐……‘废粉’。我们去——”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
“织鬼。”
谢无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火焰。他没有问,没有劝,只是默默走到墙角,将那几罐沉甸甸的、被视为垃圾的陶罐,稳稳提起。
苏晚音握紧了手中那枚生锈的钥匙,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那片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去织一件……只有在最黑暗、最绝望的角落里,才能被看见的——”
“光。”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这座庞大而森严的帝都,彻底吞没。
而一场与鬼神争锋、向绝境索要生机的豪赌,已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它血腥而诡异的序幕。
(第四章·逾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