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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北尘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昭华四十六年,四月十六。通州。


    天灰地黄,运河水浑得像一碗剩茶。船身吃水深,一路逆流而上,到了这北地枢纽,连船舷上“江南苏氏”的旗号都被风沙磨得发乌。


    “咚——!”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号子,混着水流拍打堤岸的哗响,撞破了码头上空凝滞的空气。


    苏家的船队,如一队远行归来、伤痕累累的灰雁,缓缓靠近了这北地第一处枢纽。船身吃水颇深,船舷上“江南苏氏”的旗号在干燥的风里耷拉着,旗角已被长途的风尘染得有些发乌。


    跳板“嘎吱”一声搭上码头厚重的木排,尚未停稳,一阵风便抢先扑了上来。


    那风与江南的风截然不同。江南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与花香,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酥酥麻麻;而这北地的风,是硬的,干燥,劲烈,裹挟着肉眼可见的细微尘沙,劈头盖脸地打来,直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带着风里裹着煤灰、粪便和北地特有的土腥味,粗野,陌生,直往人领口里钻。


    苏晚音立在最前头那艘船的船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呛得偏过头,掩唇轻咳了两声。即便隔着一层轻薄的鲛纱帕子,那股凛冽的北方味道依然无孔不入。她身上那件在苏州启程前新裁的月白斗篷,用的是最上等的杭缎,原本纤尘不染,光洁如月华流淌。可在这码头上站了不过半刻钟,领口、肩头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扑扑的沙色。


    京城的风,劈面刮来,硬且糙。谢无咎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递过一盏温热的瓷盅。盅里煨着润喉的梨汤,清甜香气刚溢出,便被风扯散,只余掌心一点温意。他未多言,目光与她一同投向远处。越过码头林立的桅杆与堆积如山的货垛,地平线上,一片巨大而模糊的灰色轮廓匍匐着,沉默,威严——一头蛰伏在黄土尘烟里的巨兽。帝都,此行的终点,就在那里。


    “不像江南的风是软的、绕指柔的,”谢无咎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这里的风,硬,且直。吹在脸上,不像抚摸,倒像是用看不见的砂纸在打磨。”


    苏晚音接过梨汤,浅浅润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干痒的喉间,带来些许舒缓。她放下瓷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盅壁。


    “风硬些,倒不怕。”她望着码头,眸色沉静,“怕只怕,人心比这北地的风沙……更硬,更糙,更割人。”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喧嚣而秩序森严的码头。


    此处是京杭运河的终点,南来北往的货殖咽喉,理应是人声鼎沸、生机勃勃之地。可眼前景象,一股被无形之力紧紧箍住的肃杀,弥漫在码头。赤膊的脚夫们扛着山一样高的货包,脖颈青筋暴起,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沉默得如同蒙了眼罩的拉磨牲口,只凭着一声声短促的号子机械地移动。一队队身穿皂衣、腰挎制式腰刀的差役,手持漆黑的水火棍,如鹰隼般的目光冰冷地逡巡在每一个登岸的商客、每一件卸下的货物上。稍有迟疑,或是一个眼神不对,那漆黑的水火棍便会毫不留情地戳过来,或是当头一道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这里的规矩,肉眼可见地比苏州森严十倍;这里的气氛,也比江南清润的空气冷了百倍。


    “看那边。”谢无咎微微扬了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指向码头最显眼处。


    那里搭着一座极为宽敞的凉棚,棚柱漆成暗红色,四角却挂着红黑相间、样式奇特的灯笼,每一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斗大的、墨迹淋漓的“霍”字。棚下摆着几张太师椅,椅上坐着几个身着光鲜官绸、满面油光的中年管事,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捧着粗瓷大碗喝茶。他们的眼神看似随意,却像淬了油的钩子,时不时地、精准地瞟向苏家这几艘刚刚靠岸、挂着“江南苏氏”旗号的大船。


    那种眼神,苏晚音并不陌生。那并非是市井商人打量货物的盘算,也不是官员审视百姓的威严,而是猎人看着一步步走进预先设好陷阱的猎物时,那种混合着戏谑、贪婪,以及居高临下、稳操胜券的轻蔑。


    “北织造局的人。”谢无咎的声音里沁出一丝寒意,如同冰层下的水流,“霍天北给咱们备下的‘接风宴’,看来是迫不及待要开席了。”


    话音未落,凉棚下那个身形最为微胖、满脸横肉堆叠的管事便动了。他将手里喝了一半的茶碗随手往地上一掼,“啪嚓”一声脆响,瓷片混着残茶四溅,惊得附近几个脚夫慌忙跳开。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领着七八个早已候在一旁、如狼似虎的差役,大摇大摆地朝着苏家船队走来。


    手中的牛皮鞭子在空中随意甩动,发出“啪”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鞭花,如同毒蛇吐信,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


    “停下!都给爷停下!”


    胖管事一脚重重踩在刚刚搭稳的跳板上,他那沉重的身躯压得跳板猛地一颤,吱呀作响,生生拦住了正指挥伙计准备卸货的阿福。他三角眼一瞪,目光扫过船头“江南苏氏”的旗号,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哪来的野船?懂不懂这通州码头的规矩?啊?”他嗓门洪亮,带着北地特有的粗嘎,“如今京畿重地,严查私货!所有箱笼,不管装的什么金贵玩意儿,都得给爷卸下来,开箱,验视!少一箱,漏一眼,爷就拿你是问!”


    阿福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强压下心头蹿起的火气,上前一步,躬身赔笑,语气尽可能恭敬:“这位官爷,您息怒。小的们是苏州织造苏家和谢家的联合船队,奉旨运送今年入京备选的贡锦。这是沿途关津验放的路引,还有内务府核准的文书批票,请您过目。”


    说着,他双手捧上一叠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


    “贡锦?”胖管事嗤笑一声,拉长了调子,满是玩味。他只用两根手指,极其轻蔑地捏住文书的一角,拎到眼前,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鲜红的官印,手腕随意一抖——


    那叠代表着合法通行、耗费无数打点才取得的文书,便轻飘飘地脱手,落在了满是尘土、痰渍和脚印的码头上。


    紧接着,一只沾满泥污的官靴靴底,毫不留情地碾了上去,狠狠地、反复地搓揉。


    “呸!”胖管事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阿福脸上,“还没进内务府的门,没上呈天听,没过万岁爷的御眼,就敢自称‘贡锦’?好大的口气!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脸上的横肉随着激动的言辞乱颤,小眼睛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告诉你,在这四九城,皇上身上穿的,那才叫贡品!你们这些南边来的……”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充满地域鄙夷的字眼,“‘南蛮子货’,充其量也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产!谁知道里面夹带了什么私盐、火药、违禁书信?!”


    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给我搜!每一口箱子都要撬开!把里面的锦缎都抖落出来,铺开了验!爷倒要亲眼瞧瞧,这些‘南蛮子锦’,是不是真金不怕火炼!”


    “且慢!官爷!”阿福急红了眼,再也顾不得许多,张开双臂,用身体拦在那几口最紧要的樟木箱前,声音因焦急而嘶哑,“官爷,万万不可!这里头装的是预备进呈的‘秘色锦’!最是娇贵难养!这锦用了七重古法草木染就,色蕴未固,最忌强光暴晒!如今这日头虽不似南方毒辣,可北地光照刚烈无遮,直射如针扎火灼!若是开了箱,锦面见了这等烈光,色气一散,这匹锦就全毁了!这罪过……这罪过谁担待得起啊?!”


    正值晌午过后,北方的太阳悬在略显苍白的天穹上,光线确不如江南梅雨季那般氤氲柔和,反而有种直愣愣、白惨惨的质感,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将青石板地面晒得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空气。这光,对于需在阴润环境中“养色”百日方算功成的生锦而言,不啻于致命的毒药。


    胖管事三角眼一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抓住了更大的把柄,冷笑连连:“哟嗬?多金贵的东西?见不得光?怎么着,你们南边的锦缎,难不成是用豆腐做的,一晒就化?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近阿福,手指几乎戳到阿福鼻尖:“咱们北织造局年年进上的‘云龙缎’,那是给万岁爷缝制龙袍的!也没见这么娇气!我看你们分明是心里有鬼,拿‘娇贵’当借口,推三阻四!”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伸手,用足力气狠狠推了阿福一把。阿福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咚”一声撞在冰冷的船舷上,痛哼一声,差点翻落河中。


    “来人!”胖管事厉声喝道,脸上横肉狰狞,“给我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爷验不得的货?!我就不信这个邪!”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应声冲上。两人粗暴地按住试图挣扎的苏家伙计,另外两人则从腰间抽出早已备好的铁制撬棍,对准那封得严丝合缝、还打着火漆印记的樟木箱箱盖缝隙,就要用力楔入。


    “嘎吱——”


    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我看谁敢。”


    一道声音,清凌凌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差役的呼喝、木头的哀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高昂激动。但偏偏就是这样一道平静的女声,带着一股冰雪初融时那种凛冽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几个举着撬棍的差役,动作不由自主地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苏晚音缓缓步下跳板。


    北地的劲风吹拂着她素雅的裙裾与斗篷,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她的步子迈得不快,甚至有些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摇晃的跳板与粗糙的码头,而是苏州老宅中那道走了千百回的、平坦的廊桥。


    阿福和周围被按住的苏家匠人、伙计们,一见她下来,眼中顿时像被点燃了火光,挣扎的停止了挣扎,慌乱的稳住了心神,纷纷向两侧让开,无声地形成一条通道。


    谢无咎并未紧随她下船,只是抱着手臂,闲闲地靠在了船舷边。他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剑柄,目光却如实质的冰锥,冷冷地锁定在那个胖管事身上,仿佛猛兽在评估着爪下猎物最脆弱的下口处。


    胖管事眯起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走到近前的江南女子。眼中先是飞快地掠过一丝对姣好容貌与清冷气质的惊艳,但随即,那惊艳便被更深、更浓的猥琐与轻视所取代。


    “哟?”他拖长了腔调,满是戏谑,“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苏家的管事爷们儿都死绝了,派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出来撑场面?啧啧,江南真是没人了啊。”


    “苏州苏氏,掌案,苏晚音。”


    她站定,离他三步之遥。并未依礼屈身,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那几口被撬棍留下深刻划痕、箱盖已微微翘起的樟木箱,确认尚未被完全暴力打开后,才转回头,平静地迎上胖管事审视的目光。


    “你要验货,依律而行,自然可以。”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干燥的风里字字分明:


    “《大晟律·户律·关津》第一百二十条有载:凡各关津查验布帛、丝绸、药材、漆器、瓷器等易损、易变、易污货物,需于避光、避湿、避尘之专门查验房舍进行,且需轻拿轻放,不得损及货物本貌。若因查验官吏处置不当,致官物或客商货物损毁,查验者需照市价双倍赔偿货主,并视情节轻重,革职查办,乃至徒杖。”


    她背诵律例时,流畅得如同在念诵自家染坊的配方册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围不少被迫驻足观望的商旅、脚夫闻言,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这小娘子……了不得啊!竟敢当面援引律法?”


    “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这通州码头,北织局的霍爷就是王法!”


    “嘘……小声点!看看再说……”


    胖管事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竟能张口搬出具体的律条。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仰起头,爆发出洪亮而夸张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大晟律?你跟我讲大晟律?!”


    他笑得前仰后合,肥硕的肚子不住颤动,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而戏谑:


    “小娘子,你怕是还没睡醒吧?睁开你的眼好好瞧瞧,这儿是哪儿?这是通州码头!在这儿,爷说的话,就是律法!爷说这箱子有夹带嫌疑,它就得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一晒,去去你们南边带来的霉气、潮气、还有那股子小家子气!”


    说着,他眼中戾气一闪,不再废话,猛地伸手,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朝着最近那口箱子已然翘起的盖板狠狠掀去——那里面装的,正是阿福拼死也要护住的,“雨过天青”色秘色锦!


    “啪!”


    一声极其短促、清脆的声响,并非手掌拍击木板的声音。


    只见一道细长的黑影,如蛰伏的毒蛇出洞,又似暗夜闪电,从苏晚音身侧后方倏然而出,精准无比地击打在胖管事伸出的右手手腕内侧某处。


    那并非兵器,速度却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啊——!!”


    胖管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伸出的右手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剧烈的酸麻和刺痛让他整张肥脸都扭曲了,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他捂着瞬间失去知觉的手腕,连连倒退数步,又惊又怒地嘶吼:


    “谁?!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敢暗算老子?!给爷滚出来!”


    “叮。”


    一枚物件,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弹跳了两下,滚到了苏晚音绣着缠枝莲纹的鞋边。


    众人定睛看去,那并非暗器,而是一枚乌木打磨而成、油亮光滑的织梭,梭尾系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看着寻常,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苏晚音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枚乌木梭子上。她弯腰,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喧嚣码头格格不入的优雅,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梭子,轻轻吹去上面沾染的一点尘土,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它拢入了自己宽大的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看向那惊怒交加的胖管事。


    原本温婉沉静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锋。那股子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柔和气韵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一方产业者才有的沉静威压。


    “暗算?”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


    “这位大人,您这双手,若是不想要了,晚音或许可以代劳,帮您彻底废了它,倒也干净。”


    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字字句句,却比方才的北风更冷。


    “但,您想废手是您的事。这箱中装的,乃是我苏州苏家上下数百匠人,耗时三年,精心为太后娘娘六十千秋圣寿预备的贺礼。”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如冷电,直刺胖管事那双因疼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您这一掀,若是让这漫天风沙污了锦面,让这北地酷烈日头损了锦色……届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您是打算说,北织造局办事鲁莽,损毁贡品?还是想说……内务府总管冯公公,御下无方,纵容奴才冲撞太后?”


    “太后”与“冯公公”这两个名号,如同两道冰水,兜头浇在胖管事发热的头脑上。


    他嚣张,但不全然愚蠢。宫里如今的局面,他多少有所耳闻。太后今年正是六十整寿,老人家近年来越发笃信祥瑞,对江南精巧新奇之物兴趣颇浓,连霍爷私下都嘱咐过要留心,万不可在这个当口触了霉头。若这“贺礼”真在自己手里毁了……


    胖管事眼神闪烁,方才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色厉内荏地瞪着苏晚音,嘴唇翕动,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苏晚音见他已然心虚,却并未见好就收,反而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步,带着无形的逼迫感。


    “大人若执意要验,要晒,也可。”


    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确保周围离得近的人都听得见。同时,她从另一只袖中,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本空白的账册,并一支随身携带的细小墨笔,转身递给刚刚挣扎站稳、脸上还带着怒火的阿福。


    “阿福,研墨。”


    她吩咐道,目光却始终未离胖管事左右。


    “就请这位大人,在此,此刻,立下一张字据。写明:北织造局通州码头管事某某,于昭华四十六年四月十六日,于通州码头,不顾《大晟律·户律·关津》第一百二十条之明文规定,无视贡品娇贵,强行于烈日风沙之下开箱暴晒苏州苏氏进呈太后之千秋贺礼。”


    她微微停顿,看着胖管事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才缓缓续道:


    “待到御前呈贡之日,若此匹‘雨过天青’秘色锦有丝毫变色、染尘、损毁……这张字据,便会连同被损的锦缎,一并呈至御前!请皇上、太后圣裁!”


    她终于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似冰层下流动的暗涌,冷艳逼人,藏着无形的锋刃:


    “大人,您身上这层官皮,经得起太后娘娘凤颜一怒吗?还是说……您背后的霍天北霍大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保得住您项上这颗脑袋?”


    胖管事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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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豆大的汗珠终于渗了出来,混合着油腻,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肥脸蜿蜒流下。手腕处传来的一波波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绝非善茬。她不仅口齿伶俐,搬出律法太后,竟还敢直接动手,手段精准狠辣!


    他原本不过是奉了霍爷的密令,来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蛮子”一个狠狠的下马威,最好能当众毁掉几匹最金贵的锦缎,既挫了他们的锐气,又能让霍爷在后续的“谈判”中占尽先机。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就用“太后贺礼”和“御前对质”这等杀招,将一顶“损毁贡品、冲撞太后”的泼天帽子反扣了回来!


    这帽子太重,太烫,他区区一个码头管事,根本戴不起,也扛不住!


    周围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眼中已露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北织局平日里在此作威作福,早惹得怨声载道,今日见他们踢到铁板,自然乐见其成。


    “好……好一张利口!好手段!”


    胖管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晚音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脑袋去赌,恶狠狠地一挥手,示意那些差役退下。


    “既然是……是预备进呈给太后娘娘的千秋贺礼……”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给自己找着蹩脚的台阶,“那……本官就姑且给太后娘娘一个面子!免检!放行!”


    他猛地凑近苏晚音,几乎将那张油腻涨红的脸贴到她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阴毒的诅咒:


    “苏掌案,你也别得意得太早!京城的风沙大,日子长!你这锦若是太娇气,怕是连那九重城门都进不去!别以为过了通州这一关,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北边的地界,路滑,沟深,暗桩多……小心走着走着,就摔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苏晚音面色未改,甚至连长长的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抬起手,并非去挡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是极其自然地、优雅地,用指尖拂去了不知何时落在自己肩头的一粒微小尘沙。


    那动作舒缓从容,仿佛不是在尘土飞扬、危机四伏的码头,而是在自家后院的绣楼廊下,闲看落花。


    “多谢大人……提点。”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凌依旧。而后,缓缓抬眸,目光清澈而明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胖管事那双浑浊不堪、充斥着怒火与不甘的眼睛。


    “锦,从来不娇气。娇气的……是人心。”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码头的风声与人语,清晰地传入周围许多人耳中:


    “京城的路,或许确如大人所言,又滑又险。但晚音相信,行得正,织得稳,一步一个经纬,自然走得踏实,站得牢固。”


    她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冷光:


    “倒是大人您……风沙迷眼,利欲熏心。这般走法,这般看路,晚音倒是要提醒您一句——莫要只顾着给人使绊子,自己却先走错了道,踏空了脚。到时候摔得粉身碎骨,怕是……真的没人救得了。”


    “你——!!!”


    胖管事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脸皮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活似一块酱透了的猪肝。他指着苏晚音,手指哆嗦,想骂,却因对方句句在理、字字如刀,又抬出太后,竟一时找不到更恶毒的话来反击,只能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嗬嗬的怪响。


    “我们走。”


    苏晚音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她利落地转身,对阿福及一众惊魂甫定又振奋不已的伙计们吩咐道:


    “卸货,装车,清点无误后,即刻入城。”


    “是!掌案!”


    阿福响亮的应和声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激动。苏家伙计们迅速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将一口口沉重的箱笼从船上卸下,搬上早已等候在旁的骡车。车队很快集结成形,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离了这片弥漫着黄土与戾气的码头。


    望着苏家车队井然有序远去的背影,胖管事只能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货包上,激起一团尘土,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神气什么!山不转水转,咱们京城里头见!有你们哭都找不着调儿的时候!”


    ……


    一场看似避无可避的风波,就这样被生生扭转,消弭于无形。


    直到坐进驶往京城的马车,厚重的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风沙,苏晚音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下来。她轻轻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一直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车帘微动,带着一丝外面的凉意,谢无咎坐了进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从帘隙透入几缕晃动的光斑。


    “手疼吗?”


    他问,目光落在她收在袖中的右手上。方才那一下飞梭击穴,看似简单,实则对力道、准头、时机要求极高,用的是一股巧劲,却也极耗心神与腕力。她毕竟不以武力见长。


    苏晚音摇摇头,没有睁眼,只是将一直紧握的右手摊开,伸到他面前。


    掌心柔软,肌肤细腻,但此刻,在虎口和几处指节的位置,却透着用力过度后的绯红,甚至隐隐能看到皮下细微的血丝。


    “不疼。”她轻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只是觉得……有些脏。”


    不是手脏,是方才应对的那一切,那些赤裸裸的贪婪、恶意与算计,让她从心底感到一种粘腻的污浊。


    谢无咎看着她掌心那抹刺眼的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净的、带着他体温的棉帕,轻轻执起她的手,用帕子一角,极其细致地擦拭着她的指尖、掌心,仿佛上面真的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骂得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缓的笑意。


    “‘锦不娇气,娇气的是人心’。”他重复着她方才的话,语气里有着清晰的赞赏,“这句话,够那胖子回去琢磨半宿,睡不着觉了。”


    苏晚音终于睁开眼,眸中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倦色与清醒。她微微苦笑,没有接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身侧车窗的帘子一角。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而苍凉的橘红与金紫。在这片恢宏的暮色映衬下,远处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迫人。


    高大的城墙连绵不绝,箭楼与角楼的剪影沉默地刺向天际,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坚硬而冰冷的线条。那不仅仅是一座城,更像是一头盘踞在北地广袤平原上的、不知沉睡还是醒着的庞然巨物,正无声地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怀着梦想或野心闯入其中的生灵。


    红墙之内,黄瓦之下,那重重叠叠的宫阙楼阁之中,不知酝酿着多少机心,埋葬着多少枯骨。


    “这……不过是霍天北门下一条吠门的恶犬。”


    她放下帘子,将那片令人心悸的景象隔绝在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谢无咎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真正的阎罗殿,还在里头等着呢。”她转过头,看向他,眼中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清晰而冷静,“霍天北今日颜面尽失,以他的性子,必会报复。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谢无咎已经替她擦拭干净了手,将帕子仔细折好,重新收回怀中。听到她的话,他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一柄在鞘中温养已久、即将饮血的利剑,终于露出了它应有的寒芒。


    “阎王也好,小鬼也罢。”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与无可撼动的支撑。


    “既然来了,这京城看似铁板一块的天……”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咱们就得给它,捅出个窟窿来。”


    “让光,照进去。”


    车轮滚滚,碾压着北地干燥坚硬的黄土道路,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辘辘声响,将通州码头的风沙与喧嚣,一点点碾碎在身后。


    车队蜿蜒前行,朝着那座沉默而巨大的城池轮廓驶去。


    车厢里,苏晚音重新闭上了眼睛,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起来。


    二十二匹“山水同天”锦,承载着苏谢两家数百匠人三年的心血,承载着江南织造最后的希望与尊严,终于穿越千里运河,抵达了这风暴的核心。


    第一阵风沙,堪堪掠过。


    当夜,霍府的灯亮到了三更。


    (第一章·北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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