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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拜山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城的夜,来得比江南早,也沉得比江南彻底。


    仿佛一只巨大的、冰冷的铁釜,从灰蒙蒙的天穹之上沉沉扣下,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算计、车马扬尘,都死死地闷在了纵横交错的街巷与高墙深院之内。四下里,只剩下更夫拖沓的梆子声,和不知从哪个深宅门缝里漏出的、细若游丝般的叹息,在空旷的夜色里飘荡,更添几分无形的压抑。


    苏谢两家的车队,最终在城南一处僻静之地落了脚。这是早年间,齐衡尚未正式步入仕途时,以私人名义悄然置办下的一处两进四合院。院子不大,位置也偏,紧挨着一片据说前朝便已存在的苍老槐树林。此刻正值春末,北地回暖迟,槐树枝桠上只冒出些绒绒的、怯生生的绿芽,大片枝干依旧裸露着,在渐浓的夜色里伸展着扭曲的形态,被北风一吹,发出持续不断、呜呜咽咽的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同时哭泣。这声音,配上院中那两棵同样光秃秃的百年古槐张牙舞爪的剪影,将北地特有的、深入骨髓的萧瑟与荒凉,直直灌入每个初来者的心底。


    待到将随行的十数名核心匠人、伙计,以及那二十二口装着“山水同天”锦的樟木箱,在这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院落里安顿妥当,天色早已黑透,浓得化不开。


    正房东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焰不大,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暖色,却驱不散从窗缝门隙里丝丝渗入的寒意,反将人影投在粉壁上,拉扯得晃动不安。


    阿福手里捧着一匹锦缎,就着那点可怜的灯光,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满是痛惜与惶恐,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掌案……您,您亲自瞧瞧。”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双手将那匹锦小心翼翼地捧到灯下,“这匹‘天青’,白日里在码头,终究……终究还是被那杀千刀的日头,蹭着边儿晒了那么片刻。”


    苏晚音接过锦缎,指尖触及缎面,心头便是一沉。


    触感不对。


    原本秘色锦该有的那种润泽如春雨后的滑腻,此刻变得有些干涩,像是上好的宣纸被过分的燥气抽走了魂魄。她将锦缎凑到灯下,就着摇曳的光仔细看去。


    只见那原本如“雨过天青”瓷釉般纯净通透的底色上,那一抹苏家耗费无数心力才染出的、最是灵动娇贵的“秘色”紫蕴,此刻变得浑浊而黯淡。原本紫气氤氲,如少女腮边羞涩的红晕,又如晨曦天际将散未散的霞光,是活的,会呼吸的。可现在,那紫色像是被掺进了灰色的尘埃,僵硬地贴在缎面上,失去了所有的通透与灵气,更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死水。


    “北地的日头……太毒,光线也太硬,太直。”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锦面一处,“您看这里,不仅抽干了丝线里从江南带来的最后一点水润气,连这层浮在面上的‘秘色’……竟也像是被晒得褪了魂,有些泛灰发乌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恰是“秘色”织法最要命的地方。七重古法草木染,染的是色,养的却是“气”。色泽极不稳定,需得在江南那种湿润温婉的阴凉环境里,静置“养色”百日,让色彩与丝线纤维彻底交融、沉淀、稳固,方能成就那独一无二的、仿佛自有生命的秘色光泽。如今被北方这干燥酷烈的阳光一激,如同娇花突遭霜打,元气大伤。


    “能补吗?”


    声音从窗边的阴影里传来。


    谢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并未靠近灯下,整个人大半隐在黑暗中,只余一个挺拔沉默的轮廓。手中正拿着一块雪白的鹿皮,极其细致地、缓慢地擦拭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剑身偶尔被灯焰映到,便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冷冽如秋水般的寒芒,那光芒映亮他一瞬的眼眸,清冷,锐利,深不见底。


    “能。”


    苏晚音放下锦缎,指尖却仍停留在那受损处,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细微的、令人心痛的差异。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但此地不是苏州。没有江南独有的‘紫草’汁液,也没有老染缸里养了十年的‘茜根’沉膏。要想把这层被晒伤的紫蕴重新‘养’回来,压住北地这无处不在的燥烈之气,并且要让它比原先更稳、更艳、更经得起折腾……”


    她顿了顿,迎着谢无咎从阴影中投来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需要‘胭脂虫’。”


    “胭脂虫?”阿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那……那不是西洋来的贡物吗?!听说只有万里之外的佛郎机国海船上才有,指甲盖大一点就价比黄金!向来只供宫里画院的御用画师调制丹青,民间……民间哪里寻得到?便是有,那价钱也……”


    “市面上没有,见不得光的地方,未必没有。”


    谢无咎手腕微微一抖,动作流畅无声,那柄软剑已如灵蛇归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轻鸣。


    他转过身,从阴影中走到灯晕的边缘,看向苏晚音,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清晰冷峻。


    “京城有‘鬼市’。专卖见不得光的货,也专收没处去的钱。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前朝遗物,宫闱秘宝,乃至西域奇珍,只要出得起价,总有人能弄来。胭脂虫虽然稀罕,但在那些常年与西域胡商、海上亡命徒打交道的‘地老鼠’手里,或许……能找到。”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语气笃定:“我去打听过了。西市尽头,子时之后。今夜,我带你去。”


    苏晚音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谢无咎的肩头,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


    “不急。”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谋划节奏。


    “去鬼市,是‘求药’,是救急。但在求这救急的药之前……”


    她转过身,走到紧闭的窗前,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窗棂。


    “呼——!”


    冰凉的夜风瞬间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得案头灯焰疯狂跳动,几乎熄灭,也吹乱了苏晚音额前鬓角的碎发。她却并未闪避,反而迎着那冷风,微微眯起眼,遥遥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那里,隔着无数重屋脊与街巷,隐约可见一片辉煌灿烂的灯火,如同镶嵌在漆黑天鹅绒上的一片碎钻星河,与这城南僻静处的清冷黑暗,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们得先去,‘拜’一座山。”


    “哪座山?”谢无咎问,目光也随她望向那片光海。


    苏晚音收回视线,关上了窗,将寒意与远处的繁华一同隔绝。她转回身,灯火重新稳定下来,映亮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瑞蚨祥。”


    ……


    次日清晨,前门大街。


    昨日码头风沙的粗粝痕迹,仿佛被一夜的沉寂与清晨的洒扫悄然抹去。长街宽阔,青石墁地,两旁楼宇店铺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漆色鲜亮。空气中浮动着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骡马走过留下的淡淡腥臊,以及一种只有极度繁华之地才有的、混合了金钱、权力与欲望的复杂气息。


    而“瑞蚨祥”,便矗立在这条帝都第一繁华大街上,最耀眼的位置。


    作为京城“八大祥”之首,传承百年的老字号绸缎庄,它的门面已不止是“气派”二字可以形容,更透着一股近乎皇家威严的矜贵与距离感。朱红的廊柱需两人合抱,柱础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瑞兽;门楣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那“瑞蚨祥”三个大字,据说是某位已故书法大家的手笔,笔力沉雄,望之令人心生肃然。


    进出其间的客人,衣着光鲜自不必说,更惹眼的是他们腰间悬佩的玉饰、手中把玩的珍玩,以及身后跟着的、低眉顺眼却衣着不俗的随从。在这里,钱财只是门槛,身份与权势,才是真正的通行证。


    门槛高,不仅要有泼天的富贵,更要有通天的门路。


    苏晚音今日的装扮,颇费了一番心思。她弃了江南女子惯常的飘逸裙裾,换上了一身京城时兴式样的丁香色立领缎袄,衣襟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的折枝梅花,外罩一件镶了柔软风毛的银鼠皮坎肩。颜色温婉而不失稳重,样式端庄而合乎京城闺秀的趣味,虽少了几分江南的灵动仙气,却多了几分融入此地的低调与大气。


    谢无咎亦是一身墨色锦袍,腰束一掌宽的玉带,玉质温润,却被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衬得有些寒意。他少了几分江南公子吟风弄月的温润,眉宇间那份属于商海与江湖历练出的果决与沉稳,混杂着一种京城世家子弟才有的、源自骨子里的贵气与淡漠,反而让他在这贵人云集之地,丝毫不显局促。


    两人未带任何随从,谢无咎手中只提着一只尺余长的紫檀木锦盒。盒子做工考究,却无过多雕饰,只在一角嵌了一枚小小的青玉云纹卡扣,显得低调而内敛。


    递上名帖后,并未等待太久,一位穿着暗福字纹绸衫、手里缓缓转着两个油光水滑核桃的老者,亲自将二人引进了后堂。


    老者便是瑞蚨祥的大掌柜,姓佟。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袋微垂,乍看一副和气生财的富家翁模样。唯独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时不时掠过一线精光,快得让人抓不住,那是历经数十年商海沉浮、阅人无数后淬炼出的审慎与圆滑。


    后堂布置得古雅舒适,燃着淡淡的檀香。待客的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亮醇厚;点心是地道的京八件,小巧精致。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然而佟掌柜那笑眯眯的寒暄与客套里,却句句都是不着痕迹的太极推手。


    “苏掌案年轻有为,大名早已传至京师。”佟掌柜抿了口茶,手里的核桃转得不紧不慢,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只紫檀锦盒,却并无探究之意,反而话锋一转,“听闻苏家所出的‘山水同天’锦,在江南是一锦难求,风头无两。连咱们京里好些个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私下里打听,翘首以盼呢。”


    他放下茶盏,身子向后微靠,倚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只是……苏掌案初来京师,有所不知。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勋贵云集。此地之人穿衣用度,讲究个‘分寸’,图的是‘体面’与‘福气’。江南的锦缎,美则美矣,灵动飘逸,透着仙气儿。可若是……不合咱们四九城这特定的‘规矩’,不合贵人们心目中那‘富贵吉祥’的意头,怕是……难入真正识货、也真正用得起的主顾之眼啊。”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们的东西或许很好,但不符合京城市场的“规矩”和“口味”,瑞蚨祥这块金字招牌,暂时不打算为你们站台。


    是婉拒,也是观望。


    苏晚音闻言,脸上并未显露出丝毫失望或焦急。她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清浅得体,仿佛对方谈论的只是今日天气。


    她没有接佟掌柜关于“规矩”和“口味”的话头,也没有急于辩解江南锦缎的好处。只是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不疾不徐地,轻轻拨开了紫檀锦盒上的那枚青玉云纹卡扣。


    “咔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


    里面躺着的,并非那匹名动江南、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山水同天”。


    而是一匹看似极其寻常的“福寿万代”纹云锦。


    佟掌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锦缎上,初看之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随即又恢复平静,依旧是那副“不过如此”的淡然。


    然而,苏晚音并未将锦缎完全取出。她只是用指尖,拈起锦缎的一角,就那样隔着锦盒,迎着从雕花窗棂斜射入室内的、并不十分明亮的天光,手腕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一晃。


    刹那间!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原本看似深沉如子夜的玄色锦面,在光线角度变换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了黑暗!无数暗金色的光华从锦缎深处猛然迸发出来!


    那金光并非浮于表面,而是从锦缎的经纬肌理中渗透而出,内敛,深邃,奢华至极。原本隐没在玄色之中的“万”字纹、蝙蝠纹、寿桃纹,此刻清晰浮现,线条流畅,光芒闪烁,仿佛是用熔化的暗金直接织入夜空,既有北地喜爱的厚重威严,又暗含了江南工艺的极致精细与灵动。


    更妙的是,这光华只闪现了一瞬。随着苏晚音手腕回正,锦缎恢复原状,那夺目的暗金光芒便倏然收敛,重新隐没于沉静的玄黑之中,仿佛刚才的璀璨只是一场幻觉。


    “这……!”


    佟掌柜手里那对转得稳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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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的核桃,骤然停住了。


    他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匹锦缎,指尖却在即将触及锦面的刹那,猛地顿住,像是被那瞬间的光华烫了一下。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佟掌柜经营瑞蚨祥数十年,过眼的绫罗绸缎何止万千,却从未见过如此巧思、如此技艺!这匹锦,简直是为京城那些既要彰显身份、又忌讳过分张扬的王公贵族量身定做的——低调时深沉如渊,不露声色;偶露锋芒时却光华内蕴,贵气逼人。穿在身上,既合乎礼制,不逾规矩,却又能在不经意间,将周围所有华服都比得失了颜色。


    “好东西……真是……匠心独运啊。”佟掌柜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他重新坐直身体,看向苏晚音的目光已彻底不同,之前的疏离客气被一种复杂的审视取代。


    “苏掌案这哪里是来‘拜山’……”他缓缓摇头,苦笑道,“分明是来‘将’老朽的军啊。这等手段,这等心思,老朽若再说江南锦不合京城规矩,岂不是自打耳光,惹人笑话?”


    “佟掌柜谬赞了。”苏晚音轻轻合上锦盒,将那惊鸿一瞥的暗金辉煌重新锁入黑暗,动作从容不迫,“晚音今日冒昧前来,并非强求瑞蚨祥立时代销苏家之锦,更不敢奢望佟掌柜此时便明确站队。”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见底,却又锐利如能穿透人心,直视着佟掌柜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这匹锦,权当是一块‘问路石’。只问佟掌柜一句肺腑之言——”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霍天北把持北织造局这些年,他那引以为傲、视为禁脔的‘云龙金缎’……当真就毫无破绽,无可指摘吗?”


    后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墙角那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摆,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滴答、滴答”声,每一响,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佟掌柜沉默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中的核桃重新开始转动,速度却比之前慢了许多。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得可怕的江南女子,心中惊涛骇浪。敢在瑞蚨祥的地盘上,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询问北织造局掌舵人的弱点……这胆魄,这锋芒,简直令人心悸。


    但他终究是个商人,而且是顶尖的商人。商人最见不得的,便是明珠蒙尘,好东西被埋没;最厌恶的,便是有人一家独大,垄断市场,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霍天北这些年把持北方织造,倚仗宫中关系,横行霸道。瑞蚨祥虽是老字号,底蕴深厚,但明里暗里,也没少受北织局的排挤与盘剥。那些“孝敬”,那些“让利”,如同附骨之疽,早让佟掌柜及背后的东家们心生不满,只是忌惮其宫中靠山,敢怒不敢言罢了。


    良久,佟掌柜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侍立在角落里的两名伙计立刻无声地躬身退下,并小心地掩上了后堂的门。


    堂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佟掌柜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尚有残茶的青瓷茶碗边缘蘸了蘸。然后,他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写完后,他迅速用宽大的袖口拂过桌面,将那字迹连同水渍一同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桌面上,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水痕,很快也在干燥的空气里蒸发殆尽。


    但苏晚音和谢无咎,都已看清了那个字——


    “厚”。


    苏晚音眸光骤然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她心中瞬间明了,起身,朝着佟掌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多谢佟掌柜……指点迷津。”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紫檀锦盒上:“这匹锦,名为‘暗夜藏金’。佟掌柜若不嫌弃,便请留下,或做件衣裳,或悬于壁间赏玩,权当晚辈一份心意。此锦有一特性——”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自信的弧度:


    “越是黑暗混沌之处,它内蕴的光华,便越是清晰夺目。”


    说完,不再多言,与谢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半分纠缠恳求,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份礼物,问一句话。


    ……


    出了瑞蚨祥那高高的门槛,重新融入前门大街喧闹的人流车马之中。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尘土与各种气味混杂。


    谢无咎走在苏晚音身侧半步之后,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低声问:


    “那个‘厚’字……何解?”


    苏晚音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招牌、往来的轿马,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一丝冰冷的锐意。


    “北织造局为了迎合‘皇家威仪’‘大国气度’,用料追求极致的‘金贵’与‘厚重’。丝线加捻再捻,层层叠织,恨不得将金银珠玉都织进去。最终成缎,厚重如氍毹,挺括如甲胄,挂起来能当屏风,穿在身上……”


    她冷笑一声:


    “厚则显雍容,显气派,这是霍天北的理解,也是他想用来压死我们江南‘轻薄’锦缎的武器。”


    她转过头,看向谢无咎,眼中那丝锐意化作燎原的星火:


    “可他不明白,过犹不及。厚到极致,便意味着僵硬,板结,不透气。夏日穿之如披铁甲,闷热难当;关节腋下之处,因厚重僵硬,反复摩擦,极易起毛、磨损,甚至——崩裂绽线。”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霍天北想用‘厚重’压死我们的‘轻灵’。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


    “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何时,北边的天际已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正缓缓向着城区推移过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看来,这山是拜对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天,很快就要黑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晚音沉静的侧脸上:


    “该去会一会……另一座‘山’了。”


    (第二章·拜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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