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春分。
最后一批蜀丝,在晨雾将散未散时,悄无声息运抵苏府内库。
五十斤上等蜀锦丝,丝色莹白,柔韧光亮,分装在十口樟木箱里。开箱验货时,晨光斜射入窗,照在丝束上,泛起一层温润如珍珠的柔光。库房里弥漫开蜀地特有的、混着高山云雾与竹叶清气的丝香。
钱老站在箱前,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指尖却稳如磐石,一束束仔细查验。阿福跟在他身后,脸上那道疤在光亮处更显狰狞,眼神却锐利如鹰——自青城山死里逃生后,这少年身上便多了股洗不去的杀气,与从前那个机灵爱笑的学徒判若两人。
“掌案,全数到齐。”钱老直起身,声音沙哑却透着如释重负,“二十五斤先头丝,加上这五十斤后运丝,总计七十五斤。按‘山水同天’锦的耗丝量,足织三十匹有余。”
苏晚音俯身,从箱中取出一束丝,指尖捻开。
丝线均匀,无结节,无杂质,韧度极佳。她将丝束举到光下,细细看过,又凑近鼻端轻嗅——除了丝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松烟的气息。
这是陈九特意用蜀地古法熏过的丝,能防虫蛀,增韧性。
“陈九那边……可有话带?”她问。
钱老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密信,信上无字,只画了一枝木棉——是母亲苏锦娘当年与陈九约定的暗记。
苏晚音接过,就着窗口光亮细看。
木棉花瓣舒展,花蕊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几道水波纹——这是“水路已通”的意思。花瓣边缘,点了三个极小的墨点,呈三角分布……松江、扬州、苏州。
她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陈九的“锦商盟”,已控住这三处水路要冲。往后苏家的丝料往来,只要挂盟旗、走盟约水道,便无人敢拦。
“收库吧。”她将丝束放回箱中,“按‘山水同天’的配比,分拣染丝。三日之内,我要见第一批染好的丝料。”
钱老应下,指挥库工小心搬箱。
苏晚音走出内库时,春阳已爬上檐角。院中那株老梅谢尽残花,枝头爆出嫩绿新芽。墙角积雪化尽,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茸茸青苔。
檐角滴水声,一声声落在青石板上。
三月十八,苏州绸缎市。
苏家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队。
不是买锦——新锦尚未上市。是预订。
赵师傅站在柜台后,面前摊开一本簇新的册子,墨迹未干。册子扉页上书:
“‘山水同天’锦,三月廿五首售,限量三十匹。价一百五十两,预订者需付定金五十两,每人限购一匹。”
一百五十两。
比谢家冰纹缎最盛时,还高出数倍。
可排队的人,却从铺子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有江南豪商,有金陵贵眷,有应天官员家仆,甚至还有两位从杭州专程赶来的绸缎庄东家。
“赵掌柜,我家夫人要两匹!这是定金!”一个锦衣管家挤到最前,将两张五十两银票拍在柜上。
赵师傅抬眼:“抱歉,限购一匹。”
“那就一匹!”管家忙改口,又掏出一张名帖,“这是金陵守备夫人的名帖,您看……”
“守备夫人也得守规矩。”赵师傅面不改色,“登记姓名,交定金,廿五日凭票取货。过时不候。”
管家悻悻然,却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登记交银。
队伍缓缓前移。
对面谢家铺子门前,冷清得能听见风吹旗幡的扑啦声。伙计扒在门框后,眼巴巴望着这边长龙,脸上写满羡慕与不甘。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手里算盘拨得噼啪响,越拨脸色越灰——库存的冰纹缎还剩八十余匹,按现在市价,全卖出也回不了本。而新丝供应……自周家断供、顾廷琛倒台后,便再没着落。
谢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冰山,底下早已被淘空了。
江,夜。
顾廷琛是在这夜里收到密报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苏家新锦“山水同天”将售,谢家丝路断供,锦商盟控三处水道。
他看完,久久未动。
烛火映着他眼底的阴影,像一潭被搅开的墨。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原来如此……她不是回来了。”
顾廷琛指腹在“盟”字上碾过,像要把那笔画碾碎。
“她是要把江南的水路、丝路、人路——都收进一张网里。”
他抬眼望向窗外,笑意更冷:“共织?”
“那就看看到底是你们织得快,还是我拆得快。”
话落,他将密报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备船。”他对暗影里的人道,“天亮前,走。”
三月廿二,织云别院。
春水初涨,枫桥下的运河泛着粼粼波光。岸柳新绿如烟,桃花初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打着旋儿,随波东去。
小亭帘幕换成了轻薄的春纱,纱上绣着细密的云纹。亭中石桌摆了新茶,是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清雅。
谢无咎坐在亭中,一身月白春衫,外罩淡青纱袍。他手中握着一卷账册,却未看,只望着亭外潺潺春水,神色沉静如水。
苏晚音踏进小亭时,他抬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掌案,请坐。”
苏晚音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是好茶,水是虎跑泉,火候恰到好处。
“谢公子今日邀我来,是为品茶,还是为……收官?”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谢无咎笑了笑,将手中账册推到她面前。
“松江绸庄的账,清了。”他声音平静,“顾廷琛私吞的五千两,追回三千七百两。余下一千三百两……他拿命抵了。”
苏晚音指尖微顿。
“死了?”
“三日前,沉尸黄浦江。”谢无咎淡淡道,“松江府衙定案为‘江湖仇杀,失足落水’。陈九的锦商盟……手脚很干净。”
苏晚音沉默。
顾廷琛该死。
他逼死阿福的同伴,截杀蜀路,火烧货栈,处处要置她于死地。
可听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沉在冰冷的江底,她心头却无半分快意,只觉一片苍凉。
这江南织造的局,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
“盛家呢?”她问。
“盛怀瑾削籍抄家,盛明玉……疯了。”谢无咎顿了顿,“说是夜夜梦见顾廷琛来索命,披头散发在院里又哭又笑。盛家已将她送去城外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苏晚音闭了闭眼。
疯了吗?
也好。
总比清醒着受罪强。
“王和年呢?”
“七日前,午门问斩。”谢无咎声音更低,“齐衡监斩。听说王和年临刑前破口大骂,骂齐家,骂谢家,骂苏家……最后骂到龙椅上那位。刽子手没让他骂完,一刀下去,世界清净了。”
亭内一片寂静。
只有亭外春水潺潺,鸟鸣啾啾。
良久,苏晚音轻声问:“齐衡……如今怎样?”
“擢升内务府副总管,掌江南织造稽核。”谢无咎看着她,“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新锦若成,速递京城。端午前,或有转机。’”
转机。
苏晚音握紧茶盏。
母亲当年未能等到的转机,她等到了吗?
“新锦已成。”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铺在桌上。
帕上绣的,正是“山水同天”锦的纹样局部——春山一角,秋水一泓。虽不及原锦磅礴,却已见神韵。
谢无咎俯身细看,指尖悬在锦帕上空,虚虚描摹纹路。
“经纬同织……”他轻叹,“苏锦娘前辈若在天有灵,当欣慰。”
“母亲要的,从来不止一匹锦。”苏晚音抬眼,望向亭外浩荡春水,“她要的,是江南织造能有条活路,是匠人能有口饭吃,是技艺……能传下去。”
谢无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所以,你让陈九组锦商盟,让散户联保,让利给小户……不是为了挤垮谢家,是为了织一张更大的网?”
“是。”苏晚音声音清晰,“一张能让所有人在里面喘息的网。”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春阳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张清瘦苍白的脸,这数月来历经风霜,眉宇间却多了种从前没有的沉静与坚韧。
像一株雪压过的梅,春来之时,开得更烈。
“苏掌案,你赢了这一局。”他最终开口,语气里无半分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坦然。
苏晚音却摇头。
“还没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是,网成了。”
谢无咎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深,深得像古井里的水,终于见了底。
“是啊,网成了。”他举盏,以茶代酒,“那下一局呢?”
苏晚音也举盏,与他轻轻一碰。
盏沿相触,清脆一声。
像冰裂,像春芽破土。
“下一局——”她抬眼,目光越过亭外春水,望向北方天际,“入京。”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同去?”
苏晚音笑了笑,没答,只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茶已微凉,苦后回甘。
像这数月来的种种,苦过,痛过,挣扎过。
可终究,熬出了头。
三月廿五,晨。
苏家铺子门前,三十匹“山水同天”锦一字排开。
天青为底,春山叠翠;玄色为衬,秋水长天。锦匹在晨光下展开时,整条街都静了一瞬。
然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锦?这分明是画!”
“看那山!那水!像活的!”
“还有光!转个角度,山影就映在水里!”
人群骚动,预订了锦的客人急急验货,未预订的捶胸顿足,问何时再有下一批。
赵师傅站在柜台后,面沉如水,只按册叫号,收余款,交货。三十匹锦,不到半个时辰,全数清空。
最后一匹锦被抬走时,对面谢家铺子的掌柜终于忍不住,跌跌撞撞跑过来,拉住赵师傅衣袖:
“赵掌柜!赵掌柜行行好!匀一匹……匀一匹给谢家!价钱好说!一百八十两!不,两百两!”
赵师傅抽回衣袖,淡淡道:“李掌柜,规矩就是规矩。想要,下月请早。”
“下月?!下月谢家铺子还开不开得成都两说!”李掌柜几乎哭出来,“您就当可怜可怜咱们这些老伙计,给条活路……”
赵师傅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李掌柜,活路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他指了指对面冷清的铺面,“谢家这些年,压价收丝,挤垮了多少散户?逼死了多少匠人?如今轮到自己了,就知道求人了?”
李掌柜脸色灰败,踉跄退后。
赵师傅不再看他,转身回铺,合上门板。
门上那块“云山藏金”的匾额下,新添了一行小字:
“每月初五、十五、廿五,新锦上市,限量三十匹。童叟无欺,过时不候。”
像一声宣告。
宣告苏家,回来了。
三月廿六,傍晚。
齐衡来过一次。
没穿官服,只一身素色常服,像是寻常旧友路过。
他将一枚小小的木匣放在桌上:“入京路上要用。里面是内务府近三年的贡档禁忌、司礼监几位大珰的脾性——别让自己吃暗亏。”
苏晚音指尖在匣沿停了停:“你亲自来送,不怕落人眼?”
齐衡笑得极淡:“我若怕,十年前就活不到今日。”
屋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道:“此去京城,路险。”
苏晚音点头:“我知。”
齐衡看着她,目光温润,却很快移开:“你一向走得稳。”
像是祝福。
也像是告别。
他起身离去,没有回头。
三月廿八,夜。
苏晚音坐在掌案室里,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是齐衡的密信,详述了入京需打点的关节、需拜会的官员、需留意的忌讳。信末附了一张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内务府乃至六部中,对江南织造有话语权的人物。
其中有个名字,被朱笔圈出:“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冯保。
王和年倒台后,新任的内廷大珰,圣上眼前第一红人。
齐衡在旁批注:“此人性贪,好名。若以‘天下第一锦’之名献之,或可开方便之门。”
天下第一锦。
好大的口气。
苏晚音指尖抚过那五个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忐忑,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第二封是陈九的信,走锦商盟的密道送来。信上说,松江、扬州、杭州三地散户已结成“江南织造行会”,公推陈九为会首。行会立下规矩:丝料统购统销,锦价共议共定,技艺互通有无。信末,陈九画了一枝并蒂木棉——意思是,苏家与行会,同枝连气。
第三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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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名。
素白宣纸,只一行字:
“四月十五,运河码头,巳时开船。”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是谢无咎。
他真要与她同去京城。
苏晚音将三封信一并烧掉。
火光跳跃,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然后,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紫檀木长匣。匣中铺着素白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梭子。
乌木梭身,尾端冰蓝玉片,“慎之”二字清晰如昨。
她指尖轻抚梭身,触感温润冰凉。
这枚梭,陪她走过雪夜初会,走过七日七夜合织,走过蜀路生死,走到今日……网成局定。
如今,它该物归原主了。
她将梭子小心包好,放入怀中。
然后吹熄灯,走出掌案室。
院中月色如水,春夜风暖。
远处运河上,夜航船的灯火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缓缓向东流去。
流向那座巍巍皇城,流向那场更大的局。
她站在檐下,望着那光带,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蝉抱着斗篷出来,轻声劝:“姑娘,夜深了,回屋歇息吧。”
苏晚音接过斗篷,却没披,只问:
“阿福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小蝉眼眶微红,“就是……不太爱说话了。”
苏晚音沉默。
那道疤,那场死里逃生,终究是刻进骨子里了。
“告诉他,等我从京城回来,带他去蜀地。”她轻声道,“去青城山,给他死去的弟兄……立块碑。”
小蝉重重点头。
“还有,”苏晚音顿了顿,“我走后,府里若有变故,你去寻钱老。若钱老也应付不来……就去织云别院,找谢公子。”
小蝉一愣:“姑娘信他?”
“不信。”苏晚音摇头,“但如今,苏家与谢家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她转身,走回屋内。
关门时,最后望了一眼夜空。
月正中天,清辉万里。
像一张铺开的天网,笼着这江南烟水,笼着这尘世纷扰。
而她,终是要闯进网中央。
去争,去斗,去织一场……
连天网都网不住的锦绣前程。
四月十五,晨。
运河码头,春雾弥漫。
一艘双桅客船泊在岸边,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布簇新,船头插着一面素旗,旗上无字,只绣一朵冰花纹——谢家的标记。
苏晚音只带了小蝉一人,行李简单:一只装换洗衣裳的藤箱,一只装锦样的锦盒,还有怀中那枚用素帕包好的乌木梭。
她踏上跳板时,船舱帘子掀起。
谢无咎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舱门内,朝她微微颔首。
春阳破雾而出,照在他身上,将那清冷眉眼镀上一层淡金。
苏晚音脚步未停,踏入舱中。
舱内陈设简洁,一桌两椅,窗明几净。桌上已摆好茶具,茶烟袅袅。
两人相对坐下。
船工解缆,长篙一点,客船缓缓离岸。
码头人影渐远,苏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淡去,像一幅渐渐湮湿的水墨画。
她垂下眼,指尖隔着衣襟摸到那枚梭子。
乌木的棱角早被磨得圆润,冰蓝玉片却仍旧微凉。
她的指腹在梭尾停了一瞬——像是在压住某种本能的防备。
然后才将它取出,放到桌上。
苏晚音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木梭,轻轻放在桌上。
“物归原主。”
谢无咎看着梭子,良久,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梭身时,他几不可察地一顿。
梭尾玉片上,“慎之”二字依旧清晰,可玉片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像一朵含苞的木棉。
他抬眼看向苏晚音。
她神色平静,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谢无咎唇角微扬,将梭子小心收起。
“苏掌案可知,”他缓缓开口,“当年我母亲临终前,也留给我一枚梭子。”
苏晚音抬眼。
“她说,这梭子,将来要送给一个……能与我共织一匹‘天下锦’的人。”谢无咎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我等了十年,以为等不到。直到那日雪亭初会,见你握梭的手——稳如磐石,烈如焰火。我便知道,是你。”
苏晚音指尖微紧。
“所以那场大火,那场追杀,那些步步紧逼……”她声音很轻,“都是试探?”
“是考验。”谢无咎纠正,语气却顿了一下,“但不全是我。”
他看向窗外水面,淡淡道:“有人借谢家的名做刀,也有人借我的手把你往悬崖边推——我顺水推舟,是想看你会不会折。”
“谢家要的盟友,不能是绵羊,必须是猛虎。你若连顾廷琛都斗不过,便不配与我谢无咎并肩。”
苏晚音笑了。
笑意很淡,却锋利如刀。
“谢公子好大的口气。”
“彼此彼此。”谢无咎举盏,“苏掌案以一人之力,破谢家之围,组锦商之盟,织天下新锦——这口气,也不小。”
盏沿相碰。
茶汤微漾。
船行水中,破开粼粼波光,一路向北。
窗外,春江水暖,两岸桃李芳菲,莺啼燕语。
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送行。
苏晚音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忽然轻声问:
“谢公子,你说‘天下锦’……该是什么样子?”
谢无咎沉默片刻。
“该是,”他缓缓道,“经纬为骨,人心为魂。一面织江山,一面织黎民。正反相成,荣辱与共。”
苏晚音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
春阳透过窗格,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像经纬。
像一张刚刚织就、却已开始收网的局。
良久,她举盏:
“那便,共织一场。”
谢无咎举盏相迎:
“共织一场。”
茶尽。
船行。
春风穿舱而过,拂动两人衣袂。
像无数无形的丝线,缓缓交织,缓缓收紧。
织成一张网。
网住这江南烟雨,网住这人心世道。
网住一场,才刚刚开始的……
天下局。
(第十章·完)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