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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裂盟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月初十,亥时三刻,谢府别院。


    这处宅子位于苏州城东,与织云别院的清冷雅致不同,处处透着奢靡。朱门高墙,檐角悬着琉璃风灯,光晕昏黄如鎏金。院内假山叠石,引活水成池,池中游鱼斑斓,即便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水面也无半分冰凌——是烧了地龙,硬生生将一池水烘成了温泉。


    顾廷琛坐在池边水榭中,一身云纹锦袍,外罩墨狐大氅,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盏中酒液琥珀色,是三十年陈的女儿红,酒香混着池面蒸腾的水汽,氤氲成一片迷离。


    他面前跪着一人。


    阿福。


    双手反剪,嘴里塞着麻核,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更显狰狞。他盯着顾廷琛,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困的幼兽。


    “别这么看着我。”顾廷琛轻笑,俯身扯掉他口中麻核,“你那主子,很快就来陪你了。”


    阿福啐出一口血沫:“呸!掌案不会来!”


    “哦?”顾廷琛挑眉,“那你猜,她现在在哪儿?”


    话音未落,水榭外传来通报:


    “苏掌案到——”


    顾廷琛笑容加深,抬手:“请。”


    苏晚音踏进水榭时,一身素青棉袍已沾满夜露。她没披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在满堂金玉锦绣中,单薄得像个误入富贵的贫家女。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阿福,见他性命无虞,眼中稍缓,随即看向顾廷琛:


    “顾掌柜邀晚音来,不会只是请我赏鱼吧?”


    “自然不是。”顾廷琛抬手示意,“坐。”


    苏晚音在石凳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脊依旧挺直。


    “先喝杯酒,暖暖身子。”顾廷琛亲自斟酒,推到她面前。


    苏晚音没动。


    顾廷琛也不恼,自顾自饮了一口,才缓缓道:“苏掌案那八匹‘云山藏金’,卖得可好?”


    “托顾掌柜的福,尚可。”


    “一百两一匹,八匹便是八百两。”顾廷琛屈指轻叩桌面,“蜀丝成本不过十两一匹,秘色染法虽贵,至多二十两。一匹锦净赚七十两,苏掌案……好手段。”


    苏晚音抬眼:“顾掌柜若想学,晚音可以教。”


    顾廷琛笑容一僵。


    “不过,”苏晚音继续道,“教一人是教,教两人也是教。不如请谢公子一同来,晚音将藏金、秘色一并说了,省得顾掌柜再费心转述。”


    这话已近乎直白地戳破顾廷琛的私心——他想独占苏家技艺,不愿让谢无咎分羹。


    顾廷琛眼中厉色一闪,随即又笑起来:“苏掌案误会了。廷琛今日请你来,是想谈一桩……更大的生意。”


    “哦?”


    “谢家与苏家的合作,终究隔着一层。”顾廷琛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若苏掌案愿与我顾某私下联手,我保苏家丝路畅通,保苏家技艺不外传,保你……在江南织造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


    他之下。


    苏晚音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


    “顾掌柜是想……取谢公子而代之?”


    顾廷琛神色不变:“谢家掌事,向来能者居之。”


    “可谢公子是谢家嫡脉,顾掌柜只是表亲。”苏晚音声音平静,“以下克上,是为不忠;背主求荣,是为不义。顾掌柜这桩生意,晚音不敢接。”


    “不忠?不义?”顾廷琛嗤笑,“苏掌案,这世道,利字当头,谁还讲那些虚的?谢无咎守着谢家那些老规矩,早晚把谢家带进死路。而我——”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中游鱼:


    “我能让谢家吞并苏家,吞并周家,吞并整个江南织造。到那时,内务府算什么?王和年算什么?不过是咱们手底下一枚棋子。”


    他说得狂妄,眼中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光。


    苏晚音心下了然。


    顾廷琛的野心,不止于谢家,不止于江南。


    他要的,是织造业的皇图霸业。


    而她,是他选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顾掌柜志向远大。”苏晚音缓缓起身,“可惜晚音目光短浅,只想守住苏家一亩三分地。这桩生意……恕难从命。”


    她转身要走。


    “苏掌案!”顾廷琛声音骤然冷厉,“你可想清楚了?走出这个门,苏家便真没路走了。”


    苏晚音脚步未停。


    “拦住她!”


    水榭外涌出十余名护卫,刀光凛冽。


    阿福嘶声吼:“掌案快走!”


    苏晚音却转过身,看向顾廷琛,眼中无半分惧色:


    “顾掌柜以为,我今日敢来,会没有准备?”


    顾廷琛皱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连滚爬进水榭,声音发颤:


    “三爷!表、表公子来了!”


    谢无咎?


    顾廷琛脸色骤变。


    水榭外,月洞门下,一人缓步而来。


    月白长衫,墨狐斗篷,眉目清冷如雪。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满院护卫不由自主让开道路。


    谢无咎踏进水榭,目光先扫过苏晚音,见她无恙,眼中稍缓,随即落在顾廷琛身上。


    “表弟好雅兴。”他声音平静,“深夜邀苏掌案赏鱼,怎么不叫我?”


    顾廷琛脸上挤出一丝笑:“表哥怎么来了?这点小事,何劳你亲自……”


    “小事?”谢无咎打断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只白玉酒盏,端详片刻,“用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待客,表弟倒是大方。”


    他放下酒盏,抬眼:


    “只是不知,这酒里……可加了别的料?”


    顾廷琛笑容僵住。


    苏晚音心中一惊。


    酒里有毒?


    她看向那盏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若非谢无咎提醒,她方才若真喝了……


    “表哥说笑了。”顾廷琛强笑道,“廷琛怎会做这种事?”


    “不会吗?”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那这是什么?”


    纸上墨迹清晰,是一张药方。几味药材名字,苏晚音大多不识,可末尾一行小字,她却看得分明:


    “此方入酒,半时辰内筋骨酥软,神志清明,口不能言。”


    是软筋散。


    顾廷琛脸色终于变了。


    “表弟近来,与药铺王掌柜走得很近啊。”谢无咎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松江绸庄的账目,也对不上——三个月,亏空五千两。钱去哪儿了?买通码头官吏?收买江湖杀手?还是……喂了王和年那条老狗?”


    顾廷琛后退一步,额上渗出细汗。


    “表哥,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谢无咎抬手,“从今日起,松江绸庄由我亲自接管。表弟你……回老宅思过吧。”


    这是要夺权了。


    顾廷琛眼中闪过怨毒,忽然笑了,笑声嘶哑:


    “谢无咎,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告诉你,王公公已经答应我,只要拿下苏家技艺,内务府明年贡缎的份额,全归谢家!到时候,你那些清高的规矩,能当饭吃吗?!”


    “王和年?”谢无咎轻笑,“表弟可知,王和年三日前已被御史弹劾,如今自身难保。他那义子在扬州盐道贪墨的罪证,早被人递到了都察院——不出十日,必下诏狱。”


    顾廷琛如遭雷击。


    “不可能……王公公在朝中经营多年,怎么会……”


    “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谢无咎看向苏晚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苏掌案,你可知齐衡为何辞官?”


    苏晚音摇头。


    “他不是辞官,是奉密旨,暗中查办王和年。”谢无咎缓缓道,“齐家与王家是世仇,当年王和年害死齐衡的父亲,这仇……他记了十年。”


    原来如此。


    苏晚音忽然想起齐衡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想起他一次次“恰到好处”的援手。


    那不是巧合。


    是算计,是布局,是一场筹谋十年的复仇。


    而她,阴差阳错,成了破局的那枚棋子。


    “表弟,你输了。”谢无咎转身,看向顾廷琛,“输在太急,输在太贪,输在……太小看人心。”


    顾廷琛踉跄后退,撞在石桌上,酒盏哗啦落地,碎成齑粉。


    他盯着谢无咎,又盯着苏晚音,眼中血丝密布,忽然癫狂大笑:


    “好!好!你们清高!你们仁义!我倒要看看,等苏家倒了,等谢家被内务府吞了,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竹筒,筒口有引信。


    火折子一闪,引信嘶嘶燃烧。


    “都给我陪葬吧!”他嘶吼着,将竹筒扔向水池。


    “小心!”谢无咎一把将苏晚音护在身后。


    阿福挣扎着扑向竹筒,用身体死死压住。


    “轰——!!”


    沉闷的爆炸声。


    水花四溅,池中游鱼翻白,假山崩裂。


    阿福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柱子上,一口鲜血喷出。


    烟尘弥漫中,顾廷琛的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外。


    谢无咎扶起苏晚音:“没事吧?”


    苏晚音摇头,踉跄跑到阿福身边。


    少年浑身是血,胸口嵌着一片碎铁,呼吸微弱。他看见苏晚音,咧嘴想笑,却涌出更多血沫:


    “掌案……锦……没让他毁了……”


    苏晚音眼眶一热,哑声道:“别说话,大夫马上来。”


    谢无咎已吩咐随从去请大夫,又让人追捕顾廷琛。


    水榭里一片狼藉。


    苏晚音跪在阿福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直到大夫赶来,将人抬下去救治,才缓缓起身。


    她看向谢无咎:“顾廷琛……会逃去哪儿?”


    “松江。”谢无咎声音低沉,“他在那里经营多年,必有后路。但……他逃不掉。”


    “为何?”


    “陈九在松江,已联络各大散户,结成‘锦商盟’。”谢无咎看着她,“苏掌案可知,顾廷琛这些年压价收购散户丝料,逼得多少匠人家破人亡?如今盟约一成,他在松江……已是过街老鼠。”


    苏晚音怔住。


    陈九。


    那个母亲旧识,那个她托钱老去寻的江湖人。


    竟在暗中,织了这样一张网。


    “苏掌案,”谢无咎走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顾廷琛虽逃,可王和年还在,内务府还在,江南织造的困局……还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齐衡今早派人送来的,给你的。”


    苏晚音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新贡需‘新纹’,旧法不足恃。端午前,若见新锦,或可转圜。”


    新纹。


    不是冰纹,不是云山。


    是真正能让内务府眼前一亮,能让朝廷破例的……新样。


    苏晚音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头,看向谢无咎:


    “谢公子,苏家技艺……可以教。”


    谢无咎一怔。


    “但不是藏金,不是秘色。”苏晚音声音清晰,“是‘经纬同织法’——我母亲当年未完成的绝技。”


    经纬同织。


    正面为锦,反面亦为锦。两面纹样不同,却同出一机,同出一手。


    这是苏锦娘晚年苦思的技法,札记中只留了半页残稿,字迹潦草,图示模糊。苏晚音参详数月,也只窥得皮毛。


    可如今,她愿意拿出来。


    拿出来,与谢无咎共享。


    “条件呢?”谢无咎问。


    “第一,谢家助苏家打通蜀丝水路,确保丝料不断。”苏晚音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苏谢两家合织新锦,贡入宫中,荣辱与共。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江南织造,往后不该是一家独大。散户、小户、乃至寻常匠人,都该有活路。”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如水,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像雪地里燃烧的火。


    “好。”他终于点头,“我答应。”


    二月中,惊蛰。


    春雷乍响,万物复苏。


    苏府染坊重新开炉,这一次,不止苏家的匠人。


    谢家来了三位老织工,带着谢家独有的“双面提花”技法。松江陈九派来两位徒弟,精通蜀丝处理。甚至连杭州周家,也悄悄遣了个年轻匠人来,说是“观摩学习”。


    小小染坊,竟聚了江南织造半壁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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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的能工巧匠。


    苏晚音将母亲那半页残稿悬在织房正中,与众人一同参详。


    “经纬同织,难在力道。”谢家老织工皱眉,“正面引纬需七分力,反面只得三分。力重则锦僵,力轻则纹散。”


    “蜀丝柔韧,或可一试。”陈九的徒弟道,“只是蜀丝与湖丝质地不同,同织时恐有拉扯。”


    “那便分经。”苏晚音提笔,在纸上勾画,“正面用湖丝为经,蜀丝为纬,织‘春山’纹;反面用蜀丝为经,湖丝为纬,织‘秋水’纹。山为骨,水为魂,正反相成,方为‘山水同天’。”


    山水同天。


    众人皆怔。


    良久,谢家老织工抚掌:“妙!湖丝细腻如秋水,蜀丝筋骨似春山!这般织法,确是前所未有!”


    匠人们眼中燃起光。


    那是见绝技而生的狂热,是匠人骨子里的执着。


    织机重新上料,丝线分拣染色,画稿反复修改。


    这一次,没有日夜轮班,没有封闭织房。


    匠人们吃住都在染坊,累了便在织机旁打个盹,醒了继续琢磨。争辩声、探讨声、梭声,混成一片喧嚣却蓬勃的交响。


    苏晚音也住在染坊。


    她褪下掌案的衣裳,换上靛蓝工服,与匠人们一同调色、捻线、试织。手上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最后留下一层薄茧。


    可她的心,却从未如此充实。


    二月末,松江传来消息。


    顾廷琛果然逃回松江,欲卷款潜逃,却被陈九率领的“锦商盟”围堵在码头。争执间,顾廷琛失足落水,等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是失足,还是“被失足”,无人深究。


    王和年倒台的消息,也在同一日传遍江南。


    都察院查实他贪墨军饷、卖官鬻爵、勾结盐商等十二项大罪,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其党羽株连者众,江南官场为之一清。


    盛明玉的丈夫盛怀瑾,因牵涉王和年盐案,被削去功名,抄没家产。


    当晚,苏府门前忽然来了人。


    没有往日的车马随从,也不见满头珠翠。盛明玉只披一件旧狐裘,鬓角凌乱,却仍强撑着仪态,在门前站得笔直。


    她见了苏晚音,先行一礼,声音低哑却条理清楚:


    “妹妹,盛家败了,我认。怀瑾纵有过错,也不过是被王和年牵连。你我终究是姻亲,还请看在母亲的面上,给盛家留一条活路。”


    话说得极稳。


    既不哭闹,也不指责,只把“亲戚情分”摆在苏府门前,让旁人难以拒绝。


    李氏果然叹了口气,低声道:“终究是亲戚……”


    盛明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盛明玉缓缓吐出一口气。可就在这时,门外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冷冷开口:


    “盛夫人既念亲戚情分,当年逼周家停业、吞并丝庄时,可也这样念过?”


    盛明玉脸色微变,旋即笑道:“哪来的闲人,胡言乱语——”


    话未说完,苏府侧门轻启,小蝉快步递来一封信。


    苏晚音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折好,递到李氏手中。


    李氏看完,手指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你竟还敢来求?”李氏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当年你私下递话盐道,借王和年的手逼周家断货,害得你外祖父含恨而终——这也是‘亲戚’?”


    盛明玉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却发现四周的目光已悄然变了。


    四周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


    没有一个,是替她说话的。


    “不是……不是我……”她终于失声,声音尖了一瞬,连自己都没料到。


    那一瞬间,她苦心维持的体面,彻底碎了。


    苏晚音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母亲,盛家当年逼死我外公、吞并周家丝庄时,可曾想过亲戚情分?”


    李氏沉默良久,只道:“请盛夫人回吧。”


    盛明玉还跪着。


    盛明玉的额头,慢慢贴在冰冷的青石上。


    她在苏府门前跪了一日。


    到黄昏时分,才被丫鬟搀扶着离去。背影踉跄,再无往日半分风光。


    冯小怜暗中递信说,苏晚棠在扬州听闻此事,只淡淡道了句:“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三月初三,上巳节。


    新锦终于织成最后一纬。


    长一丈,宽三尺六寸。正面春山叠翠,湖丝为底,蜀丝为纹,山势磅礴,层林尽染;反面秋水长天,蜀丝为底,湖丝为纹,水波粼粼,云影徘徊。


    最奇的是,正反两面在光下交叠时,山影映水,水气润山,竟隐隐透出一幅完整的《江山万里图》。


    “成了……”谢家老织工老泪纵横,“老朽织锦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这般活了的锦!”


    匠人们围着锦,无人说话,只眼中泪光闪动。


    匠人们围着锦站着,没人先开口。


    苏晚音伸手,轻抚锦面。


    山纹粗粝,水纹柔滑,指尖传来的触感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融为一体。


    像这江南织造,像这人心世道。


    千丝万缕,终能织成锦绣。


    她转身,看向众人,深深一揖:


    “苏晚音,代苏家,谢过诸位。”


    匠人们慌忙还礼。


    染坊里,一片肃然。


    窗外,春雷又响。


    细雨如丝,飘洒而下,润泽万物。


    像这场持续数月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三月初五,谢无咎亲赴苏府,送来一张帖子。


    不是冰花纹,是素白宣纸,墨迹遒劲:


    “新锦已成,贡期在即。三月初十,织云别院,共商入京。”


    苏晚音接过帖子,指尖拂过“入京”二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争市一局,至此方休。


    可更大的局,才刚刚开始。


    她抬眼,望向北方。


    京城。


    那座矗立在千里之外,掌控着江南织造生死荣辱的巍巍皇城。


    她终是要去的。


    带着苏家的锦,带着母亲的遗志,带着这一路淌过的血与泪。


    去争一个公道。


    争一个未来。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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