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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暗购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二十三,晨雾浓得化不开。


    苏晚音站在镜前,将最后一缕发丝绾进粗布头巾。镜中人眉目依旧,只是颊上多了些刻意抹上的锅灰,肤色暗沉了几分。身上那件半旧靛蓝棉袄打了两处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一条葛布汗巾,脚上一双沾满泥泞的草鞋——活脱脱一个赶远路的小商户伙计。


    “姑娘,真要去?”小蝉捧着包袱,声音发颤。


    包袱里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小袋碎银,几张伪造的路引文书,还有那枚贴身藏着的羊脂白玉牌——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


    “蜀丝不到,苏家必死。”苏晚音接过包袱,系在背上,“我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府里若有变故,你去寻钱老,一切听他安排。”


    “可钱老也受了伤……”


    “皮肉伤,不碍事。”门外传来钱老沙哑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一身粗布短打,肩上缠着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色,脸色却异常坚毅:“老朽跟姑娘去。”


    苏晚音摇头:“你伤未愈,此去蜀路艰险……”


    “正因艰险,才更要去。”钱老打断她,眼中是历经沧桑的沉着,“老朽在江湖上走过些年头,识得些门道。况且,陈九那边……老朽去联络,比姑娘亲自露面更稳妥。”


    苏晚音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那便辛苦钱老了。”


    两人从后门出府,巷口早有一辆破旧骡车等候。车夫是个独眼老汉,姓赵,是钱老早年走镖时结下的生死弟兄,信得过。


    骡车吱呀吱呀驶出苏州城时,天色才蒙蒙亮。城门口盘查的兵丁打着哈欠,草草看了眼路引,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苏晚音回望渐渐远去的苏州城墙,心头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情绪。


    这一去,是孤注一掷。


    第一程,走水路。


    为避开顾廷琛在运河沿线的眼线,骡车绕道湖州,在太湖边一个小渔村换了渔船。船是钱老早年安置的暗桩,船家夫妇寡言少语,只埋头摇橹。


    太湖浩渺,水雾接天。


    苏晚音坐在船头,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苍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乌木梭。


    谢无咎的邀约,她终是没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若真去了织云别院,便是向整个江南织造圈宣告:苏家低头了。


    她低不起这个头,也不想把命,押在别人一句“请”。


    渔船在湖上行了三日,第三日黄昏靠岸,已是徽州地界。从这里开始,便要真正走上蜀道了。


    “姑娘,前头就是徽州府。”钱老指着远处城郭轮廓,“咱们今夜在城外歇脚,明日一早换马。”


    “马匹可备妥了?”


    “妥了。”钱老压低声音,“老赵在城里有相熟的马贩,三匹健马,脚力都好。只是……徽州城里,谢家的眼线也不少。”


    苏晚音抬眼:“顾廷琛的手伸得这么长?”


    “不是顾廷琛。”钱老神色凝重,“是老朽这几日才打听出的消息——王和年在江南织造圈经营多年,各府衙门、码头市舶司、乃至江湖帮派,都有他的人。咱们这一路,怕是步步凶险。”


    苏晚音沉默。


    暮色渐沉,渔火零星亮起,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像一条条盯着猎物的蛇。


    徽州城外,悦来客栈。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院墙斑驳。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左耳一道疤,见钱老递上的木牌,眼神微动,躬身将两人引至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


    “热水、饭食稍后送到。”掌柜声音极低,“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动静,莫出声,莫点灯。”


    钱老点头,待掌柜退下,才低声道:“这掌柜姓吴,早年受过老夫人恩惠。这客栈……是咱们在江南的暗桩之一。”


    苏晚音环顾简陋的厢房,心头稍安。


    至少,不是全然孤军奋战。


    亥时初,饭食送到。简单的白粥、咸菜、两个粗面馒头。苏晚音端起粥碗,刚吃两口,忽听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钱老倏然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屏息凝听。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有压低的人语:


    “……确定是这儿?”


    “错不了,掌柜的说,今儿傍晚来了两个生面孔,一老一少,像是赶远路的。”


    “搜。”


    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那一下极轻,却像拨在骨头上。


    苏晚音指尖冰凉,握紧了袖中那枚乌木梭,梭尾的尖锐抵住掌心,竟有些发疼。


    钱老无声地移到门后,短刃出鞘时几乎不带一丝声响。


    就在门闩即将被挑开的刹那,院中忽然响起掌柜吴疤子的呵斥:


    “什么人?!夜闯私宅,好大的胆子!”


    门外人语一顿,随即有人笑道:“吴掌柜,误会。咱们是府衙的差役,追查一伙江洋大盗,路过此处,例行查问。”


    “查问?”吴疤子冷笑,“差役查案,不走正门,翻墙入院?”


    门外沉默片刻。


    然后,脚步声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钱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不是官府的人。”


    “何以见得?”


    “若是差役,被识破行藏,定会亮腰牌、报字号。”钱老收起短刃,“这般悄声退走,必是见不得光的。”


    苏晚音心下一沉。


    顾廷琛的人,竟追得这样紧。


    此后数日,步步惊心。


    过宁国府时,马匹被人暗中下了巴豆,险些瘫在半路。幸得钱老机警,提前察觉,换租了农户的毛驴,才勉强赶路。


    翻黄山时,遇“山匪”拦路。七八个蒙面汉子,手持钢刀,开口便要“买路钱”。钱老与老赵拼死护住苏晚音,边战边退,最后是吴掌柜暗中派来的两个镖师赶到,才将匪人击退。


    苏晚音清楚地看见,那些“山匪”退走时,有人腰间露出一角令牌——冰花纹。


    她心头一沉。


    冰花纹是谢家的纹样没错,可这世上最容易借的,偏偏也是这种“名”。


    不是顾廷琛的手法,却未必就是谢无咎的命令。


    ——有人在故意让她把账,记到谢家头上。


    苏晚音越想越冷,却没有再说。


    正月二十八,入川第一关——夔门。


    长江在此收束,两岸悬崖峭壁如刀劈斧削,江水湍急如沸。渡口挤满了等船的商旅,人声鼎沸,汗味、牲口味、江腥味混作一团。


    钱老挤过人堆,去寻提前联络好的船家。苏晚音守在行李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渡口东侧的茶棚里,顾廷琛一身锦袍,正与几个商贾模样的人谈笑风生。他手中折扇轻摇,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途经此地的寻常富家公子。


    他抬眼的那一瞬,目光越过人群,正落在她身上。


    他在等她。


    果然,顾廷琛抬眼,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像猎人向已入笼的猎物,致意。


    苏晚音背脊发凉,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未看见。


    钱老很快回来,脸色难看:“船家说……今早接到官府令,所有往成都的客船,一律严查行李。尤其是丝绸、锦缎类货物,需有官府批文,方可放行。”


    “批文呢?”


    “没有。”钱老咬牙,“咱们伪造的路引,能混过沿途关卡,却混不过夔门水关——这里的巡检,是王和年的门生。”


    苏晚音闭了闭眼。


    前有顾廷琛守株待兔,后有官府严查堵截。


    真要断在这里?


    “走陆路。”她睁开眼,“翻山。”


    “姑娘!”钱老急道,“夔门到成都,陆路全是悬崖栈道,这个季节常有落石、滑坡,太险!”


    “再险,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正月二十九,清晨。


    三人弃了骡马,改作徒步。老赵在前探路,钱老断后,苏晚音走在中间。蜀道之难,果然名不虚传——栈道朽坏处,木板吱呀作响,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如刀,刮得人几乎站不稳。


    行至午时,在一处山坳歇脚。老赵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三人就着山泉草草充饥。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钱老脸色骤变:“快躲!”


    三人刚藏入道旁密林,便见十余骑疾驰而过。马上人皆着黑衣,腰佩长刀,当先一人……是顾廷琛。


    他勒马停在方才三人歇息处,俯身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干粮碎屑,轻笑:


    “跑得倒快。”


    随即扬鞭:“追!”


    马蹄声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苏晚音从藏身处出来,脸色苍白。


    钱老沉声道:“姑娘,咱们的行踪……怕是早就漏了。”


    “不是漏。”苏晚音声音发冷,“是有人一直在暗中递消息。”


    钱老一愣:“谁?”


    苏晚音没答。


    她想起昨夜在客栈,吴掌柜送热水时,曾“无意”间提到:“听说顾家那位爷,在夔门安插了不少眼线,连江上的渔夫、山里的樵夫,都可能是他的人。”


    当时她未在意。


    如今想来,吴掌柜……真的可信吗?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三人终于抵达成都府。


    这座西南重镇,虽不及苏州繁华,却也街市纵横,商贾云集。丝绸铺子鳞次栉比,各色锦缎在春光下流光溢彩——蜀锦闻名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按苏晚棠信中所说,陈九联络的丝庄在城西桂花巷,掌柜是个寡妇,姓刘,人称刘三娘。她丈夫早逝,独自经营丝庄十余年,在成都丝绸圈里颇有信誉。


    三人寻到桂花巷时,已是黄昏。


    巷子幽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尽头一处小院,门扉半掩,院内一株老桂树,枝干虬结。


    钱老上前叩门。


    半晌,门内传来妇人声音:“谁呀?”


    “苏州来的客商,姓钱,求见刘掌柜。”


    门开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站在门内,荆钗布裙,容貌寻常,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她打量三人片刻,侧身:“进来说。”


    院内陈设简朴,正堂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袅袅。


    刘三娘斟了茶,开门见山:“陈九的信,我收到了。你们要的蜀丝,我有。”


    苏晚音心头一松:“多少?”


    “五十斤。”刘三娘道,“上等的蜀锦丝,柔韧光亮,不输湖丝。但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为何?”


    “风险。”刘三娘看着她,“姑娘可知,最近成都府里,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打听‘苏州客商’的。”


    苏晚音指尖微紧:“顾廷琛的人?”


    “不只。”刘三娘压低声音,“还有官府的人。听说……是宫里某位大太监打了招呼,要严查往江南运丝的商队。”


    王和年。


    他的手,果然伸到了蜀地。


    “丝我要了。”苏晚音从怀中取出银票,“这是定金,余款交货时付清。”


    刘三娘接过银票,却未收下,只道:“丝不在城里。”


    “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青城山下一处旧仓。”刘三娘声音更低,“今夜子时,我带你们去取。但有一条——只准你们三人去,多一个人,这生意便不做。”


    钱老皱眉:“刘掌柜这是不信任我们?”


    “不是不信任,是谨慎。”刘三娘笑了笑,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这年头,想活命,就得把谁都当贼防。”


    子时,月黑风高。


    刘三娘驾一辆骡车,载着三人出城。夜路崎岖,车行得极慢。苏晚音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头莫名不安。


    太顺利了。


    从苏州到成都,虽一路险阻,可每到绝境,总有转机。如今连最难的购丝环节,也这般轻易谈妥……


    像有一只手,在暗中推着她走。


    推到这荒山野岭,推到这死地绝境。


    “到了。”


    骡车停在一处山坳前。刘三娘跳下车,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洞口:“丝就在里面,随我来。”


    钱老拦住她:“刘掌柜稍候,老朽先进去看看。”


    “请便。”


    钱老提着灯笼进了山洞。片刻后,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姑娘,丝在,数目也对。”


    苏晚音心头稍安,正要进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苏掌案,别来无恙。”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顾廷琛从道旁树影里踱出,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护卫。他手中折扇轻摇,月光照在他脸上,笑容温润如春风。


    “顾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刘三娘退到他身侧,垂首:“三爷。”


    原来如此。


    苏晚音闭了闭眼。


    所有的“转机”,所有的“顺利”,都是诱饵。


    诱她入川,诱她购丝,诱她……走入这绝杀之局。


    “顾掌柜好手段。”她睁开眼,声音平静,“连陈九都被你收买了?”


    “陈九?”顾廷琛摇头,“那个老江湖,骨头硬,收买不了。我只是……让他‘不小心’透露了刘三娘的消息而已。”


    他踱步上前,目光落在苏晚音身上,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苏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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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可你太倔,太傲,非要走到这一步。”他叹息,“如今蜀丝在我手中,蜀路在我掌中,苏家……还有什么筹码?”


    苏晚音没答。


    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梭尾冰蓝玉片贴着掌心,冰凉刺骨。


    “顾掌柜想要什么?”


    “你。”顾廷琛微笑,“你的脑子,你的技艺,你母亲留下的所有秘密。只要你点头,谢家可以给你留一条生路,苏家……也能苟延残喘。”


    “若我不呢?”


    “那今夜,青城山下,便是你葬身之地。”顾廷琛笑意不变,“至于苏家,端午贡期一至,自有人收拾。”


    话音落,黑衣护卫缓缓围拢。


    钱老从山洞冲出,挡在苏晚音身前:“姑娘快走!”


    老赵也拔出腰间短刀,护在她另一侧。


    以一敌十,绝无胜算。


    苏晚音看着顾廷琛那双含笑的眼,忽然也笑了。


    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顾廷琛,你知道我母亲临终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顾廷琛挑眉:“愿闻其详。”


    “她说,”苏晚音一字一句,“锦可碎,丝可断,苏家人的脊梁——不能弯。”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朝着身后悬崖,纵身一跃!


    “姑娘——!!!”


    钱老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顾廷琛笑容僵在脸上,冲至崖边,只见下面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


    只有山风呼啸,像厉鬼哭嚎。


    崖下并非生路。


    冰水裹住她的一瞬,她只来得及将斗篷反卷,护住怀中那枚乌木梭。


    接着便是黑。


    意识像被江水反复摁回深处,时而浮起,时而沉没。她分不清自己是昏是醒,只记得喉间一次次涌上的腥甜,记得乱石割开的疼,记得骨头里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她不知自己被冲了多久。


    只在某一刻,指尖触到碎石滩的冷硬,她下意识想撑起身——


    腿一软,整个人又重重跪回去。


    额头撞上石子,眼前白光炸开。她咬住喉头的那口腥甜,硬生生吞下去。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她只是在一片混沌里,把这一路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阿福生死不明,她却忽然想起,那孩子临行前,看她的那一眼。银子尽失,蜀路折断。


    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却发现自己也在棋盘之中。


    “天下锦……”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像咬住一根线,不让自己散掉。


    不是一匹锦,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张网。


    网成之前,总要有人流血。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次失手,这是有人要她一路走到悬崖,再亲手把她推下去。


    这一跌,她记住了。


    下一步,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把她逼到悬崖的机会。


    --


    三日后,成都府外,一处农家小院。


    苏晚音睁开眼时,浑身剧痛,像散了架一般。她努力转动眼珠,看见简陋的茅草屋顶,土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窗外有鸡鸣犬吠。


    她还活着。


    门帘掀开,一个农妇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惊喜道:“姑娘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三天了!”


    苏晚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农妇扶她起来,喂她喝药,一边絮叨:“那日我家男人上山砍柴,看见你挂在崖边树上,浑身是血,可吓人了……人哪,真是命硬。


    “钱老……老赵……”苏晚音哑声问。


    农妇摇头:“就你一人。不过……”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你手里死死攥着这个,掰都掰不开。”


    是一枚乌木梭。


    梭身染血,尾端冰蓝玉片却依旧清亮,“慎之”二字清晰如昨。


    苏晚音接过梭子,指尖颤抖。


    都死了吗?


    钱老,老赵,还有那五十斤蜀丝……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跄进来,扑倒在炕前。


    是阿福。


    那个三个月前在黄鹤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少年。


    他脸上添了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几乎毁了半张脸。可他看着苏晚音,眼中却亮得惊人:


    “掌案……丝……丝还在……”


    苏晚音猛地坐起:“你说什么?!”


    “那夜……钱老让我带五个人,押着半仓蜀丝……走另一条路……”阿福喘着粗气,每说一字,嘴角便溢出血沫,“我们躲在山里……等您消息……可等来的……是顾廷琛的埋伏……”


    他抓住苏晚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们拼死护着丝……往深山里撤……死了三个兄弟……丝……保住了半仓……”


    半仓。


    二十五斤蜀丝。


    不够六十匹贡缎,却足够……织二十匹。


    织二十匹真正的“雪融春”,织二十匹能让内务府闭嘴、让谢家忌惮、让苏家喘息的锦。


    苏晚音握紧阿福的手,握紧那枚染血的乌木梭。


    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滚烫的,灼人的泪。


    “阿福……”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阿福咧嘴想笑,却扯痛了伤口,嘶了一声:“掌案……咱们……没输……”


    没输。


    只要丝在,人在,希望就在。


    --


    七日后,苏晚音伤势稍愈,扮作农妇,混在送菜的车队里,悄悄回了苏州。


    她没有回苏府,而是直接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那是钱老早年置下的暗宅,连李氏都不知道。


    当夜,小蝉偷偷来见,带来两封信。


    一封是齐衡的密信——他并未辞官,只是假借“旧疾复发”暂避风头,暗中仍在活动。信中说,王和年近日在朝中遭御史弹劾,虽未伤及根本,却也焦头烂额,对江南的掌控稍松。


    另一封是冯小怜的急信,字迹潦草:


    “盛明玉已知姑娘入川之事,勃然大怒,疑其夫盛怀瑾欺瞒。盛氏夫妇近日争执不断,盛家内乱,此乃良机。大小姐让奴婢转告:盛家之盟已裂,姑娘可伺机而动。”


    苏晚音烧了信。


    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


    绝境未破,转机已生。


    蜀丝到半,人心未散。


    这场赌局,还没完。


    她推开窗,望向苏府方向。


    夜色沉沉,唯有檐角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明明灭灭。


    像她心中那簇火。


    微弱,却顽强。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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