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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船引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十五,上元节刚过,运河的冰已化尽。


    苏州阊门码头,晨雾未散,水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寒气。船只密密麻麻挤在岸边,桅杆如林,帆影叠叠。脚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奔走,号子声、桨橹声、商贩叫卖声混作一片,喧嚣得几乎要掀翻码头。


    可苏家的三艘货船,却孤零零泊在最偏西的驳岸。


    船是旧船,桐油漆面斑驳,帆布补丁叠着补丁。船头插着的苏家蓝底白纹旗,在湿冷的晨风里无力垂着,旗角已磨损起毛。


    船老大周水生蹲在船头,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眉头拧成死结。他身后,十几个船工或坐或站,个个面色灰败。


    “头儿,都三天了……”一个年轻船工哑声说,“再等下去,船上那批云锦……怕要霉了。”


    周水生没应声,只狠狠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喷出,混入晨雾。


    三天前,正月十二,这三艘船就该启程往应天送货——二十匹云锦,十匹秘色样锦,是年前接的老客订单,约定正月二十前必到。


    可船引迟迟批不下来。


    船引——官府发的行船凭证,一船一引,载货种类、数目、目的地、期限,白纸黑字盖着官印。无引行船,便是私运,轻则罚没货物,重则下狱问罪。


    往年苏家的船引,都是腊月里就备齐的。可今年,管着苏州码头船引发放的“市舶司”,一拖再拖。周水生跑了七八趟,管事的一开始还说“年关事忙,稍候几日”,后来干脆避而不见。


    直到今早,他才从一个相熟的吏员嘴里撬出实话:


    “老周,别等了。你们苏家今年……十八张船引,全被卡了。”


    “十八张?!”周水生当时眼前一黑,“凭什么?!”


    “上头下的令。”吏员压低声,“具体谁下的,我不能说。但你想想,苏州府里,谁有这么大能耐,能让市舶司一口气卡十八张引?”


    周水生不用想。


    除了谢家,还能有谁。


    内库掌案室。


    苏晚音看着桌上一叠空白的船引申请文书,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划过。


    十八张。


    苏家今年所有货船的行船凭证,全数被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库房里那批赶在年关前织成的云锦、秘色样锦,无法运出苏州。意味着应天、杭州、金陵的老客订单,将全部逾期。意味着苏家经营三十年的水路商脉,被一刀斩断。


    更致命的是——蜀丝。


    陈九的海船若顺利,二月中便该抵夔州。到时丝料换小船逆流入川,再从成都走陆路东运,最后一段……还是要走运河。


    若无船引,蜀丝便只能困在蜀地,运不回苏州。


    “姑娘……”小蝉推门进来,声音发颤,“码头传话,说咱们的船……被市舶司的人查了。”


    苏晚音抬眼:“理由?”


    “说……怀疑夹带私盐。”小蝉眼圈红了,“周老大争辩,那些人根本不听,直接上了船,把货舱全翻了……”


    苏晚音缓缓站起身。


    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要压到屋檐。


    “备车,去码头。”


    阊门码头,市舶司的巡检棚外。


    几个穿皂隶服的小吏正将苏家船上的锦缎一匹匹搬下,胡乱堆在青石地上。上好的云锦沾了泥水,秘色样锦的锦盒被踩裂,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缎面。


    周水生死死拦在货堆前,额上青筋暴起:“这些都是贡缎规格的锦!你们敢这么糟践?!”


    领头的是个三角眼的巡检,嗤笑一声:“贡缎?有贡缎的文书吗?有内务府的印鉴吗?没有?那就是私货!”他抬脚,将一匹云锦踢到泥水里,“兄弟们,继续搬!一件不留!”


    “住手。”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众人回头,见苏晚音从马车上下来。她一身素青棉袍,外罩鸦青斗篷,兜帽未戴,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在阴沉天色里泛着冷光。


    那巡检眯眼打量她:“你是……”


    “苏州织造苏氏,掌案苏晚音。”她走到货堆前,俯身,将那匹沾泥的云锦拾起,仔细拍去污渍,“这些锦,每一匹都有织造局的备案文书。大人若不信,可随我去府衙对质。”


    巡检脸色微变,随即又冷笑:“备案文书?那船引呢?无引行船,便是私运!这些货,按律当扣!”


    苏晚音抬眼看他:“船引为何迟迟不批,大人心里清楚。市舶司若执意刁难,晚音不介意写份折子,递到应天织造局,问问齐少办——苏州码头何时成了谢家私产?”


    “齐少办”三字一出,巡检神色明显一僵。


    苏晚音不再看他,转向周水生:“清点数目,受损的锦单独列出,其余装箱运回库房。”


    周水生应声,正要动作,那巡检却忽然喝道:“我看谁敢动!这些都是证物,要扣回衙门!”


    气氛骤然绷紧。


    几个皂隶围了上来。


    小蝉吓得往苏晚音身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匹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匹白马,马上人锦衣华服,眉目风流——正是盛明玉的丈夫,盛怀瑾。


    他勒马停在棚外,翻身下马,笑容满面地朝巡检拱手:“赵巡检,好久不见。”


    那巡检见了他,脸色顿时和缓:“盛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盛怀瑾笑道:“听说这儿有些误会,特来瞧瞧。”他走到苏晚音面前,温声道,“苏掌案,家夫人听闻苏家船引受阻,甚是挂心。今日特让在下过来,看看能否帮衬一二。”


    苏晚音心下一沉。


    这封信,比她预想的早了一步。


    “盛三爷好意,晚音心领。”她声音平静,“只是苏家的事,不敢劳烦盛家。”


    “诶,这话见外了。”盛怀瑾摆手,“苏盛两家本是姻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他转向那巡检,“赵巡检,苏家的船引……当真批不下来?”


    赵巡检讪笑:“这个……上头有令,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既如此,”盛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盛家在扬州有两条私船,近日正空着。若苏掌案不弃,可借船一用——船引、水手、一应俱全,只需苏家出个货,便可直发应天。”


    苏晚音听着,只觉字字圆润,却不肯落地。


    借船,便要承盛家的情。更要紧的是,货上盛家的船,便等于将苏家这批锦缎的命脉,交到了盛家手里。


    若中途“不小心”沉了船,或“意外”遭了劫,苏家便是血本无归。


    “盛三爷美意,晚音感激。”她福了一礼,“只是这批锦已耽搁数日,恐误了客商之期。苏家……另寻他法。”


    盛怀瑾笑容淡了几分:“苏掌案可想清楚了?如今苏州码头,除了盛家,怕没人敢接苏家的货。”


    “不劳费心。”


    苏晚音不再多言,转身吩咐周水生:“装箱,回府。”


    回程马车里,小蝉小声问:“姑娘,盛家明明不怀好意,为何还来卖好?”


    “她在看我会不会低头。”苏晚音闭目靠在车壁,“盛明玉想知道,苏家被逼到绝境时,会不会向她低头。”


    “那咱们……”


    “陆路。”苏晚音睁开眼,“船引不通,就走陆路。”


    小蝉一惊:“可陆路刚折了老周和阿福,蜀丝都运不回来,这批锦……”


    “蜀丝路远,且值钱,自然引人觊觎。”苏晚音声音冷静,“这批锦只到应天,路程短,且咱们这次……换个走法。”


    她掀开车帘,对车夫道:“不回府,去染坊。”


    染坊后堂,孙把头听完苏晚音的话,眉头紧锁。


    “走徽州古道,翻天目山,绕开官道?”他沉吟,“姑娘,那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听说早年闹过匪,后来官府封了山,如今怕连路都找不见。”


    “正因为没人走,才安全。”苏晚音展开舆图,指尖划过一道曲折的线,“从苏州出,经湖州,入徽州,翻天目山,再过宁国府,便可直抵应天。全程不过六百里,快马加鞭,十日可到。”


    “可货是锦缎,不是快马。”孙把头摇头,“二十匹锦,分量不轻,走山路……难。”


    “所以我要你亲自带队。”苏晚音看着他,“孙把头,你在苏家三十七年,走过南闯过北,识得江湖路数。这批锦若运不到应天,苏家信誉尽毁,往后……便真没路走了。”


    孙把头沉默良久。


    灶上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良久,他重重点头:“好,老朽走这一趟。”


    “人手你挑,染坊里的子弟,家生奴才,信得过的,尽可带走。”苏晚音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这是‘悦来客栈’的掌柜信物,沿途若需歇脚,可持此牌往客栈求助。我已传信沿途各店,见牌如见我。”


    孙把头接过木牌,贴身藏好。


    “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


    正月十八,子时。


    三辆改装过的板车,悄无声息驶出苏府后门。


    车上装着二十匹锦,外罩油布,伪作“药材”。孙把头亲自赶第一辆车,身后跟着八个精壮汉子,都是染坊里手脚利落、嘴严心细的年轻匠人。


    苏晚音送到门口,将一只锦囊塞进孙把头手里。


    “里面是二百两银票,碎银若干,应急之用。”她声音极低,“记住,宁可慢,不可急。宁可绕路,不可涉险。锦丢了,可再织;人没了,便真没了。”


    孙把头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姑娘放心。”


    车队融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苏晚音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久久未动。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小蝉小声劝:“姑娘,回屋吧,天冷。”


    苏晚音转身,脚步却有些虚浮。


    这步棋,她押上了苏家最后一批能动用的匠人,押上了孙把头这员老将,押上了……苏家在应天市场的信誉。


    若再败……


    她不敢想。


    车队行进在泥泞官道上。


    夜风呼啸,吹得篷布猎猎。


    前方,松江地界。


    山影如鬼。


    车队刚入山道,忽闻马嘶。


    黑暗中,火把亮起。


    数十蒙面人,从两侧山林冲出。


    刀光如雪。


    “劫道!”


    孙把头大喝,拔刀迎上。


    阿福护在车前,死战不退。


    刀剑相交,血溅当场。


    火光中,领头蒙面人低喝:“留活口!货要完好,别伤了人命!”


    一名护卫倒下前,听见这句,喃喃:“留……活口?”


    阿福心一沉。


    不是寻常山匪。


    是冲货来的,却又……故意留活口?


    他红了眼,刀法狠厉。


    可对方人多势众,训练有素。


    片刻间,护卫倒下半数。


    孙把头肩头中刀,血流如注,却仍死守车前。


    阿福杀到力竭,被一人从后偷袭,刀背砸中后脑。


    眼前一黑。


    倒下前,他看见篷布被掀开。


    秘色锦缎,在火光下泛着幽紫的光。


    像血。


    又像泪


    正月二十二,深夜。


    苏晚音正在掌案室核对账目,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钱老踉跄进来,一身尘土,脸上血痕交错。


    “姑娘……孙把头……回来了……”


    苏晚音手中笔“啪”地落地。


    她快步走到院中,见两个家丁架着一个人,从月洞门那头踉跄而来。


    是孙把头。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折断,只留箭头深深没入肉里。右腿一道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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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可见骨,血浸透了裤管,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他看见苏晚音,挣扎着要跪,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老朽……愧对您……”他声音嘶哑,每说一字,嘴角便溢出血沫。


    苏晚音扶住他:“别说话,治伤要紧。”


    “不……您听我说……”孙把头死死抓住她手腕,指尖冰凉,“十九日……过天目山……在鹰嘴崖……遇了埋伏……”


    他断断续续,字字染血:


    “二十多个蒙面人……不是山匪……训练有素……咱们的人拼死护着货往崖下撤……我断后……等我杀出来……货……全不见了……”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八个弟兄……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货……一匹没剩……”


    话音落,他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苏晚音僵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货全丢了。


    人死伤过半。


    孙把头……废了一条腿。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抬下去,请大夫。”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家丁们连忙抬着孙把头下去。


    钱老颤声问:“姑娘,现在……”


    “备车。”苏晚音转身,“去码头。”


    阊门码头,夜色如墨。


    谢家绸缎庄的后院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一场小宴正酣,顾廷琛坐在主位,左右是几个苏州码头的官吏、商贾。他正举杯敬酒,笑意风流,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得意。


    忽听门外传来通报:


    “苏家掌案……求见。”


    丝竹声顿止。


    满座皆愣。


    顾廷琛挑眉,放下酒杯:“请。”


    苏晚音踏进花厅时,一身素青棉袍已沾满夜露。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满堂金玉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到厅中,抬眼看向顾廷琛。


    四目相对。


    一个笑意盎然,一个面冷如霜。


    “苏掌案深夜来访,可是想通了?”顾廷琛笑着问,“要借盛家的船了?”


    苏晚音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枚乌木梭。


    谢无咎赠的那枚,尾端冰蓝玉片上“慎之”二字,在烛火下幽幽发亮。


    顾廷琛笑容一僵。


    “这梭子,请顾掌柜转交谢公子。”苏晚音声音平静,“告诉他,苏晚音……应约。”


    顾廷琛盯着那枚梭,良久,忽然大笑。


    笑声在花厅里回荡,刺耳至极。


    “苏掌案啊苏掌案,”他摇头,眼中满是讥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陆路艰险,水路不通,你苏家……还有路走吗?”


    苏晚音抬眼,直视他:


    “路是人走出来的。”


    “哦?”顾廷琛挑眉,“那我倒要看看,苏掌案如何走出这条……死路。”


    顾廷琛话音未落,席侧一名随从却微微迟疑了一下。


    “顾爷,”他低声道,“方才清点时,发现有一人……没按规矩处理。”


    顾廷琛眉梢一动,随即失笑:“这种小事,也值得现在提?”


    随从垂首:“是。”


    他转身欲退,却又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叫住。


    “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让花厅里一瞬安静下来。


    随从回头,只见谢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灯影映着他半张侧脸,神色淡淡。


    “活口,”他说,“留一个。”


    顾廷琛一怔,随即笑道:“谢公子心软?”


    谢无咎没接话,只抬眼看了看夜色,像是在听风。


    “有些局,”他淡声道,“不留线,织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苏晚音面前,俯身,声音压低,只她一人能听见:


    “对了,忘了告诉你——应天织造局那边,齐少办昨日递了辞呈,说是旧疾复发,要回老家休养。”


    苏晚音背脊一僵。


    齐衡……走了?


    “至于蜀丝,”顾廷琛笑意更深,“陈九的海船,三日前在东海遇了风暴,如今下落不明。苏掌案,你猜……那六百箱‘香料’,是沉了海,还是喂了鱼?”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送客。”


    两个仆从上前。


    苏晚音转身,步出花厅。


    身后丝竹声再起,欢声笑语,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马车驶离码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小蝉红着眼眶,小声问:“姑娘,现在怎么办……”


    苏晚音闭目靠在车壁,指尖冰凉。


    船引被卡,陆路被截,蜀丝失踪,齐衡辞官……


    四面楚歌。


    真正的绝境。


    她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渐亮的天际。


    晨光熹微,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良久,她轻声开口:


    “回府。”


    “然后呢?”


    “等。”


    “等什么?”


    苏晚音没答。


    等什么?


    等一个转机。


    等一个……破局之人。


    马车驶入苏府时,门房递上一封帖子。


    素白宣纸,墨迹遒劲,只有一行字:


    “明日巳时,织云别院,再叙。”


    落款处,一个朱红的冰花纹印。


    谢无咎。


    他终于……亲自来了。


    苏晚音握着帖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锋利。


    逼宫吗?


    好。


    那便看看,是谁……逼死谁。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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