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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蜀路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二十八,岁暮天寒。


    苏州府家家户户檐下已挂起桃符,街巷间偶有零星的爆竹声,硝烟味混着炖肉煮酒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年关将近,这座江南古城难得显出几分暖意。


    可苏府内库掌案室里,气氛却凝肃如冰。


    苏晚音站在舆图前,指尖悬在“苏州—松江—徽州—武昌—夔州—成都”那条蜿蜒如蛇的陆路线上,久久未动。


    蜀路。


    陆路一千八百里,翻三座山,过五道水,穿七处险隘。寻常商队走完,少则四十日,多则两月。如今已是腊月二十八,即便一切顺利,蜀丝运回苏州,也要到二月末。


    而端午贡期,是五月初五。


    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织锦的时间。


    “姑娘,银子备好了。”


    小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官银,银光凛冽,刺得人眼疼。


    这是苏晚音私库里的全部积蓄——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嫁妆,这些年一分未动,如今全数取出。


    “染坊那边如何?”苏晚音问,目光仍停在舆图上。


    “孙把头带着匠人们连熬了三夜,那匹秘色锦……成了。”小蝉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激动,“按姑娘的吩咐,只织了一匹,但确是真正的秘色——奴婢亲眼看了,烛火下青紫流转,美得……像做梦。”


    苏晚音终于转过身。


    “齐少办那边呢?”


    “信已送到。齐少办回了话,说应天急单可再拖一月,但……”小蝉顿了顿,“代价是两匹秘色。”


    两匹。


    苏晚音闭了闭眼。


    秘色锦织造极难,一匹需七日七夜不休。孙把头带人连熬三夜赶出一匹,已是极限。再要两匹,除非……


    “告诉他,我应了。”她睁开眼,声音平静,“正月十五前,两匹秘色必送到应天。”


    小蝉惊道:“姑娘!染坊的匠人们已经……”


    “加三倍工钱,伙食从优,另许每人五两银子的年赏。”苏晚音打断她,“若有家人需安置的,一并安置。告诉他们,苏家若能过了这一关,往后他们的日子,我保。”


    小蝉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传话。”


    “等等。”苏晚音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这封信,今夜子时,送到冯小怜在苏州的暗桩处。记住,亲手交,亲眼见她烧掉。”


    信里是给苏晚棠的回音,只有两句话:


    “姐恩不忘,妹必竭力。玉簪已遣人送往松江,陈九处自有安排。姐保重胎息,勿以妹为念。”


    小蝉郑重接过,退了出去。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苏晚音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蜀路之行,老周领队,阿福副之。护银二十人,皆选染坊家生子弟,忠勇可托。”


    老周是府里三十年的老护院,年轻时走过镖,识得江湖路数。阿福是染坊孙把头的远房侄子,年纪轻,手脚利落,三个月前曾替她往扬州送过密信,机灵可靠。


    这是她能派出的,最好的人选。


    除夕夜,亥时三刻。


    苏州城门将闭未闭,守城兵丁缩在岗楼里烤火,酒气混着鼾声隐隐传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三辆装载“药材”的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阊门,融入城外深沉的夜色里。


    老周骑一匹黄骠马走在最前,腰间佩刀用粗布裹了,只露出乌木刀柄。阿福跟在车队末尾,不时回头张望——身后苏州城的灯火渐远,像沉入黑海里的星子,一点一点熄灭。


    车里,苏晚音披着厚重的斗篷,怀里抱着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本不该来。


    掌案之身,除夕离府,若被李氏知晓,又是一桩罪名。


    她没有立刻回府。


    蜀丝关乎苏家生死,这一路千里,步步险阻。她需亲眼看着车队出城,亲耳听着马蹄声远去,才能将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按下几分。


    “姑娘,送到这儿吧。”老周勒马,声音压得很低,“再往前,路就荒了。”


    苏晚音掀开车帘。


    夜色如墨,唯有天上疏星几点,寒光凄清。远处群山轮廓如兽脊起伏,沉默地横亘在天地间。


    她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那是母亲遗物,触手温润。


    “这玉佩,你带上。”她递给老周,“若遇险阻,可持此佩往沿途‘悦来客栈’求助。掌柜姓吴,左耳有疤,见我佩如见我。”


    老周双手接过,贴身藏好:“姑娘放心,老周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蜀丝带回来。”


    阿福也凑过来,年轻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坚毅:“掌案,阿福一定护好银子,护好丝。”


    苏晚音看着他们,喉间微哽。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活着回来。”


    车队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晚音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府。”


    马车调头,辘辘驶向来路。


    来时沉重,回时空荡。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脑海中却反复浮现舆图上那条险路,那些标注着“盗匪出没”“山洪易发”“栈道朽坏”的红圈。


    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车行半路,忽然急停。


    苏晚音睁眼:“怎么了?”


    车夫声音发紧:“姑娘,前面……有人拦路。”


    她掀帘看去。


    夜色里,三匹马横在道中,马上人影模糊,唯见腰间兵刃寒光一闪。


    当先一人轻笑,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苏掌案,除夕夜还奔波劳碌,真是辛苦。”


    是顾廷琛。


    苏晚音指尖一冷。


    他竟亲自来了。


    “顾掌柜好兴致,不在松江过年,倒来这荒郊野岭赏雪。”她声音平静,心里却已绷紧。


    顾廷琛驱马近前,俯身,借着车檐灯笼昏黄的光,打量她片刻。


    “廷琛是替表哥传话。”他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表哥说,蜀路艰险,苏掌案若改了主意,谢家的门,随时开着。”


    “替我谢过谢公子好意。”苏晚音抬眼,与他对视,“苏家的路,苏家自己走。”


    “自己走?”顾廷琛挑眉,“就怕走不到头啊。”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抛进车厢。


    是个巴掌大小的锦囊,沉甸甸的,落在苏晚音膝上。


    “表哥的一点心意。”顾廷琛声音压低,“里面有张名帖,若真走到绝处,可持帖往夔州‘福隆商号’求助。掌柜姓谢,是谢家远亲。”


    说完,他勒马后退,让开道路。


    “苏掌案,请。”


    苏晚音握着那只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帖子边缘。


    谢无咎的名帖。


    锦囊里,是谢无咎的名帖。


    是真心,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将锦囊扔出车窗。


    马车缓缓驶过顾廷琛身侧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对了,忘了告诉苏掌案——盛家的船,三日前在扬州码头‘不小心’撞了礁,正在修。怕是一两个月内,都出不了港了。”


    苏晚音背脊一僵。


    盛明玉的“援手”,果然是个幌子。


    顾廷琛大笑,扬鞭策马,带着两名随从,消失在夜色另一头。


    马车重新驶动。


    苏晚音打开锦囊。


    里面除了一张素白名帖,印着谢无咎的冰花私印,还有一小束丝线。


    冰蓝色,细如发丝,在昏暗光线里幽幽发亮。


    和那日亭中他“无意”落下的那束,一模一样。


    她将丝线绕在指尖,冰凉柔韧。


    然后,她将锦囊连同名帖,一并扔出了车窗外。


    有些路,不能留退路。


    有些情,不能欠。


    正月初八,黄昏。


    苏晚音正在染坊督工秘色锦的织造,小蝉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姑娘……老周……老周回来了……”


    苏晚音手中梭子“啪”地落地。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刚到染坊门口,便见两个家丁架着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踉跄而来。


    是老周。


    一身血污,左臂软软垂着,似是断了。脸上纵横几道刀伤,皮肉外翻,血已凝固成黑紫色。他看见苏晚音,挣扎着要跪,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老周……愧对您……”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沫。


    苏晚音扶住他:“别说话,先治伤。”


    “不……您听我说……”老周死死抓住她手腕,指尖冰凉,“初五……过武昌……在黄鹤岭……遇了劫……”


    他断断续续,字字染血:


    “三十多个蒙面人……武功路数整齐……不像寻常山匪……阿福带人护着银子往东边林子里撤……我断后……等我杀出来……林子里……全是尸首……”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银子……丢了大半……阿福……阿福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话音落,他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苏晚音僵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染坊里织机的咔哒声、匠人们的交谈声、窗外呼啸的风声……全都远了,淡了,只剩老周那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阿福。


    那个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说“掌案,阿福一定护好银子”的少年。


    不见了。


    银子丢了大半。


    蜀路,才走了四分之一,便已折戟。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抬下去,请最好的大夫。”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家丁们连忙抬着老周下去。


    小蝉颤声问:“姑娘,现在怎么办……”


    苏晚音转身,走回染坊。


    织机还在转动,秘色锦已织成半匹,天青底色上隐现青紫流光,美得不似人间物。


    她看着那匹锦,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齐衡那封信,展开。


    “秘色两匹,换急单再拖一月。”


    她提笔,在信纸背面,添上一行小字:


    “再加一匹,换蜀路沿途官驿庇护。”


    写完后,交给小蝉:“送出去,今夜就要回信。”


    小蝉接过,快步离去。


    苏晚音走到染坊窗前,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


    窗外暮色四合,远天最后一缕霞光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


    像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祭奠。


    当夜,子时。


    齐衡的回信到了,只有两个字:


    “可。”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张盖着应天织造局印鉴的文书,上面列了蜀路沿途十二处官驿的名号,末尾批了一行朱红小字:


    “见此文如见局令,各驿需全力协助,违者严办。”


    苏晚音将文书仔细收好。


    然后,她唤来钱老——他昨日刚从松江赶回,带回了陈九的答复。


    “陈九怎么说?”


    钱老脸色凝重:“陈九答应帮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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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蜀地有旧识,可代为联络丝庄。但他也说了,谢家和顾廷琛的人已盯上蜀路,陆路……怕是不通了。”


    “陆路不通,就走水路。”苏晚音道,“陈九在松江经营多年,可有私船?”


    钱老摇头:“有是有,但运河沿线,谢家眼线密布。咱们的船一出港,必被盯上。”


    室内沉默。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良久,苏晚音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盯。”


    钱老一愣。


    苏晚音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松江—扬州—武昌”这段水路上:


    “派三艘空船,大张旗鼓从松江出发,走运河,往武昌去。船上挂苏家旗,押‘货’的人要显眼,要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苏家运丝的船。”


    钱老瞬间明白:“姑娘是要……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苏晚音指尖移向舆图另一侧,点在“松江—出海—绕行东海—入长江—直抵夔州”这条漫长的海路上,“真正的蜀丝,走海路。船用陈九的私船,人不穿苏家服饰,货以‘南洋香料’为名,在夔州换小船,逆流入川。”


    钱老倒抽一口凉气:“海路凶险,且耗时更久……”


    “但谢家手再长,也伸不到海上。”苏晚音目光沉静,“顾廷琛的人盯陆路,盯运河,却未必想得到,我会走海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况且,海路虽远,却有一处好处——可与南洋商船同行。陈九既做香料生意,必与南洋商队有往来。借他们的势,可省去许多麻烦。”


    钱老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老朽明日便再赴松江,与陈九细商。”


    “辛苦钱老了。”苏晚音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匣,推过去,“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打点之用,不必省。”


    钱老接过,欲言又止。


    “还有事?”


    “姑娘,”钱老压低声音,“老朽在松江时,听闻一事——顾廷琛与内务府王公公的往来,似乎……不止生意。”


    苏晚音抬眼:“说清楚。”


    “王公公有个义子,在扬州盐道衙门当差,年前纳了一房妾,是顾廷琛从苏州送去的‘扬州瘦马’。”钱老声音更低,“那女子……长得与姑娘有三分相似。”


    苏晚音指尖一颤。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此事不必再查,我自有分寸。”


    钱老退下后,苏晚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


    她却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心底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


    顾廷琛。


    王和年。


    好,很好。


    正月十五,上元节。


    苏州府灯市如昼,秦淮河上画舫流光,笙歌彻夜。苏府正院里,李氏摆了三桌家宴,嫡系旁支齐聚一堂,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苏晚音称病未去。


    她坐在掌案室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盛明玉午后派人送来的,语气亲热依旧,邀她共赏花灯,字里行间却透着打探:


    “闻妹妹近日闭门不出,可是为蜀路之事忧心?姐姐在扬州闻说黄鹤岭匪患,好生后怕。妹妹若有难处,万勿自己硬撑,盛家虽力薄,总能帮衬一二。”


    苏晚音提笔回信,只写了两句:


    “谢姐姐关怀,琐事已了。蜀路安好,不劳挂心。”


    写完,封好,让小蝉送去。


    然后,她唤来孙把头。


    “秘色锦,织得如何?”


    孙把头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精神却亢奋:“第三匹已织成大半,今夜子时前必能完工。只是姑娘……匠人们实在撑不住了,有两个已晕在织机旁……”


    苏晚音沉默片刻。


    “织完这匹,全体歇息三日,工钱照发,另每人再加十两辛苦钱。”她顿了顿,“晕倒的那两个,请大夫好生医治,药费全包,再各补二十两营养钱。”


    孙把头眼眶一红:“姑娘仁厚,老代他们谢过。”


    “是苏家该谢他们。”苏晚音轻声道,“若无他们,苏家撑不到今日。”


    孙把头退下后,苏晚音走到院中。


    夜空明月如盘,清辉洒地,远处街市灯火辉煌,欢声笑语随风飘来,却衬得这方院落愈发冷清。


    她仰头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常在中秋夜指着月亮说:


    “音儿你看,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可月亮缺了还会圆,人若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以她不能倒。


    无论蜀路多险,无论对手多狠,无论前路多少刀山火海。


    她都得站直了,走下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晚音未回头,只道:“齐少办的消息?”


    “是。”小蝉递上一封薄信,“刚到的。”


    苏晚音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夔州福隆商号,三日前易主,新东家姓顾。”


    她指尖一紧,信纸被捏出深深褶皱。


    谢无咎留给她的“退路”,已被顾廷琛截断。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烧了信,火光映在她眼中,跳跃如冰焰。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内,从枕下取出那枚乌木梭。


    梭身冰凉,尾端“慎之”二字,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她握紧梭子,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蜀路才刚开始。


    败了一程,还有下一程。


    失了一子,还有整盘棋。


    她苏晚音,赌得起。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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