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细碎的雪花穿过亭檐,落在石桌上,顷刻化作水痕。酒已温过三回,女儿红的香气在寒风里越发浓烈,却压不住亭中那股隐隐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锋锐之气。
顾廷琛依旧斜倚亭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乌骨折扇,扇骨轻敲掌心,发出极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笑看着对坐的两人,眼神却像在鉴赏一场精心排布的好戏。
谢无咎没有急着追问细节,只抬手又斟一盏热酒,推到苏晚音面前。
“苏掌案,先说说这藏金技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仿佛方才那场近乎对峙的交谈从未发生。
“谢家这些年也织过金线锦,宫廷赏赐的金箔,南洋来的赤金丝,都试过。”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划,“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光是亮,却不活。金是金,锦是锦,像两张皮硬贴在一起。”
苏晚音端起酒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转。
酒液晃动,映出她平静的眉眼,也映出亭外纷扬的雪。
“谢公子见过真正的藏金吗?”
谢无咎一怔,随即笑了笑:“若见过,便不会请苏掌案来论锦了。”
“不是‘请’,是‘邀’。”苏晚音纠正,语气平淡,“既是邀,便该有邀的诚意。”
顾廷琛扇骨一顿,笑意更深:“苏掌案想要什么诚意?”
苏晚音没看他,只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梭,轻轻放在桌上。
梭身乌黑,尾端冰蓝玉片在雪光下幽幽发亮,“慎之”二字清晰可见。
她没有直接答话,而是用梭尖挑起桌上一粒松子糖——那是方才温酒时仆从备的茶点,糖衣晶莹,内里松仁隐约可见。
“藏金,不是把金线织进去。”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而是让金线自己藏进去。”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那枚梭上,眉心微动。
顾廷琛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
苏晚音继续道:
“金线太亮,太直,太贪光。强织进去,便是炫,是浮,是暴殄天物。”
“要藏,便要让它顺着经纬的呼吸,走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指尖在梭身上轻轻一敲,发出沉闷的“笃”声:
“第一步,选金。”
“不是最亮的金线,而是略带暗哑的。亮金伤眼,暗金养目——这话是我母亲说的。”
谢无咎眼神一凝。
“第二步,捻线。”
谢无咎没有说话。
他端着酒盏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酒气在寒风里散开,他却像是没闻见,只盯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
顾廷琛的折扇“嗒”地一声合拢。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金箔不能太厚,太厚则僵;不能太薄,太薄则碎。要七分亮,三分暗,捻时留一丝空隙,让它在纬间能转,能折,能藏。”
她说着,用梭尖在石桌上虚虚画了一个螺旋。
“第三步,入纬。”
“不是压,是引。引金线贴着天青或玄色底,借经线的回弹,把它压进深处。力重一分,金显;力轻一分,金隐。”
“第四步,收光。”
“最后一纬,不能满。要留一线空,让光从侧面漏进去。”她抬眼,看向谢无咎,“所以藏金锦,斜看有金,正看无痕。”
亭中一时无声。
雪落在纱帘上,细碎而急。
谢无咎低低笑了一声。
“晨光、暮色、灯下,各有不同。”
她每说一句,谢无咎的眼神便深一分。
到最后一句,他忽然低笑出声。
“好一个‘斜看有金,正看无痕’。”
他抬眼看她:“苏掌案,这技法,你母亲创的?”
苏晚音指尖一顿。
母亲。
这个字,像雪里的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家学。”
谢无咎没有追问。
顾廷琛却笑着插话:“苏掌案说得这般玄妙,可廷琛在松江也见过所谓的‘藏金锦’——不过是金线织得稀疏些,光线暗些,便能糊弄外行。不知苏家的藏金,又有何不同?”
这话已是挑衅。
苏晚音看向他,目光清冷如亭外雪。
“顾掌柜既见过,那可否说一说,那锦在烛火下是什么光景?”
顾廷琛挑眉:“烛火下?自是金光灿灿。”
“错了。”苏晚音摇头,“真正的藏金锦,烛火下金芒如星点,分布错落有致,似有还无。若是一片灿灿,那是金线浮面,未入经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顾掌柜见的,怕是次品。”
顾廷琛脸上笑意一僵。
谢无咎瞥了表弟一眼,顾廷琛便识趣闭嘴,只是手中折扇又嗒、嗒地敲起来,节奏快了几分。
“秘色第七染呢?”谢无咎换话题,声音低沉了些,“雪融春锦上的天青丝,已是上品。但若要说‘秘色’,似乎还差一线。”
苏晚音看向亭外。
雪已积厚,梅枝压弯,红萼几乎触到雪面。
“秘色,不是色。”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
“是气。”
谢无咎一怔。
“前六染,是上色。第七染,是上气。”
这一次,连顾廷琛都没有立刻接话。
他下意识转了转手中的玉佩,又很快停住。
像是怕错过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苏晚音缓缓道,“明矾减半,水温不超四十,让丝线在染液里自己呼吸。强扭,则死;顺意,则活。”
“活的秘色,在光下会变。晨光青,夕光紫,灯下深如夜海,月光下……”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亭外雪色映入帘内。
原本清亮的灯影,被那层白光一压,竟真显出几分晦暗来。
她话音落下。
顾廷琛的目光,亮了一瞬。
顾廷琛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谢无咎却似未觉,只追问:“月光下如何?”
苏晚音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月光下,近于黑。但黑中隐青紫,像深夜的远山。”
谢无咎沉默良久。
雪落亭檐,沙沙作响。
顾廷琛却低笑:“苏掌案这张嘴,比锦还利。说得天花乱坠,可廷琛是个俗人,只信眼见为实。”
苏晚音抬眼。
“顾掌柜想要眼见为实?”
“自然。”
“好。”她站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折下一截梅枝。
红萼带雪,寒香凛冽。
她回到座前,将梅枝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素白绢帕——那是她平日试丝用的,边缘已有些磨损。
“顾掌柜看好了。”
她提起酒壶,将残余的酒液倒在帕上。酒渍晕开,绢帕湿了一片。
然后,她拿起乌木梭,用梭尖蘸了蘸酒,在湿绢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不是写字,不是作画。
而是织纹。
梭尖如笔,酒渍为墨,湿绢作底。她手腕极稳,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在绢上浮现,渐渐形成一个极简的冰裂纹样。
顾廷琛起初不以为意,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变了。
那些线条,看似随意,实则每一道的起笔、转折、收尾,都暗合织机引纬的力道。更奇的是,酒渍在湿绢上自然晕染,竟真的呈现出一种青中透紫的渐变色泽——虽不及真正的秘色,却已有了三分神韵。
最后一笔落下。
苏晚音放下梭,将绢帕推到顾廷琛面前。
“秘色之‘气’,在于染液与丝线的呼吸相应。酒渍晕染,便是模拟那股‘呼吸’。”她声音平静,“顾掌柜若还觉得是虚言,可将这绢帕晾干,再看色泽变化。”
顾廷琛盯着那块绢帕,半晌,忽然抚掌大笑。
“妙!妙极!”他眼中已无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苏掌案这手‘以酒代染’,廷琛服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般妙技,苏家竟舍得藏在深闺?若能与谢家共享,江南织造,何愁不能更上一层?”
谢无咎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苏掌案,你知道谢家为何执着于这些技法吗?”
苏晚音没有答。
谢无咎也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漫天飞雪。
“明年,海禁再松。”
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倭船、南洋船,会带走更多银子,也会带来更多新样——暹罗的金线,天竺的染料,佛郎机的提花机……江南织造,若还守着旧贡锦,早晚被新锦挤死。”
他转身,目光如雪刃:
“谢家有船,有路,有市。”
“缺的,是能压住新锦的旧技艺——不,是能胜过新锦的旧技艺。”
他走回桌前,俯身,与她平视:
“我要的,不是苏家的老底子。”
“是苏掌案的脑子。”
两人之间只隔一张石桌,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混着雪的清冽气息。
苏晚音没有退。
只轻轻一笑:
“谢公子要我的脑子,可以。”
“但脑子,不像技法,能一教便会。”
谢无咎挑眉。
“你想要什么?”
苏晚音继续道:
“时间。”
“多久?”
“够我把路走完。”
谢无咎一怔。
苏晚音起身,拢好斗篷,袖中乌木梭已收回。
“等苏家站稳,等蜀丝到库,等冰纹织成,等……”她顿了顿,看向顾廷琛,又看向谢无咎,“等谢公子想明白,合作不该是胁迫,而是各取所需。”
顾廷琛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冷了。
谢无咎却依旧平静,只问:“等到何时?”
“明年贡锦过后。”苏晚音答得干脆,“若苏家还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若苏家倒了,一切皆休。
若苏家还在,便是她说了算。
谢无咎看着她,久久无言。
顾廷琛却忽然大笑:
“表哥,这女子,留不得。”
这话已不掩饰杀机。
苏晚音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无咎没理他,只举盏,遥敬苏晚音。
酒已冷,他却一饮而尽。
“好。”他只说一个字。
苏晚音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雪中。
雪落满肩,却不化——那是斗篷外层的特制织料,雪沾即滑。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碎新雪。
身后亭中,顾廷琛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冷笑:
“表哥真要等她?蜀路艰险,她未必走得到头。”
谢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她走得倒。”
“若走不倒呢?”
“那便不值得我等。”
话音落,风雪掩。
苏晚音走出别院大门时,哑仆躬身递来一把油纸伞。
她摇头,径自步入雪幕。
马车在百步外等候,老陈正搓着手呵气,见她出来,忙掀开车帘。
上车前,苏晚音回头望了一眼。
谢氏别院的白墙黛瓦隐在雪中,唯有墙头冰花纹砖,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微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
她收回目光,上车,闭目。
指尖却再次触到袖中那枚乌木梭。
梭身依旧冰凉,可握得久了,竟也生出一丝暖意。
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梭,不是帕,而是一小束丝线。
冰蓝色,细如发丝,在昏暗光线里泛着珍珠光泽。
这是方才在亭中,谢无咎斟酒时,袖角拂过桌沿,悄然落下的。
她捡起时,他看见了,却未言。
丝线绕在指尖,冰凉柔韧。
她对着光细看,忽然发现丝线中段,有一点极细微的异色——不是冰蓝,是淡金。
像一丝阳光,误入寒冰。
她将丝线凑到鼻尖。
除了冰蚕丝特有的冷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松烟味。
这是经过“松烟熏染法”处理过的冰蚕丝,与谢无咎当初赠她那匹冰蚕锦,同出一源。
他特意留下这束丝,是什么意思?
提醒她冰蚕丝的珍贵?
暗示谢家依旧掌握着核心?
还是……别的什么?
她将丝线小心收好,重新闭目。
脑海中却浮现谢无咎最后那句话:
“她走得倒。”
“若走不倒呢?”
“那便不值得我等。”
风雪呼啸,马车颠簸。
苏晚音唇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就走着瞧吧。
看是她先走倒,还是谢家先等不住。
她要织的,不只是锦。
回到苏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偏院亮着灯,小蝉等在门口,一见马车便迎上来,急急道:“姑娘,钱老半个时辰前来了,说有急事。”
苏晚音心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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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
钱老是她暗中派往蜀地探路的人,此时回返,定是蜀丝有了消息。
她快步进屋,钱老已等在堂中,一身风尘,脸色凝重。
“掌案,”钱老见她,急忙起身,“蜀地有变。”
“说。”
“咱们联络的那家丝庄,昨夜突然起火。”钱老压低声音,“火势不大,只烧了半间库房,可庄主刘寡妇……死了。”
指尖贴在锦囊上,冰得发麻。
“怎么死的?”
“说是救火时被梁木砸中。”钱老顿了顿,声音更沉,“可老朽暗中打听,起火前,有人看见几个生面孔在丝庄外转悠,说话带松江口音。”
松江。
顾廷琛。
苏晚音闭了闭眼。
他今日在亭中那般气定神闲。
袖口的布料,贴在腕侧,凉意渗进来。
断她湖丝,阻她蜀路。
再往前,已无退路。
“丝呢?”她问。
“幸好刘寡妇机警,前日已将大半存货暗中转移至山中旧仓。”钱老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纸地图,“这是位置。但运出来……难。”
苏晚音接过地图,就着灯光细看。
山深路险,标注的路径细如游丝。
“咱们的人呢?”
“阿福带了三个人在山下接应,但顾廷琛的人盯得紧,这几日已发生两次冲突,伤了两个弟兄。”
钱老眼中布满血丝:“掌案,蜀路……怕是不通了。”
苏晚音沉默。
烛火跳动,将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像风中残烛。
良久,她缓缓开口:
“路不通,就换路。”
“掌案的意思是……”
“陆路不通,就走水路。”苏晚音抬眼,“盛明玉不是说要借船吗?那就借。”
钱老一愣:“可盛家与谢家……”
“正是因为他们有勾连,才更要借。”苏晚音声音冷静,“盛明玉想两头拿好处,我便给她这个机会——看她敢不敢接,看她接了之后,如何向谢家交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雪已停,月未出,天地一片墨色。
“钱老,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扬州,见盛明玉。”她转身,目光如刀,“就说苏家愿以三匹秘色锦,换她三艘船,运蜀丝出川。”
“三匹秘色?”钱老惊道,“可咱们如今……”
“我自有办法。”苏晚音打断他,“你只管去谈。记住,要当着谢家眼线的面去,要让她不得不接。”
钱老瞬间明白。
盛明玉若接,便是与谢家当面翻脸。
若不接——
往后再无人信她。
“那谢家那边……”
“谢无咎今日说,他等我。”苏晚音唇角微扬,笑意却冷,“我便让他等。看他等不等得起,看顾廷琛拦不拦得住。”
她走回案前,提笔,飞快写下一封信。
字迹娟秀,语气亲热,与盛明玉那封信如出一辙。
“姐姐明鉴:妹妹思及日间姐姐好意,感激不尽。今蜀丝有路,唯缺舟楫,愿以秘色三匹,换姐姐私船相助。若成,妹妹另有厚报。”
写完后,她交给钱老:“连同这个,一起带去。”
钱老郑重收好,躬身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
小蝉端来热茶,小声问:“姑娘,真要给盛家秘色锦?那可是咱们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晚音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况且,我给不给得出,还是两说。”
她吹了吹茶沫,轻抿一口。
茶是陈年普洱,味苦,回甘却长。
像这世道。
像这场局。
窗外,夜风骤起,卷起檐角残雪,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更声传来,悠长而苍凉:
“亥时三更,小心火烛——”
苏晚音放下茶盏,走到镜前。
镜中人眉眼清冷,额角浅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道疤。
那是十岁那年,李氏责她“偷学嫡姐织锦”,用戒尺打的。伤口不深,却留了疤,像一道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母亲那时已病重,得知后,只将她搂在怀里,轻声说:
“音儿,疤会淡,技艺不会。只要手艺在身,便没人能真正伤你。”
她那时不懂。
如今懂了。
技艺是盔甲,是刀剑,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一能握紧的东西。
她转身,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雪光,隐隐透入。
她躺下,闭上眼,袖中乌木梭贴着腕侧,冰凉如故。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今日亭中种种。
谢无咎的眼神。
顾廷琛的笑。
盛明玉的信。
还有那束冰蓝丝线,那点淡金异色。
忽然,她睁开眼。
不对。
那点金色,不是“误入”。
是故意织入的。
就像母亲当年在锦背藏木棉,谢无咎在这束冰蚕丝里,也藏了东西。
她起身,重新点灯,取出那束丝线,对着烛火细看。
金色极淡,细如针尖,需凝神才能发觉。
她心念一动,取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丝线剪开。
冰蓝丝缕散开,露出核心——
不是金线。
是一小截极细的、淡金色的……纸卷?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夹出,展开。
纸卷薄如蝉翼,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字:
“松江顾氏,与内务府王和年有旧。”
“蜀路之阻,非独谢意。”
苏晚音指尖微颤。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苏晚音盯着纸上那个名字,指尖慢慢收紧。
王和年。
三个月前,内务府来人查库时,袖口那枚玉扳指,在案上敲过一下。
当时她只当是官威。
如今再想——那一声,是在点她。
要苏家这块招牌倒下,好让江南织造彻底归入官办,归入……某些人的私囊。
她烧了纸卷。
火光一闪,化作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重新躺下,这次,真的闭上了眼。
袖中乌木梭依旧冰凉。
可她的心,却渐渐热了。
因为有了方向。
有了破局的线头。
雪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