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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论锦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雪越下越大。


    细碎的雪花穿过亭檐,落在石桌上,顷刻化作水痕。酒已温过三回,女儿红的香气在寒风里越发浓烈,却压不住亭中那股隐隐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锋锐之气。


    顾廷琛依旧斜倚亭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乌骨折扇,扇骨轻敲掌心,发出极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笑看着对坐的两人,眼神却像在鉴赏一场精心排布的好戏。


    谢无咎没有急着追问细节,只抬手又斟一盏热酒,推到苏晚音面前。


    “苏掌案,先说说这藏金技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仿佛方才那场近乎对峙的交谈从未发生。


    “谢家这些年也织过金线锦,宫廷赏赐的金箔,南洋来的赤金丝,都试过。”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划,“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光是亮,却不活。金是金,锦是锦,像两张皮硬贴在一起。”


    苏晚音端起酒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转。


    酒液晃动,映出她平静的眉眼,也映出亭外纷扬的雪。


    “谢公子见过真正的藏金吗?”


    谢无咎一怔,随即笑了笑:“若见过,便不会请苏掌案来论锦了。”


    “不是‘请’,是‘邀’。”苏晚音纠正,语气平淡,“既是邀,便该有邀的诚意。”


    顾廷琛扇骨一顿,笑意更深:“苏掌案想要什么诚意?”


    苏晚音没看他,只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梭,轻轻放在桌上。


    梭身乌黑,尾端冰蓝玉片在雪光下幽幽发亮,“慎之”二字清晰可见。


    她没有直接答话,而是用梭尖挑起桌上一粒松子糖——那是方才温酒时仆从备的茶点,糖衣晶莹,内里松仁隐约可见。


    “藏金,不是把金线织进去。”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而是让金线自己藏进去。”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那枚梭上,眉心微动。


    顾廷琛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


    苏晚音继续道:


    “金线太亮,太直,太贪光。强织进去,便是炫,是浮,是暴殄天物。”


    “要藏,便要让它顺着经纬的呼吸,走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指尖在梭身上轻轻一敲,发出沉闷的“笃”声:


    “第一步,选金。”


    “不是最亮的金线,而是略带暗哑的。亮金伤眼,暗金养目——这话是我母亲说的。”


    谢无咎眼神一凝。


    “第二步,捻线。”


    谢无咎没有说话。


    他端着酒盏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酒气在寒风里散开,他却像是没闻见,只盯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


    顾廷琛的折扇“嗒”地一声合拢。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金箔不能太厚,太厚则僵;不能太薄,太薄则碎。要七分亮,三分暗,捻时留一丝空隙,让它在纬间能转,能折,能藏。”


    她说着,用梭尖在石桌上虚虚画了一个螺旋。


    “第三步,入纬。”


    “不是压,是引。引金线贴着天青或玄色底,借经线的回弹,把它压进深处。力重一分,金显;力轻一分,金隐。”


    “第四步,收光。”


    “最后一纬,不能满。要留一线空,让光从侧面漏进去。”她抬眼,看向谢无咎,“所以藏金锦,斜看有金,正看无痕。”


    亭中一时无声。


    雪落在纱帘上,细碎而急。


    谢无咎低低笑了一声。


    “晨光、暮色、灯下,各有不同。”


    她每说一句,谢无咎的眼神便深一分。


    到最后一句,他忽然低笑出声。


    “好一个‘斜看有金,正看无痕’。”


    他抬眼看她:“苏掌案,这技法,你母亲创的?”


    苏晚音指尖一顿。


    母亲。


    这个字,像雪里的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家学。”


    谢无咎没有追问。


    顾廷琛却笑着插话:“苏掌案说得这般玄妙,可廷琛在松江也见过所谓的‘藏金锦’——不过是金线织得稀疏些,光线暗些,便能糊弄外行。不知苏家的藏金,又有何不同?”


    这话已是挑衅。


    苏晚音看向他,目光清冷如亭外雪。


    “顾掌柜既见过,那可否说一说,那锦在烛火下是什么光景?”


    顾廷琛挑眉:“烛火下?自是金光灿灿。”


    “错了。”苏晚音摇头,“真正的藏金锦,烛火下金芒如星点,分布错落有致,似有还无。若是一片灿灿,那是金线浮面,未入经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顾掌柜见的,怕是次品。”


    顾廷琛脸上笑意一僵。


    谢无咎瞥了表弟一眼,顾廷琛便识趣闭嘴,只是手中折扇又嗒、嗒地敲起来,节奏快了几分。


    “秘色第七染呢?”谢无咎换话题,声音低沉了些,“雪融春锦上的天青丝,已是上品。但若要说‘秘色’,似乎还差一线。”


    苏晚音看向亭外。


    雪已积厚,梅枝压弯,红萼几乎触到雪面。


    “秘色,不是色。”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


    “是气。”


    谢无咎一怔。


    “前六染,是上色。第七染,是上气。”


    这一次,连顾廷琛都没有立刻接话。


    他下意识转了转手中的玉佩,又很快停住。


    像是怕错过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苏晚音缓缓道,“明矾减半,水温不超四十,让丝线在染液里自己呼吸。强扭,则死;顺意,则活。”


    “活的秘色,在光下会变。晨光青,夕光紫,灯下深如夜海,月光下……”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亭外雪色映入帘内。


    原本清亮的灯影,被那层白光一压,竟真显出几分晦暗来。


    她话音落下。


    顾廷琛的目光,亮了一瞬。


    顾廷琛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谢无咎却似未觉,只追问:“月光下如何?”


    苏晚音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月光下,近于黑。但黑中隐青紫,像深夜的远山。”


    谢无咎沉默良久。


    雪落亭檐,沙沙作响。


    顾廷琛却低笑:“苏掌案这张嘴,比锦还利。说得天花乱坠,可廷琛是个俗人,只信眼见为实。”


    苏晚音抬眼。


    “顾掌柜想要眼见为实?”


    “自然。”


    “好。”她站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折下一截梅枝。


    红萼带雪,寒香凛冽。


    她回到座前,将梅枝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素白绢帕——那是她平日试丝用的,边缘已有些磨损。


    “顾掌柜看好了。”


    她提起酒壶,将残余的酒液倒在帕上。酒渍晕开,绢帕湿了一片。


    然后,她拿起乌木梭,用梭尖蘸了蘸酒,在湿绢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不是写字,不是作画。


    而是织纹。


    梭尖如笔,酒渍为墨,湿绢作底。她手腕极稳,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在绢上浮现,渐渐形成一个极简的冰裂纹样。


    顾廷琛起初不以为意,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变了。


    那些线条,看似随意,实则每一道的起笔、转折、收尾,都暗合织机引纬的力道。更奇的是,酒渍在湿绢上自然晕染,竟真的呈现出一种青中透紫的渐变色泽——虽不及真正的秘色,却已有了三分神韵。


    最后一笔落下。


    苏晚音放下梭,将绢帕推到顾廷琛面前。


    “秘色之‘气’,在于染液与丝线的呼吸相应。酒渍晕染,便是模拟那股‘呼吸’。”她声音平静,“顾掌柜若还觉得是虚言,可将这绢帕晾干,再看色泽变化。”


    顾廷琛盯着那块绢帕,半晌,忽然抚掌大笑。


    “妙!妙极!”他眼中已无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苏掌案这手‘以酒代染’,廷琛服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般妙技,苏家竟舍得藏在深闺?若能与谢家共享,江南织造,何愁不能更上一层?”


    谢无咎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苏掌案,你知道谢家为何执着于这些技法吗?”


    苏晚音没有答。


    谢无咎也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漫天飞雪。


    “明年,海禁再松。”


    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倭船、南洋船,会带走更多银子,也会带来更多新样——暹罗的金线,天竺的染料,佛郎机的提花机……江南织造,若还守着旧贡锦,早晚被新锦挤死。”


    他转身,目光如雪刃:


    “谢家有船,有路,有市。”


    “缺的,是能压住新锦的旧技艺——不,是能胜过新锦的旧技艺。”


    他走回桌前,俯身,与她平视:


    “我要的,不是苏家的老底子。”


    “是苏掌案的脑子。”


    两人之间只隔一张石桌,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混着雪的清冽气息。


    苏晚音没有退。


    只轻轻一笑:


    “谢公子要我的脑子,可以。”


    “但脑子,不像技法,能一教便会。”


    谢无咎挑眉。


    “你想要什么?”


    苏晚音继续道:


    “时间。”


    “多久?”


    “够我把路走完。”


    谢无咎一怔。


    苏晚音起身,拢好斗篷,袖中乌木梭已收回。


    “等苏家站稳,等蜀丝到库,等冰纹织成,等……”她顿了顿,看向顾廷琛,又看向谢无咎,“等谢公子想明白,合作不该是胁迫,而是各取所需。”


    顾廷琛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冷了。


    谢无咎却依旧平静,只问:“等到何时?”


    “明年贡锦过后。”苏晚音答得干脆,“若苏家还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若苏家倒了,一切皆休。


    若苏家还在,便是她说了算。


    谢无咎看着她,久久无言。


    顾廷琛却忽然大笑:


    “表哥,这女子,留不得。”


    这话已不掩饰杀机。


    苏晚音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无咎没理他,只举盏,遥敬苏晚音。


    酒已冷,他却一饮而尽。


    “好。”他只说一个字。


    苏晚音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雪中。


    雪落满肩,却不化——那是斗篷外层的特制织料,雪沾即滑。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碎新雪。


    身后亭中,顾廷琛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冷笑:


    “表哥真要等她?蜀路艰险,她未必走得到头。”


    谢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她走得倒。”


    “若走不倒呢?”


    “那便不值得我等。”


    话音落,风雪掩。


    苏晚音走出别院大门时,哑仆躬身递来一把油纸伞。


    她摇头,径自步入雪幕。


    马车在百步外等候,老陈正搓着手呵气,见她出来,忙掀开车帘。


    上车前,苏晚音回头望了一眼。


    谢氏别院的白墙黛瓦隐在雪中,唯有墙头冰花纹砖,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微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


    她收回目光,上车,闭目。


    指尖却再次触到袖中那枚乌木梭。


    梭身依旧冰凉,可握得久了,竟也生出一丝暖意。


    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梭,不是帕,而是一小束丝线。


    冰蓝色,细如发丝,在昏暗光线里泛着珍珠光泽。


    这是方才在亭中,谢无咎斟酒时,袖角拂过桌沿,悄然落下的。


    她捡起时,他看见了,却未言。


    丝线绕在指尖,冰凉柔韧。


    她对着光细看,忽然发现丝线中段,有一点极细微的异色——不是冰蓝,是淡金。


    像一丝阳光,误入寒冰。


    她将丝线凑到鼻尖。


    除了冰蚕丝特有的冷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松烟味。


    这是经过“松烟熏染法”处理过的冰蚕丝,与谢无咎当初赠她那匹冰蚕锦,同出一源。


    他特意留下这束丝,是什么意思?


    提醒她冰蚕丝的珍贵?


    暗示谢家依旧掌握着核心?


    还是……别的什么?


    她将丝线小心收好,重新闭目。


    脑海中却浮现谢无咎最后那句话:


    “她走得倒。”


    “若走不倒呢?”


    “那便不值得我等。”


    风雪呼啸,马车颠簸。


    苏晚音唇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就走着瞧吧。


    看是她先走倒,还是谢家先等不住。


    她要织的,不只是锦。


    回到苏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偏院亮着灯,小蝉等在门口,一见马车便迎上来,急急道:“姑娘,钱老半个时辰前来了,说有急事。”


    苏晚音心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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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


    钱老是她暗中派往蜀地探路的人,此时回返,定是蜀丝有了消息。


    她快步进屋,钱老已等在堂中,一身风尘,脸色凝重。


    “掌案,”钱老见她,急忙起身,“蜀地有变。”


    “说。”


    “咱们联络的那家丝庄,昨夜突然起火。”钱老压低声音,“火势不大,只烧了半间库房,可庄主刘寡妇……死了。”


    指尖贴在锦囊上,冰得发麻。


    “怎么死的?”


    “说是救火时被梁木砸中。”钱老顿了顿,声音更沉,“可老朽暗中打听,起火前,有人看见几个生面孔在丝庄外转悠,说话带松江口音。”


    松江。


    顾廷琛。


    苏晚音闭了闭眼。


    他今日在亭中那般气定神闲。


    袖口的布料,贴在腕侧,凉意渗进来。


    断她湖丝,阻她蜀路。


    再往前,已无退路。


    “丝呢?”她问。


    “幸好刘寡妇机警,前日已将大半存货暗中转移至山中旧仓。”钱老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纸地图,“这是位置。但运出来……难。”


    苏晚音接过地图,就着灯光细看。


    山深路险,标注的路径细如游丝。


    “咱们的人呢?”


    “阿福带了三个人在山下接应,但顾廷琛的人盯得紧,这几日已发生两次冲突,伤了两个弟兄。”


    钱老眼中布满血丝:“掌案,蜀路……怕是不通了。”


    苏晚音沉默。


    烛火跳动,将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像风中残烛。


    良久,她缓缓开口:


    “路不通,就换路。”


    “掌案的意思是……”


    “陆路不通,就走水路。”苏晚音抬眼,“盛明玉不是说要借船吗?那就借。”


    钱老一愣:“可盛家与谢家……”


    “正是因为他们有勾连,才更要借。”苏晚音声音冷静,“盛明玉想两头拿好处,我便给她这个机会——看她敢不敢接,看她接了之后,如何向谢家交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雪已停,月未出,天地一片墨色。


    “钱老,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扬州,见盛明玉。”她转身,目光如刀,“就说苏家愿以三匹秘色锦,换她三艘船,运蜀丝出川。”


    “三匹秘色?”钱老惊道,“可咱们如今……”


    “我自有办法。”苏晚音打断他,“你只管去谈。记住,要当着谢家眼线的面去,要让她不得不接。”


    钱老瞬间明白。


    盛明玉若接,便是与谢家当面翻脸。


    若不接——


    往后再无人信她。


    “那谢家那边……”


    “谢无咎今日说,他等我。”苏晚音唇角微扬,笑意却冷,“我便让他等。看他等不等得起,看顾廷琛拦不拦得住。”


    她走回案前,提笔,飞快写下一封信。


    字迹娟秀,语气亲热,与盛明玉那封信如出一辙。


    “姐姐明鉴:妹妹思及日间姐姐好意,感激不尽。今蜀丝有路,唯缺舟楫,愿以秘色三匹,换姐姐私船相助。若成,妹妹另有厚报。”


    写完后,她交给钱老:“连同这个,一起带去。”


    钱老郑重收好,躬身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


    小蝉端来热茶,小声问:“姑娘,真要给盛家秘色锦?那可是咱们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晚音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况且,我给不给得出,还是两说。”


    她吹了吹茶沫,轻抿一口。


    茶是陈年普洱,味苦,回甘却长。


    像这世道。


    像这场局。


    窗外,夜风骤起,卷起檐角残雪,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更声传来,悠长而苍凉:


    “亥时三更,小心火烛——”


    苏晚音放下茶盏,走到镜前。


    镜中人眉眼清冷,额角浅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道疤。


    那是十岁那年,李氏责她“偷学嫡姐织锦”,用戒尺打的。伤口不深,却留了疤,像一道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母亲那时已病重,得知后,只将她搂在怀里,轻声说:


    “音儿,疤会淡,技艺不会。只要手艺在身,便没人能真正伤你。”


    她那时不懂。


    如今懂了。


    技艺是盔甲,是刀剑,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一能握紧的东西。


    她转身,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雪光,隐隐透入。


    她躺下,闭上眼,袖中乌木梭贴着腕侧,冰凉如故。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今日亭中种种。


    谢无咎的眼神。


    顾廷琛的笑。


    盛明玉的信。


    还有那束冰蓝丝线,那点淡金异色。


    忽然,她睁开眼。


    不对。


    那点金色,不是“误入”。


    是故意织入的。


    就像母亲当年在锦背藏木棉,谢无咎在这束冰蚕丝里,也藏了东西。


    她起身,重新点灯,取出那束丝线,对着烛火细看。


    金色极淡,细如针尖,需凝神才能发觉。


    她心念一动,取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丝线剪开。


    冰蓝丝缕散开,露出核心——


    不是金线。


    是一小截极细的、淡金色的……纸卷?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夹出,展开。


    纸卷薄如蝉翼,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字:


    “松江顾氏,与内务府王和年有旧。”


    “蜀路之阻,非独谢意。”


    苏晚音指尖微颤。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苏晚音盯着纸上那个名字,指尖慢慢收紧。


    王和年。


    三个月前,内务府来人查库时,袖口那枚玉扳指,在案上敲过一下。


    当时她只当是官威。


    如今再想——那一声,是在点她。


    要苏家这块招牌倒下,好让江南织造彻底归入官办,归入……某些人的私囊。


    她烧了纸卷。


    火光一闪,化作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重新躺下,这次,真的闭上了眼。


    袖中乌木梭依旧冰凉。


    可她的心,却渐渐热了。


    因为有了方向。


    有了破局的线头。


    雪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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