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苏府。
大雪封门三日,苏州府银装素裹。阊门外运河结了薄冰,船灯稀疏,街巷泥泞,冷清得像一匹褪色的旧锦。
偏院厢房里,炭火将熄未熄,残余的热气抵不住窗缝钻进来的寒意。苏晚音站在镜前,最后一次拢了拢斗篷。
月白织锦长袍,外罩靛青斗篷,内里暗纹冰裂,远看素净,近看碎银流光。额角那道浅疤被鬓发半掩——那是当年为护母亲遗物,被嫡母李氏责打留下的痕迹。眉眼清冷如霜,却压不住一身自骨子里透出的锋锐。
小蝉捧着暖手炉站在一旁,声音发颤:“姑娘,真要去?正院那边……夫人昨夜还问了您的行止。冯小怜从扬州捎信来,说嫡小姐身子不适,怕是……”
苏晚音指尖一顿。
冯小怜,苏晚棠的贴身丫鬟,随嫡姐陪嫁扬州三年。昔日她暗中救过小怜一命,如今本该是她在扬州最可靠的外线眼,却突然在此时提起苏晚棠“身子不适”——“身子不适”四个字落进耳中,她后背一凉。
李氏的手,从未离开过这盘棋。
“夫人问了什么?”
小蝉低声道:“说姑娘大雪天出门,不合规矩。还让翠珠去告诉老爷……”
苏晚音淡淡一笑:“父亲不会拦。”
自雪融春锦成、贡单加码以来,苏志远的态度已愈发清晰。他划了底线:苏家技艺不传外姓。
却也给了余地:生意可以谈,利益可以让。
只要最终保住的,是苏家这块招牌。
她拢好帽沿,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袖中那枚乌木梭——谢无咎赠的那枚。梭尾冰蓝玉片上“慎之”二字,即便隔着一层布料,也觉冰凉入骨。
三个月了。
自织云别院那七昼夜后,她与谢无咎再未见面。雪融春锦入宫月余,宫中赏赐未下,内务府新增的六十匹冰纹贡缎却已如悬顶之剑。谢家在这期间一面垄断湖丝,一面又让谢无咎递来这封“雪中论锦”的邀约——
是看她敢不敢接招。
“马车已在院外等候。”小蝉小声提醒。
苏晚音转身出门,雪地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刚到院门口,车夫老陈便从辕座上跳下,压低声音:“姑娘,盛家小姐昨夜递了口信。”
盛明玉。
她的嫡堂姐,嫁入扬州盐商盛家三年。昔日一起长大的“姐姐”,最爱在她面前摆嫡支的架子,却也最嫉她的织艺。第二卷末尾,翠珠曾透露李氏有意联合盛家制衡她,如今盛明玉主动递信,绝非好意。
“信呢?”
老陈从怀里取出一封薄信,火漆上印着一朵小小的玉兰——盛家暗记。
苏晚音上车后才拆开。字迹娟秀,语气亲热得近乎虚伪:
“妹妹,闻你今日赴谢氏之约,姐姐好生担心。谢家狼子野心,公子无咎更非良配。扬州到苏州的水路,盛家有私船三艘,若需周转,妹妹尽管开口。唯——谢家最近在松江动作频频,表弟顾廷琛掌了绸庄,妹妹小心。”
落款:姐姐明玉。
苏晚音看完,将信收进袖中。
指尖在封口处停了一瞬。
嘴上说着担心,实则既想借她搭上谢家船引的门路,又盼着她与谢家交恶,好从中渔利。最后那句“小心顾廷琛”,更是刻意挑拨——谁不知顾廷琛是谢无咎表弟,谢家在松江的掌事?
她垂眼,指尖摩挲袖中乌木梭。
谢无咎。
顾廷琛。
盛明玉。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尚未露面的人。
这一场雪约,来的绝不止一人。
谢氏别院,枫桥西。
雪道已被清扫,正中留一条干净路径,两侧梅枝压雪,红萼破冰,暗香浮动如缕。
苏晚音独自步入。门房是个哑仆,只躬身引路,一言不发。
穿过两进院落,临水小亭已遥遥在望。亭帘四垂,绣雪纹纱,隐约可见帘内人影。
她脚步未停,心中却骤然清明——那身影,不止一个。
帘内,一人负手而立,墨蓝长袍,背影清隽如竹。
谢无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眉眼依旧如画,唇角天生带笑,却冷得像这满庭积雪。三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愈显凌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望过来时,苏晚音竟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织云别院那七昼夜,他站在天窗下,说“这匹锦,或许可以不止是一匹锦”。
“苏掌案,雪路难行,让你久等。”
他拱手,声音清朗,带着吴地特有的软语腔调,却字字藏锋。
苏晚音回礼:“谢公子有心。”
亭中陈设简单:石桌温酒,清梅松子,两副杯盏。
却多了一人。
亭角暗处,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二十五六年纪,锦衣玉冠,俊俏风流,眼尾上挑,笑意不达眼底。他斜倚亭柱,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佩,姿态懒散,目光却如钩子般落在苏晚音身上。
顾廷琛。
谢无咎表弟,谢家松江绸庄新任掌事。第二卷末尾,孙把头曾提过松江有生面孔窥探染坊——想必就是此人手笔。
他拱手,声音带笑:“苏掌案,久仰。廷琛在松江便听闻掌案改机织锦的胆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晚音目光微沉。
谢无咎亲自邀约,却带顾廷琛同席。
她目光掠过顾廷琛,又落回谢无咎脸上。
这场“论锦”,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她看的。——让她看清谢家新一代并非只有谢无咎一人,谢家的网,早已撒向松江、扬州,乃至整个江南。
她落座,斗篷未脱。
谢无咎斟酒,推到她面前:“雪天路冷,先暖暖。”
酒是女儿红,香气醇厚。苏晚音端起杯盏,却不饮,只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
顾廷琛也举盏,笑得意味深长:“听说苏掌案新织冰纹,已得秘色第七染精髓。廷琛久仰,不敢请耳,特备薄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桌中。
盒内是一枚香囊,囊面绣冰裂暗纹,针脚极细,配色竟与她袖中那匹秘色残样有七分相似。
苏晚音没有接。
只淡淡道:“顾掌柜消息灵通。可惜晚音愚钝,秘色第七染尚未有成,不敢当‘精髓’二字。”
“哦?”顾廷琛挑眉,“可盛家明玉小姐前日来信,说苏掌案染出的秘色丝,月光下近玄黑,烛光下泛青紫——这若非第七染,难不成是第六染?”
盛明玉。
果然两头卖。
苏晚音抬眼,看向谢无咎:“谢公子今日邀晚音来,是为论锦,还是为探听苏家染坊私密?”
谢无咎笑了笑,不答反问:“苏掌案以为呢?”
“晚音以为,”她放下杯盏,声音平静,“谢家若真对秘色感兴趣,三个月前织雪融春时,就该提。何必等到今日,借他人之口?”
亭中一静。
雪落檐角,簌簌声响。
顾廷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谢无咎却笑意加深,开门见山:
“好,那便说正事。”
他看向她,目光灼灼:
“冰蚕丝,谢家可继续供——甚至可按市价七成。”
“但需换一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藏金技法,秘色第七染。”
“教我一人,便够。”
苏晚音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
果然。
父亲说得对,谢家要的从来不只是生意,是苏家立足的根本。
她抬眸,迎上谢无咎的目光:“谢公子知道,苏家技艺,从不外传。”
“时代变了。”谢无咎尚未开口,顾廷琛已笑着接话,“苏掌案,恕廷琛直言——如今湖丝九成在谢家手中,蜀路遥远且险,松江周家虽与谢家不睦,却也未必肯帮苏家。至于盛家……”
他顿了顿,目光玩味:
“盛明玉昨夜也递信给谢某,说妹妹若需水路周转,盛家可帮。只是……盛家船引,如今也捏在谢家手里。”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苏掌案,明人不说暗话。你若肯教技艺,船引、水路、生丝……谢家都可松一松。否则——”
他笑了笑,没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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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下去。
顾廷琛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苏晚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淡得像雪,却带着锋芒。
“谢公子要技艺,可以。”
她看向谢无咎,一字一句:
“但不是今天。”
“明年贡锦过后,若苏家还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廷琛:
“我教藏金,也教秘色。”
“若苏家倒了——”
她声音冷下去:
“两位大可从废墟里挖,看看还能不能拼出半张图谱。”
话音落,亭中死寂。
顾廷琛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谢无咎看着她,良久。
久到亭外一枝梅不堪雪重,“咔”一声折断,落在雪地里,溅起细碎雪沫。
“好胆色。”顾廷琛先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已无半分温度。
谢无咎却举起了杯盏。
“一言为定。”
苏晚音举盏相碰。
清脆一声。
像冰裂,像雪崩。
酒尽,杯空。
众人陆续散去。
织云别院里只剩下几盏未熄的灯,灯芯爆出细小的火星,很快又归于平稳。
苏晚音收起案上的锦样时,听见廊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锦……以后怕是更难织了。”
声音很轻,说完便匆匆走远。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又很快继续。
锦样叠好,边角齐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谢无咎忽然道:“苏掌案,可知我为何带表弟同席?”
苏晚音看向顾廷琛。
顾廷琛又恢复了那副风流笑意:“自然是怕公子一人,留不住苏掌案。”
“不。”
谢无咎摇头,目光落在苏晚音脸上:
“我是想让苏掌案知道——”
“谢家,不止我一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苏掌案的对手,也不止谢家。”
苏晚音没有接话。
风雪从亭外卷进来,吹得纱帘微晃。
她站起身,拢好斗篷,雪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谢公子也该知道——”
“苏家,也不止我一人。”
说完,她转身,步入雪中。
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沉。
谢无咎站在亭中,望着她远去,望着那行浅浅的脚印延伸向白茫茫的天地间。
顾廷琛走到他身边,低笑:“这女子,有趣。难怪表哥念念不忘。”
谢无咎没说话。
只望着雪地里那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却已在他心里,留下了痕。
很深,很深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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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枫桥时,雪又下了起来。
苏晚音靠坐在车壁,闭着眼,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乌木梭。
谢无咎最后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苏掌案的对手,也不止谢家。”
他知道了什么?
是李氏联合盛家?还是松江周家已有动作?抑或……宫里有人,已对她这“庶女掌案”心生不满?
这一场雪约,从此不必再提温情。
接下来的,将是真刀真枪的争市、争丝、争生存。
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盛明玉那封信,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再次细看。
字里行间,皆是算计。
她将信凑到车帘缝隙处,任风雪卷入,打湿信纸,墨迹晕染模糊。
然后,撕碎。
碎纸屑飘出车窗,混入漫天大雪,转眼无踪。
而她要做的,是在雪融之前,织出一张足够坚韧的网。
网住丝路。
网住人心。
——先得活下去。
马车驶入阊门,苏州府的灯火渐次亮起。
雪夜还长。
但总有人,要在这长夜里,守住一盏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