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四十五年冬,苏州府的第一场雪,在腊月初八的夜里悄然而至。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雪籽,沙沙地敲在青瓦上,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待到天明时,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将阊门内外、运河两岸的污浊与喧嚣都暂时掩去,只留下一片洁净的假象。
苏晚音站在内库新案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素白的世界,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她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母亲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摊开在最后一页——那页被火烧得只剩下半行字,墨迹焦黑,却依然清晰: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中间是谢无咎昨夜遣人送来的乌木信筒,筒身漆黑,尾端的冰蓝玉片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筒内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谢无咎的字迹:
“腊月十五,织云别院,雪中论锦。”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
雪融春锦入宫月余,宫中尚无明确回音。
谢家,显然等不住了。
右边是昨日从松江快马加鞭送回的信报。钱老暗中联络的蜀地丝庄有了回音——蜀丝可售,但需现银交易,且只能走陆路,从蜀地翻山越岭运至江南,至少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
不够。
明年的贡单已下,冰纹贡缎六十匹,端午前必须抵京。而她手头,既无足够的冰蚕丝,也无完全掌握的冰纹技法,更无……足够的时间。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籽打在窗纸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像命运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心上。
苏晚音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羊脂白玉牌。
玉牌温润,触手生暖。
可她的心,却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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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正院派人来传话:老爷请掌案过去一趟。
苏晚音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仍是靛蓝工服,只是外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比甲,领口袖口绣着极简的云纹。头发绾成单螺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以外,再无饰物。
简单,干净,利落。
像雪地里的一竿修竹,清瘦却坚韧。
她踏着薄雪,穿过长廊,往正院而去。脚下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府邸里格外清晰。
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
苏志远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账册,眉头紧锁。李氏坐在一旁,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是并蒂莲的图案,丝线鲜亮,针脚细密,可她的脸色却有些阴沉。
见苏晚音进来,苏志远放下账册,抬了抬手:“坐。”
没有让她跪。
这是自她当上掌案以来,父亲第一次在正堂赐座。
苏晚音福了一福,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如尺。
“腊月的账,你看了?”苏志远开门见山。
“看了。”苏晚音答得平静,“库中现存天青蚕丝两百斤,湖丝一百五十斤,金线二十两。按明年贡单计,云锦所需丝料尚缺三成,冰纹贡缎所需冰蚕丝……一两也无。”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李氏手中的针,刺破了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染红了帕子上的并蒂莲,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刺眼而诡异。
她猛地将帕子摔在桌上,声音尖利:
“早说了不该让她掌权!一个庶女,懂什么织锦,懂什么管家?!如今好了,丝料不够,贡缎交不出,苏家上下七十三口,就等着被她拖进火里吧!”
苏晚音抬眼,平静地看着她:
“母亲此言差矣。丝料短缺,非一日之寒。库中亏空,也非晚音之过。”
“你——”李氏气结,指着她,手指颤抖,“你还敢顶嘴?!”
“够了。”苏志远沉声打断。
他看向苏晚音,目光复杂:“丝料的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苏晚音从袖中取出蜀地丝庄的信报,双手奉上:
“蜀丝可购,但需现银,且运输需时两月。若走水路,可缩短至四十日,但风险更大——运河沿途关卡多,若被谢家察觉,恐生变故。”
苏志远接过信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现银……”他喃喃自语,“府中能动用的现银,不超过三千两。蜀丝价格虽比湖丝低,但两百斤也需一千五百两。再加上运费、打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氏:
“夫人,你那儿……还能挪出多少?”
李氏脸色一变:“老爷!妾身那儿哪还有银子!这些年府中用度紧,妾身的陪嫁都贴补进去了,如今只剩下些首饰头面,难道要妾身当了首饰去买丝不成?!”
她说得凄切,眼眶都红了。
可苏晚音知道,李氏的私库里,至少还藏着五千两现银——这是翠珠前日偷偷告诉她的。
但她不能说。
没有证据,说了也是徒增猜忌。
苏志远显然也不信李氏的话,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银子的事,我再想法子。”
他看向苏晚音:“蜀丝的事,你抓紧办。能买多少买多少,走陆路,稳妥些。”
“是。”苏晚音应下。
“还有,”苏志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谢家那边……你准备如何应对?”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谢无咎的信筒,放在桌上:
“谢公子邀腊月十五,雪中论锦。”
苏志远拿起信筒,看了看,又放下。
那一瞬,苏志远忽然想起锦娘当年站在织机前的模样——同样的沉静,同样的目光,只是那时,他没能护住。锦娘当年握着织梭时,也是这样稳。如今苏家已到悬崖边,若再不用这把刀,便真无路可走了。
“雪中论锦……”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条件,终于要摆上台面了。”
“女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苏志远盯着她,“谢家要的,恐怕不只是银两。他们要的,是你的‘藏金技法’,是你母亲留下的‘秘色染法’,甚至……是苏家往后在江南织造圈里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
“晚音,为父知道你不易。但有些话,为父必须说在前面——”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苏家可以低头,可以忍让,可以暂时向谢家妥协。但苏家的根,不能断。你母亲留下的技艺,是苏家最后的底牌。这张牌,绝不能轻易交出去。”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震。
父亲这话,既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
“女儿谨记。”她低下头。
苏志远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腊月十五,你去赴约。记住,谈可以,让也可以,但底线——苏家技艺,绝不外传。”
“是。”
“还有,”他顿了顿,“若谢家提的条件太过分,你不必当场应下。回来与我商议,再做定夺。”
这话,是给了她回旋的余地。
也是给了她……一道护身符。
苏晚音再次应下。
李氏在一旁冷眼看着,手中的帕子已经揉成了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怨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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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院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细密的雪籽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都染成一片素白。苏晚音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发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她走得很慢。
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路过染坊时,她停下脚步。
染坊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把头训斥学徒的声音:
“说了多少次!秘色第七染,水温不能高过四十度!你这一锅,起码五十度,丝都烫熟了!”
接着是学徒怯懦的辩解:“孙师傅,我、我是按您说的……”
“我说的是四十度,不是五十度!耳朵长哪儿去了?!”
声音粗哑,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苏晚音站在门外,听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这是她的染坊。
她的匠人。
她的……根基。
她推门进去。
屋里热气蒸腾,几只大缸里翻滚着深蓝色的染液。孙把头正站在一口缸前,手里拿着木棍,对着一个年轻学徒吹胡子瞪眼。见苏晚音进来,他急忙放下木棍,迎上来:
“掌案,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来看看。”苏晚音走到缸边,俯身看了看染液的颜色,“这是第几染?”
“第六染。”孙把头恭敬道,“再染一次,就能出秘色了。”
苏晚音点了点头,伸手从缸中捞起一束丝,对着光细看。
丝色已经极深,隐隐泛着紫晕,但光泽还不够沉,不够……活。
“明矾的用量,再减半分。”她放下丝束,轻声道,“秘色第七染,重意不重力。力道轻些,时间短些,让丝线自己‘呼吸’。”
孙把头一愣,随即恍然:“掌案的意思是……让丝线在染液中自然舒展,而不是强行上色?”
“对。”苏晚音点头,“母亲说过,染丝如育人,强扭的瓜不甜。”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年轻学徒:
“你叫什么名字?”
学徒受宠若惊,急忙行礼:“回、回掌案,小的叫阿福。”
“阿福,”苏晚音看着他,目光温和,“染丝最忌心急。水温、力道、时间,差一分便差千里。今日这锅丝,虽染坏了,但也是教训。记住这教训,下次才能染好。”
阿福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小的记住了!”
苏晚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孙把头追上来,压低声音:
“掌案,老朽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这几日,有几个生面孔在染坊外转悠,不像寻常路人。”孙把头的声音更低了些,“老朽让人暗中跟了,发现他们……去了正院。”
苏晚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看清长相了吗?”
“有一个看清了。”孙把头回忆道,“约莫四十来岁,左脸颊有道疤,像是刀伤。说话带着松江口音。”
松江口音。
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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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娘家,就在松江。
苏晚音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嫡母果然等不及了。
正院偏房内,李氏听完翠珠低声回禀,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被盯上了?”她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她倒是长本事了。”
翠珠垂着头,不敢应声。
李氏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阴沉:“这个庶女,手伸得越来越长。”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狠意:“去告诉松江那边,行事要更谨慎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了。”她平静道,“你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孙把头应下。
孙把头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赵副头这阵子也低调了许多,日日只守着账房,再不敢往染缸这边凑。”
苏晚音走出染坊,重新踏入风雪中。
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可她的心,比这雪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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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院时,天色已暗。
小蝉点了灯,屋里暖烘烘的。小蝉一边摆碗筷,一边低声道:“对了姑娘,奴婢今儿听正院的人说,大姑娘的婚事,好像又提上了。”
“只是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说要再等等,日子一直没定下来。”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黄酒——这是钱老送来的,说是天寒,让掌案暖暖身子。
苏晚音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酒。
酒是农家自酿的,不烈,但醇厚。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坐在灯下,重新摊开母亲札记。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半行焦黑的字迹: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母亲当年写下这句话时,在想什么?
是预见到了苏家今日的困境?是预感到了那场改变一切的大火?还是……在提醒后来人,织锦从来不只是技艺,更是谋略,是人心,是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当上掌案的那一天起,她就踏进了母亲布下的局。
或者说,踏进了这江南织造圈,早已布好的局。
局中有谢家,有内务府,有父亲,有嫡母,有那些看不见的手。
而她,一个十六岁的庶女,要在这局中,为自己,为苏家,杀出一条生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
“一,腊月十五赴约,试探谢家底线。”
“二,暗中筹措银两,尽快购买蜀丝。”
“三,冰纹技法,需在腊月前参透关键。”
“四,正院动静,需加倍留意。”
写完后,她将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字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就像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挣扎、权衡、算计,都化作了看不见的烟,只有她自己知道,它们曾存在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雪已停。
一轮明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如水,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将整个世界映得如同白昼。
远处阊门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声悠长,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
苏晚音望着那片素白的世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像是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迷雾重重。
可她没有退路。
她往前走了一步。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
她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尾端玉片上那两个极小的字——
“慎之。”
她当然会慎之。
但她也会……进之。
从今夜起,她不再只是苏府的影子,不再只是父亲手中的刀,不再只是谢家棋盘上的棋子。
她要成为执棋的人。
成为……布局的人。
她转身,走回案前,从枕下取出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半行焦黑的字迹,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很深。
深得像古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母亲说,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那她就要织一匹更大的锦。
布一个更大的局。
用丝线,织经纬。
用人心,织谋略。
用这残破的札记,织一场……
连母亲都未曾织完的局。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的灯焰,摇曳不定。
但她的心,很稳。
稳得像母亲当年握着织梭的手。
稳得像这江南的雪,虽冷虽寒,却终将融化,终将……迎来春天。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月光从窗外洒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像一尊玉雕。
静默,却坚韧。
---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