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春锦送入宫中的第七日,内务府的批复还未下来,苏州府的冬意却已先至。
十一月十五,晨起时,檐角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运河水面升腾着乳白色的寒气,将阊门外的船只、码头、人影都笼得朦朦胧胧。远处枫桥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
苏晚音站在内库新案的窗前,看着外面萧索的冬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页刚送到的文书。
不是内务府的批复。
是明年的贡单。
素白宣纸,朱红印鉴,字字清晰,却字字沉重。
“昭华四十六年,苏州织造苏氏,例贡云锦一百二十匹,新加冰纹贡缎六十匹,合计一百八十匹。限明年端午前全数抵京。”
冰纹贡缎。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直刺心口。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云锦一百二十匹,这是往年的定例,苏家尚能应付。可这新增的六十匹冰纹贡缎……
冰纹,顾名思义,需以冰蚕丝织入缎面,形成类似冰裂的天然纹理。这种技法,江南会的人不多,而织得最好的,是谢家。
内务府这是明知两家方才合织雪融春,便立刻加码,要逼着苏家——或者说,逼着她苏晚音——去向谢家求教,或者……求购。
“姑娘。”小蝉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热茶,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前院……王公公到了。”
苏晚音指尖一颤。
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将贡单折好,收进袖中。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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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银霜炭特有的松木香气。但苏志远坐在上首,脸色却比外面的霜还冷。
王和年坐在客位,今日没穿官服,只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见苏晚音进来,他抬起眼,微微一笑——那笑意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苏掌案来了。”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几日不见,气色似乎不大好。”
苏晚音福了一福:“劳王公公记挂。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王和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咱家是来传话的。宫里对前几日送去的‘雪融春’锦,颇为满意。太后娘娘亲自看了,说这锦‘清而不寒,贵而不俗’,是近年来少见的佳作。”
苏志远闻言,面色稍缓,起身拱手:“承蒙太后娘娘抬爱,苏家上下惶恐。”
“苏大人不必惶恐。”王和年摆摆手,话锋一转,“只是太后娘娘也问了——这锦既是苏谢两家合织,那往后,江南织造是否都能有这般水准?”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沉。
来了。
“娘娘的意思是,”王和年抬眼,目光落在苏晚音身上,“明年的贡缎,若能如‘雪融春’一般,既有苏家的天青底蕴,又有谢家的冰蚕神韵,那便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这新增的六十匹冰纹贡缎——需以冰蚕丝为核,天青丝为表,织出冰裂春融的意境。苏掌案既与谢家合作过,想来……不成问题吧?”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炸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苏晚音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王和年:
“回公公,冰纹贡缎的技法,晚音略知一二。但冰蚕丝乃谢家独有,苏家库中并无存货。”
“没有,可以买。”王和年说得轻描淡写,“谢家既肯与苏家合织雪融春,想必也愿意卖丝。价格嘛……公道就好。”
公道?
苏晚音心中冷笑。
谢家垄断湖丝在前,如今内务府又点名要冰纹贡缎,这分明是连环套——逼着苏家向谢家低头,用高价买丝,用技艺换生存。
而她,就是那个被推出去交易的人。
“公公说得是。”苏志远抢先开口,语气恭敬,“苏家自当尽力筹办,绝不负娘娘厚望。”
王和年点点头,站起身。
“苏大人有这份心,咱家就放心了。”他走到苏晚音面前,脚步微顿,声音压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苏掌案,咱家还有一句私话。”
苏晚音抬眼。
王和年看着她,眼中那种虚伪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雪融春锦虽好,但宫里也有人问——一个十六岁的庶女,私改官造织机,一夜成锦,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隐情?”
苏晚音的背脊,瞬间绷紧。
“公公何意?”
“咱家没什么意思。”王和年微微一笑,那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只是提醒苏掌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江南织造的水,深得很。苏掌案年纪轻轻,还是……谨慎些好。”
说完,他转身,对苏志远拱了拱手:
“苏大人留步,咱家告辞。”
苏志远急忙相送。
脚步声渐远。
正堂里,只剩下苏晚音一人。
炭火还在烧,茶香还在飘,但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王和年的话,不是提醒。
是警告。
更是威胁——
若明年贡缎再出差池,私改织机一事,便会成为压死苏家、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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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苏志远将苏晚音叫到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炭火,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苏志远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叶子落尽的梧桐。
“贡单你看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看了。”苏晚音站在他身后三步外,垂着眼。
“冰纹贡缎,六十匹。”苏志远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有几成把握?”
苏晚音沉默片刻:“若丝料充足,技法得当,六成。”
“六成……”苏志远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六成不够。内务府要的是十成,宫里要的是万无一失。”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页贡单,指尖在“冰纹贡缎”四个字上重重一点:
“你知道这新增的六十匹贡缎,是谁的主意吗?”
苏晚音摇头。
“是谢嵩。”苏志远的声音冷了下去,“三日前,谢嵩递了折子,说江南织造近年来墨守成规,贡锦花样陈旧,建议内务府增设‘冰纹’‘雪韵’等新样,以振织造新风。”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折子里,特意提到了苏谢两家合织的雪融春,说此锦‘融合南北技法,开织造新境’。太后看了折子,大悦,这才有了这新增的六十匹。”
苏晚音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谢家不仅垄断丝料,还直接影响了贡单。
这是要将苏家,彻底捏在手里。
“父亲的意思是……”她抬眼看向苏志远。
苏志远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挣扎,也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权衡。
“晚音,”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如今是苏家的掌案,有些话,为父必须跟你说明白。”
“父亲请讲。”
“苏家这些年,表面风光,内里早已虚空。”苏志远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你查出湖丝亏空,很好。但你知道那亏空的钱,去了哪里吗?”
苏晚音摇头。
“去了应天府,去了京城,去了那些能保住苏家官位、能压下私改织机罪名的衙门老爷手里。”苏志远的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你以为为父不想查?不想追?可查了,追了,那些老爷们翻脸,苏家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所以,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只能顺着,哄着,供着。”
苏晚音低下头,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苏志远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嫡母李氏克扣丝料、中饱私囊,他并非不知,只是不能动。因为李氏背后是松江望族,是苏家在江南织造圈里为数不多的“盟友”。
动了李氏,就是动了她背后的娘家,就是自断一臂。
“那谢家呢?”苏晚音轻声问,“谢家这般步步紧逼,父亲也要……顺着?”
苏志远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摇头:
“谢家不同。谢家是狼,喂不饱,也哄不住。他们想要的,是整个江南织造。”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为父需要你——需要你的技艺,需要你的胆识,需要你去跟谢家周旋,去争,去抢,去为苏家争一线生机。”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震。
父亲这话,既是托付,也是……利用。
他需要她这把刀,去劈开眼前的困局,但又不会真正给她支撑。若成了,是苏家之幸;若败了,是她一人之过。
“女儿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平静。
“明白就好。”苏志远转身,重新望向窗外,“冰纹贡缎的事,你全权处理。需要银子,需要人手,尽管开口。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莫要再像上次那般,私自改机,擅作主张。苏家,经不起第二次风波了。”
苏晚音福了一福:“女儿谨记。”
她转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入肺腑,刺得生疼。
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磨。
疼,却不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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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晚音回到偏院。
小蝉已经点了灯,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还有一小碗刚炖好的参鸡汤——是钱老让家里媳妇送来的,说是给掌案补身子。
苏晚音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便搁下了。
她坐在灯下,重新摊开那页贡单,又取出母亲札记,翻到关于冰蚕丝和冰纹织法的部分。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图示也不甚清晰。但依稀能看出,冰纹织法的核心在于“冷热交替”——冰蚕丝性寒,需在织入时以特殊手法保持其低温,与温热的天青丝相遇,才能自然形成类似冰裂的纹理。
这手法极难。
温度高了,冰蚕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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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化,纹理模糊;温度低了,天青丝变硬,锦面僵硬。
而母亲在札记中只写了一句话:
“冰纹如人心,冷热需自知。”
没头没尾。
像是在说技法,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苏晚音正凝神思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小蝉那种轻快的节奏,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翠珠。
这个嫡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此刻却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比平日憔悴许多。见苏晚音开门,她急忙福了一福,声音压得很低:
“五姑娘……不,掌案。奴婢……有事禀报。”
苏晚音看着她,眉头微蹙:
“进来说。”
翠珠进了屋,却不敢坐,只垂手站在门边,眼神游移,像是在害怕什么。
“什么事?”苏晚音关上门,转身看她。
翠珠咬了咬嘴唇,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双手奉上:
“这是……这是夫人让奴婢送去松江的信。奴婢……偷偷抄了一份。”
苏晚音接过荷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字迹娟秀,是李氏的亲笔。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
“兄长台鉴:苏家近日,庶女掌权,肆意妄为。今内务府增贡冰纹缎六十匹,此女必向谢家低头。松江周氏,素与谢家不睦,若此时能援手苏家,供给丝料,压制谢家,则苏家感恩,必以重酬。望兄代为联络,切切。”
松江周氏。
苏晚音的心,重重一沉。
那是江南另一大织造世家,与谢家明争暗斗多年,势力虽不及谢家,但在松江一带根基深厚。若李氏真说动了周家插手……
那苏家将陷入更复杂的漩涡。
谢家、周家、苏家,三足鼎立,互相牵制。
而她,将成为这个漩涡的中心。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苏晚音抬眼,看向翠珠。
翠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奴婢……奴婢前几日清点库房,发现夫人这些年克扣的丝料、贪墨的银两,账目都经奴婢的手……奴婢怕……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奴婢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
“掌案,奴婢知道错了。奴婢愿将功赎罪,只求掌案……给奴婢一条活路。”
苏晚音看着她,看了很久。
翠珠的恐惧是真的,悔意也是真的。
但这份“投诚”,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自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翠珠是李氏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的内情一定不少。
“起来吧。”她缓缓开口,“这封信,我收下了。往后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若你真心悔改,我自会给你一条生路。”
翠珠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掌案!谢掌案!”
“但有一条,”苏晚音的声音冷了下去,“若让我发现你两面三刀,通风报信……”
她没有说完。
但翠珠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苏晚音挥了挥手:“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翠珠急忙起身,擦干眼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音坐在灯下,看着手中那封信,又看了看摊开的贡单和母亲札记。
三样东西,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像三张网,正从不同的方向,向她罩来。
内务府的贡单是明网,逼她向谢家低头。
父亲的权衡是暗网,用她却不真正护她。
嫡母的算计是毒网,想借外力将她压垮。
而她,站在网中央。
四面楚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能乱。
心乱,丝必乱。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查周家底细,尤其与谢家的恩怨。”
“二,暗中联络蜀地丝庄,开辟新丝路,摆脱对湖丝的依赖。”
“三,冰纹技法,需尽快参透。母亲札记中或有未尽之言,需细查。”
“四,翠珠可用,但需防。需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写完后,她将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字迹,化作一缕青烟。
有些计划,只能记在心里。
有些路,只能暗中走。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已深,月隐星稀。
远处运河上,只有零星几盏渔火,在漆黑的水面上飘摇,像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但她知道,黑暗不会永远。
天总会亮。
雪终会融。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织出一张足够坚韧的网——
一张能护住自己,也能破开困局的网。
她握紧了那枚乌木梭。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也让她坚定。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