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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一局落子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一月初六,卯时三刻。


    织云别院的大门,在晨雾中无声开启。


    苏晚音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半本札记、那枚羊脂白玉牌,还有谢无咎赠的乌木梭。小蝉想跟来,被她留下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迎接她的不是仆从,而是谢无咎本人。


    他依旧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庭院深处的廊檐下,晨光透过薄雾斜照在他肩头,将那道清瘦的身影衬得有些朦胧。见苏晚音进来,他微微颔首,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个字:


    “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来到别院深处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苏晚音微微一怔。


    这不是普通的织房。


    三间屋子打通成一间,宽敞得能跑马。四壁不开窗,只在屋顶开了三处天窗——不是普通的明瓦,而是特制的琉璃,能透光却不刺眼。天光从上方均匀洒落,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如昼,却无半分阴影。


    屋子中央,摆着一架织机。


    比寻常织机大上两倍不止。机身通体用深褐色的铁梨木制成,木料已经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机架各处镶嵌着暗银色的金属构件,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最奇特的是梭箱——不是单梭,而是双梭并置,一黑一白,像是阴阳两极。


    织机旁,整齐码放着两堆丝料。


    左边是天青色,是苏家带来的天青蚕丝,已经用秘色染法浸染过七次,色泽沉郁如暮色中的远山,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青紫的光泽。


    右边是冰蓝色,是谢家的冰蚕丝,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触手冰凉。


    两堆丝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苏掌案,”谢无咎走到织机旁,抬手示意,“这是谢家祖传的‘阴阳双梭机’。二十年前,苏锦娘前辈便是用这架机,织出了那半匹‘云冰合璧锦’。”


    苏晚音走到机前,伸手,轻轻抚过机梁。


    木料冰凉,触感细腻,能感受到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她俯身,仔细看梭道、踏板、经轴的结构——果然与寻常织机不同。梭道有两条,一上一下,呈交叉状;踏板有四个,两两相对;经轴可以双向转动,这意味着……


    “可以同时织两面?”她抬眼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苏掌案好眼力。阴阳双梭,正反同织。正面为阳,用天青丝;反面为阴,用冰蚕丝。两面纹样相反相成,合则为一,分则为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此法极难。需左右手同时引梭,双脚交替踏板,眼观两面,心分两用。二十年来,谢家无人能成。”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解开包袱,取出那枚乌木梭,放在黑色梭箱旁。


    又从怀中取出羊脂白玉牌,挂在腰间。


    最后,她卷起袖子,露出被染料浸得微青的手腕。


    “开始吧。”


    ---


    第一日,辰时至酉时,苏晚音没有碰织机。


    她盘腿坐在丝料旁,一束一束地摸,一束一束地看。天青丝在她指间流过,冰蚕丝在她掌心停留。她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丝线的弹性、湿度、温度,用耳朵听丝线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谢无咎站在天窗下,静静看着。


    他不说话,不催促,只是看着。


    屋外有仆从送来茶水饭食,他亲自接过,放在她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午时,她睁开眼,喝了一口水,吃了几口饭。


    然后继续。


    酉时末,天色暗了下来。天窗透入的光渐渐转为暮色。


    苏晚音终于站起身,走到织机前。


    她没有立刻上机,而是绕着织机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目光一寸寸扫过机身的每一个角落——经轴的固定点,踏板的连接处,梭道的弧度,甚至木纹的走向。


    然后,她停住。


    抬手,按下机梁左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


    机身后侧,弹开一个暗格。


    格子里,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布。


    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晚音取出绢布,展开。


    是一幅织锦的局部纹样图——天青底色上,冰蓝纹路如雪花绽放,每一片雪花的尖端,都有一点极细微的金芒。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锦娘试笔,庚子年冬。”


    母亲的笔迹。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格?”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发紧。


    “母亲札记里写过。”苏晚音没有抬头,指尖轻抚着绢布上的纹路,“‘谢家阴阳机,左三寸,下二指,有暗匣,藏初稿。’”


    她将绢布重新卷好,放回暗格,合上。


    然后,她转身,看向谢无咎:


    “这图,是母亲当年留下的。谢公子可知,她为何要将初稿藏在这里?”


    谢无咎沉默。


    良久,他缓缓摇头:“父亲从未提过。”


    苏晚音不再追问。


    她坐上织机,双脚轻踏,双手同时握住黑白双梭。


    “那便由我来找出答案。”


    ---


    第二日,寅时。


    织机开始转动。


    声音很轻,很稳。双梭在两条梭道间交错飞行,一黑一白,像两只夜行的燕子。天青丝与冰蚕丝在经纬交错间相遇,融合,又分离。


    苏晚音的眼神很专注。


    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丝线,手中的梭子,脚下的踏板。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精准。每一次引梭,力道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踏脚,时机都分毫不差。左右手仿佛各自有生命,却又和谐统一。


    谢无咎坐在三丈外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但他没有落子。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织机前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


    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被丝线勒出红痕的指尖,看着她因全神贯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阳光从天窗斜射而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苏锦娘。


    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坚定,同样那种……近乎执拗的、要将经纬织成天地的气魄。


    他垂下眼,看向棋盘。


    棋局胶着,黑白交错,胜负难分。


    就像这间屋子里,天青与冰蓝的丝线,正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手中,缓缓织成一个未知的结局。


    ---


    第三日,夜。


    苏晚音已经连续织了八个时辰。


    双臂开始发酸,指尖开始麻木,背上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


    不能停。


    一旦停下,丝线的张力就会变化,温度就会失衡,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咬了咬牙,手上动作依旧稳定。


    谢无咎端来一碗参汤,放在织机旁。


    “歇一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音摇头,手中梭子未停。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了机梁。


    织机戛然而止。


    苏晚音猛地抬眼,眼中布满血丝:“你——”


    “歇一刻。”他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人不是机器。弦绷得太紧,会断。”


    他将参汤推到她面前:“喝了。”


    苏晚音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放下梭子,接过碗。


    汤还温热,参味浓郁。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屋子里很静。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谢无咎走到天窗下,仰头望着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光。


    “苏掌案,”他忽然开口,“你可曾想过,若这匹锦织成了,会怎样?”


    苏晚音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会解苏家燃眉之急,会给谢家带来声誉,会……让内务府暂时闭嘴。”


    “然后呢?”


    “然后?”苏晚音顿了顿,“然后继续下一匹,下一场。”


    谢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有没有可能……不止于此?”


    苏晚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晨光中,他的眸子依旧是那种近乎琥珀的色泽,但此刻,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谢公子想说什么?”


    谢无咎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想说,这匹锦,或许可以不止是一匹锦。”


    他走到织机旁,伸手,轻轻抚过已经织成的半尺锦面。


    天青与冰蓝交融的地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感——不是简单的色块拼接,而是像水与墨在宣纸上自然晕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二十年前,父亲与苏锦娘前辈织‘云冰合璧’,想的也是‘不止于此’。”他的指尖停在某一处经纬交错点,“他们想的是,江南织造业或许可以有一个新的秩序——不是一家独大,不是互相倾轧,而是技艺互通,丝路共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一场大火,烧掉了所有可能。”


    苏晚音静静听着。


    参汤的热气在眼前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想续上的,不止是二十年前的‘约’,还有那个……未成的‘梦’?”


    谢无咎看着她,缓缓点头。


    “我知道这很难。”他说,“我知道苏掌案未必信我。但至少这七日,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可以暂时放下猜忌,放下算计,只为一匹锦——一匹或许能证明,天青与冰蓝,本就可以相融的锦。”


    苏晚音沉默了。


    她看着织机上那半尺锦面,看着那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丝线的牵引下,缓缓织成一个整体。


    很美。


    美得让人心颤。


    也美得让人……心生希望。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刻到了。”她放下碗,重新拿起梭子,“继续吧。”


    织机再次转动。


    咔哒,咔哒。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像誓言。


    ---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时间在梭声中流逝。


    锦面一寸寸延长,纹样一点点清晰。天青底色上,冰蓝雪花渐次绽放,每一片雪花的尖端,都藏着一线极细的金芒——那是苏晚音用“藏金技法”织入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


    正面看,是雪落青山的清冷。


    反面看,是金镶玉嵌的华贵。


    两面一体,阴阳共生。


    谢家的老匠人偶尔会来看,起初是好奇,后来是惊叹,再后来……是敬畏。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阴阳双梭用到这种境界。


    左右手如分花拂柳,脚下踏板的节奏精准得像打更。天青丝与冰蚕丝在她手中,不再是两种对立的材料,而是琴弦上的两个音符,共同奏出一曲无声的乐章。


    第六日深夜,子时。


    锦已织成九分。


    只差最后一尺。


    苏晚音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重,握梭的手在微微颤抖。连续六日六夜几乎不眠不休,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眼神依旧清明。


    清明得像寒潭里的水,深不见底。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三步外,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是谢家祖传的提神方,能吊住人最后一口力气。


    但他没有递过去。


    他在等。


    等她开口。


    最后一尺,是最难的一尺。


    需要将两面纹样完全收束,需要让经纬归于一处,需要……一个完美的句点。


    苏晚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札记里,关于“收锦”的那一页。


    “锦将成时,心如止水。手随丝走,意随梭行。最后一梭,非力也,非巧也,乃……心也。”


    心。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澄明。


    双手同时引梭。


    黑白双梭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精准地落入梭箱。


    双脚同时踏下。


    织机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然后,寂静。


    锦成了。


    ---


    第七日,卯时。


    晨光透过天窗,洒在织机上。


    一匹完整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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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静铺展在机前。


    长一丈二尺,宽三尺六寸。正面天青为底,冰蓝雪花层层绽放,清冷如冬晨初雪;反面冰蓝为底,天青云纹缓缓流淌,华贵如春江月夜。


    两面纹样相反相成,合则为一幅完整的《雪霁春山图》——雪落青山,云开月出,金芒隐现,似有还无。


    美得不似人间物。


    谢无咎站在锦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苏晚音,深深一揖。


    “苏掌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此锦……胜当年。”


    这不是客套。


    是发自内心的承认。


    苏晚音扶着机梁,缓缓站起身。


    连续七日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谢无咎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稳,也很凉。


    “去歇息吧。”他低声道,“剩下的事,交给我。”


    苏晚音摇了摇头。


    她挣脱他的手,走到锦前,俯身,仔细检查锦面的每一寸。


    指尖抚过经纬交错处,感受着丝线的张力、纹样的流畅度、颜色的过渡……


    一切完美。


    完美得……有些诡异。


    她忽然想到什么,走到织机另一侧,将整匹锦小心翼翼地翻过来。


    反面,冰蓝底色上,天青云纹缓缓流动。


    但在某个极隐蔽的角落——右下角,靠近边缘处,有一小片纹样……不对劲。


    不是织错了。


    是多了点什么。


    她凝神细看。


    那是几片极细的、用冰蚕丝织成的……花瓣?


    六瓣,清冷,棱角分明。


    是冰花?


    不。


    她心念一动,取来放大镜,对准那片纹样。


    镜片下,那些“花瓣”的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冰花。


    是木棉。


    五片舒展的花瓣,中央一点花蕊,线条简洁却生动。


    母亲最爱的木棉。


    用冰蚕丝,织在锦背的角落,只有对着光、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谢无咎那夜在阊门外给她的那缕冰蚕丝,想起丝线上的那八个字:


    “木棉为记,冰下藏春。”


    原来如此。


    冰蚕丝织木棉。


    冰下藏着的,不是生机,是……母亲的印记。


    是谢无咎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知道木棉对母亲的意义,他知道这匹锦不该只是技艺的展示,还应该有……传承。


    她抬起头,看向谢无咎。


    他站在天窗下,晨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看着她,眼中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悟。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发现。


    像是故意,让她发现。


    “这木棉……”苏晚音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是我织的。”谢无咎坦然承认,“最后一夜,你歇息的那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道:


    “用的是二十年前,苏锦娘前辈留在谢家的一小束冰蚕丝——她说,若有朝一日这匹锦能续织,便用这丝,织一朵木棉。”


    苏晚音的心,重重一震。


    母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早就在谢家,留下了续约的“线”?


    “锦背藏木棉,”谢无咎缓缓道,“这是苏锦娘前辈当年的原话。她说,锦是给人看的,但有些东西,不必给所有人看。藏在背面,留给懂的人,就够了。”


    他走到锦前,伸手,轻轻抚过那朵冰蚕丝织成的木棉。


    “这朵木棉,是我的诚意。”他抬眼,直视苏晚音,“也是我的承诺——谢家与苏家的合作,不止于这匹锦。”


    苏晚音沉默良久。


    晨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疲惫,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湖丝呢?”她终于开口。


    “已经运往苏家。”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张签收单,“两百斤上等湖丝,昨日戌时入库。这是你府上管事的签收凭证。”


    苏晚音接过,仔细看过,确认无误。


    她将凭证收好,再次看向那匹锦。


    晨光越来越亮,锦面上的光泽开始流动,天青与冰蓝在光中交融变幻,那朵藏在背面的木棉,在某个角度下微微一闪,随即又隐去。


    像是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这匹锦,”她缓缓开口,“叫什么名字?”


    谢无咎沉吟片刻:


    “当年那半匹,叫‘云冰合璧’。这一匹……苏掌案觉得呢?”


    苏晚音看着锦面上雪落青山的景象,看着锦背那朵冰蚕丝的木棉,想起母亲札记里那句“冰下藏春”。


    “叫‘雪融春’吧。”她轻声道,“雪终会融,春终会来。”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好。”他点头,“雪融春。”


    他抬手,击掌三声。


    门外进来两名仆从,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匹锦,用素白绸缎包裹好,装入一只特制的紫檀木长匣中。


    “这匹锦,”谢无咎看向苏晚音,“三日后,我会亲自送入宫中。至于结果……”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两人都懂。


    锦入了宫,便是将两家的命运,都押在了这一局上。


    成,则两家暂得喘息。


    败,则……


    苏晚音不再多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运河的水汽。


    七日了。


    她终于走出了这间屋子。


    外面的天,依旧广阔。


    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这一局,她落子了。


    也至少这一局,她不是一个人。


    她回头,看向屋内的谢无咎。


    他站在晨光里,月白长衫微微扬起,目光沉静如水。


    像一座山。


    也像……一个盟友。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迎接接下来的,所有风雨。


    ---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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