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色初成的第三日,苏晚音终于腾出手来,开始彻底清点内库。
这不是例行的月末盘点,而是她从掌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摸家底”。
内库分三层:第一层存常用丝料,第二层存贵重锦缎,第三层——也是最深处——存的是明年贡缎所需的核心原料,以及历年积攒的珍稀丝线。
此刻,苏晚音站在第三层的入口处。
这里比前两层更加幽暗,空气里浮动着防蛀药草和沉香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墙壁是厚重的青砖,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会在狭窄的空间里荡起轻微的回音。
小蝉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三尺。苏明轩跟在她身侧,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库册——这是过去十年的完整账目。
“五妹妹,你真要一箱一箱对?”苏明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库册上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每月都亲自过目的。”
“眼见为实。”苏晚音接过库册,就着灯笼光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字迹清晰工整。记载的是昭华三十六年的库存,那时母亲还在世,天孙锦年年贡入宫中,苏家正是鼎盛时期。
她快速浏览着条目:天青蚕丝五百斤、湖州上等白丝八百斤、金线三十两、秘色染料二十罐……
一项一项,清晰明了。
可翻到最近三年的账册时,她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哥,你看这里。”她指着昭华四十三年的记录,“湖丝年进一千二百斤,年末结存三百斤。可到了四十四年,年进变成九百斤,年末结存只剩一百五十斤。”
苏明轩凑过来看,脸色微变:“父亲说……是湖州连年雨水多,蚕桑收成不好。”
“收成不好,进价呢?”苏晚音继续往后翻,“四十二年,上等湖丝每斤二两银子。四十三年,涨到二两二钱。四十四年,二两五钱。今年——”她顿了顿,“已经涨到三两了。”
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将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冷峻。
“可账上记的支出,还是按二两算的。”她抬起眼,看向苏明轩,“多出来的差价,谁补的?”
苏明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去年年底,父亲曾私下变卖过一批古玩字画,说是“打点应酬之用”。当时他并未多想,如今看来……
“走,”苏晚音合上册子,“去看看湖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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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最里侧,整齐码放着十二口巨大的樟木箱。箱体刷着深褐色的桐油,箱角包着黄铜片,正面贴着红纸标签,写着“湖州上等白丝”和年份。
苏晚音走到标注“昭华四十四年”的箱子前,抬手示意。
两个跟来的家丁上前,费力地搬开箱盖。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樟木和丝线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灯笼光探入,照亮箱内——
白丝整齐地捆成一束束,码放得严丝合缝。丝色莹白,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乍一看,确实是上等货。
苏晚音伸手,从最上层取出一束。
指尖触到丝线的那一刻,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太轻了。
上等湖丝该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这束丝没有。她将丝束举到灯下,仔细看丝线的纹理——纤维细密均匀,光泽也够,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拿秤来。”她开口。
一杆小秤很快取来。苏晚音将丝束放上秤盘,拨动秤砣。
刻度停在“九两七钱”。
她又从箱底——费力地扒开上面几层,从最深处抽出一束。
同样的动作,称重。
“九两八钱。”
再取一束,从中间层。
“九两六钱。”
三束丝,重量相差无几,但都比标准的一斤(十六两)少了六两有余。
苏晚音放下秤,抬眼看向箱子。
十二口樟木箱,每箱标重两百斤,总计两千四百斤。可若每束丝都少了近四成……
她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开箱。”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全部打开。”
家丁们面面相觑,看向苏明轩。
苏明轩脸色发白,咬了咬牙:“开!”
十二口箱子,一口一口被打开。
苏晚音一束一束地抽检,一束一束地称重。
结果令人心寒——十二箱“上等湖丝”,实际重量加起来,不超过一千五百斤。
少了九百斤。
整整九百斤。
“这、这怎么可能……”苏明轩的声音有些发颤,“每月盘点,父亲都亲自看过的……”
“看的是表面。”苏晚音放下最后一束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箱子是满的,丝是白的,重量——谁会在库里一束一束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码放的丝束上:
“而且,你仔细看这些丝的捆扎方式。”
苏明轩凑近细看。
丝束用细麻绳捆扎,手法工整,绳结的位置、松紧都几乎一模一样。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真正的湖丝捆扎,会根据丝线的弹性微调松紧,绝不会如此刻板。
“这是……有人重新捆过的。”苏明轩喃喃道。
“对。”苏晚音直起身,“有人用次等丝、甚至是掺杂了劣质丝的东西,替换了部分上等丝,然后重新捆扎装箱。从表面看,箱子是满的,丝色也白,但只要不细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转过身,看向第三层库房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货架。
如果湖丝能被动手脚,那其他丝料呢?
金线呢?
染料呢?
“把赵福叫来。”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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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他在苏家管库二十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站在第三层幽暗的库房里,面对着十二口敞开的箱子,还有苏晚音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赵库头,”苏晚音将一束“上等湖丝”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丝怎么样?”
赵福颤抖着手接过,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又举到眼前看了看,挤出一丝笑容:“回、回掌案,这丝……色泽莹白,纤维细腻,是上等货。”
“是吗?”苏晚音接过丝束,随手扔到秤盘上。
秤杆猛地翘起,刻度明晃晃地停在“九两七钱”。
赵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上等湖丝,一斤十六两。”苏晚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他心上,“这一束标重一斤,实际九两七钱。赵库头在苏家二十多年,连丝的重称都掂不出来?”
赵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掌案恕罪!是、是小的疏忽!小的只每月盘点数目,确、确实不曾逐束称重……”
“疏忽?”苏晚音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十二箱丝,少了九百斤。按现在市价三两一斤算,就是两千七百两银子。这么大的‘疏忽’,赵库头一句轻飘飘的‘疏忽’就揭过了?”
赵福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苏晚音不再看他,转向苏明轩:“哥,劳烦你去请父亲来。另外——派人去湖州,查查这几年给咱们供货的丝庄。”
苏明轩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在库房里渐渐远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赵福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晚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赵库头,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你一个库头,没胆子、也没本事吞下两千七百两的丝。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赵福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恐,但随即又低下头,咬着牙道:“没、没人指使!是小的失职!小的愿领责罚!”
“领责罚?”苏晚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家法杖责?逐出苏家?还是送官查办?赵库头,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在苏家干了半辈子,攒了多少身家?够不够赔这两千七百两?”
赵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又或者——”苏晚音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你背后那个人,会保你?”
赵福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挣扎之色翻涌。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磕了一个头:
“掌案……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每次送丝来,都是翠珠姑娘带人清点入库,小的只是在一旁看着,签字画押而已!至于丝的重称、成色……翠珠姑娘说,夫人已经验过了,让小的不必多事……”
翠珠。
又是翠珠。
苏晚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起来吧。”她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湖丝的账,我会重新做。但从今往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有丝料进出,必须经我亲手查验。若再有一两丝对不上账,赵库头,你就不是跪在这里,而是跪在衙门里了。”
赵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掌案!谢掌案!”
苏晚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库房深处。
灯笼的光晕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
十二口敞开的箱子,像十二张咧开的嘴,在幽暗中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她走到最里侧,那里还有几口更小的箱子,标注着“金线”、“秘色染料”、“冰蚕丝样”等字样。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母亲当年掌管内库时,这里该是什么样子?
丝料堆成山,锦缎灿如云,每一束丝、每一匹锦,都承载着苏家的荣耀与生计。
可现在呢?
表面光鲜,内里蛀空。
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涂脂抹粉,强撑门面。
而那个在暗处一点点啃噬苏家根基的人,很可能就住在正院,穿着锦缎,戴着珠钗,每日向她行礼,口称“掌案”。
多么讽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一口标注“冰蚕丝样”的小箱。
箱盖冰凉,触手生寒。
就像这苏府,表面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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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早已冰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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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湖州传来消息。
苏明轩派去的心腹快马加鞭赶回,带回来的不是丝料,而是一身伤和一句令人心沉的话:
“湖州三大丝庄,都说今年的上等丝已被谢家全部预定。剩下的次等丝,价格涨了五成,而且……只收现银。”
“只收现银?”苏晚音坐在新案后,手中捏着那份简短的信报,眉头紧锁。
“是。”回话的是钱老——那日在内库挺身支持她的老匠。此刻他站在案前,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老朽亲自跑了三家,说辞都一样:谢家三个月前就付了定金,包了今年湖州七成以上的上等丝。剩下三成,被几家小皇商分了。咱们苏家……一两也拿不到。”
“那次的丝呢?”
“次的倒是有。”钱老顿了顿,“但价格比往年涨了五成不说,还要现银交易,不赊不欠。老朽身上带的银票,他们不收。”
苏晚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现银交易,不赊不欠——这摆明了是针对苏家。
苏家虽是大户,但流动资金大多压在丝料、锦缎和各地铺面上。一口气拿出几万两现银买丝,不是不可能,但会伤筋动骨。
而且,买了次等丝,明年贡缎怎么办?
用次等丝织贡缎,那是找死。
“还有……”钱老的声音更低了些,“老朽回来的路上,在运河芦苇荡遭了埋伏。五个蒙面人,下手狠辣,要不是船夫机灵,趁夜绕了水路,老朽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解开衣襟,露出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像一朵诡异的花。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紧。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钱老摇头,“但老朽在打斗中,扯下了其中一人腰间的令牌。”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放在案上。
铁牌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正面刻着一朵六瓣冰花。
谢家的标志。
苏晚音拿起铁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寒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底。
不是意外。
不是巧合。
是谢家明目张胆的警告——湖州的丝,你们别想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钱老,辛苦你了。”她将铁牌收起,“这几日好好养伤,工银照发,药费全报。”
“掌案……”钱老欲言又止。
“我知道。”苏晚音站起身,走到窗边,“谢家这是要逼死苏家。没有丝,明年贡缎交不出,苏家就是死路一条。”
窗外的天空,铅云低垂,像要压下来。
又要下雨了。
“但天无绝人之路。”她转过身,看向钱老,“湖州的丝被谢家垄断,那其他地方的丝呢?松江?嘉兴?甚至是……蜀地?”
钱老一怔:“蜀地太远,运过来至少要两个月,而且蜀丝与湖丝质地不同,织贡缎恐怕……”
“不是织贡缎。”苏晚音走回案后,摊开一张大晟舆图,手指点在江南与蜀地交界处,“蜀丝虽不如湖丝细腻,但韧性极好,色泽也独特。若能与湖丝按一定比例混织,或许能织出一种全新的锦——”
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一种既保留湖丝的柔光,又有蜀丝筋骨的新锦。”
钱老的眼睛,渐渐亮了。
但随即又黯了下去:“可蜀地……咱们没有路子。”
“现在没有,可以找。”苏晚音收起舆图,“钱老,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替我办件事。”
“掌案请吩咐。”
“去松江,找我舅舅。”苏晚音的声音很低,“母亲生前说过,舅舅在松江做些小生意,但人脉很广。让他帮忙打听蜀地的丝庄,尤其是——能避开谢家耳目的丝庄。”
钱老重重点头:“老朽明白。”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向苏晚音:
“掌案,您要小心。谢家这次……来者不善。”
苏晚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老离去后,她重新坐回案后,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
雨点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而她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丝线。
她的战场,不是沙场,是织机。
她的敌人,不是外寇,是同为织造世家的谢家。
还有……隐藏在苏府内部的蛀虫。
她摊开账册,提笔蘸墨,开始重新核算湖丝的亏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夜色渐深。
灯笼的光晕在案上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但她握笔的手,很稳。
稳得像母亲当年握着织梭的手。
稳得像命运虽然千丝万缕,但总有一根线,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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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