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织云别院回来后,苏晚音将自己关在偏院里整整一日。
案上摊开三样东西:左边是谢无咎赠的那匹冰蚕锦的边角样布,素白如雪,透光泛蓝;中间是母亲札记中关于“秘色染法”的残页,纸页焦黄,字迹模糊;右边是那枚乌木梭,尾端的冰蓝玉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她将三样东西并排放置,看了很久。
冰蚕锦需要特殊的染丝技法——这是母亲札记中明确记载的。冰蚕丝性极寒,寻常植物染料无法渗透,必须用“秘色”才能与天青蚕丝完美相融。
所谓“秘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染法。
母亲在札记中写道:
“秘色非色,乃七染之法。天青为底,浸靛七次,次次减时;后以秘药浸之,色沉如暮,光透如晨。染成之丝,日光下为青,烛光下为紫,月光下……近于黑。”
七次浸染,每次时长、温度、力道都有微妙差别。最后一次的“秘药”配方,札记中只写了半句:
“辰砂二钱,明矾……”
后面的字被火烧毁了。
苏晚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残缺的字迹,眉头微蹙。
明矾的用量、种类、处理方式——这些都是关键。差之毫厘,染出的颜色便会失之千里。
她需要去染坊。
需要亲眼看看那些染缸、那些染料、那些老匠人的手法。
更需要……亲自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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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染坊设在府邸东侧,紧邻运河支流,取水方便。三进院落,前院晾晒,中院染制,后院存放染料和器具。平日里,这里是府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染工们的号子声、水流声、布料在染缸中搅动的声音,混杂着各种染料的气味,构成一幅鲜活的劳作图景。
但今日,当苏晚音踏进染坊大门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十几个染工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看向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警惕,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姓孙,人称孙把头。他在苏家染了三十多年布,手指被染料浸得五颜六色,洗都洗不掉。此刻他正蹲在一口大缸旁,用木棍搅动着缸里深蓝色的染液,见苏晚音进来,只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搅动。
“孙师傅。”苏晚音走到缸边,声音平静。
孙把头没应声,手里的木棍搅得更用力了些,染液溅起几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旁边的几个年轻染工互相看了看,有人想开口,却被孙把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苏晚音并不在意。
她俯身,看向缸中的染液。颜色是寻常的靛蓝,但色泽不够沉,浮着一层淡淡的泡沫——这是明矾用量不足,或者搅拌不均的迹象。
“这缸染的是天青底布?”她问。
孙把头终于开口,声音粗哑:“是又怎样?”
“明矾放少了。”苏晚音直起身,“再这样染下去,布色浮而不沉,洗三次就会褪成灰蓝。”
孙把头手中的木棍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她:“五姑娘——哦不,苏掌案也懂染布?”
这话里带着刺。
苏晚音神色不变:“略懂一些。”
“略懂?”孙把头冷笑一声,站起身,将木棍往缸边一靠,“那掌案说说,这缸染液该怎么调?”
所有的染工都看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靛蓝和明矾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隐隐的、对抗的张力。
苏晚音走到一旁的料架前。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各种染料和辅料——靛蓝粉、茜草根、苏木、明矾、辰砂、石灰……
她抬手,准确地从第三排取下一只青花陶罐,揭开盖子。
里面是雪白的明矾结晶,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上等明矾。”她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但你们用的,不是这种。”
孙把头的脸色微变。
苏晚音放下罐子,走到染缸旁,从缸边残留的染液痕迹中,刮下一点干涸的结晶,同样在指尖搓开。
结晶颗粒粗大,颜色泛黄,搓开后留下明显的杂质。
“这是次等明矾,杂质多,碱性不稳。”她抬眼看向孙把头,“用它染天青布,色必浮,久必褪。孙师傅在染坊三十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染坊里一片寂静。
只有运河支流的水声,从墙外隐约传来。
孙把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良久,他狠狠一跺脚:“库房送来的就是这种!我有什么办法?!”
“库房?”苏晚音的眉头微蹙,“谁经的手?”
“还能是谁?”旁边一个年轻染工忍不住插嘴,“是翠珠姐姐每月来送料!说府里最近用度紧,让咱们省着点用……”
翠珠。
嫡母李氏身边的大丫鬟。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沉。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从今日起,染料由我亲自调配。所有用料,按最高标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染工:
“我要染‘秘色’。”
这三个字落下,染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年轻染工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茫然。但几个老匠——包括孙把头在内——脸色都变了。
“秘、秘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颤声开口,“那可是老掌案的独门绝技……自从她走后,就再没人染出来过……”
“我知道。”苏晚音从袖中取出母亲札记的那页残纸,展开,“但我有方子。”
老匠们围拢过来,看着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激动。
孙把头也凑过来看。他识字不多,但那些关于浸染次数、温度控制的图示,他还是能看懂的。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苏晚音,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掌案真能染出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晚音收起残页,“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看向染坊里那十几口大小不一的染缸,又看了看那些堆放整齐的素色绸缎:
“从今日起,染坊分成三组。一组负责靛蓝基础染,二组负责秘色前六染,三组——”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跟我染最后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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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日,染坊里灯火通明。
苏晚音几乎住在了这里。白天,她带着匠人们一遍遍试验前六染的配比和时长;夜里,她独自对着那半句残方,反复推敲“秘药”的配方。
辰砂二钱,明矾……
明矾多少?什么种类?要不要加别的?
她试了七种不同的明矾——从最上等的雪白结晶,到最次等的黄褐色块状;试了三种不同的配比;试了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先研磨后溶水,先溶水后过滤。
每一次试验,她都用一小束天青蚕丝做样。
染出的颜色,有的偏紫,有的偏灰,有的光泽浮夸,有的沉郁得近乎死寂。
但没有一种,能达到母亲描述的“日光下为青,烛光下为紫,月光下近于黑”的层次感。
第三日深夜,子时。
染坊里只剩下苏晚音一人。
三盏油灯在染缸旁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染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她蹲在第七口染缸旁——这是专门用来试验“秘药”的小缸,缸口只有脸盆大小,里面的染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缸边摆着七束样丝,每一束颜色都略有不同。
她拿起最新染出的那束,对着灯光细看。
丝色深郁,光泽温润,在烛光下隐隐泛紫——已经接近了,但还差一点。
差的是月光下那种“近于黑”的神秘感。
她放下样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几日弯腰染丝、搅动染液,伤口反复被拉扯,愈合得极慢。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重新摊开母亲的残页,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辰砂二钱,明矾……”
后面的字,被火烧得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痕迹,完全无法辨认。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片焦痕。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纸张烧焦的气味,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松脂的清香。
她一愣,将残页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没错,是松脂的香气。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忽然想起母亲札记的另一页,在记载“冰蚕丝处理”时,曾提到过:
“松烟熏七日,可去寒气。”
松烟……松脂……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料架前,在角落里翻找起来。
那里存放着一些不常用的辅料——有晒干的松针,有收集的松脂块,还有一小罐松烟灰。
她拿起那罐松烟灰,揭开盖子。
灰黑色的粉末,触手细腻,带着一股浓郁的、焦灼的松木气息。
她心念一动,取了一小撮松烟灰,又取了一钱上等明矾,将它们混合在一起,放入研钵中细细研磨。
粉末渐渐融合,变成一种深灰色的细粉。
她将细粉倒入一小碗清水中,搅拌,等待沉淀。
然后,她取出一束已经完成前六染的天青丝——这束丝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晕,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束。
她将丝束浸入那碗混合液中。
丝线入水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染坊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晚音盯着水中的丝束,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丝束的颜色开始变化。
不是突然的变色,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过程——深紫色渐渐沉淀,光泽从浮在表面,慢慢渗入丝线内部。烛光下,那紫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最后几乎变成了……黑色?
她将丝束从水中提起。
水滴顺着丝线滑落,在青石地上溅开深色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她将湿漉漉的丝束举到月光下。
那一刻,她的呼吸停止了。
丝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玄黑的深色,但那黑不是死寂的,而是有生命的——仔细看,能在黑色深处,看到隐隐流动的青紫光泽,像深夜天空中的极光,神秘,深邃,美得令人窒息。
“成了……”
她喃喃自语,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秘色。
母亲独门的秘色。
她终于染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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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苏晚音将染好的秘色丝束小心地晾在染坊后院的竹架上,嘱咐小蝉仔细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然后,她回房稍作梳洗,换了身干净的工服,准备去前院向父亲禀报进展。
刚走到染坊门口,却见孙把头领着几个老匠,等在门外。
晨雾蒙蒙,他们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激动和某种决心的目光。
“掌案。”孙把头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想跟您学秘色。”
苏晚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老匠。
他们的手指都被染料浸得变了色,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着光——那是匠人看到绝技时,发自内心的渴望。
“秘色染法复杂,”她缓缓开口,“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你们……”
“我们不怕苦!”一个年轻染工抢着说,“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让我们染多少缸都行!”
孙把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只是看向苏晚音,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晨雾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好。”她说,“从今日起,每日酉时后,我教你们一个时辰。”
老匠们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却比任何奉承都来得真实。
就在这时,小蝉急匆匆地从后院跑来,脸色发白:
“姑娘!不好了!秘色丝……丝的颜色不对!”
苏晚音心中一紧,快步走向后院。
竹架上,那束秘色丝已经半干。在晨光下,本该是深青泛紫的色泽,此刻却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黄晕?
像是染液中有杂质未除净,在丝线内部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伸手取下丝束,仔细看。
没错,确实有一层极淡的黄晕,从丝线深处透出来,破坏了秘色该有的纯净。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
昨晚月光下明明好好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快步走回染坊,来到那口小染缸旁。
缸里的“秘药”染液还未倒掉,呈现出深紫色。
她取了一根干净的银簪——这是母亲留下的,说是验毒用的——将簪子浸入染液中。
片刻后取出。
簪子尖端,变成了淡淡的黑色。
不是染料的颜色,是……某种化学变化?
她心中一沉,想起母亲札记中的另一则记载:
“明矾若混硫,遇辰砂则生毒,色必败。”
硫……
她猛地转身,看向料架上那罐“上等明矾”。
走过去,揭开盖子,取出一小块,放在鼻尖细嗅。
除了明矾特有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
这是硫磺混杂的气味。
这罐明矾……被人动过手脚。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是谁?
翠珠送来的次等明矾,或许只是克扣用度。但这罐上等明矾,是她亲自从库房取的,除了她自己和小蝉,只有……
只有昨日她吩咐小蝉去取明矾时,在旁边听到的几个染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染坊里的每一个人。
孙把头,几个老匠,那些年轻染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关切和焦急,看不出端倪。
但人心隔肚皮。
谁知道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
“这罐明矾不能用了。”她平静地开口,将罐子盖上,“小蝉,去我房里取那罐备用的。”
小蝉应声而去。
苏晚音将染坏的秘色丝束小心收起,放进一只木盒中。
虽然染坏了,但这束丝依然是证据。
证明秘色染法可行。
也证明……有人不想让她成功。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
晨光渐炽,驱散了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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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当日晚,苏晚音如约在染坊教授秘色前两重时,正讲到明矾提纯的关键,染坊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钱老脸色难看地引着两个人进来——前面是个被反剪双手、面色惨白的年轻染工,叫李二;后面跟着的,是嫡母李氏身边颇有体面的婆子,周嬷嬷。
“掌案,”钱老声音发沉,“周嬷嬷押了人来,说……抓住了往明矾里掺硫磺的贼。”
染坊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匠人的目光都钉在李二身上,有惊疑,有愤怒,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惶然。
周嬷嬷上前一步,礼数周全却语气冷硬:“五姑娘,夫人听说染坊出了事,心下不安,特意令老奴严查。结果在这李二的铺盖底下,搜出了这个。”
她说着,拿出一个粗糙的油纸包,里面正是些黄褐色的硫磺粉末。
“人赃并获,他也招了,说是贪图翠珠姑娘许的二两银子赏钱,才敢偷换明矾,坏了掌案的大事。”
李二浑身抖如筛糠,噗通跪倒,涕泪横流:“掌案饶命!小的鬼迷心窍,小的知错了……”
苏晚音的目光缓缓扫过李二那双因为恐惧而干净得过分的双手——一个常年在染坊干活、偷换明矾的人,指甲缝里岂会没有半点硫磺或染料的痕迹?她又看向那包硫磺,油纸崭新,与李二那简陋铺盖格格不入。
她心中雪亮。
这是弃卒保车。李氏见翠珠可能暴露,立刻推出这个无足轻重的李二顶罪,切断线索,保全自己最得用的臂膀。李二“招认”得太快太完整,反而显得刻意。
“哦?”苏晚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李二,翠珠让你换的,是库房里我取用的那罐‘上等明矾’,还是染坊公用的次等明矾?”
李二一愣,显然没料到有此一问,支吾道:“是……是库房那罐……”
“何时换的?”
“昨、昨日晌午……”
“用什么工具撬的封口?”
“用……用簪子……”李二目光游移。
苏晚音不再问了。罐口的划痕细巧,绝非簪子所能为。李二甚至连罐子都没仔细看过,他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下所有罪名的可怜虫。
她转向周嬷嬷,神色平静:“嬷嬷辛苦了。人赃并获,口供清晰,母亲明察秋毫。”
周嬷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那此人……”
“按府中旧例,”苏晚音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偷盗主家财物、蓄意破坏织造者,杖二十,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李二瘫软在地。
周嬷嬷点点头:“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顿了顿,话中带话,“夫人还说,染坊乃重地,掌案年轻,还需多用些‘可靠’的老人才是。”
苏晚音仿佛未听出弦外之音,只对钱老道:“钱老,烦请您执行。动静小些,莫惊扰了母亲。”
李二被拖了出去,求饶声渐渐远去。周嬷嬷也带着完成任务的表情离开了。
染坊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匠人们看着苏晚音,眼神复杂。他们中不乏明眼人,未必看不出李二是个替死鬼。掌案……会就此罢休吗?
苏晚音重新拿起教习用的明矾块,面色如常:“刚才讲到,明矾提纯,需观察其溶解后的沉淀速度……”
她继续讲解,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李氏安然无恙,翠珠毫发无伤,甚至可能因为“揪出内鬼”而更得信任。而她,不仅损失了一束珍贵的秘色丝,还被迫在众人面前,依府中“旧例”处置了一个替罪羊——这无损李氏分毫,反而可能让一些匠人觉得她……无可奈何。
更让她心头蒙上阴影的是另一件事:李二在染坊多日,虽然未必能窥得秘色全貌,但他在她试验时负责添柴控火,很可能记住了某一步的温度或时长。秘色的“形”,或许已被泄露了一角。足以让有心人,试着去仿制一个徒有其表、却失了“神”的劣质品。
“从今日起,染坊所有用料,进出都要登记,经手人签字画押。若有差错,逐出苏家,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染坊里一片肃然。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秘色染成后,所有参与此事的匠人,工银加三成。若明年贡缎因此得赏,再加五成。”
匠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也要有……忠诚。
苏晚音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光,心中稍安。
利益,有时候比情义更可靠。
至少在这个处处危机的苏府里,是这样。
课毕,匠人们渐渐散去。
孙把头磨蹭到最后,走到苏晚音身边,压低声音道:
“掌案,李二那小子……手是不干净,以前就爱顺些边角料。但要说他敢毁秘色……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他怕是连硫磺和明矾都分不清。”
“我知道。”苏晚音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轻声道,“孙师傅,往后染坊的进出,尤其是火候和秘药相关的环节,要分得更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朽明白。”孙把头重重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那真正的……”
“时候未到。”苏晚音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线头还藏得太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真正的秘色染出来,染得更好,好到即便有人仿了皮毛,也仿不去骨血。”
孙把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李二事件产生的动摇,忽然安定了下来。
“是,掌案。”
---
夜深,苏晚音回到偏院。
案上摆着那束染坏的秘色丝,还有那罐被动了手脚的明矾。
她点了灯,仔细检查明矾罐子。
罐口边缘,有几道极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小刀撬过封口。
罐底,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渍。
泥渍的颜色……偏红。
苏府内的地面,多是青石板或黄土,很少有这种红泥。
除非是……后花园假山旁的泥地,那里为了种牡丹,特意从城外运了红土。
而后花园,是嫡母李氏最爱去的地方。
苏晚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红泥。
翠珠是李氏的人。
明矾是翠珠经手送的。
泥渍来自李氏常去的后花园。
一切都指向那个最可能的答案。
但她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
父亲会为了她,追究嫡母的责任吗?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会的。
在父亲眼里,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只要李氏不危及苏家的根本利益,父亲就不会动她。
所以,她只能忍。
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积聚力量,一点点站稳脚跟。
她收起明矾罐,将那束染坏的秘色丝小心地包裹起来,放进一只锦盒中。
虽然染坏了,但这是她第一次染出秘色。
是母亲技艺的传承。
也是她向那个暗处的对手,发出的第一声回应——
你们可以阻挠,可以破坏。
但秘色,我已经染出来了。
下一次,我会染得更好。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月已西斜。
更声传来:“寅时五更,早朝将至——”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的路,还很长。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