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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官眼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辰初。


    苏府正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下。


    内务府的车没有挂旗,没有仪仗,朴素得近乎寒酸——灰色车篷洗得发白,黑漆轮轴磨掉了大半光泽,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黄骠马,毛色暗淡。整辆车像一只不声不响伏在门口的灰鼠,低调,却让人心里发紧。


    车帘掀起。


    下来的是个穿青灰常服的中年太监,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小,面白无须,皮肤细腻得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倒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他眼角细纹极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看人留下的痕迹,笑起来时那些皱纹堆叠起来,却让人心底发寒——那不是暖意,是算计。


    “内务府掌事,王和年。”


    他自报名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苏府每一个角落,像是用细针在丝绸上绣字,一针一针,扎得人生疼。


    苏志远已在正门相迎。


    他穿着正式的官服,补子绣得一丝不苟,行礼极稳,姿态端正到近乎僵硬:“王公公远道而来,苏某有失远迎。”


    “苏大人客气了。”


    王和年笑着抬手,那笑容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咱家不过奉命行事。天孙锦事关圣听,昨夜有人递了折子,说苏府内库有异动,咱家自然要来看看。”


    异动。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足以压死人。


    苏晚音站在内库门内,隔着半开的门帘,清楚地听见这句话。她甚至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一定在极力维持镇定,但袖中的手恐怕已经攥出了冷汗。


    她的手,仍按在机梁上。


    织机在转。


    不能停。


    一停,便是心虚。


    “王公公请。”


    苏志远侧身让路,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王和年走得不快。


    他一路看,一路点头,像是在赏景——看廊下的花草,看檐角的滴水,看砖缝里新长的青苔。走到内库门口时,他忽然停住,鼻翼微动,轻轻嗅了一下。


    “这味道……”


    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是檀香。”


    苏志远心头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公公,是新开的蚕丝,气味略重。”


    “哦?”


    王和年笑意更深,眼角皱纹堆得更密,他抬眼看向内库,目光穿过门帘,落在里面忙碌的人影上,“那便看看。”


    帘子被掀开。


    内库全景,尽收眼底。


    被拆改的织机,裸露的木茬和铁件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忙碌的匠人,个个面色紧绷,汗湿重衣。


    还有站在机前、衣衫染血的苏晚音——那血迹已经干涸,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晕开大片暗红,像一幅诡异的水墨画。


    王和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苏晚音感觉到了——那不是看人的目光,是审视物件的目光,冰冷,精确,不带丝毫情绪。


    “这位是?”


    王和年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志远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小女,苏晚音。”


    “哦。”


    王和年点头,目光转回织机,“就是昨夜,私改官造织机的那一位?”


    这一句,没有加重语气。


    却让内库里所有人同时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


    苏晚音却在此时开口。


    她没有行礼。


    也没有低头。


    而是稳稳站着,背脊笔直如尺,尽管那让她背上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是我。”


    空气骤然一凝。


    苏志远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惊怒,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王和年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胆子不小。”


    他踱步向前,步履无声,像一只猫。目光落在那架织机上,一寸一寸地看,从机脚看到机顶,从经轴看到梭箱,看得极仔细,像是要在上面找出什么隐藏的罪证。


    “你可知,私改官造织机,按律当如何?”


    “知。”


    苏晚音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若因此误了贡期,抄家问罪。”


    王和年眯起眼。


    那双细长的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但缝里透出的光却锐利如针。


    “既然知罪,为何还敢?”


    这一问,像是随口。


    却是杀招——认罪是死,不认罪也是死,怎么答都是错。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从机上取下一小段刚成形的锦面——不过两寸长,素色,无纹,乍看平平无奇。


    她双手奉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公公请看。”


    王和年没有立刻接。


    他盯着那段锦,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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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触到锦面时,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一触。


    他的神色,微微一变。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眉梢抬高了一分,眼皮抬起了半分,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经纬细密,却不浮躁。”


    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力道收得住,金线藏得巧……这不是蛮力能织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苏晚音,目光里的审视更深了:


    “你改机,是为了这个?”


    “是。”


    “那若织不成天孙锦呢?”


    “那女儿,甘愿伏法。”


    一句话,说得平静。


    却让苏志远心头猛震,他几乎要上前一步,却又死死忍住。


    王和年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段锦,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锦面,感受着丝线的纹理和温度。库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运河上隐约传来的船橹声,还有匠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怪,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讽刺,倒像是某种……兴致。


    “好一个‘甘愿伏法’。”


    他把那段锦递回去,动作比刚才郑重了些。


    “织下去。”


    顿了顿,声音压低,低到只有近前的几个人能听见:


    “今日之内,若锦成——”


    他抬眼,目光扫过苏志远,扫过苏晚音,最后落回织机上。


    “咱家,当没来过。”


    “若不成——”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地面,指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这地,怕是要多添几道血痕。”


    帘子落下。


    王和年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无声。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里,却久久无人敢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苏志远才猛地松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门框,额上冷汗涔涔。


    苏晚音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重新扣上经线。


    她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威压。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


    她面对的,不再只是苏家。


    而是,


    朝廷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放过了她,不是仁慈,只是觉得她……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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