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
天色彻底亮开,晨光从高高的气窗斜斜射入,在内库地面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无数细小的金屑在跳舞。
内库的门再次被推开时,那光正好照在那架被拆改过的旧机上。木梁泛着湿润的光泽,昨夜露水未干,铁件尚未完全归位,几个新换的铜扣在晨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微光,整架机器隐隐透出一种与昨夜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新。
而是活。
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苏晚音靠在门侧,背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厚厚的纱布下,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疼痛,像有细针在皮肉间游走。可她的目光很稳,稳稳落在织机与匠人身上,像织工审视经线是否齐整。
“起经。”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库房里清晰地传开。
钱老应声,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经轴,缓缓转动。第一束天青色的经线被拉起,绷直,在晨光中泛出丝绸特有的柔光,像一道流动的溪水。
织机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卡滞的涩响,而是顺畅的、低沉的回应,像是老旧的骨骼终于活动开了。
周围的匠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瞪大了眼睛,还有人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
却整齐。
不是苏府下人那种或急促或拖沓的步子,而是训练有素的、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晚音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不是苏府的人。
“谢家的人到了。”
赵福从门外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晚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织机上。
“请。”
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赵福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
内库外,谢家的车停在廊下。
不是豪华的马车,而是一辆普通的青布小车,拉车的马却极好,毛色油亮,四蹄修长,安静地站在晨光里,只有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车辕上没有任何标记,低调得近乎刻意。
来的人不多。
一名中年管事,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青色的绸衫,衣料寻常,却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整整齐齐。他面容平和,眼神沉稳,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跟着一名随行青年,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短衫,腰束深色布带,眉目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却有薄茧——那不是账房拨算盘磨出的茧,也不是文人握笔留下的痕迹。
那是碰过丝线、碰过机轴、在织机旁日复一日劳作才能留下的茧。
苏晚音的视线在那青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中年管事。
“苏五姑娘。”
中年管事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在下谢家外务管事,姓沈。奉家主之命,前来探望。”
“探望?”
苏晚音轻声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沈管事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离:“昨夜苏府动静不小,江南织造圈里,没人睡得安稳。”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像一把钩子,轻轻一抛,就等着看她如何接。
她明白了。
她昨夜改的,不只是机。
是规矩。
而规矩一动,局外的手,便会伸进来试探。
“谢家消息倒是灵通。”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
“吃这行饭的,消息不灵通,活不久。”沈管事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架织机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人更长,语气意味深长,“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敢动官造旧机的人,会是苏五姑娘。”
这是试探。
也是提醒——提醒她,她做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苏晚音没有否认。
她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将织机完全展现在对方面前。
“机在这儿。”
“成与不成,一看便知。”
沈管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这个被传成“顶雷庶女”的姑娘,会如此直接,如此坦然。没有掩饰,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不安。
他看向那名随行青年。
青年会意,上前一步。
他没有立刻去碰织机,而是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脚步很慢,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机身的每一个角落——经轴的角度、踏板的连接、梭道的弧度、甚至铁件上新旧不一的痕迹。
然后他停住。
只一眼。
他的神色,便变了。
那种冷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快的震惊。
“经纬错位,却不乱。”
他低声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库房里清晰可闻,“改的是踏板角度与梭距……经线张力重新分配,纬线入位更顺。”
这不是外行能说出的话。
内库里,气氛骤然紧绷。
钱老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其他匠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警惕地看着这个谢家的年轻人——他能一眼看穿改动,说明他的眼力和技艺,绝不在苏家任何老匠之下。
“谢家好眼力。”
苏晚音却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散。
“只是眼力再好,也只是看。”
“织锦,终究要手来做。”
她抬眼,看向那青年,目光平静如水:“你若想试,可以。”
顿了顿,声音微冷:
“但出了事,”
“谢家担责。”
青年一怔。
沈管事也怔住了。
这不是退让。
这是反将——你们不是要看吗?不是要试探吗?那就亲自上手,但后果自负。
片刻后,沈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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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笑,那笑声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笑,而是某种棋逢对手的兴致。
“苏五姑娘,好胆色。”
他拱了拱手,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郑重几分,“谢家不动机。”
“今日,只看。”
这句话一出,内库里几名原本心思摇摆的匠人,神色明显变了。
谢家不压她。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在江南织造圈里,所有人都能读懂的信号。
“那便看。”
苏晚音转身,不再理会他们,声音清冷:
“起机。”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比昨夜顺畅得多,节奏稳定,力道均匀,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呼吸。
经线绷直如弦,纬线入位如流水。
第一寸锦面缓缓成形,在晨光中展开——天青底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金线隐伏其间,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光影变换间,生出层层深浅,像是云层后透出的微光。
没有金光灿烂。
却有一种极难言说的层次感,在素色中浮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那是一种……
老匠人才能辨认的“活意”。
钱老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死死盯着那寸锦面,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管事的神色,也逐渐收敛。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专注。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几乎要贴到锦面上,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像是极力克制着想要触摸的冲动。
他终于意识到——
苏晚音,不只是赌命。
她是真的,有东西。
就在此时,外头又有人匆匆而来,脚步声慌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库。
是苏府的一个小厮,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内、内务府的人,到府门了!”
这一声禀报,如同冷水泼下。
内库里所有声音,瞬间停住。
织机的咔哒声戛然而止。
钱老的手僵在半空。
匠人们齐齐转头看向门口,脸上血色褪尽。
沈管事眼神一闪,迅速退到一旁,重新恢复了那副恭敬客套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思。
苏晚音的手,轻轻按在机梁上。
木料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她没有回头。
却清楚地知道——
谢家,只是第一只伸进来的手。
真正的压力,
来自朝廷。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片刻的死寂后,她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继续。”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在突然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孤绝。
第一缕光,尚未完全成锦。
可局,已经铺开。
四面八方的手,都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