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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内库

作者:寓言重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子时刚过。


    雨势小了,风却更冷,贴着廊檐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拖得细长,像两根被强行拉紧的经线,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随时可能断裂。


    苏晚音披着一件半旧斗篷,随苏明轩穿过长廊,往织造府内库而去。一路上,她沉默地观察着——平日里紧闭的偏门今夜敞着,守夜的家丁不见踪影,连廊下挂着的几盏风灯也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暗影,像是府中人心离散的征兆。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被正大光明地带进内库。


    苏家的内库,设在府邸最深处,三重院门,七道铜锁。平日只有老库头与嫡母的人能出入,哪怕是她父亲,也多半只在账册上过目。


    如今,却为她敞开。


    门锁被一一打开,铜环相击,声声清脆,在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敲在人心上。


    “你……”苏明轩走在前头,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你真有把握?”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等。


    等那扇厚重的库门彻底推开。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丝绢、防蛀药草与木料冷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灯笼的光照进去,内库的轮廓渐渐显露——


    三丈见方,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柜,柜上贴着泛黄的签条,密密麻麻写着年份、品类、来源。中间一张黄花梨长案,案面空空,只留下一圈被挪走器物的痕迹,像是被剜去一块肉。


    那是紫檀八宝匣原本放置的位置。


    此刻,案上只剩下一层薄灰。


    苏晚音没有急着去看那只空位。


    她先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曾在札记里写过一句话:


    “入库如上机,心不定,丝必乱。”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柜门有被急匆匆拉开的痕迹,几只木箱摆放的角度不对,地上灰尘里留着杂乱的脚印——显然,这三日来,这里被翻了不止一次。


    可那种“乱”,不对。


    不像贼。


    更像……


    有人在演一场“被偷”的戏。


    “哥。”她忽然开口,“这三日,谁进过内库?”


    苏明轩一愣:“父亲、母亲,还有……几位管事。怎么了?”


    苏晚音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提着灯,走向西侧角落。


    那里堆着几只不起眼的木箱,箱盖上积了薄灰,像是许久未动。里面装的不是成匹的锦,而是各种边角余料、残样、试织失败的布片。按理说,这种东西最不起眼,也最不值钱。


    她却蹲下身,掀开箱盖。


    灯光照下去,碎布杂乱,颜色黯淡,像是被遗忘的旧梦。


    她伸手翻了翻,指尖触到一块略硬的布料,轻轻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天青色的残锦。


    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金线断裂,纹样残缺,乍看之下,毫无价值。


    可苏晚音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她把残锦凑近灯下。


    断裂的金线切口,过于平整。


    “这不是烧断的。”她轻声道。


    “那是什么?”苏明轩下意识问。


    “是被人刻意剪断的。”


    她翻过锦片,在背面,果然看到极细微的剪痕——剪口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像是用极细的剪子、极稳的手,在一瞬间完成的。


    母亲札记里写过:


    “失传之物,必先碎其证。”


    有人在毁线索。


    而且,是个懂织的人。


    苏晚音把残锦收入袖中,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案上。


    “图谱不是临时被偷的。”她语气笃定,“至少在我们发现之前,它就已经被转移过一次。”


    苏明轩脸色一变:“你是说……”


    “内鬼。”


    两个字落下,库中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苏晚音抬眼,灯影晃动间,看见几名管事跟着老库头赵福匆匆进来。赵福年过五旬,背微驼,平日最是谨慎,此刻却满头是汗,额上油光在灯下泛着细密的亮。


    “老爷吩咐,小的们来帮忙清点丝料。”赵福陪着笑,目光却忍不住往苏晚音脸上瞟。


    那目光里,没有恭敬。


    只有审视。


    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晚音心中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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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为在许多人眼里,她就是个被推出来顶雷的庶女。


    若成,是侥幸。


    若败,正好有人担责。


    “既然要清点,”她抬起头,语气平静,“那便从天青蚕丝开始吧。”


    赵福一怔,下意识道:“天青丝在东柜,老规矩,需两人同开……”


    “现在规矩改了。”


    苏晚音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从现在起,内库由我暂管。钥匙留下,人出去。”


    库内一静。


    几名管事面面相觑,没人敢应。


    赵福的笑僵在脸上:“五姑娘,这……怕是不合礼数。”


    苏晚音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赵库头,你在苏家看库多少年了?”


    “二、二十多年了。”


    “那你该知道,”她缓缓道,“天孙锦的图谱,原本放在匣中第几层?”


    赵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是第三层暗格……”


    “错了。”


    苏晚音打断他。


    “是第四层。”


    她走到长案前,伸手在案角轻轻一按——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木纹凸起,若非熟知构造,绝难发现。


    一声极轻的“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空无一物,却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


    不是苏府惯用的檀香。


    而是一种更冷、更锋利的气味,像是冬日雪后松针的气息,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苏晚音心口一紧。


    她认得。


    那是冰蚕丝特有的冷香。


    也是……


    谢家的香。


    她合上暗格,没有再看赵福一眼,只对苏明轩道:“哥,把库门锁上。”


    “现在?”


    “现在。”


    “可父亲那边——”


    “若父亲问起,”苏晚音淡淡道,“就说我在找一根线。”


    她转身,重新走入库中阴影。


    十二个时辰。


    她不仅要织出一匹锦。


    她还要弄清楚——


    是谁,在这座内库里,先动了刀。


    灯影摇晃。


    暗香未散。


    而真正的局,才刚刚露出第一根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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