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内库封门。
铜锁合上的那一刻,声音沉闷,像一块石头落进水底。夜色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库中昏黄的灯火,把人影拉得歪斜而漫长。空气中弥漫着丝料陈腐的气味,混杂着铁锈和木料潮气,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苏晚音站在库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现在掌的,不是织机。
是人心。
而人心,比丝线更难驯。
“把东柜的天青蚕丝抬出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在寂静的库房里荡起微弱的回音。
几名管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他们的目光游移着,有的落在赵福身上,有的低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信号。
赵福低着头,慢慢道:“五姑娘,天青蚕丝是贡料,向来由老爷亲自点验,小的们不敢擅动。”
这是第一道不听话。
苏晚音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淡淡问:“那依你之见,现在该怎么办?”
赵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把话递回来,迟疑片刻才道:“依规矩……当先清点库册,逐项核对,再请老爷示下。”
清点。
核对。
示下。
每一个步骤都对。
合在一起,却足以拖死十二个时辰。
“好。”苏晚音点头,“那就清点。”
她说得太痛快,反倒让几人愣了一下。有人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这位五姑娘终究还是年轻,被规矩压住了。
苏晚音转向苏明轩:“哥,劳烦你去把库册取来。”
苏明轩应声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渐渐远去。
灯影下,只剩她与一众管事。
她没有再催。
只是走到一旁,慢慢卷起袖子,把斗篷放在案上,露出一双满是茧疤的手。
那双手并不白。
甚至谈不上好看。
指节粗硬,虎口厚实,掌心遍布细小的旧伤——有的是被梭子划破,有的是被滚烫的丝线烫过,还有的是常年握剪子磨出的硬茧。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与织机的对话,一次与丝线的较量。
可那是织机认得的手。
“赵库头。”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天青蚕丝最怕什么吗?”
赵福下意识答:“怕潮,怕热。”
“还怕人。”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深潭:“怕被不懂的人反复翻动。丝受了惊,光泽便死,再好的料,也织不出活锦。”
赵福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接话。
苏晚音没有再看他。
她径直走到东柜前,伸手在柜门上轻轻一按。紫檀木触手冰凉,纹理细密,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眼光滑,显然是常开常用的。
“我数到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一。”
没有人动。
“二。”
有人开始不安地挪脚,目光在赵福和苏晚音之间游移。
“三。”
柜门纹丝不动。
空气凝滞。
就在这时,苏明轩抱着厚厚一摞库册匆匆回来,见状一愣:“这是——”
“放下。”苏晚音道。
她转身,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既然没人敢动,那我来。”
“姑娘不可!”
赵福终于变了脸色,往前一步挡在柜前,“这不合规矩!若是出了差错——”
“差错已经出了。”
苏晚音打断他。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块残锦,摊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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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黑的边角,断裂的金线,在灯下无所遁形。
“这就是差错。”
库中一静。
有管事低声吸了口气。
“你们不动,是怕担责。”她一字一句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可现在,责已经在我身上了。你们动或不动,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
“但对你们来说,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人心。
终于,有人动了。
不是赵福。
而是站在最角落的一个老匠。
他头发花白,衣衫旧得发暗,手指同样粗硬,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靛蓝染料。他慢慢走出来,步履有些蹒跚,对着苏晚音拱了拱手。
“五姑娘。”
“老朽姓钱,在苏家织了三十七年。”
他看了一眼那块残锦,声音有些发哑:“这线断得不对。若真要补锦,光有料,不够。”
苏晚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今晚第一个,说“怎么做”的人。
“你说。”
“要活锦,得先活机。”
钱老抬头,看向内库深处,“苏家的老机,太死了。”
这句话一出,几名管事脸色齐变。
改机。
这是犯忌讳的事。
苏晚音却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像刀锋出鞘前的一线光。
“带我去。”
她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不再只是“织不织得出锦”。
而是——
谁,愿意跟她走。
谁,又会站在她的对面。
灯火摇曳。
内库深处,旧机沉默。
第一道真正的阻力,
才刚刚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