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中灯火大亮。根根嶙峋石笋如火把燃烧,照出一座恢弘殿堂。一个银发老者拄着盘龙舞凤的八尺铜杖,端坐中央,旁边立着一群女人,如众星拱月。
这威仪棣棣的老者,正是当今修真界地位最高的八大仙尊之一,娏天宗掌门,青鸾仙姥姬凤。
修真者要驻颜、“变美”不是难事,但真正参悟自然之道的人不屑为此,皆悦纳自己的本来面貌,得道时是什么样,就保持什么样。所以青鸾仙姥以鹤发苍颜示人,而门下弟子也是老中青少、高矮胖瘦,各有特点。
吴迪一个个看过去:从二师姐到六师姐,都齐聚一堂。还有老熟人金云飞、宋青雨,也望着自己,一脸喜色。
吴迪拽过徽文,低声道:“你只说来见姜舜华,怎么不告诉我还有她们在!”
徽文讪笑:“你又没问——我可没骗你哦,你就说灵晖真君是不是在这里吧?我跟你讲的都是事实嘛!”
好丫头,真把她教的说谎妙招学到位了!吴迪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师尊……那个……当年的事,我知错了,您就当我失魂了才说的那些混账话,弟子向您请罪啦。”
“二师姐,我不该跟你打架砸坏你的白玉箫,不好意思啊,你要我怎么赔我就怎么赔!”
“三师姐,我不该骗你,偷跑下山,害你替我背锅,你怎样罚我我都认!”
……
她一个个赔罪过去,这些“光辉往事”直把年轻的金徽文听得瞠目结舌。最后她看向姜舜华,赔笑道:“大师姐……”
“闭嘴,我不听你道歉。”
吴迪冷汗直冒,想起原主曾经对大师姐的恶语相向,说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双宿双飞的绝美爱情,说她有功夫教训自己不如减减肥出去找个道侣携手修炼……这不可饶恕吧,绝对不可饶恕吧?
姜舜华冷眼看着她,继续说:“道歉有什么用?从今天起,每天跟我打一场,让我好好修理你。”
吴迪骤然松了口气:“好、好吧……”
“但给饺子的歉还是得道!”
饺子在她怀里恃宠而骄张牙舞爪:“喵!”
“行行行,对不住了小,不,大猫咪,以后你的小鱼干就由我包了!”
大家都笑了,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仙姥悠悠开口:“你的致歉,为师收下了。但为师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吴迪一愣。
“你五岁就跟为师入山,不像几个师姐阅历丰富;天分又高,修炼从未受过挫折。为师没有考虑周全,带你多阅世事,导致你除了练功,对世情一无所知,这不是为师的错么?唉,结果啊,你过于自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终于误入歧途。”
过于自信?吴迪只觉得原主犯傻,倒从没想过“自信”这个词。
“你当时只觉自己很强,断不至于像那等凡俗软弱女子,结了昏就失去自我,只能受制于夫。这让我想起千年前我见过的一个人间宰相,论学识、手腕、智谋,哪样都是人中英杰,所以也和你一样自信,以为没有自己做不成的事……孰料一个庸弱稚子当了皇帝,辅以一个不学无术的宦官,就轻松把他打入大牢满门抄斩。他的本事哪里去了?千年来,明君罕有,庸君比比皆是,但篡位成功的权臣却屈指可数,哪怕侥幸坐上宝座也难逃骂名,你且想,这是由人的强弱决定的么?”
仙姥活了千年,见多了世事,说起话来有种沧桑感。一旁的二师姐风遥笑着应和:“难怪世人皆以君臣、夫妻并举,原来本质都是同一套上下层级。层级早已设定好,妻想不被夫役使,就像臣想造反一样难了。”
旁边的金云飞听得连连点头,她就是个很强的女子,本事强、意志强、性格强,但那又怎样?无论是她挣下的产业,还是她生下的孩子,都得跟着丈夫姓。那个男人再平庸,也能坐享其成。哪怕她冲冠一怒杀了他,按凡间律法也是大逆之罪,若非得到娏天宗帮助,抛弃一切逃离凡界,她早已被凌迟处死。
她感慨地说:“再强的人,进入不利于自己的层级体系,也很难翻盘了。就像手气再好的赌徒也几乎不可能赢过庄家。最明智的选择,是不要进到别人设置好的体系之中。”
说着,她向吴迪会心一笑,意思是“你也懂吧”。吴迪却只好苦笑,现在她倒是懂了,但如果换了十八岁的她,能听懂才怪。师尊说那时的她过于“自信”,还真没说错。
风谣说:“云飞说得是啊!不入局,才不会输。不过这世上,应当不止这一种体系吧?师尊,我看这套君臣夫妻尊卑上下的玩意儿,也是近两千年才有的,那以前的天下是个什么样?”
风遥是典型的学霸,比AI还能总结老师讲的要点,而且每每更进一步,发散提问。如今她已是鸣玉真君,独当一面做了峰主,但仍像以前一样是个好奇宝宝。这问题意识,甩出体育生吴迪十八条街。
“我也不知。”仙姥诚恳作答,“只是我想,大道返璞归真,真正的神界,或许就是世界原初的模样。”
吴迪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悟到的逆向化形术。她忽然开口:“说不定,我们可以逆转世界。”
众人一齐看向她。
她是逆灵之体的事情迟早人尽皆知,而且在这些亲人、友人面前也无需藏拙。所以,她当即讲了自己发现逆灵、恢复灵台,悟道、闭关的经历,听得众人惊讶不已。
一向鄙夷男修的六师姐卫婵一脸恍然:“果然!我就说男祖师害人不浅,这破修真界还有多少理论是错的也未可知。也无怪乎灵气越来越少,怪物越来越多,修了这么多年就没几个人飞升,一团糟!”
姜舜华也皱眉:“难怪《婋奾宝典》越往上练,越与现在的修真体系脱节,我修到合体,感觉也和以前化神期没啥差别,近三十年来止步不前,还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这些事情之后慢慢讨论吧。”仙姥拄着几十斤的铜杖站起身来,“先吃饭,给老七接风洗尘,欢迎她回家!”
不一时,就有四师姐楚泽方造的掌灶傀儡端来各色佳肴,金桃雪藕,沉李浮瓜,牛羊鱼肉,无所不有。大家不分长幼,围坐逗乐,二师姐风遥拿那支被吴迪摔了个缺口的白玉箫吹起小曲,豪爽的五师姐庄南华敲着碗碟击节唱和。饺子在石桌石凳下穿来钻去,讨得吃食,大快朵颐。小师姪们则凑在一起讲笑话,嘻嘻哈哈,闹个没完。
仙姥看着她的这些孩子们,眼中流露出慈爱的笑意。吴迪坐在她身边,正要帮她夹菜,手却忽然被她握住,轻轻一拍:“小七啊,这些年,苦了你了。”
老人的皮肤是薄薄的、凉凉的,但却有一股温热直抵心间,让吴迪鼻子发酸。
“不苦不苦,我在外面还弄了火锅吃呢。”她连忙笑着掩饰,“师尊啊我跟你讲,我现在厨艺大进,还会调配饮品了,下次让你尝尝我的‘伯牙绝命’……”
正说着,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她猛然回头,倒把那人吓了一跳。
“小、小师妹。” 三师姐姚希夷手指绞着衣角,怀里像藏着个什么宝贝,又是紧张,又有点小得意。
姚希夷最是“呆”,脑子好像跟其她人不在一个频段,比如听笑话的时候,大家都笑完了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开始谜之微笑。正是利用她这点,十八岁的吴迪轻松骗过她,突破了师尊的禁足,和田跌跑路了。
但谁都知道,貌似木讷的姚希夷实则是炼器第一人,道号曜灵真君,只要她自己不犯呆,她那些刁钻的法器就无人能敌。
吴迪露出个充满敬意的笑容:“三师姐,什么事?”
“我、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姚希夷掏出一面铜镜,“你看,诶,对着光看,看到里面的纹路没有?我、我用鉴明阵炼出来的,这叫做千里相思镜,比以前那些千里视物的阵法、法器都简单多了,无需什么额外的咒术,只需对方一滴血……”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完全不顾吴迪听得一头雾水。倒是青鸾仙姥听出端倪,说:“用法术监视他人,乃是禁术,你搞这些做什么!”
“怎、怎么能说是监视呢!”姚希夷开始犯轴,“我就是想让小师妹,看、看看她的孩子嘛!”
吴迪这才明白,敢情三师姐是来抓自己试用新设备了。她立马拒绝:“不不不,不用了,我没这个需求,不用看了谢谢。”
姚希夷情急:“你、你难道就不想你孩子吗?十年没见了,不好奇他长什么样了吗?我跟你讲,虽然说一般是需要对方的血,但我也设了另一种模式,如果是你的孩子,血脉相通,也可以用你自己……”
“不了不了,我不是那种在小孩房间装监控的老妈啊,而且我的血是很宝贵的好吗!”
姚希夷大失所望,抱着铜镜缩到一旁,显得很可怜。吴迪想起以前骗她的事,有点于心不忍,想了想,旋转戒指,扔出一样物事:“这个给你,拿去试试吧。”
那是一只血淋淋的断手。姚希夷是学术型人才,虽然开发出来的东西早杀敌无数了,但自己从不用亲自动手,所以当即被断手吓得尖声怪叫。吴迪无奈,捡起断手,挤出一滴血滴在镜子上。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解释道:“呃,这是田跌那厮的手,应该也能召唤出我那倒楣孩子吧。”
姜舜华看了直摇头:“你留着这种东西干嘛?就这么舍不得他?要不要我帮你捡回他的骨头做个标本摆在卧房里啊?”
哈?这人怎么比自己还丧病,难道这就是cult片的风格吗?
“呵呵,收藏战利品而已。魔物还知道捡人头呢,我捡只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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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你的趣味竟和魔物一样吗?”
和大师姐斗嘴的间隙,断手之血已经滴在镜面上,复杂的纹路顿时燃起火光,镜子如片片碎裂一般,金光四射。
但很快,火纹熄灭,镜面上出现了图像。
一个年轻男子在江边垂钓,大概是热了,他揭下斗笠,轻轻扇风,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看着那酷似自己的容貌,吴迪微微一愣,心头难免升起几分怔忡。
真像啊……不过,从没在自己这张脸上看到过这样忧郁的表情。
修炼十年,她对大道领悟越深,也越明白,既然自己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和感受,那么自己与原主就是一体。
所以,她不愿再用“原主”这个词,而将其视作“在这个世界的曾经的吴迪”。
所以,镜中人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孩子,她无法矫情逆志,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啊啊啊成功了!这可是三千里外的秋江县啊,影像居然这么稳定!”
姚希夷激动得手舞足蹈,一把抢过镜子,跑旁边研究去了。吴迪笑笑,拿起杯子,轻啜一口酒,闷头夹菜。
楚泽方和庄南华相视一眼,柔声道:“他以万刃归宗自刺灵台,已是无法恢复了。但我给他了一瓶延寿丹,以凡人之身,活到百岁应当没有问题……”
吴迪一怔:“四师姐,你去看过他了?”
“咳咳,毕竟是你的孩子嘛……”
吴迪环视四周,见师尊师姐们都默然相对,知道这是她们共同的主张。一时间,她不知是感动,还是惭愧,心中五味杂陈。
想了许久,她说:“多谢你们,但以后不用管他了。我曾给过他机会,但他自己选择了现在的命运,那就顺其自然吧。”
金云飞一惊:“你认真的么?这可是你自己的血脉。”
卫婵却冷笑道:“男儿算什么血脉,好比蚊子、蚂蝗、跳蚤、蜱虫身上也流着人的血,难道也是人的血脉了?三百年前我那男弟,害我长姐小小年纪被卖给老鳏夫做续弦,只为要那十两彩礼给他说亲娶妻;又害我母亲三伏天去人家做活累到死,只为给他攒钱盖新房。若非师尊救我,我也迟早被他吸干!哪像你家徽文,独当一面,克绍母风,这才叫血脉呢!”
吴迪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金云飞是个好母亲,但她养的是女儿,母爱天然自洽,所以会由可爱的女儿联想到所有的“孩”;而卫婵是姐姐,在家庭的层级里饱受压迫,所以由讨厌的弟弟联想到所有的“男”。
而最倒楣的是夹在中间的人。吴迪早已意识到,在一个不正常的世界,男孩,作为兼具“男”“孩”双重属性的存在,必将矛盾重重。“孩”应当得到母亲的保护和怜爱,但“男”又是母亲的上位压迫者。养男孩的母亲在两种不兼容的属性中横跳,会渐渐扭曲得和这个世界一样不正常。
为了自洽,她们有很多人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也是“男”;还有的人则致力于让男儿一辈子都做婴幼儿一般的“孩”。
或许,事已至此,还是就这样敬而远之吧。
顺其自然。
怕两人继续争论下去,吴迪赶紧顺着卫婵最后那句话说道:“是是,养孩儿还是得养徽文这样的。”
几个师姐都深表赞同,对徽文赞不绝口。直把少年夸得小脸通红,都不好意思了。
话题成功转移,吴迪假作轻松,调侃道:“你们都这么喜欢徽文,怎么没人收她做弟子?难不成都想抢好苗子,争起来了?”
青鸾仙姥笑道:“是啊,该教的都教了,偏偏又不收入门下,这么亏的事情,你说图啥?”
姜舜华接话:“呵呵,还不是这小孩瞧不上咱们,说想当她的师尊,非得满足几个条件不可。”
什么?哪有这么倒反天罡的?这金徽文也太狂了吧?
吴迪惊讶地看向金徽文,却见她涨红了脸连连摇头。但几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可不管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要找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还很不容易呢。”
“就是说嘛。首先要战斗力强,能大闹整个师门,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其次要聪明伶俐,能把亲师姐骗得团团转。”
“第三要品味高雅,比如喜欢收藏人手……”
“别骂了别骂了!”轮到吴迪脸红脖子粗了,“不是吧,金徽文,你是说——”
金云飞微笑着看向女儿。少年擦去额角的热汗,握紧身上的鱼形玉佩,站了起来:
“有、有一个人,她表面上喜欢开玩笑,其实那么认真地保护了我,没有让我看到任何黑暗……她还教了我什么是真正的高手,教了我什么是真正的正直,教了我不听俗人之言,追求自己的心愿……这个人,我想拜她为师,不知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