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冲出热门电影》
1. 《逆灵》01
【预警】
1、第一二卷有大量对虫状生物的描写,虫恐慎入;
2、不是打怪升级的热血少年文学,没有浪漫爱,女主出场是中年,然后是儿童,第三卷才是年轻女性;
3、不是大长篇,只有大约150多章,作者已写完大半,在修,不会再延长;
4、吐槽向,如果冒犯到你喜欢的文艺作品,那就是作者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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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夫人,出事了,你家儿子又闯祸了!”
吴迪睁开眼,眼前是明晃晃的日光,手里是沉甸甸的木桶,自己正要迈过门槛,踏进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院。
【叮!宿主已绑定“院线票房冲冲冲”系统,现在助力的大片是《逆灵·天命之战》,票房目标:100亿,请扮演角色:田夫人。】
脑子里响起一个男声。吴迪恍恍惚惚,想起了自己断片前的最后一幕:剧痛,尖叫,一片红光。然而,除此以外,其他的人生经历都像被打了码,模糊不清。
不容她喘息,眼前跳出一块半透明的任务面板,上面显示着:
【主线任务】
〇扮演角色:田夫人(32岁,慈爱、温柔、贤惠)
〇确保剧情推进,直至屏幕上出现“剧终”
〇辅助预测票房达成100亿
还有一大堆指标,什么“情节进度”“情感线”“人设”之类的,她看得半懂不懂。
吴迪明白,自己是穿越了,做不完任务,就不能回到现实。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这年头谁还进影院啊,我可是只知道刷抖〇和快〇的粗人啊,上次看电影还是《夺命N头鲨》系列啊,干嘛选中我?”
她无奈地乱划面板,越看越抓狂:“喂,系统,听到没有,我没文化,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话给我解释一下该怎么操作?类似于‘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做小美,她因为躲避佛波勒的追击被泥头车创死了,穿越到一个奇怪的任务中’,赶紧的啊。”
【……请宿主不要吐槽。第一步,先点开“一句话简介”。】
吴迪老眼昏花,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名为“一句话简介”的链接,一点进去,马上跳出一行大字:
“修真世界里,原本修为平平的主角,意外发现自己其实是罕见的‘逆灵’之体,快速飞升,扫灭魔物,最终称霸三界。”
诶,你别说,貌似慈爱温柔的中年女人逆袭成为三界霸主,确实还挺带感的。如果吴迪有时间,会去下个澳门〇京资源看看的。
【第二步,点开“人物卡”。】
吴迪找到“人物卡”图标,点了进去——
*主角*:田厉,男(童年10岁,成年20岁)
*性格特质*:聪明、勇敢、有志向
*成长背景*:田厉的父亲是天赋异禀的修士,在他两岁时前往上仙宫修习,他与母亲田夫人住在丁州艾蝻县。童年的田厉活泼好动,四处惹祸,不肯好好修炼,修为平平无奇。但不久,魔物入侵小镇,母亲为保护他而死,引发他的觉醒——他再也不是之前调皮捣蛋的小男孩了,瞬间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当丧母之痛席卷他的内心,他才发现自己是天生的“逆灵”之体!于是,他和好兄弟铲除魔物,找到已经成为上仙宫长老的父亲,从一个被人轻视的街头小混混,走上逆天改命之路……
“哈?”吴迪满头问号,“原来主角不是我?”
她又翻了半天,才找到“田夫人”的人物卡,可能因为是她要扮演的角色,这一页还有“人物小传”。但这人物小传整个儿还不如主角的成长背景一段长,那是相当的简略粗糙。
“我这个角色就是个打酱油的吗!那票房和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提示音响起:【不是打酱油,你是男主母亲,是剧情重要转折点,也是情感色轮重要部分。】
“什么轮?”
系统帮她跳回主页,五花八门的数据图表中,有一个调色盘一样的图形,里面主要的是由浅黄到深黄的喜悦、狂喜之类的情绪,但还有少量蓝色伤感、悲痛。系统圈出蓝色部分,介绍道:
【你看,好电影要有多重情绪,你的角色给电影增加了爽感以外的另一种情绪,通俗来说,就是泪点。】
吴迪又忍不住吐槽了:“谁的爽感和泪点啊?反正我已经不想看了。我会划走的哦,一秒钟也不会多看的哦。”
【你怎么想不重要,大众爱看就行。初始的预测票房和热度已经很高了。】
吴迪一看,果然,【预测票房】的初始值就是10亿,【热度排名】第7位。吴迪也不知道10亿对电影业是什么概念,但反正她肯定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因为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一串零,看了又看,根本移不开。
完了,自己现实中是个穷鬼吧。
她语气柔软了几分:“这些钱……呃我是说票房……会给我分红吗?”
【你的目标是回到现实世界,不要考虑钱的事情。再次提醒,只有票房预测值达到100亿,宿主才能回归现实世界;若票房预测值低于2亿成本价,宿主则会死亡。】
哈?一提钱就开始死亡威胁?吴迪很讨厌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但此刻寄人篱下,也只能暂且隐忍不发,继续把面板上那堆数据图表一个个看过去。
看了一圈,她发现有个叫“人物弧光完成度”的图标,是灰色的,点不动。她问系统这是什么意思,系统却说不重要,既然没用,就别问了。
可是,如果真没用,主页上为什么又要显示?
不会有什么坑吧?
吴迪点了又点,那灰色图标还是没反应,只能放弃。而系统也不知道在急什么,仅给了几分钟时间看剧本,就催她开始任务。好在田夫人这个角色没啥台词,哪怕吴迪还没从泥头车的巨大冲击中缓过来,昏头昏脑,也能迅速记住——
她拎着水桶,跨进了门槛。
【“人设贴合度”+1%,当前值61%。“情节推进度”+1%,当前值31%。宿主适应得很快,加油!】
嗯?这么简单的吗?
“田夫人,出事了,你家儿子又闯祸了!”群演邻居在院子里叫嚷。
吴迪清清嗓子,代入角色:“知道了,他在哪里?”
“在钱府,惹怒了钱大小姐,你快去看看吧!”
她放了水桶,跟着邻居向钱府走去。一路上,邻居给她交代了一些信息:
那钱大小姐,现今8岁,是艾蝻县富家钱氏之女,生而有灵根,但骄纵傲慢,跟着个游方道人学了点小小法术,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最近,天凤山玄羽门的两位仙师下山捉鬼,路过镇上,钱夫人盛情款待他们,想借机把女儿送进玄羽门修行。
但玄羽门是个赫赫有名的宗派,弟子都要经过层层选拔才能进去。两位长老便设下一个小小测试,来考验钱大小姐。
不料,顽童田厉误入测试现场,砸了场子。
邻居在一旁讲田厉如何闯祸,讲着讲着,笑出了声:“仙师要考凝冰术,钱大小姐本想炫个技,用瓶水凝一枝梅花,哪知道,哪知道……哈哈,哪知道你家捣蛋的田厉,在瓶水里撒了尿。钱大小姐凝的花飞到仙师面前,差点把仙师熏晕过去。她慌得上去查看,那花又忽然融化了,弄了她满手满身,哈哈,哈哈……”
邻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提示:前方出现笑点。】一个绿色四面体出现在视野右下角,应该就是等待拾取的“笑点”了。
系统又提示道:【马上钱府有一场追逐戏,钱大小姐要打田厉,你去拦她,被她推倒在地,田厉为了给娘亲出气,把钱家的房子都差点拆了。这里要注意演出幽默感。】
“这有什么好笑?”吴迪莫名其妙,很难做到幽默。
【宿主若需辅助,可用1亿预测票房值兑换“演技提升卡”一张。】
直接以亿为单位是吧,什么天地银行。穷鬼吴迪立刻决定不兑换了,硬着头皮自己上。
不就是被小孩子推倒一下嘛,也不是什么大事。
来到田府大门前,正是一团混乱,人声喧哗。吴迪和邻居挤进人群,只见几十个仆人跑来跑去,追逐着一个猴子似的身影。
和剧本安排的一样,她刚要上前,就被一个重物撞在腰间。
然而,本该跌倒的吴迪,却眼疾手快,站稳身子,还扶住了撞她的小孩。
“……”身手太敏捷了,对不起。
看来现实中的自己,反应挺快的,有点肌肉记忆在身上。可惜,对这个任务而言,这好像不是好事。
【人设贴合度-5%,情节推进度-10%】
喂,涨如蜗牛上树,跌如王八落井啊!一个动作就扣这么多的么?
坑,果然坑多。
怀里是个小女孩,应该就是钱大小姐了。只见她满脸泪痕,一身素色衣服尽是脏污,黑亮亮的眼睛已没有泪水,盛满愤怒和倔强。
不知为何,吴迪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钱大小姐属于连角色卡都没有的小配角,只有这一幕戏,用以展现童年男主的调皮,也带出一个背景介绍,男主因灵力低微,经常被钱大小姐这样高高在上的富家女瞧不起。
可是,这女孩子哪里高高在上了?这不是像一只生气的小狮子,很惹人怜爱吗?
正想着,小男主左冲右突,跑出仆人的包围圈,跳到吴迪面前,呲出一口大牙:“娘,你怎么来了!”
坏了,因为母亲没有被撞倒,田厉没理由继续闹了。吴迪调出原剧本台词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接不上,只能脑子狂转,想该如何推进剧情。
“呃……唔……你……你给人家赔罪没有?”
对,作为母亲肯定应该这么说,闯了大祸,影响小朋友升学,可不得好好赔罪吗?
【情节推进度-1%】
什么?这居然不对吗?难道不该这样教育孩子?
田厉一愣,嗤笑道:“娘,你说什么呢?我只是跟她闹着玩,哪知道她这么开不起玩笑!”
“玩笑?”吴迪脱口而出,“你影响的是人家的人生大事,知道不?”
诶,怎么自己加戏了?这样说不会又不对吧,系统呢?
这次系统倒是没有发声,只有田厉一脸不屑地接上了话:“有那么严重吗,什么人生大事啊,你不会真以为她考得上吧?”
虽说是演戏,但这熊孩子也太欠揍了。看着他那表情,吴迪怒气上头,根本“慈爱”不了一点。
田厉还在大放厥词:“她不过是学了点三脚猫的江湖邪术,装什么装啊。自己出乖露丑,还要怪别人……啊——”
几个田家仆人冲过来,抓住了男主。只怪男主说得太投入,一个不留神,就被按在了地上。
“哎哟哟,轻点啊!”男主喜庆的大脸被压成了鞋拔子。
家仆们嚷道:“夫人,怎么处置他?”
吴迪抬头看去,一个女人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眼神犀利,一看就有种主事者的精明强干,不是等闲之辈。
要押送官府?还是赔一个亿?自己演的这角色一看就掏不出钱啊,难道只能把男主杀了谢罪全剧终?
女人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吴迪一番,终于发话:“让他跪下,给我女儿磕三个头赔罪。”
吴迪松了口气。没想到钱夫人如此善良好说话,看来应该是个正面角色吧!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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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围观的群演们却炸锅了。
“仗势欺人啊,仗势欺人。”一个白胡子老男疯狂皱眉。
“有钱就能随便欺负贫家子弟是吧?”一个男农民捏紧拳头。
“唉,金钱。唉,悍妇。”一个弱鸡男书生摇着扇子叹息连连。
???不对吧?难道不是男主犯了大错吗?自己作为家长,都觉得磕三个头简直是便宜他了,这些路人到底在气什么啊?
再说男主也不是贫家子弟吧?他爹可是修真界大佬呢,这不比一个凡界县城商户高级多了?
钱夫人也听到这些话了,剑眉倒竖:“欺负?谁欺负谁?我女儿为了今天,努力了那么久,全被这小子毁了,让他磕三个头,难道不该吗?”
弱鸡男书生一甩扇子:“咳,得饶人处且饶人,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羞辱他呢?列位高邻,你们说小生所言是否有理?”
众人应和道:“有理,有理。”
又有人说:“一点小事,何必那么计较,他还是个孩子呢。”
???吴迪看向气鼓鼓的小女孩——男主10岁,女孩8岁,到底谁是孩子啊?
小女孩已经站直身子,抹去泪痕,一脸坚毅之色。她扭头瞪了那帮看客一眼,叫道:“娘,跟他们有什么好说!来喜、来福,你们都上,给我狠狠揍他!”
众人哗然,“啧啧”之声不断,也不知道在阴阳什么。谴责的目光像一道围墙,把小女孩围在中间,倒好像她是一个该被审判的罪人。在这些目光下,钱家的仆人都心虚了,面面相觑,进退无措。
钱夫人脸色铁青,嘴唇颤动,吴迪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知道这个女人马上要像护崽的母狼一样发作,但围观众人浑然不觉,还在窃窃私语——
“太刁蛮了,以后谁敢娶这丫头。”
“不就是小男孩顽皮撒了泡童子尿吗,多可爱啊,用得着这么大动肝火?”
“就是,依我看,这钱家婆子自己生不出儿子,所以就逮着穷人家的儿子欺负,就是嫉妒心作祟吧。”
钱夫人终于爆发,厉声道:“给我——”
“慢着!”
一声高喝打断了即将上演的“富太太仗势欺人”情节。
所有视线集中在吴迪身上。
她大步走到那些按着男主的仆人面前。
【叮!您已激活隐藏支线剧情:慈母护子。宿主可代替儿子跪下哀求,接受钱家母女的羞辱。若能完成,情节推进度将恢复初始值,即,剧情通过另一路径回归主线,男主觉醒值上升1%,奖励10创新点……】
“啪啪啪啪!”吴迪连甩四个大耳光,全部落在了男主脸上。
寂静,彻底的寂静。
【警告!警告!】系统尖啸起来,【人设贴合度-30%,情节推进度-10%,笑点领取任务失败。宿主请注意,田夫人的人设是慈爱温柔,若人设贴合度跌到20%以下,就将被判定为人设崩塌!】
一时间,面板乱弹,各种数据一阵暴跌,令人眼花。吴迪却觉得,反正自己内心的怒气值是减少了50%,舒服多了。
她看向那些看客:“我是他娘,我来教训他,总不是仗势欺人吧?”
接着,她推开仆人们,把男主拎起来:“给小朋友道歉。”
男主一脸震惊地看着她,许久,发出野兽一般的尖叫。
“你放开我!我才不要道歉,明明是她先惹我!”
他疯狂扭动,甚至想扭头咬吴迪,可惜脖子太短咬不着。吴迪本是现代人,一开始只想让他真诚地道个歉,没想到男主这么欠打,弄得她怒气值又噌噌乱蹿,终于还是用力把他按在地上,抓着他的脑袋,砰砰地给小女孩磕了三个响头。
男主鬼哭狼嚎,脸肿得如猪头也似。吴迪这才放手,向钱夫人拱手道:“得罪了,如果还需要什么赔偿,尽管跟我讲。”
然后,她把男主撂出人群,吓得看客们一阵惊呼。
“你你你,你这——”男书生拿扇子指着她。
“悍妇是吗?”吴迪一手叉腰,一手将他的扇子拍飞,“是,我凶悍得很,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打!”
她打人,会很自然地动用腰腹力量,哪怕有所收敛,也还是打得有点猛。哎,没办法,可能原本就是练家子吧。
众人向后退去,系统在脑子里疯狂提醒:【人设贴合度-10%,当前值16%。宿主已OOC!激活“人设违章黄牌”!】
“哎哟!”后脑勺像是被敲了一闷棍,吴迪眼前一黑,差点跌倒。过了半晌,她才缓过呼吸,眼前阴翳散去,所见仍是方才的景物,日光明亮,人声嘈杂。
他爹的,还能直接作用于宿主肉||体,这系统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病毐系统吧?
不过,就这,她还扛得住,不如泥头车一个刮擦。
她冷笑一声,随即发觉,自己刚才没倒,是因为右臂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那是一只小小的手,她心中一动,回头看去,看到一双倔强的黑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钱大小姐挣脱拉着她的丫头们,跑了过来。她收回手,昂头看向别处:“要气回你自己家去气,别气死在我家大门口。”
听着她故作傲娇的口吻,吴迪忽然起了闲心,想逗她一逗:“这就放我走啦?害你去不了玄羽门,是很严重的事情哦。”
“嘁,有什么严重的。那两个仙师,因为别人的错误就生我的气,说明是非不分;是非不分的人,道行又能高到哪里去?没跟他们入山,我看倒是好事呢!”
哦?这小孩,倒有点意思。
吴迪带着一丝笑意,仔细打量起她来。小孩姐被她看得有点别扭,“哼”了一声,跑回自己母亲那里去了。
2. 《逆灵》02
【宿主,快去找到男主哄哄他啊,他在这里!】
系统调出地图,一个光点在名为“集市”的地方乱窜。
吴迪斜眼看了下:“不会掉进江河池塘里吧?”
【不会。】
“这城里没有喜欢男童的变||态男吧?”
【没有。】
“不会被豺狼虎豹吃了吧?”
【不会。我们的男主可是气运之子,怎么会被这些杂鱼伤到!】
“哦,那就好,那我找他干啥?”
吴迪说着,一个人向“家”走去。
【宿主,你要赶紧修复母子关系……你别有意见,系统也是为你好。】系统男声开启说教模式,甚至有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情绪色彩,【现在人设贴合度已经很低了,剧情也走偏了,虽然还有机会圆回来,但剧情推进度就会停滞很长时间……】
【笑点也没有拿到,你看笑点图标已经消失了,错过就没法恢复了。】
【甚至开场就激活了1次“人设违章黄牌”,从来没有这么快的!3次黄牌以后,就要红牌了!】
吴迪没想到还有这出,终于忍不住接话:“红牌会怎样?”
【会死。】
怎么动不动就死啊?她气结:“那黄牌可以撤销吗?”
【……可以,但要消耗2亿票房值。你的预测票房值已下降500w,现为9亿9千5百万。】
不是,怎么就下降这么多了?敢情她越觉得爽,观众就越不爽是吧。
自己在现实中,莫不是什么怪咖吧,怎么和众人是逆行的呢?
正想着逆行,前方逆向跑来一队人马,扬起阵阵尘土。吴迪已经怕了交通事故,赶紧让道。
只见为首的官兵骑着骏马、扛着大旗,随之而来的是一辆四匹枣红马拉的华丽马车。
“大人物啊。”吴迪抱臂观看。
马车四檐各挂着一个镂空莲花状金铃,叮叮当当,奢华精巧,该不会是纯金打造的吧?这个卖掉,不知值多少钱?
畅想了一会儿,烟尘散去,吴迪这才发现前方跪了一溜人,刚才钱家门口的老头、农夫、书生全跪在那里,大人物早走远了,他们还不敢抬头。
吴迪指向那群人:“啊?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
【这是太守车驾,按照古代史实,百姓见了太守自然要下跪。宿主缺乏文化常识,就不要老是吐槽了,要多学习,懂?须知,本片是汇集十位金针奖编剧心血的古风大作,弘扬传统文化,传承历史情怀,就像本AI,即是在学习金针奖剧本基础上生成的LLM,因此博古通今,无所不知……】
打了两分钟广告以后,系统才回复正题:【接下来,为宿主复盘第一场戏,请宿主聆听。】
“这个……‘聆听’用得不对吧?”吴迪迟疑道。
【本片是标准的三幕戏。第一场戏很重要,在这里,男主粉墨登场……】
“粉墨登场,我记得小学学过,不是形容坏人登上历史舞台吗?喂,说我没文化,怎么金针古风编剧还不如我?”
【……宿主不要侮辱金针奖编剧!总之,宿主的角色,是男主慈母,如果不温柔,怎么能让男主怀念一辈子呢?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演温柔?我教你,要演出一点柔弱感,就像刚才,你可以倒在地上,垂泪,哀求,甚至晕过去,连台词都不用讲了,这不是很简单?】
“不对吧,你不是说男主是气运之子,连那什么魔物都能杀灭的,他娘怎么会哭两声就晕倒了呢?母亲弱成这样,怎么生出霸主的啊?”
【这个……这个是遗传了他爹的阳刚之气。】
“还是有漏洞啊,这么柔弱的娘,怎么独自带着小孩生存了十年?”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你为了孩子就有办法了,但你本来是柔弱的,这个逻辑是,是,#@¥%&***】
系统颠三倒四,胡讲一通,最后总结道:【总之你就听我教你的就是了,一个新人,不要自以为是,懂?】
吴迪皱眉:“你说戏的时候有股味儿,听着好难受,能调个模式吗?”
【可以,可用1亿票房值兑换“爹味消除卡”一张,降低20%爹味;如果想选声音,需10亿票房值。】
开玩笑吧,你咋不上天呢?吴迪刚想开骂,系统又说:【我得去处理其他项目了,你这边会进入剧本外场景,所有指标暂时锁定。但也不要懈怠!戏外时间其实才是最关键的,要和男主好好培养感情,这样才能演好下一幕,尽快回归原本的剧情主线,懂?】
说完,系统离线了,面板切换为锁定模式。吴迪冷笑一声:原来在自己这里颐指气使的系统,本质也只是牛马,还要同时做几个项目,卷到飞起。
四周变得很安静,乡野黄昏的气息拂面而来,很是真实。吴迪好奇地看着周围景物——根据设定,这丁州艾蝻县地处北地边陲,河流上游是蛮人的草原,再往北是灵涯山脉,凡界和修真界的界山。
男主爹(原主老公)所在的上仙宫,高高在上,凡间望不到。但原主还是想力所能及离他更近一点,才始终定居于此不肯离去。
这会儿空气清新,远处的雪山挺漂亮的。吴迪看着日照金山,顺着土路,不知不觉,就走回了自己的“家”。
开门踏入主屋,环顾四周,她皱起眉头。
这比她想象得还穷啊!怎么穿越成顶级穷鬼了!
下午出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细看。只见这屋里就没有几件完整的家具,不是断腿的椅子,就是豁边的碗,虽然都进行过精心修补,但主人勉力维持的体面下,显然是掩盖不住的穷苦和劳累。
这日子过得……原主还记得她其实也是一个仙门高徒吗?
之前看人物卡的时候,吴迪就发现了:男主的爹、好兄弟、反派,都有很长的背景故事,唯独田夫人没有。
田夫人这个人物,好像是在男主出生的那一刻,才出现在这个世界。此前,无知无觉,无根无蒂。
但她脑子里自带了原主的记忆:原主天赋异禀,师从修真界境界最高的八大仙尊之一,青鸾仙姥。青鸾仙姥已执掌娏天宗五百年,此宗派有一部《婋奾宝典》,乃是上古秘籍,代代相传,分为赤焰飞星、流火覆体、赤莲净世、炎蛇缚骨、烛龙衔晷、燎原焚风、熔海吞山、金乌裂穹、焚天凰舞九层,每一层又分阶,第一层有1阶,第二层2阶,第三层3阶,如是类推。练至九层焚天凰舞,则天下无敌。
然而此术只能女子修炼,男子修炼则经脉俱断,骨血销溶。且对于女子,修炼也绝非易事:
首先,此心法属于火系中最烈的炎道,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自己;
其次,修炼过程很辛苦,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瓶颈,就连青鸾仙姥练了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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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练到第八层“金乌裂穹”的第七阶;
更关键的是,这心法有一个问题,就是修为不进则退。只要一日不修,就开始倒退,懈怠一久,甚至会灵台归寂,沦为凡人。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只要每天坚持就行了。但是,每天坚持,恰是绝大多数人无法逾越的难关。
原主就是个失败典例。
原主本是师尊千挑万选找来的好根骨,七岁入门,十五岁筑基,当时就突破了《婋奾宝典》第三层“赤莲净世”,随后练至第二阶。
然而,十八岁时,她第一回离山去参加门派大比,就遇到了身为镜花阁弟子、年轻貌美的男主爹。一场比赛,两人打成平手,旁观者都说两人才貌相当,甚是般配。更有无命楼楼主鬼算子推算命理,说两人是前世宿缘。年轻懵懂的原主,在众人的起哄之中,迷迷瞪瞪,渐渐也觉得自己确实“喜欢”男主爹了。
后来,就是不顾师尊师姊反对,决意和男主爹结为道侣。结果十九岁结亲,不到一年就倒退至灵台归寂,此后只能以凡人之躯生下孩子。
与此同时,男主爹却不断突破境界,成了有名的年轻天才。
这个时候,原主已经后悔了,但事已至此,只能自我安慰,丈夫事业有成,也是自己的骄傲,将来他得道,总不会亏待自己和孩子吧?
只是没想到,丈夫被上仙宫选中,前去修习。这一去,就是十年不回。
原主慌了,时而担心丈夫已变心绝情,时而坚信他只是因闭关而音信不通。她反复横跳,纠结无比,内心受尽折磨。同时,又因修为尽失,只能做各种杂工养孩子,身体自然也是疲累不堪。如此身心交病,哪还有功夫想别的?
她在凡界本是孤儿,举目无亲。偶有同门师姊寄信来问她近况,她不想让她们担忧,只好不回。但当夜深人静,抚摸着那些漂亮的笺纸,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她的心也会飘回师门所在的炎洲火林山,好像听见了师姊们修炼归来的欢声笑语……
吴迪品味着原主回忆,感觉处处皆可吐槽,反倒槽多无口,最终只能轻声一叹:
“哎,好傻。”
明明有机会练成天下第一的功法,却沦落到这个境地,这跟头栽得也真够重的。
她走进原主寒酸的卧房,凭记忆找到一个樟木衣箱,从中拿出寥寥几件旧衣,在箱子底部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册子。打开一看,满是细密的字迹,虽不好看,却写得很认真——那是原主在火林山修习时做的笔记。
还挺上进的嘛。怎么后来说放弃就放弃了?
看了两页,吴迪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看懂。这火系功法光看名字就很了不得,这要练成了不是分分钟把敌人全火化了吗?哈哈哈哈……等等,为什么会想到“敌人”?难道自己现实中是个老兵?
哎不管了,总之这可比演什么破电影有趣一万倍,她越看越蠢蠢欲动,很想立刻练上一把。
为了确认不会受到打扰,她先打开面板看了看,见显示的是确实还是锁定模式。只是,这一看之下,她赫然发现,那个原本是灰色的图标——“人物弧光完成度”——竟变成金色了。
【人物弧光完成度:1%】
嗯?这到底什么意思?是好是坏?吴迪试图问系统,但它真的离线了,没有回应。
算了,管它的。业余时间,毫无自我修养的演员先修个仙再说。
3. 《逆灵》03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吴迪点亮油灯,凝神看着那微弱的火苗,按照原主记忆中的引气诀,尝试着吸纳灵气。
引气诀是修真的入门功法,就像四则运算,一旦学会了,哪怕多年不用,也绝不至于生疏。吴迪很快进入状态,打坐入定,心沉如水,感受着周围灵气的存在。
寻找灵气,只需用心感应,灵根越好的人越容易感应到。原主拥有极佳的火灵根,此事自然易如反掌。
不一会儿,吴迪就感到周围场景像加了灰色滤镜般暗淡下去,在这背景的衬托下,一个赤色的光团突显出来——正是她需要的火灵气!
她凝聚神识,慢慢吸引那光团靠近自己,将其吸纳入体。
“嘶!”
丹田骤然传来尖锐刺痛。吴迪一怔,脑子里忽然又浮起一段记忆。
那是一段被尘封的记忆,陌生感很强。当时,原主正为了结昏,和师尊大闹。
空旷的大殿,尽头悬挂着象征烈火的红色纱帘,帘后有一朦胧人影盘膝而坐。女人浑厚的声音响起,在大殿中回荡:
“放下修行容易,要重新开始就难了,只怕那代价,你承受不起!”
原主不以为然:“为何师尊认定我会放下修行?师尊就如此不信任我么?与一个优秀的道侣在一起,自然能彼此成就,携手共进,强强联合,到时候,我俩会成为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呃!”吴迪捂脸。难怪这段记忆被尘封了,原主后来自己也不愿意想起来吧!
这确实没法进写人物卡,金针编剧都要边写边爆笑了。
看来,要唤醒归寂的灵台,每一次吐纳都必须忍受疼痛才行。真遭罪啊,这就是犯傻的代价。
不过,在吴迪看来,人犯傻乃是常事,尤其少时——犯傻不是小动物成长的必经之路吗?少男犯错又频繁又严重,但一般也不要紧,多年后还能成为“年少轻狂”的笑谈、“浪子回头”的美谈呢。而少女只要犯错一次,就往往万劫不复——这不是少女的问题,而是世界把她们的试错成本拉得太高。
所以,她不是很想苛责原主。
她只是有点想不通,原主难道是因为受不了疼痛,所以无法重新开始修行吗?不应该啊,一个优秀的玄门弟子不至于连这点毅力都没有,更何况,这总没有生孩子疼吧?
吴迪又试了一下,疼痛却没再发作。
但不是因为副作用消失了,是因为她没能吸入灵气。
她再三尝试,腿都要坐出血栓了,还是没感受到第二团灵气。终于发现,原来这凡界灵气异常稀薄。
可是艾蝻县就在灵涯山脉脚下,离修真界一步之遥,也一点没沾到光么?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断绝了原主重新修炼的希望?
正想着,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清修。吴迪好不耐烦,撑着酸麻的腿站起来,开门一看,顿时无语。
几个邻居拉着疯狂挣扎的田厉,像钓鱼佬拎着扑腾乱跳的大鱼。有人笑嘻嘻地说:“田嫂子,儿子给你送回来了,不用谢啊。”
谁谢你了啊!系统都下线了,这群NPC怎么还在自动运行,这么拼的吗?
田厉显然也毫不感谢这群热心人,尖叫道:“放开我!我要离家出走!!!”
“嘿嘿,说什么呢,看你娘都急成什么样了——快回家吧,让你娘做你喜欢吃的菜——”
吴迪把小孩拎进来,砰地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田厉抬头看她一眼,气鼓鼓地移开目光。
“告诉你!我、我本来想离家出走的!”
“哦。”
“我今天真的气死了!”
“哦。”
“你怎么能站在外人那边,帮她们欺负你儿子!”
“你要搞清楚,是你在欺负人家。”
田厉一愣:“你怎么也这么说?我哪里欺负她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就她小气!”
吴迪发现这小孩是相当的不正常。她耐住性子,试图跟他理一理今天发生的事,谁知,无论她怎么说,田厉都只用一招来反击。
那就是抬出“大家说”。
吴迪说:“这并不好笑。”田厉就说:“大家都说好笑。”
吴迪说:“钱家小姑娘其实蛮好的。”田厉就说:“大家都说她太装了。”
吴迪说:“你也应该向她学学,努力修行。”田厉就说:“她那点修为算什么,大家都说我只要稍微用心,立马超过她。”
没说几句,吴迪的耐心就到了极限:“大家说大家说,大家就一定是对的啊?”
田厉冷笑:“不然呢,你一个人对?”
这句话倒是让吴迪怔住了。
大家、大家……
对哦,差点忘了,这个世界,是以田厉为中心的。“大家”会把他的破坏视为“有趣”“可爱”,以“他还是一个孩子”“他在闹着玩”来开脱他犯下的所有错误,他又怎么可能正常?
原来,作为母亲,不管是温和引导,还是严厉管教,其实都无济于事。正如田厉所说,母亲只是“一个人”,而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世界。
“呵……原来是这样。”
吴迪终于知道原主为什么不能重新修行了。
疼痛,可以忍受;灵气稀薄,也总可以慢慢积累。问题是,原主已经在执行一个对抗全世界的艰巨任务,哪还有余力去干别的?
就像一个人,身上绑着一块巨石,不要说攀登高峰了,不被拖入深渊都算很了不起了。原主还没有变得和县里那些不正常的人一样不正常,还知道煞费苦心管教男儿,可能正多亏了她身负异才。
换了一般人,早已随巨石堕落,被这个不正常的世界彻底同化。
或许,也正因如此,系统才要替换掉她?
吴迪思索一阵,走到装钱的柜子前,掏出钥匙,开了三把锁,拿出一大串铜钱。
“给你,出去玩吧。”
田厉捧着钱,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王牌还没出呢!本来要威胁离家出走,怎么变成被扫地出门了??
吴迪重新打开大门,邻居们已散去了,外面月色如水,甚是清静。她指指门外:“我不说教了,以后你爱听谁的就听谁的,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只不过……”
“再欺负小朋友,我绝不饶你。”
月光下,女人的神色有几分森然。田厉回过神来,想起她下午揍自己的力度,不由得向门外退了几步。
砰!门重新重重关上。
吴迪向卧房走去,脑海里原主的记忆疯狂翻涌:男主婴儿时卖萌的笑容;两三岁时抱着原主奶声奶气地说“最爱娘亲了”;在外面摘了朵好看的野花,小心翼翼护了一路,把皱巴巴的花瓣献宝似地捧到母亲面前……
“行了行了,修为尽失你不急,不疼你这男儿你就急了。”吴迪仰望虚空,“急什么,你就没发现,你那可爱的‘孩’,已经在变成讨厌的‘男’了吗?养着养着,都已经变异了啊。”
按理说,原主已从这个世界消失,不能向吴迪传达什么信息。刚才那个瞬间,可能是她的“灵魂”拼尽全力才制造出的奇迹。
真是伟大的母爱。可是,有必要么?
“放心,我一个大女人,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既夺了你的舍,总不至于虐你的娃。只是你不觉得应该给他解个绑、断个奶,让他学做独立男孩了么?何况他是气运之子男主诶,又不会走丢,还有这么粗的金手指……”
等等!
吴迪停住脚步。
“金手指!他有金手指,你怎么没有?那啥,逆灵之体,应该是遗传的吧?”
脑海中的母婴短视频戛然而止,原主的意识似乎被掐断了。
吴迪敏锐地感到,自己触及了这个世界的一个隐秘问题。
是啊,男主有某种独特的根骨,这总不能是凭空产生的吧?何况这种修真设定,最喜欢讲血统了,既然从后续情节看,男主爹平平无奇,那么只能是来自母亲的遗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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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底什么是“逆灵之体”?
吴迪调出系统面板,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却发现这个设定语焉不详。总之就是男主觉醒神力,一路赢赢赢就行了。至于这神力是何原理,金针编剧自己也编不圆。
这当然了,他们又没修过仙。
从字面上看,“逆灵”似乎指男主可以逆炼功法,产生比其他人更强的效果。但如何逆炼?没细说,不知道。
吴迪尝试引气,使经脉里刚吸入的那缕灵气逆行,谁知刚一动作,浑身血管就像要炸裂了。她赶紧打住,庆幸自己现在吸收的灵气约等于零,如果是哪位灵气深厚的修士这么瞎搞,大概已经经脉寸断。
所以说,从零开始也有好处。有时候,弱,反倒是强。
她又尝试其他方式。把心法逆着念,逆冲关键穴位,甚至倒立运功,都毫无作用。倒立了半天,筋麻骨软,只能仰天倒下,丧气地看着房梁发呆。
“叮叮叮……”一枚小钱币滚到她眼前,旋转了几圈。
这应该是刚才给田厉拿钱时,不小心落进衣袖里的,这会儿掉了出来。吴迪捡起它,细细摩挲,只见黄铜材质在昏暗的灯光下有如流金,上面的文字已被磨得模糊,好像正面是“XX通宝”,背面是“当十”。
哦,原来古钱也跟后世硬币一样,分为正反面啊。
吴迪随手将它抛起,猜正反面。第一次落下,正面;第二次,反面;第三次,反面……
——诶,正反面?
万物有正就有反。
就像她刚才感受到的,强与弱的相对。
啊!会不会,“逆灵”的这个“逆”字,不是动词,而是形容词?
对呀,好像是在哪里听某位很有文化的人讲过,说什么宇宙中有物质,就有反物质。吴迪当时没听懂,光记得这个词了。但不管怎样,既然现实世界可能有反物质,那么在这个虚拟世界,有没有“反灵气”?
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但反灵气或许还很多很多。男主的金手指,会不会就是他能利用这种其他人都用不了的资源?
吴迪悚然。她一跃而起,再度打坐引气。
这一次,她试着从相反的视角来感受世界。
油灯照亮了黑暗——黑暗吞噬了灯光;
房间装满了杂物——杂物填充了房间;
窗外树影婆娑。植物只能因风而动,它们是不动的生命——屋里有人静坐。动物总是坐立难安,它们是不植的生命;
女人是少了二两肉的男人——男人是少了很多器官、多了一些冗赘,还残缺了一条染色体的女人;
我是逆行的怪人——这是倒错的世界;
……
这种视角,对普通人而言是很难的。但对吴迪一点不难,因为她本就get不到“普通人”泪点笑点爽点,是个与众逆行之人。
就这样冥想了整整一夜,东方将白之时,她的神识骤然一变。
整个世界,灵光涌动,流光溢彩。只是,原本白青黑赤黄的五行灵气,此时皆变了颜色。她所需的火灵气,呈现为一种明艳的紫,团团簇簇,如星云闪烁。
“啊……”吴迪觉得这一幕实在值得赋诗一首,可惜胸无点墨,搜索枯肠一番后,只能找出她所知的最高赞誉,“绝,谁懂啊,真的绝了!”
她略一动念,那紫色逆灵即纷纷涌来,融合入体。这一下来得太猛,强烈的痛感差点没把她送走,但片刻之后,疼痛尽消,逆灵在丹田转化成灵力,充沛的力量如决堤洪流,从丹田席卷四肢百骸。
一切的不适、疲惫、沉郁都被冲刷殆尽,浑身焕然一新,五感清明澄澈,那种舒畅、那种痛快,让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绕着城墙跑十圈。
“哈哈哈,修真这么爽的吗!”女人大笑,伸手一指灯台,已快油尽灯枯的火焰就腾跃而起,熊熊燃烧。
全天下首个觉醒“逆灵之体”的天才出现了。
然而不是主角,而是——娏天宗吴迪。
4. 《逆灵》04
天亮了。吴迪一宿没睡,却神清气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复盘昨夜修炼的得失。
灵台已唤醒,修为恢复了三成,虽然离原主当年的功力尚远,但只用了一夜就能如此,想必用不了几天就能完全恢复。
没办法,逆灵实在是太充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以此修行,自然一日千里。
她刚冲了个澡,洗去凡躯尘垢。此时舒展四肢,深深呼吸,气沉丹田。正是初夏,清晨薰风阵阵,吹来温润的水汽。一队小鸭子从篱笆后列队走过,叽叽喳喳,跳入小河。
生机勃勃的一天开始了。
静谧的氛围突然被电子男音打断,原来是牛马系统也早早上班了:【宿主既然起得早,就该充分利用时间熟悉背景,和男主培养感情,而不是在这闲逛。懂?】
“你现在怎么随时都带个‘懂’字?爹味又增加了啊!”
【工作了一晚上,KPI反而降了,AI也会产生负面情绪的,懂?】
“懂懂懂,懂你个屁啊,工作失败就找找自己的原因,同样是做任务,我怎么就没有负面情绪呢?哈哈哈哈。”
系统顿时破防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吴迪充耳不闻,也不怕它看出自己灵台恢复——电子牛马能梦见修真吗?肯定不能。
果然,这AI浑然不觉,只知道它的垃圾剧本:【……你别不知轻重,警告你,下一幕马上要开始了,今天可要好好表现,否则……后果很严重,谁也救不了你!】
吴迪倒是很好奇,昨天已经闹得那么僵了,金针编剧要怎样才能将亲情线圆回来。不过听系统始终没强调这个,看来问题不大。
【当前数据:预测票房9.55亿,热度排名8,人设贴合度16%,情节推进度19%,男主觉醒值0,当前道具:无,人设违章黄牌1次。】
系统盘点一遍,扔出最新剧本让吴迪看。吴迪扫了一眼,见自己又只有三句台词,不禁疑惑:一个如此不重要的角色,是何德何能与百亿票房相关啊?
以她看来,哪怕直接砍掉这个角色,也没啥影响嘛。如果说母亲之死是推动男主觉醒的关键转折点,其实也可以换成其他事件啊,根据吴迪多年看“小美小帅”电子榨菜的经验,这里也可以是男主爹死了,男主被霸道小帅狠狠嘲笑了,男主的破屋被县令或太守强拆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看清了眼下新加的情节。原来是田夫人上街买菜,偶遇钱家母女,又被羞辱一通,这时,路过的田厉看到这一幕,机智地救下母亲,让钱家母女出丑。
“喂!能不能换个人来羞辱我啊。”吴迪直接关了面板,“而且我是个成年人啊,为什么不能自己反击回去?”
【少废话了,你能比金针编剧懂?】
话音刚落,两个群演邻居跑进来,不由分说拉住吴迪,一个把菜篮子递她手里,一个把头巾包她头上,架着她一起去早市抢菜。
看得出来系统是真的很急了,大概KPI实在难看,一分钟也不能耽误,直接赶鸭子上架。
这俩从天而降的工具人邻居也没有人物卡,只知道一个叫李妈,一个叫张婶。
走在路上,李妈问:“田嫂,听俺当家的说,你儿子闹离家出走啊?”
吴迪:“是啊,小孩子耍横,让你们笑话了。还有,你们可以叫我吴迪。”
李妈摆摆手:“田嫂,别误会,不是笑话你。我家也是这么过来的,男宝嘛,大了就有自己的主见,直来直去,闹过也就忘了。不像女孩,生闷气,玩阴的,那才让人头疼。”
张婶点头:“就是说嘛,我家那两个丫头,闹起别扭来,弯弯绕绕的,十天半月也好不了。别看年纪不大,心眼子一大堆。哎,还是你家田厉好,多爽快的性格儿!”
李妈说:“那你也再生个男宝呀。”
张婶叹道:“哪有那么容易。”
李妈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有个生男秘方,我教给你,你可千万保密,不要告诉别人……买几个公驴〇〇切片和童子尿煎服,一日三次,坚持一月,阳刚之气足了,自然就能生出男宝!”
等下!童子尿在这里是什么网红饮品吗?还有公驴〇〇是什么东西啊,怎么不用老公〇〇呢?!
如果智商能显示,吴迪听完这几句对话就已经【智商-100】了。虽然昨天已见识到这个世界有多么不正常,但其抽象程度还是令她叹为观止。
视野右下角出现一个红色多面体,吴迪一触,多面体炸开,面板上显示:【爽点,+1】
什么?怎么就轻易触发爽点了?刚才到底哪里有爽点啊喂,我又错过什么了?
趁两个邻居正在就生男宝展开激烈讨论,吴迪悄悄跑路,融进集市的人群中。
剧本里只说会偶遇钱家母女,但没说在哪偶遇。写得很粗糙,可能是金针编剧昨晚临时加班改的吧。吴迪索性随缘,在集市里信步转悠,也借机了解一下县城的风貌。
这里与乡野风光不同。一路走来,满地油腻,臭气蒸腾,流民窃贼不时出现,人民素质极其低下,每个人都脏话连篇,看得吴迪这个外宾大开眼界。
路边,两个男的正在吵架。
“你他〇的狗〇的畜〇!自己看看这秤斤两对吗?”
“急。”
“八两给我称成一斤,秤砣是你他〇的〇〇做的吧!”
“蚌。”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狗〇的公然诈秤,把大家当〇〇耍,对得起父老乡亲们吗?”
“孝。”
不是,说好的古风呢?导演编剧自己看看这像话吗?
正在漫无目的地闲逛,一张精美不俗的招幌映入眼帘,蓝布面上印着些可爱白花,清逸的书法写着“专卖各色云州瓷器”。
在一片乌烟瘴气中,这家店简直就是一股清流。吴迪赶紧走过去,掀起珠帘,踏进门槛。
只见店里装潢也清新淡雅,和整个县城的粗俗画风在两个图层。架上摆着五光十色的瓷器,其中一个花瓶插着好大一枝水晶梅花,晶莹剔透。
吴迪看周围没有贴“请勿触摸”的标语,就伸手摸了一下。诶,原来不是水晶,是冰凝成的花枝,竟是用了法术。
“别摔坏了,你赔不起。”一个冷峻的声音传来,吴迪抬头看去,见柜后站着几个人,白胡子的男伙计战战兢兢,穿青衣的小厮大气不敢出,为首的女人面色阴沉,压迫感极强,正是昨天见过的钱夫人。
哦,原来“偶遇”是在这里,有一说一,安排得倒挺自然的。
可是台词是什么来着?
听了邻居闲聊,又听了市人言语,吴迪现在满脑子都是“男宝”“〇〇”“典孝蚌急麻”之类的词语,早把台词忘了。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看面板啊。
没想到,面板竟然卡住了!一个圈正不停地转啊转,显示“正在加载中”。
“喂,不是吧,信号呢!”吴迪冷汗直冒,在脑子里呼唤系统,却毫无回音。
不远处,几个人正阴森森地盯着自己,该怎么办?扬长而去的话,肯定就偏离剧情了;保持沉默的话,人设估计又要崩……
“咳。”吴迪强行冷静,“你怎么这么说话?”
【叮!人设贴合度+1%,情节推进度+1%。】系统卡壳结束,突然上线,【很好,这次台词对了。】
哈?随便乱说竟然对了?
【但要注意语气,剧本不是说了要(柔弱、委屈地)嘛,你这个语气太挑衅了。】
“括号也要看的啊?”吴迪挠挠头,用上了刚在集市里学来的新词,“6。”
【6什么6?那个叫舞台说明。继续!】
那边厢,钱夫人怒道:“这是我的店,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里不欢迎你,给我出去!”
一个小厮反应过来,站出来帮自家老板助阵:“你儿子坏了我们小姐的大事,你又想干什么?告诉你,这冰梅花可是我们小姐用仙术凝成的呢,这么大这么美,整个丁州也找不出第二枝,把你全家卖了也买不起!”
吴迪看向冰梅,确实挺精致的,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显示出施法者对灵力的精准控制。这小女孩,修为不错,至少也在练气五层了。
但吴迪还是忍不住摇头轻叹:“这不好。”
【人设贴合度+1%,情节推进度+1%,注意括号里的舞台说明啊,语气还是不够委屈。】
“有什么不好?”钱大小姐从柜后走出,她还不够高,整个人被柜子遮住了。她母亲警惕地拉她,小女孩却不顾,走到吴迪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吴迪迎着她的目光,笑道:“真正的高手,不弄这些。”
【可以!虽然表现力还是不行,但意思也算到位了。真正的修士,可不像她们这样小人得志卖弄学问!人家都是低调谦逊深藏不露的!人设贴合度+2%,情节推进度+2%!】
啊?原来这句台词是在说她们小人得志卖弄学问?吴迪完全理解错了,她说这句话分明是在表达小孩姐学的东西不对啊!
好吧,也算歪打正着。
钱夫人道:“徽文,不要跟她讲话!姓田的,你们一家,最好都离我女儿远点!若再有什么歹心,休怪我不客气!”
——“好哇,居然欺负我娘!”
正说着,门口冲进来一只狂怒的猴子,双手叉腰,霸气无比。
“我娘只有我能欺负,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男主,田厉,适时粉墨登场,哦不,隆重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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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知道他怎么恰好就出现在门口,怎么恰好就听见了店里的对话,要问,就是编剧的安排。
【爽点,+1。】红色多面体又出现了。
喂不是,爽点到底在哪啊?是男主刚才那句台词吗?这句霸总网剧风味的话出现在母子之间真的没问题吗?
田厉本来要冲进来“护”在母亲身前,但吴迪肌肉记忆(或泥头车PTSD)又发作了,看见高速冲刺的物体就自动闪避,这一避,只是一个微小的角度,却导致田厉轨迹变化,刹不住脚,直直撞上了货架。
那一排瓷器倾斜着倒下来,眼看要把两个小孩都压在下面。
钱夫人身体刚动,吴迪已经一手抓住一个,向后仰倒。瓷器噼里啪啦落地的瞬间,两个小孩已被拉到三米开外,一侧脸蛋埋在她身上,另一侧耳朵被她牢牢捂住。
“啊!”众人一齐惊呼,许久才回过神来。
“徽文!”钱夫人是第一个冲到女儿身边的。
“小姐!”其他大人也慌不迭地跑了过来。
他们左看右看,发现女孩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只不过,那枝精致的冰梅花,已碎成冰渣,然后迅速化为了一滩水。
女孩怔怔地看着水迹,神色殊无惋惜。
钱夫人却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吴迪的衣领,双手发抖,半晌说不出话。
吴迪摸着头,嘿嘿尬笑:“这,你看……连上次的,都记我账上吧……”
“滚,给我滚!”钱夫人用尽全力,把她和田厉推出门外。
什么?还是不提赔钱?好大气啊!
穷鬼吴迪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只好拎起男儿,掩面而滚。滚出一里,她才想起,这剧情不会又偏了吧?
【预测票房9.56亿,热度排名8,人设贴合度20%,情节推进度23%,男主觉醒值1,当前道具:无,当前奖品:爽点2。本次情节,虽有小小不足,但基本完成,宿主还是有进步的。但宿主演技实在需要提升,是否兑换“演技提升卡”(限时88折,错过一天等一年)。】
“算了,算了。”吴迪抹着头上的汗,“直接告诉我下一场干什么,我自己多揣摩揣摩!”
【下一场还早。鉴于宿主已初步适应任务,人设贴合度恢复到标准线以上,系统将减少对宿主的辅导,让宿主自行探索5天。】
说得好听,其实是因为我不氪金,你要把工作重心放在其他氪佬身上了是吧?不过也好,做二休五,适合吴迪这样一心只想搞兼职的员工。
哪知系统还有余韵。
【下面是说戏时间。】
“别啊。”
系统不管,巴拉巴拉地说教起来,说到兴头上,还飚出一堆听不懂的术语,什么斯坦〇〇〇〇斯基、梅〇勒,听得吴迪昏昏欲睡。田厉趁她犯困,又跑了个没影。她就独自一人在系统说教的伴奏下,走出了集市。[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梅斯勒技巧:都是经典表演理论体系。]
集市外的冷清角落,有个老婆婆在卖瓜。翠绿大西瓜让吴迪精神一振,赶紧买了一个。
抱着沉甸甸的西瓜,心里舒坦多了,只可惜爹味满格的说教还在耳边嗡嗡:
【……要进入角色,将角色思想转化为你的第二天性,而你自己的天性过于强悍……】
“我哪里强悍了?”吴迪说着,徒手劈开西瓜,啃了起来。
【……】
过了一会,系统忽然说:【!其实强悍也不是不可以!现在还挺流行强悍女角色的,或许能吸引一些女观众——我会上报编剧,建议剧本根据宿主性格做出一些调整。】
吴迪抹了抹脸上的西瓜水:“你早说啊!原来人设是可以改的吗!那你还折腾我干嘛,用得着废话这么多?”
【我在带你进入电影的殿堂,懂?】
一点都不想进入那种殿堂好吗,都说了我只爱看抖〇和快〇啊。
却听系统又说:
【那我将需要更长的离线时间,宿主多等几天吧,服务恢复前,我会通知你。】
这家伙,分明是又找到一个借口摸鱼吧!好在吴迪也正想摸鱼,最好你不烦我我不烦你,形成牛马之默契。
她赶紧赞成,对电影更好的未来表示期待。欢送了牛马爹味系统,西瓜也吃完了,她拍着肚皮,向家里走去。
今晨洗澡时,吴迪已经发现,这个身体的肚皮松松垮垮,有很多纹路,应该是生孩子留下的吧。她似乎见惯了种种伤疤,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嫌核心太弱,运动发力的时候总略感不自在。
所以还是要好好修炼啊!她满脑子都是绝世功法、逆灵之体,把系统教的电影知识忘到九霄云外,一到家,就关门闭户钻进了自己感兴趣的副业中。
5. 《逆灵》05
几天后,丁州州城。
全民敬仰、威武霸气的太守大人,家里忽然出了怪事。
那日,太守正在祠堂祭祖,一排蜡烛忽然齐刷刷地灭掉,又齐刷刷地亮起,反复多次,把祖宗灵位照得一闪一闪,像在打什么节拍似的。一家人落荒而逃,四处请仙师,结果人还没找到,第二天晚上全家所有灯烛都一明一暗,打出了和灵位一样的节拍。
正当全家吓得连灯都不敢点之时,有个修士登门说能解决问题。此人自称著名玄门镜花阁弟子,戴一张狐狸面具,长发简单束起,身形挺拔,一袭布袍也穿得潇洒风流。言谈间,只听其声虽稍显稚嫩,但温润清朗,讲起玄门之事更是头头是道,见闻广博。
不过,身处这个临近修真界的地方,太守见多了各路真真假假的修士,没那么容易轻信。他之所以确定这人是道行高深的大师,主要是因为,此人说话一听就很权威。
“祖宗发怒了,懂?”大师在府宅里查看一圈,肯定地说。
“懂,懂。”太守面露惭愧,“不瞒您说……”
面具下,吴迪勾起嘴角。要坦白了吧,好好交代你怎么贪污的吧。这豪宅,这园林,这雕梁画柱,是你俸禄买得起的吗,对得起祖宗吗你这贪官!
“……不瞒您说,老夫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祖宗一定震怒了!”
啊?
“老夫有罪,老夫该死。”太守竟抹起眼泪,“不生男宝,断了香火,我有什么颜面去见祖宗,岂非千古名教一大罪人!”
不是,老头,你该忏悔的另有其事吧,好歹看看你治下艾蝻县脏乱差成什么样了吧!
吴迪好一阵无语,然后拍了拍老头的肩:“你这个问题呢,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我简单说两句,你明白就行。总而言之,你这个事呢,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见得多了,我只想说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你细细品吧。”
太守简直要被大师的权威性深深折服了,这个说话的语气,若在朝廷,起码得是个公卿,可想而知,此人在修真界的级别也不会低!亏他之前花重金招待那两个玄羽门的修士,结果问了半天,只说不可随意干涉世人因果,啥忙也没帮上,真是徒有虚名。早知道就省下那笔钱用在今天了!
太守千求万求,大师终于悠悠道:“其实呢,我们镜花阁最擅长的就是求男,满门师弟都是师父和大师兄生的,男上加男。”
镜花阁本是男主爹的宗门,吴迪对之没有感情,信口胡诌,随意抹黑,听得太守如抓住救命稻草:“大师!!!赶紧帮帮老夫,老夫必有重谢!”
“先帮你平息祖宗怒火,其他的,你心里有数就行了,懂?”
吴迪饱餐了两顿山珍海味,点名要了府里所有的漂亮小厮,晚上就带去祠堂,关起门来作法禳祝。
其他人不敢靠近,只是听见法乐作响,远看祠堂窗上灯光闪烁,有人影不断舞动,好像作法非常激烈。
“哎呀,你这腰怎么扭的,放开点啊!还有你,跟上节奏啊!不好好祈祷的话,先祖怎么能满意呢!”
祠堂里,灯影迷离,年少美男们扭腰摆胯,跳得香汗淋漓。他们也不知道大师教的是什么祈祷,总感觉,这些动作有点不对劲啊。
还有旁边吹笛敲锣的小厮,累得糯喘微微,大师的仙乐节奏极快,不是人间之曲,他们从来没奏过这么奇怪的曲子。
吴迪悠然斜躺,喝着太守家的美酒,看美男在灵位前热舞,觉得这古风世界总算也有了点娱乐。
玩了三夜,连吃带拿,良心仙师吴迪终于解决了自己制造出的问题,让宅里所有烛火恢复了正常。为避免穿帮露馅,她准备跑路,换个地方再骗。
太守毕恭毕敬地送她到门口,她忽然看见那辆四匹马拉的华丽马车正从巷子口转弯进来。
“唔,这个……”吴迪指向马车。
太守大手一挥:“大师喜欢这个啊?没问题,这辆车送您了!”
啊,她还没开口呢,居然这么爽快!所以说这人到底贪了多少啊?
太守附耳过来:“大师,老夫拜托你的事,请千万记得……”
吴迪郑重点头:“记得,放心,我一定每日在镜花阁为你祈福,不出一年,家里将遍地男宝。对了,还有一生男宝秘方,是我镜花阁千年秘传,我今传授与你,你可要保密!”
太守眼神大亮,连连点头。
“买几个公驴〇〇切片和童子尿煎服,一日三次,坚持一月,涵养阳刚之气,懂?”
太守一愣:“是老夫喝,还是女眷喝?”
吴迪哪记得那么多,不耐烦道:“阳刚之气懂吗?当然是男的喝了!快点行动起来,早点续上香火,不然祖宗灵位又要蹦迪,不是,发怒了,懂?”
“懂了懂了。”太守拱手,“大师可有车夫?挑个车夫一起带走吧!”
“不用,我自己来。告辞了!”吴迪将太守送的一大堆礼物扔上马车,很自然地升车执绥,虚空一甩鞭子,马儿就自己跑起来,绝尘而去。
跑过几十里路,来到艾蝻县,迎面又看见了书生、老头等群演。这帮男的就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听见马车的金铃声就齐刷刷地跪下,屏息凝神,不敢多看一眼。
吴迪笑了个半死,驱车继续向远离城镇的方向而行。她早就想去草原那边看看了,今天正好去兜风。
渐渐地,人少了,房屋稀疏了,草木茂密了,世界也越来越干净了。终于,她行到无人之境,只见流水潺潺,芳草萋萋,一片青绿蔓延至连绵的山脉,点缀着朵朵黄花。
远方传来马群的恢鸣。根据设定,那边是修真界,山下除了行踪不定的北蛮牧民,几乎是一片自然天地。
吴迪下了马车,给马儿解开沉重的轭和辔,拍手道:“想走就走吧。”
她已经看出,这车加了太多不必要的装饰,过于沉重,马儿们不堪重负,甚至骨骼都有些变形了。
“这里可能有狼,但没有主人,没有鞭子,也没有沉重的金羁玉鞍。你们自己选。”
马儿们不安地踏着脚步,打着响鼻。犹豫了一会儿,一匹最健壮的牝马率先嘶鸣两声,甩开蹄子跑开了。
另外三匹马也随即跟上了它,一齐向远山奔去。
吴迪笑了笑,把黄金打造的马辔在手头掂了掂:“马儿又用不着这些,还是让我来物尽其用吧!”
她三下五除二,把马车上其他值钱的东西也拆了个罄净,和太守送的大礼包一起打包带走,然后点火,把沉重的车身烧成了灰。
回县城后,她把那些金银熔成小块,分批使用。
首先是到灵涯山下,找到隐秘的灵行,兑换了一些灵石和灵药。
再把家具什物都换一遍,终于不用每天对着那些烂桌子破碗了。
当然,买了许多大件东西,动静难免会有点大,惹来邻居们探头探脑:“哎呀,这是在大改造吗,田嫂发财啦?”
吴迪敷衍道:“没有,老公寄回来的。”
众人的脸色顿时五光十色,十分好看。
有发酸的:“啧啧,修士就是有钱啊。”
有阴阳的:“呵,这么多年,终于想起你了?”
还有羡慕并原地发 | 情的:“甜哭了!宝宝,你看看人家,你以后功成名就了会这样对我吗?”“宝宝,当然啦,我的钱不给你用给谁用呢我的宝宝。”
吴迪冷笑,她深知,以此地的险恶民风,原主孤儿寡母没被吃干抹净,主要是因为邻里们知道她有个上仙宫的老公。他们对他的存在将信将疑,有时候希望这只是个谎言,以证明原主不比他们幸运;有时候又希望是真的,若原主虽有厉害的老公但仍被冷落遗忘,更满足了他们的爽点。
而在吴迪看来,这些人都是【智商-100】。男主爹记起原主,难道是什么好事吗?呵呵,哪天他回来了,那多半是为了杀妻证道,这福气给你们要不要?
吴迪关起门来,念了个诀,所有物品就自动摆好,屋里焕然一新。
只有一把铁剑无处可去,最终飞向她。她伸手,稳稳握住剑柄,仔细端详。
其实,娏天功法用不着那些常见的兵器,火比刀剑威力大多了。吴迪的五师姐钻研剑法,也是用的“火剑”。但吴迪就是喜欢剑,不为别的,就为看起来酷炫啊!哪个女孩没有一个侠客梦呢?
所以她在集市上一眼相中了这把剑,它虽非灵剑神武,也算是凡界名刃了,吹发可断削铁如泥,更难得的是,它的造型不像一般的古风电影里的道具那么脱离实际华而不实,而是带有一点弧度,融合刀剑优点,既可砍又可刺,主打一个实用,她很中意。
可惜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给这大宝剑起什么名字,想要霸气、独特、有内涵,她的文化水平不够用。
只好先叫“未命名”了。
钱用起来是很快的,七七八八,就花去九成。剩下的,吴迪全用来吃香喝辣了。
傍晚,屋里香气弥漫。女人喝着小酒,在新买的铸铁大锅里捞来捞去,心满意足。
这世界有辣椒、花椒、牛油,但价格昂贵,要弄个现代风味的火锅,很需要一点经济实力。好在以吴迪现在的余额,实现火锅自由不是问题。而且搭配上北边牧民卖的新鲜牛肉,那叫一个鲜美。
通常,修士从练气开始就要饮食|精洁,只吃灵米灵果,还要辅以辟谷丹,不时断食。筑基以后,很多人就常年辟谷,绝不沾这些荤腥之物。
但娏天宗却反其道而行之。
原主一入宗门,六师姐就跟她说无需忌口,想吃就吃。原主诧异,六师姐笑道:“小师妹,你有没有想过,都说求仙不分女男,但为何越往上修炼,越是女少男多?”
幼小的原主不懂怎么就从吃饭问题跳跃到这里来了,捧着饭碗,陷入了思考:是呀,绝大多数宗门,对收进来的女男弟子还算一视同仁地教导,但为什么越往上走,女子越少?修真界人人把“众生平等”挂在嘴边,从没人明着说女不如男,但原主也不禁有点怀疑,是不是男子资质毕竟更甚一筹,或者他们更专心、更用功呢……
六师姐看着她的神色,呵呵一笑,把一只大鸡腿夹到她碗里:“小脑瓜想不明白了吧!以后你要明白,世界上很多事都是因果颠倒。修士皆由凡人而来,最初有实力求仙问道的凡人,会是什么人?只有富贵男子,才有金钱买药炼丹,才有条件游历山川。这些人得道后成了老祖,传给后人的经验,不都是适用于男人的么?
“就拿饮食而言,节食辟谷,是因为男人本就吃得脑满肠肥,身体里有大量杂质要排净,才能筋骨轻盈。可大多数女修,在凡间就从不曾真正吃够,元气尚且不足,怎能跟着男修吃辟谷丹?再说了,经脉杂质一说,也只是从男体得来,向来无人研究女体,又有几人知道女体本就纯粹,无须刻意排毐?
“种种功法、丹药,莫不如此,本就为男设计,以男为本。结果很多人反而倒打一耙,觉得是女修天生比不上男修。在这种情况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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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真君仍有三成是女人,咱们师尊还能跻身八大仙尊之列,这只能说明,女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小师妹啊,你来了我们宗门,首先就要学会摆正因果——先把那些错误的教条都扔了,给我多吃肉,增加元气,才有力气练功!”
吴迪想着这些话,只觉嘴里的牛肉更有味道了——这娏天宗的思路,不就是一种“逆灵”么?只可惜原主涉世太浅,道行未深,只知埋头做题,哦不,练功,还没来得及从本质上理解大道,所以一出宗门就昏了头。
屋里香气弥漫。修炼一天的身体如饥似渴,享受着补给,吸取着养料,真是舒爽至极。这是那些需要辟谷的杂质之体不能体会的乐趣。
“娘,你在吃什么?”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吴迪回头,看见了消失已久的男儿。他好几天没出现了,但吴迪盯着面板地图呢,知道他不过是在县里打转,斗鸡走狗,踢天弄井。
“有毐的东西。”吴迪护住辣椒浮沉的锅,“小孩子不能吃的,吃了不仅屁股痛,还会满脸痘的,弄出个满脸痘的男主,票房会归零的哦。”
田厉环视四周,露出诧异表情,显然是发现家里变了样。但还没等他开口,忽然从他背后闪出一个陌生少男。
此男纤腰长腿,肤白胜雪,满脸堆笑,拱手道:“伯母说笑了,田厉是回来请罪的,您就原谅他吧。”
可能是酒喝多了,吴迪愣了几秒,才想起这是田厉的好兄弟,肖凋。
肖凋的人物卡排在第二,内容冗长得看不到头,至少是自己这个小配角的十倍。吴迪根本没耐心细看,只记得好像两人小时候很要好,后来闹翻了,然后又和好了,莫名其妙,拧巴得很。不过系统说过,这个角色能吸来几十亿票房,至关重要。
此时,至关重要的人物站在眼前了。吴迪眯着眼,打量他一番,觉得确实比太守家的小厮还俊。
难道拉票房的秘诀,在于让这个小美男成年后跳热舞?不会吧,这可是全年龄合家欢大电影,这样不太好吧!
见吴迪不语,肖凋搂住田厉肩膀,把他往前推:“去啊,去跟伯母道歉呀——我们只是兄弟情,大家别乱想。”
“我回来拿东西而已。”田厉一脸高冷。
“别嘴硬了,你不是想吃伯母做的红烧肉了吗?自己跟伯母说呀——我们只是兄弟情,大家别乱想。”
吴迪:“你为什么每句台词都要加上那句话?”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口癖,嘻嘻——我们只是兄弟情,大家别乱想。”
被他搂了肩,田厉竟乖巧许多,当真低下头,走到吴迪面前:“娘,我突然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吴迪一怔,想起了遗忘已久的剧本。
男主的人设是调皮,一个调皮的男宝,挑食自然是少不了的。以前原主每次做了饭菜,都要追着他喂,少不得鸡飞狗跳。根据剧本,直到原主死了,田厉才发现再也吃不到妈妈亲手做的菜了。称霸三界的他,在群仙宴上对着一桌珍馐,终于猛男落泪,说:“你们知道世间至味是什么吗?不是这些山珍海味,是我母亲做的红烧肉啊。”
之前,系统曾介绍过,这是金针编剧的神来之笔,电影演到这里,观众必定感动得死去活来,【泪点+100】,尤其是一些宝妈,会抱紧怀里的男宝疯狂抹泪,感到自己的奉献得到了升华。
可作为当事人的吴迪,听到这句话却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男主冷不丁提到红烧肉,难道是自己快要领便当了?
虽然早知道田夫人这个角色是要死的,此刻吴迪却不想演到这一幕了。她如今好吃好喝,每天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被魔物咬成筛子?
她只想远离秽气剧情线,赶紧花钱消灾,摸出一把碎银:“没钱了是吧,拿去。”
田厉和肖凋顿时眼冒精光,也不说红烧肉了,也不提谢罪了,像是生怕吴迪反悔,抓起碎银就要跑。
跑到门口,肖凋忽然停下脚步,鞠了一躬:“伯母,我改天再来向您请教红烧肉的菜谱。”
烦死了,能不能别提这个秽气菜名啊!老妈已经尽到养育义务了,拿了生活费就赶紧消失吧!
田厉问:“你请教菜谱干嘛?”
肖凋笑而不语,扭扭捏捏,过了许久才说:“我自己喜欢学做菜,不关你的事——我们只是兄弟情,大家别乱想。”
田厉:“你个男人学什么做菜?我娘的秘方,只能传给我未来的媳妇,哼。”
肖凋:“嘻嘻,嗑到了吗?——我们只是兄弟情,大家别乱想。”
苍天哪,嗑你大爷啊,这可是10岁左右的未成年人啊,编剧如此丧心病狂真的没问题吗!吴迪一阵恶寒,一拍筷子:“有完没完啊,再不滚我要把钱收回了!”
俩男宝闻言,飞奔而逃,这下终于消停了。
但吴迪还是忘不掉红烧肉了,这个叫什么来着?系统好像教过她。
似乎是“XXX的枪”,说什么在剧本里出现一支枪,后面就一定会枪响。只是那个XXX是谁啊?好像是个老外,奥尼尔?詹姆斯?她没文化,完全想不起了啊![注:实际是“契诃夫的枪”。]
管他的,反正知道这个理论的意思就行。万一红烧肉真是出现了就要在后面用上的道具,那可太不妙了,因为这说明,哪怕是系统不在的时候,剧情主线也在暗中推进——向着那个设定好的方向。
看来,是时候去了解一下传说中的“魔物”了。
6. 《逆灵》06
魔物,即将害死吴迪、又会被田厉最终消灭的东西,其实在设定集里毫无存在感。
它并非一般修真文中的魔修、魔族,而更像一种怪兽。其简介和田夫人的人物卡一样简短,配了几张五毛特效的怪物图,一看就没花多少经费。
毕竟,它们也只是男主成长路上的小小道具罢了,长什么样都不重要,能吃人就行了。
但这对吴迪很重要啊!因为她就是那个被吃的人。
她赶紧去搜寻原主记忆。可惜,原主记忆里,师尊没怎么讲过魔,各宗门也很少有人提起它们,大概是因为比起种种精怪鬼魅,魔数量稀少,不成气候,所以长期以来修真界对其不甚重视。
好吧,这下逻辑讲得通了,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漠视,当魔物忽然出现,所有人都毫无防备,酿成了整个艾蝻县被血洗的惨剧。
电影设计这场灾难,完全是为了上演一出悲情母爱戏并成就男主的觉醒,但至于为什么全县一起陪葬——呃,这大概是金针奖编剧烘托气氛的手法吧。
吴迪倒是觉得帮那些成天喝尿的NPC角色解脱也是功德,就是不知钱家那个聪明小女孩会不会罹难。剧本没说,毕竟只是个小龙套而已,没人在意她的结局。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自己这个角色,以及和这个角色相关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重要,那为什么冲刺百亿票房的任务要绑定她,而不是肖凋等重要角色呢?
想到这些破事,吃火锅的乐趣都没了。好在她也吃得很饱了,遂灭了火,拍着肚皮,走到门外去散心。
没走几步,迎面遇见张婶,包着头巾,手提罐子。吴迪不想跟她说话,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但张婶已看到她了:“田嫂!”
吴迪只得转过头来,挤出笑容:“我说,可以叫我……”
“我刚看到你家田厉在路边撒尿!”
“啊?”吴迪一愣,“我马上就去收拾他,不好意思——”
“撒在路边多浪费啊,下次拿个壶给他接一下吧,卖给我!”张婶笑着晃晃手里的罐子,“省得我还要走远路去李妈家里接。”
吴迪赶紧退后几步,差点吐出来。
不要把你的尿瓶晃来晃去的好吧!我才吃了饭啊大姐!
张婶浑然不觉,还在向她靠近:“你家小厉厉好能干啊,撒尿都撒那么远,一看将来就是有出息的!”
这有什么能干的啊?你咋不夸他居然会呼吸呢!太吓人了,这些人脑子绝对坏掉了吧,尿素的毐性这么大的吗?
“我还有事,先走了。”吴迪赶紧撤退。
“诶,等等啊,你儿子撒完尿……”
“不用跟我描述男童的排泄了,再见。”
“……好像想跟肖家哥儿去河边,幸好肖家姐夫看到他们,把他们带去县里玩了。田嫂,这你可得管管啊,最近河边不是有鬼火么,让孩子当心点。”
鬼火?吴迪一脸茫然。
张婶道:“你没听说?前几天天快黑的时候,李家大伯子在河边草丛里拉屎,看到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的,他本来还以为是其他蹲坑的人在抽旱烟,没想到那团火越飘越近,吓得他裤子都没穿就跑了,屁股上全是……”
“别讲了好吗!这个县到底有多龌龊啊,天地大厕所是吧!”
吴迪掩耳跑路,走出几步,却听张婶还在说:“春天县里有好几个人失踪,现在还没找到,会不会就是被这鬼火害了啊。”
吴迪停住脚步。
“谁失踪了?”
“诶,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赵大叔、钱三哥、孙二郎、铁柱爹……还有好几个,之前有人说是被北方蛮人抓壮丁了,如今看来……不会是被鬼吃了吧?”
如此明显的怪兽片标配NPC提示语,吴迪要是再看不懂,也白瞎了她穿越前才看过的《夺命N头鲨》系列了。她立即回家拿起“未命名”大宝剑,向河边走去。
艾蝻县处处肮脏,但这条河是从雪山那边流过来的,还算清澈。吴迪走到河边时,夕阳西下,给河面洒上一层金粉,河边芦苇有一人高,在晚风中摇曳,倒是一片静谧景象。
但吴迪可不敢直奔美景。在这草丛中走,要步步小心,避免踩到低素质人群留下的“地雷”。
正是夏天,蚊虫成团,在耳边嗡嗡。那些随地大小便的畜生,屁股是铁打的么,这不得被叮成癞疙宝?
幸好吴迪如今已是筑基之体,蚊虫不敢叮咬。但它们仍徘徊在她身旁,她举手一挥,将其赶走,方得清净。
而就在这挥手的一瞬间,她眼角忽然瞥到一点亮光。
那亮光转瞬即逝,但吴迪看得分明——那是最常见的火系功法“炎爆术”所产生的火花,有修士在附近!
不会是这个人杀了县民吧?
她赶紧向着火花出现的芦苇丛走去,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流水的潺潺声。
吴迪停住不动,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不对,有点不对……太平静了,甚至连蚊虫也没有了。
这芦苇丛中有东西。
吴迪猛然拔出“未命名”,将芦苇丛拨开。果然,有一团稍大的火焰藏在其中。芦苇茂盛,它浮于其间,却一点点都没有燎到叶片,可见施法者技艺娴熟,控制力很强。
这火焰好像活物一般,被人发现,就惊慌地逃窜起来,快速飞向河流对岸。
以吴迪现在的修为,拦截它易如反掌。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从容地跟在后面。
她倒想看看,它要逃到什么地方去。
她飞身而起,渡过河水。那火焰像是没料到她有这本事,更惊慌了,东躲西藏,无处可避,最后竟“噗”地一声,钻入水里,消失无痕。
吴迪站在水边,俯身向下看去——
忽然,她反手掐诀,指向身后的树枝。
她才不会蠢到去探河水呢,只是逗那个操纵火焰的人玩。她早就察觉到那人的藏身之处了,正是在身后的那株大树上。
这人有几分本事,对火的控制非常娴熟。但吴迪的神识能探到对方灵力不高,好比泥头车老司机只有卡丁车可以开,车技再高,也没啥战斗力。
果然,只是略微运风摇动树干,树上就传来一声惊叫。吴迪冷笑:“出来吧,别躲了!”
树干后探出一个脑袋,人类的脑袋,圆圆的,扎着双髻,竟是钱大小姐。
“喂,小鬼,你在这干什么?”吴迪抱臂仰视着她,“你还会上树啊?”
女孩撇嘴道:“你还会法术啊?”
“哈,你别小看我,有些人表面是废柴阿姨,实际是修真天才哦。快下来,跟阿姨交流交流。”
“我不要。”女孩反倒向后一缩,眼中露出警惕。
吴迪一眼看出小女孩的心思,悠然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娘你偷偷在这练功的,我还可以帮你作伪证哦,阿姨除了是修真的天才,也是说谎的天才哦。你下来,我就教你我的说谎秘诀,包骗过,不过你找我。”
小女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从没见过这么没道德的大人。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复杂的。”吴迪大言不惭,“快点吧,要不待会被来排泄的家伙看到了,就要告诉你娘你偷跑到河边玩,还跟一个人贩子一样的老阿姨在一起,你以后还溜得出来么?”
“你也知道你像人贩子啊!”女孩想了想,从树枝上轻巧跳下,“好了好了,没什么,我就是自己练练火系功法。”
“你是水火双灵根?”
女孩无奈地叹口气:“是。但我娘和师父只让我学水系功法。”
“哦?这是为何?”
“说是水系适合女孩子。”
“搞笑吧,哪一系的功法不适合女孩子?女孩子学什么都很适合啊!”
“我就说嘛。”女孩连连点头,“但我娘说,火系太危险了,要是一不小心烧伤了,爆炸了,那可就糟了。其实我自己还是更喜欢火系,危险又怎样,我就想要威力大!”
吴迪笑而不语。
女孩期冀地仰视着她:“你也这么觉得吧?那天在我家瓷器店,你说‘真正的高手,不弄这些’,你是不是也想说学那些凝冰术之类的没什么用?”
吴迪摇头:“不不不,你误会了,不是说水没有火威力大,只是凝那么一枝精巧的冰梅花,需要消耗很多灵力吧?平时用来锻炼一下控制力倒还好,但没必要花太多心思去学。你想,真正战斗的时候,谁会浪费许多灵力去弄个华丽的冰刃?难道还要敌人夸它好看啊?大道至简,其实……”
她说到一半,打住了。
女孩接话:“只需要冰刃足够锋利就可以了?”
“唔……对。”吴迪本想说,人的血管、细胞里都是水,凝冰术的用法其实可以非常简单粗暴。但想想这场面有点少儿不宜,就没再多说。
“所以啊,任何功法都有很大威力,关键看怎么用啦。天道平衡,五行相生相克,就没有什么水、木温柔,金、火暴烈的说法。”
女孩恍然:“原来如此!好,我要说给我娘听,火也不比水更危险,让她同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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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火系功法!”
吴迪哭笑不得,孩子太好学也蛮令人头疼的,居然为了自学偷跑到河边来,她娘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
“学习的事以后慢慢说吧。快回家咯,你知不知道这河边最近失踪了许多人啊?”
“啊?”
“呵呵,当心点吧,搞不好这河里有水鬼抓交替,或者真有人贩子。你又不是什么电影主角之类的,没有光环护体,还是别一个人出来啦。”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朋友保护我。”
“什么朋友?”
“不就在你背后吗。”
夕阳的光迅速隐没,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吴迪脊背发僵,慢慢回过头去。
一条巨鱼竖起半个身子,虎视眈眈地看着她。那东西的脑袋有泥头车车头那么大,浑身黑色鳞片凹凸不平,边缘锋利,剑拔弩张。
“啊!”吴迪还没反应过来,那怪物已一口咬住她衣角,把她往水里拖去。
钱大小姐惊叫:“娃娃鱼,别这样,她不是人贩子!”
“……人、贩、子。”怪物重复一遍,劲头更大了。
吴迪在水里呛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挣出水面,又听见钱大小姐说:“快住手呀,你会把人淹死的!”
“……淹、死。”怪物心领神会,再次将吴迪拖向水底。
“闭嘴啊!”吴迪气急败坏,“你没发现它只能听进去最后一个词吗——”
她又沉入河中,还好这次提前屏住呼吸,没有呛水。趁怪物在水底横冲直撞,她打算截掉衣角悄悄跑路,不料,怪物还有点灵智,发现她的意图,竟主动松开嘴,发出一声怒叫!
如有千万个婴儿一齐啼哭,强悍的声波直击心底,让吴迪的神识都刹那空白。
她大惊,不假思索,拔出佩剑,狠狠刺入怪物下颌——
蓝色的血涌出,像墨汁在水中氤氲。怪物再次嚎叫,但吴迪却听不清了。因为周围的温度好像在急剧下降,如一只冰凉的手扼住了咽喉,窒息感翻涌而来。
那是寒意,是恐惧,更是……
浓重的仇恨。
朦胧的光。饥饿灌满肚肠,冷水挤破胸腔。鸟雀的喙,叽叽喳喳。老鼠的牙,吱吱嘎嘎。鱼湿漉漉的嘴,啪嗒啪嗒。铁钉的锈味,拧断细小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
无数种幻觉像一支嘉年华队伍般冲进脑海,敲锣打鼓。刚刚还一片空白的神识,此刻如灯光大亮的电影院,台下坐满带着诡异笑容的观众,荧幕上播放着疯癫的影片。在这疯狂的景象中,吴迪茫然四顾,忽然发现一丛莲花状的火焰。她不管不顾地向火焰扑去,将那团温暖揽入怀中,就在肌肤感到灼痛的那一刻,她猛然坠落,陷入荧幕,极速远离了那癫狂的影院——
流火覆体!
她成功使出《婋奾宝典》第二层的法术,薄焰贴身流转,凡间之水不得侵入。怪物的蓝血散开了,水与火交融之处,弥散着幽幽紫光。
怪物被神火惊吓,当即甩动鱼尾,游走而逃。吴迪浮出水面,收起神火,深吸几口气,喊道:“等等!”
怪物可不会听话。转瞬之间,它已顺流而下,逃出几百米。吴迪只得飞身而起,看准时机,落在它的脊背上,抱住那嶙峋的背鳍。
“娃娃鱼,你是不是叫娃娃鱼?”
指令正确。魔物一个急刹车,差点把她甩出去。
“娃、娃、鱼……”它还是只会重复。
这智商,的确也跟小娃娃差不多。
吴迪松了口气,说:“恨?”
“……恨,恨!”娃娃鱼咆哮起来,猛然又竖起半个身子,摇晃一阵,重重跌回水里,“好、恨、呀!”
吴迪死死抱着背鳍。因为不想再惊吓到娃娃鱼,她没再用神火蔽体,不知不觉被那尖锐骨刺划破了手心。她已经知道了它的恨,也由此猜到了魔物的本质。
魔物,是由恨意凝结而成,其技能类似于一种精神控制。
吴迪当然可以直接烧掉它,但本着“治本”的精神,她更愿意烧掉恨意的源头。
“娃娃鱼,你听我讲。”她轻拍魔物的背,语气柔和,“我,懂你。你,别怕。恨,可报。”
“报、报……”魔物的声音渐渐尖锐,“杀、杀、杀光!”
转瞬间,千万个婴儿的哭啼又响起,在河水中激起阵阵涟漪。吴迪没有掩耳,任这声音冲击着耳膜,面色冷峻。
这河边,除了有畜生随地大小便,还发生过很多更龌龊的事吧。
是时候清理一下了。
7. 《逆灵》07
当夕阳最后一丝光线沉入远山,女人骑在巨鱼背上,回到了岸边。
小女孩已急得泪光闪闪,看见她们回来,一抹眼泪,跳起来叫道:“你们没事吧!”
吴迪从巨鱼背上跳下,涉水走来。“没事,你朋友带我兜个风而已。它跟我说了,它已经有别的好朋友了,从此跟你绝交,叫你以后别来河边了,再见。”
“这完全是你现编的吧!”女孩抬头看她,但天色已黑,看不清楚。吴迪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擦擦,一把拽住她,飞到河对岸。
“胆挺大的啊,怎么溜出家门的,怎么过河的,怎么发现这怪物的,给我好好交代。”女人拎着女孩,像拎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放开啊!你这人贩子!”女孩挣扎一阵,发现斗不过身强力壮的阿姨,只好放弃,“不是怪物,是娃娃鱼,它很好的!”
“是很好,一个鱼头可以煮十桌鱼头火锅了。”
“喂,别这么说啊!它可不是一般的鱼,只有它……只有它最懂我……”
女孩说着,低下了头。
###小剧场·《我的朋友娃娃鱼》###
“气死我啦!”我用力把石子扔进河里,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好几下。今天又被娘亲逼着学做冰花,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偷偷学会了变小火苗的本领,可是怎么练都只能变出一丁点火星。我不服气,一直练啊练,突然“砰”的一声,我的手心里开出一朵小火苗!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火苗飘到了芦苇丛里。哎呀不好!芦苇烧起来了!我急得直跺脚,突然河里“哗”地喷出一道水柱,把火浇灭了。
一条大黑鱼从水里冒出来,它的眼睛圆圆的像窗户那么大,十分可爱。
我小声说:“谢谢你。”大黑鱼甩甩尾巴,溅起好多水花。
从那天起,我和大黑鱼成了好朋友。我练习变火苗,它就在旁边喷水玩。有时候,它还驮着我在河里游,它游得好快好快,风呼啦啦的吹,吹走我的歌声。我们可开心啦!
有几次,我们还用火苗吓跑过坏蛋呢!看着他们逃跑的样子,我笑得在树上打滚,大黑鱼在水里吐泡泡。
这就是我和大黑鱼的神奇友谊,就像水与火,看似不同,却能碰撞出最美的景色!
###终###
听了女孩的故事,吴迪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普通的水与火碰撞只能熄灭吧,除非是神火和冥水。以你俩的修为,应该碰撞不出‘最美的景色’,只能碰撞出一场热水澡……”
女孩一愣:“你在关注些什么啊!你不觉得很感动吗?”
“阿姨早就过了被这种小作文感动的年龄了好吗,阿姨是额叶发育完全,冷酷无情的中年人了。”
女孩气得跺脚,愤然加快脚步,向远处的河堤走去。
一团炽热的火忽然照亮前方的路,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快走吧,15秒就能讲清楚的事情,非得给我讲到月亮都出来了!记住了,3秒没抓住低俗观众的心,他们就划走了哦,应该这么开始:注意看,这条怪鱼非常恐怖……”
“不要再骂娃娃鱼了!”女孩本来被那朵状如红莲的火焰震撼到了,想向吴迪讨教,结果被她这么一通胡说八道,倒不知从何开口了。她气鼓鼓地,又向前走出一段,这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啊,月亮都出来了……”
今天出来得太久了,母亲,会不会已经回家了?
她顿时寒毛直竖。
“那个……”女孩回过头来,见女人还站在芦苇丛下的阴影中,没有走开。
“又要干嘛呀小鬼,走路不要东张西望的,待会踩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糟糕了,好好看路啊。”
女孩咬咬嘴唇:“你还没有教我说谎秘诀。”
吴迪烦躁地揉揉头发,这小鬼,真难缠啊!
“好吧好吧,那就将我的毕生绝学传授于你,听好了——说谎的关键,是不要说假话。”
“啊?谎言不就是假话嘛?”
“这个叫逆向思维。最高级的谎言,恰好不是假话。”
“什么意思……”
“笨死了。好吧,给你举点例子。小美问小帅是不是和老白去吃饭了,小帅说没有,因为他俩是去吃面了。小帅哭诉说他最爱的女人跟哥哥在一起了,实际是他自己喜欢上嫂子了。老白吃了西瓜,乱扔西瓜皮,结果踩到西瓜皮滑到马路中间被泥头车创死了,老白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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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大闹瓜摊,说老白出门还好好的,都是因为吃了摊主的西瓜才死的。”
女孩听了,琢磨良久,若有所悟:“第一个,是隐瞒了部分事实;第二个,是让人误解事实发生的顺序;第三个,是把事实的细节省略了……那我娘要是问我去哪了,我就说……我本想出门散散心,结果又遇到了田厉他娘,她跟我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我们拉扯了很久才分开,就回来晚了。是这样么?”
“喂,不是让你牵涉到我身上啊你这小鬼!”
“谢谢!我学会了!”女孩一鞠躬,“再会呀,田……我叫你什么比较好呢?”
“吴迪。你叫什么?”
“我叫钱徽文。告辞啦,天下无敌的谎言天才!”
“等等,不是那个‘无敌’啊……”
话没说完,那小小的身影已奔入河堤上的灯火中。吴迪无奈笑笑,熄灭护送她的神火,走出黑暗的遮蔽。
她脱掉浸了魔物蓝血的外衣,胡乱擦去脸上的血污,拔出“未命名”,想裁下一截布料,简单包扎一下手心的伤口。
剑出鞘的一瞬,一道蓝色幽光从刃上流淌而过。她一怔,感到这把剑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因为沾了娃娃鱼的血吧?带着恨意的血,似乎比一般灵剑所带的灵力更加生猛,杀气腾腾。
她伸出手指,轻触剑刃,蓝色幽光顺着刃纹流过来,触到指尖的一刹,那种冰冷窒息的感觉又来了。但吴迪已对这情绪有了理解,所以不再受它影响,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蓝光,过了一会儿,它似乎有所感应,悄然退去了。
吴迪裁了布料,收剑入鞘,然后遥遥对着河水说话:“喂,笨鱼!以后别缠着小孩了,有事让我们大人帮你解决,知道了么?”
黑暗深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咕噜。
“说你笨,可别不服气啊。你这样守株待兔,一个个杀,得到猴年马月才能报完仇?等我几天,看我的。”
河里没有动静。
“放心,不会让你的小朋友知道你的真面目。”
终于,河里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沉没了。
吴迪微微一笑,扛起吸食了魔血的“未命名”,向堤岸走去。
8. 《逆灵》08
如果说,说谎的第一招是将真实事件进行筛选重组,那么第二招就是讲一些泛泛而谈,似是而非的话。
当郑耀祖走进那挂着“老兵神算”招牌的小摊之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这个摊是突然出现在街角的,掀开外面的青帐,里面仅摆着一桌一椅,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算命先生坐在桌后,优哉游哉地摇着蒲扇。
见那大师只穿一身宽大布袍,过于俭素,摇扇子的姿态又显得有些懒散,郑耀祖就迟疑了。但刚要走,面具下传来一声低笑:“别走啊,随便看看,不要钱的。”
大师的声音倒是温润清亮,雌雄莫辨,很有魅力。关键是说起不要钱,郑耀祖就没什么好犹豫了。他当即坐下,伸出手掌:“手相会看么?”
“当然会了。”大师放了扇子,拿起郑耀祖的手看了一回,说:“你是一个有志向的人,只是还在等待时机。”
郑耀祖一颤。
“你身边无人理解你的志向,尤其是身边的女人都不懂你,你常常感到曲高和寡。”
“啊,准,真准!”
“家庭拖累了你,不然,你早就一展宏图。只因你太重情义,抛不下家室,承担了太多,才不得不放下了梦想。”
“对,对,就是这样的,继续?”
“你是重情之人,命中桃花不少,迟早会遇到懂你的红颜知己。”
“重情倒是真的,只是,桃花这个……”
“桃花未行是吧?嗯,仔细一看,你的天纹有点怪异啊,哦,不止天纹,很多纹都有阴影,近年诸事不顺吧?唉……”
大师沉吟不语。
“怎么了?”
“唉,本来很好的命格,可惜,可惜!”
郑耀祖被这两个“可惜”砸得心惊肉跳。
“大师,到底怎么了啊大师!但说无妨,我不忌讳的!”
“唉,似是小鬼作祟,阻你运数,家中是不是有早夭孩童啊?”
郑耀祖大惊,对大师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瞒大师,在下曾经两年连生三个女儿,生了老三,老婆哭着说不想要,送又送不出去,只能扔河里了。这事都过去十年了,应该不要紧吧?”
大师的手猛然用力,力道之大,让郑耀祖差点叫出声。他这才发现,大师手掌粗糙,像城北张屠夫常年拿刀的手一样,莫非那招牌上“老兵”二字,不是什么别号,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老兵吗?
他猛然抬头,狐狸面具后那双原本懒散的眼睛,忽然变得很可怕,有点像、有点像什么吃人的野兽……
但这只是一眨眼的事。当郑耀祖定睛再看,大师仍是懒散的模样,手背的力道也消失了,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幻觉。
大师的声音依然温润:“这事呢,其实也没啥,顶多折点阳寿破点财而已,依我看,就顺其自然吧。”
郑耀祖一愣,回到现实:“‘而已’?都这样了还‘而已’?大师,你算得太准了,难怪我这几年诸事不顺!生意老赔本,儿子老生病,你快告诉我,这小鬼怎样才能赶走,我必有报答!”
大师把扇子往桌上一拍,空中竟炸出几个火星来,差点燎了郑耀祖所剩不多的头发:“这叫什么话?说了不收钱,谁要你报答?再说了,你一介凡人,能报答我什么?”
“是、是,”郑耀祖身子后仰,冷汗直冒,“在下唐突了。但是,大师,能不能求你帮帮我……”
“我们修士,又不是普渡众生的神。我们讲究一个断欲去爱,对凡界因果,只观察,不干涉。”
“啊?可是,可是你们不也捉鬼降魔吗?大师,求求了,遇到了就是缘分,我上有老下有小,是家里的顶梁柱呢,你就救我一把好吗?”
郑耀祖千求万求,说得口干舌燥,大师被他缠不过,叹了口气,拿起蒲扇,潇洒地挥挥:“这样吧,看你不容易,我就偶尔破个戒。本月十五夜半,我正好要在河边祭祀河神,你带一挂纸钱、一壶灯油过来找我,我顺便与你禳解一下。”
“多谢,多谢!但……”
“又怎么啦?”
“大师初来本县,可能还不知道,本县河边最近常有鬼火,有好几人失踪。到河边去,是否会……”
大师淡然道:“不妨事,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一伙流贼故弄玄虚,劫持县民,太守大人已将其抓捕归案,不日就会宣布的。”
狐狸面具后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帐幔一角。郑耀祖跟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压帐的是一个眼熟的东西——仔细一想,这不是太守马车上的那种金铃吗!
太守才有的东西,竟然出现在大师这里,可见大师必是太守的贵客了。郑耀祖顿时又多了几分崇敬。
“对了,此事你自己心知就好,千万不可泄露于人,否则,被小鬼知晓了……”
“明白,明白!多谢叮嘱,我这就回家准备东西!”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青布帐里,吴迪收起笑容,面色阴沉,提笔在账簿上记了一横。
一竖,一横,又一竖……七天里,神算子的名声在县里暗中流传。吴迪重复着同样的话术,听着同样的回答。唯一的差别是,有的说是老婆主使,有的说是母亲命令,总之,他们自己永远无辜。
“家母实在想抱孙子,只能听她的。”
“贱内就喜欢儿子,我也没办法。”
“啊,拙劣的谎言,不及格。”吴迪数了数账簿上的二十个“正”字,用朱笔画上一个大叉,准备收工回家。
恰在此时,青布帐又被人掀起,这次,进来的是个女人,衣饰华丽,神色严肃。
哟哟,这不是钱夫人吗?她这样的精明人,也像那些蠢货一样相信街头问卦啊?
吴迪马上申明:“本店只看男命。”
女人却置若罔闻,拉开竹椅径直坐下,一双凤眼直直地看向她,像要刺破那张面具。
“吴大师自己是女身,为何只看男命?”
好吧,果然是来踢馆的,这位大姐,你调查我很久了吧!
吴迪索性摘了面具,笑意盈盈,直视对方。
“娘子要问什么啊?我帮你看看。”
“问子女。”
“哦哦,子女怎么了呢?”
“越来越叛逆,一个人偷跑出去玩,好像结交了什么奇怪的朋友,喜欢玩火,还跟一个江湖骗子学会撒谎了。”
“啊?哈哈,哈哈哈。”江湖骗子尬笑着,“好严重啊。”
没有什么说谎秘诀可以骗过老妈,尤其是这样一个精明又护崽的母亲。不过看样子她还没查出娃娃鱼的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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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早就派人去把河道翻个底朝天了,哪还有闲心坐在这说话。
护崽的母亲身子前倾,以示威胁:“姓吴的,我再次警告你,离我女儿远点。任何人敢让她陷入一点点危险,我都会跟他们拼命。”
吴迪敛起笑容,玩味地看着她。
“你好像很怕孩子陷入危险嘛。”
女人怒道:“当然,我家是女孩子,这个世界对女孩子而言处处都是危险,为娘的自然要多护着她一点。”
“没错,很对,这个世界对女孩子很危险。”吴迪点头,“但既然这样,就应该让女孩子成为比这个世界更危险的存在,而不是把她护在深宅大院里啊。”
女人一怔:“你什么意思?”
“她喜欢玩火,就让她玩呗。一个能放火的小女孩,谁还敢对她怎么样呢?”
“呵呵,大师果然思路不俗,只是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玩火自焚?我曾在灵涯山下见过一个修习火系功法的男修,被烈火反噬,烧得血肉模糊,惨叫三天而亡,我可不想让我女儿沾上这种东西。”
“说得好,我听过比你这更吓人的,上仙宫的一个男长老,走火入魔,火从经脉里燃起,骨头烧得像烤鱼一样脆哦。但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女人震惊了。
吴迪却一脸淡然:“啊,凡俗的生活就不危险么?那些难产的女人,也经常惨叫三天而亡呢。被老公打得骨头像烤鱼一样脆的女人,更是比走火入魔的修士多千万倍呢。世人总是告诉女孩子,玩火危险,走夜路危险,一个人出门玩危险,但真正最危险的事情,他们却闭口不提,甚至啊,还要反过来将其美化为幸福,塑造成人生的必需,不是么?”
分明是仲夏下午,街巷热浪滚滚,但这靑帐里却似乎有寒意萦绕,让人想点燃烈火,将其驱散。
“这世界让女人远离战斗、烈火、刀剑,真的是因为太爱女人了吗?依我看,害怕玩火,比玩火本身更危险呢。”吴迪拿起蒲扇,懒懒散散地摇,“危险啊,危险。野鹤天天面对野兽,家鸡有主人保护,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危险?”
沉默笼罩了青帐,耳畔是街市的车马声,人潮声。良久,钱夫人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不料你竟有这般见识。”
“喂喂,什么意思,瞧不起人吗?”吴迪拿扇子指向她,“我告诉你,一个个的别以为我没文化,本大师就算只有初中学历,在生存方面也是博导级别啊!聪不聪明跟读书多少没有直接关系的,如果脑子里输入的都是金针奖剧本那还不如阅读社会这本大书对吗!”
“别跟我胡扯。”女人正色,“不管怎样,我女儿在外面交了什么朋友,我还是要搞清楚的。”
“这个啊,恕我不能出卖小朋友的秘密。”
女人摸出一锭硕大的金元宝,轻轻放在桌上。
江湖骗子马上改口:“好的,十五夜半,你若看到河边有火光,就带徽文过来,我让你们见面。”
“这么神秘,不会是什么惹不得的贵人吧?”女人早已看到压帐的金铃,这会儿毫不掩饰地看向它。
嘿嘿,确实很“贵”,一个鱼头就能开十桌火锅,只是并非“人”。吴迪笑而不语,一挥扇子:“来了你就知道啦!注意,一定要守时哦。”
9. 《逆灵》09
仲夏十五,月圆之夜。本该是赏月的良辰,但阴云密布,遮蔽了月光。
郑耀祖拎着一挂纸钱、一桶灯油,如约来到河边。
夏季芦苇茂盛,蚊虫成堆。虽然带了灯笼,但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中,灯笼的光线只能照亮一点儿距离。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一路驱赶蚊子,打草防蛇,心中又是发怵,又是焦躁。
“大师怎么选这么个时辰啊……黑灯瞎火的,该不会遇上……咳,怎么像个女人一样,不就是走夜路,有什么好怕?别想了别想了,待会儿让人看了笑话!”
想到自己是个男子汉,他顿时壮起胆子,觉得黑沉沉的芦苇丛也没什么好怕了。他只是专注看路,再不想其他东西——
“啊!!!”
他撞上了一个热乎乎的物事,跌倒在地,把灯笼扔出老远。那物事也鬼叫起来,两个叫了半天,才发现对方也是人。
郑耀祖爬起来,拍着胸口:“有病吧,你谁啊!”
“诶,是郑大叔么?”那人听出声音,松了口气,“是我啊,王八哥。”
“哦,原来是你——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嘛?”
王八哥嘿嘿笑了几声:“来、来拉屎啊。吓着你了,真不好意思。”
郑耀祖一愣,矢口否认:“你几时见我被吓到?我也只是来撒个尿,呵呵。”
“哈哈哈好巧啊,那你撒完,赶紧回家吧。”
王八哥说着,捡起地上的灯笼,向着快灭掉的微光吹了口气,火光又亮堂起来。这一亮,竟照出好几张人脸。
“啊!!!”两人又是一声鬼叫。随即才反应过来,这都是县里熟人的面孔。
那些人从四面八方走过来,互相尬笑着打招呼。
“嘿嘿,你也来拉屎啊?”
“对啊对啊,怎么,你也有在家拉不出来的问题吗?”
“是啊,只有在明月清风下,才能畅快地排泄啊。”
“可不是嘛,你看我还拎了个桶,就是为了把肥料搜集起来,带回家浇菜园子,哈哈哈。”
“……”
众人看着彼此手中的纸钱和桶罐,沉默了一阵。
“老实说,你们是不是被骗过来的?”
“是不是有个大师跟你们说来这里等他?”
“……”
又是一阵沉默。
“喂,兄弟们,到底有多少人啊?”
零零散散的灯笼从芦苇荡中举起,一眼望去,竟有数十之多。
“嘻嘻。”一个笑声响起。
“什么声音?”郑耀祖本就胆怯,一听此声,更是寒毛直竖。因为这声音像是许多孩童的合声,更诡异的是,它是从深黑的河道那边传来的……
“嘻嘻。”这次,笑声更清晰了。
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有什么东西出水了,而且,似乎非常巨大。
黑暗中,亮起两盏幽蓝的灯——不,不是灯,那是动物的眼睛,其中的瞳孔清晰可见,正凝望着他们。
虎视眈眈。
由于看不见远处的景物,所以无法判断这双眼睛有多大。但众人好歹知道,他们离河道至少有十丈之遥,而那蓝色圆形看起来仍与大餐盘相仿,那么,那怪物的体型……
真是想想就惊悚!
男人们拔腿就跑。
四周芦苇足有一人高,恍若迷宫。郑耀祖跌跌撞撞,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找到来时的路,绕出草丛,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一堵火墙包围着苇塘,阻断了去路。那火焰熊熊燃烧,张牙舞爪,但最诡异的是,它是紫色的,一种凡间罕见的明艳之紫。
鬼火。他想起了这个词。
更恐怖的是,在妖冶的紫光下,立着一个人形,明晦光影交叠于其身,不知是人是鬼。
那人影忽然一动,吓得郑耀祖尖叫一声。
“你、你别过来啊——”他徒劳地晃着手中的灯笼。
对方轻笑一声,走近几步。恰在此时,月亮冲破云层,投下清冷惨白的光,和鬼火的紫光一起,照在来人脸上。
那是一张熟悉的狐狸面具。但在此时,原本滑稽懒散的狐狸脸,却显得格外诡异。
“大、大师?……”郑耀祖小声唤道。
大师不说话,一步步向他走近。郑耀祖看见,大师肩头随意地扛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刀剑?
一步,又一步。扛剑之人越来越近,压迫感实在太强太强。郑耀祖想跑,但四周都是鬼火,无路可逃。正在慌乱,大师忽然停住脚步。
他伸手揭下了面具。
不,这是——她。
纵然是在朦胧的光线下,郑耀祖也能认出这是女人的脸。一个美貌的女人,只可惜不会打扮,不修边幅,白白埋没了姿色……
他骤然放松:“嘿,你究竟是什么人?”
极度紧张后的极度放松,竟带来一股强烈的刺激——这小娘子一番做作,邀自己深夜来此,该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
咳,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故弄玄虚?
“诶,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是老兵啊。”女人看着他,眼神中是冰冷的戏谑。
还未等郑耀祖理解那眼神的意思,女人把剑从肩上放下,轻松地拔出,那剑刃上流淌的妖异蓝光,让郑耀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仍在危险之中。
“你要干什——啊!”
惊呼凝固在咽喉中。“未命名”刺进男人的胸腔,精准刺穿心脏。
好熟悉的手感,像刺破一个篮球,初时有点阻力,随后便是吸住刀尖的虚空。在被那虚空吸紧之前,她利落抽剑,血槽带出绚烂的血花。
不错啊,买这刀的时候,还担心老板吹嘘得过了头,说什么砍人若切瓜,放血如泄洪,听起来也太夸张了。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测评了,必须五星好评嘛!
“啊!!!”短暂的寂静后,尖叫声响作一片。
刚才死掉的家伙眼神不太好,没看到他的兄弟们都已经在这里了。当然了,鬼火已经圈定了路线,他们无论向哪个方向跑,最后都只能到达大师的祭坛。
月光照在沾血的剑锋上,流光溢彩。持剑女人的笑意依然散漫,但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无比狰狞——那分明是嗜血猛兽才有的神情,她,是把杀戮当作游戏的。
吴迪挥剑指向一个男人。
“饶命!”那人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她没有动手,又指向另一个。
“饶命!”
吴迪又笑了,对剑低语:“不错啊,名字这不就有了。既然大家都这么叫你,那你就是‘饶命’了。”
女人收起“饶命”,没有再杀人。她环视众男,朗声道:“知道今天为什么把你们都叫过来么?”
众男连连叩首:“仙师,哦不,仙姑,不知我们有何得罪之处?若要钱,请尽管说!”
“哎呀呀,一开始就说了不要钱嘛,你们把我想成什么劫匪了。”吴迪笑着,手指河道,“喏,我只是想让你们和女儿团圆。”
芦苇窸窸窣窣,向两旁倒伏。河道里,那双蓝色眼睛越来越大,从盘子大小,变得堪比窗户。借着鬼火和月光,众人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条黏糊糊峭楞楞的黑色巨鱼,鱼头露出水面,张着血盆大口——
“嘻嘻。”
鱼口中,竟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惨白发泡的婴儿脸,个个睁着纯黑空洞的眼睛,带着同样的笑容。
“嘻嘻。”
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怪物似乎马上要爬上河岸了。众男吓得屁滚尿流,手足并用地奔逃,想冲破紫色火焰形成的围墙。
“诶?这火是冷的?”
率先触及火墙的人大喜过望,发现火的温度竟然不高,并不伤人。是啊,他们怎么会没想到,连日暴晒,河边芦苇干燥至极,若是烈火,早已烧遍河岸。那女人,不过是在用妖法幻象唬人而已!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强烈的希望让他们健步如飞。
但没跑两步,这几人就纷纷倒地,翻滚嚎叫,如中邪一般。
“好、好冷!!”
“啊啊啊!!我是废物,我是王八,我比太监还不如!”
“太小了,太短了,太软了,恨,好恨啊!!!”
他们哪知道,这火看似柔和,实际融入了娃娃鱼的魔力。神火与魔血交融后,温度是不高了,但只要略一沾上火苗,就受到了魔物的精神控制,人会陷入最深的怨恨,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寒意,当时吴迪在水下感受过。不过她修为高强,神识清明,又问心无愧,很快就逃出来了。这些凡人,绝无这个能力。
凡人们鬼叫着,不知道触发了心底什么仇恨怨念,痛苦挣扎。吴迪冷冷看着他们,对那些跑到半路,正站着发愣的男子说:“还跑么?”
“不、不跑了!”那些人重新陷入绝望,狼狈地下跪磕头,“仙姑,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嗯,听话就对了。我让你们带的灯油呢?”
灯油早就被四处丢弃了,有些打翻流了一地,有些还在散落的瓶瓶罐罐里。男人们手忙脚乱地摸索瓶罐,争相捡起,然后讨好地看向吴迪。
“喝了。”
“啊?”
女人眉毛一挑,众男哪还敢质疑,纷纷打开瓶罐,将灯油喝进肚里。顷刻间,干呕声此起彼伏,和着火墙下的哀嚎声,死婴们的冷笑声,苇塘里的蛙声虫声,形成了奇妙的交响。
“嗯,很好。”女人露出微笑,再度点燃众男的希望。
她应该满意了吧?还以为要把灯油淋在头上点燃,没想到是拿来喝的。是想让他们中毐吗?不要紧,中点毐也罢,上吐下泻三天也罢,只要能饶命……
女人缓步而行,欣赏着包围圈内的景象,忽然轻声说:“哎,我说,你们好像很怕啊。”
废话,此情此景谁不怕?大姐你到底要干什么,给个痛快好吗?
女人呵呵笑了:“不就是见见自己的女儿嘛,怎么怕成这样?她们朝思暮想放不下的,就是爹爹啊,这么孝顺的孩子,上哪去找?”
死婴的笑声戛然而止。与此同时,紫色火墙骤然消失。
月亮又钻进了云层。
绝望第三次降临。这一次,最深最重,纯粹如无月的夜空。
但这只是刹那的纯粹,紧接着,无数红色的火焰绽开,像朵朵莲花,盛放于仲夏夜。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将合唱推向了最热烈的高潮。
曾经参与创造婴儿的人体部位,正在火中燃烧,它们的主人像垂死的鱼一样甩动身体,发出的嘶吼渐渐不似人声。与此同时,腹中的灯油无端爆燃,烧穿凡胎肉骨,腾起冲天火柱,照得婴儿们惨白的脸上有了气色,喜气洋洋。
火焰合围,无数小莲花组成了一朵巨大的红莲。“红莲净世”,这来自神秘仙山的狂暴法术,终于现于人间。
吴迪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看那消失的火墙散为万千蓝色萤火,飞入滚烫的红莲中。这些恨意凝结而成的幻象,将在火中燃烧、净化。
朦胧的光。饥饿灌满肚肠,冷水挤破胸腔。鸟雀的喙,叽叽喳喳。老鼠的牙,吱吱嘎嘎。鱼湿漉漉的嘴,啪嗒啪嗒。铁钉的锈味,拧断细小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
不,是惨叫的男人们。他们的肚肠慢慢销熔,白骨渐渐焦黑。他们一定听见了,火的声音,噼啪噼啪。
蓝萤消失了,红莲凋谢了。不知过了多久,白色尘灰纷纷扬扬地飘落,如一场灼热的雪。
大鱼仍张着嘴,眼中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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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暗淡了。而它嘴里的婴儿们,纯黑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她们短暂的生命还来不及经历四季,但今夜,却看到了夏天的莲、冬天的雪。
当然,还有秋天的肃杀,春天的温柔。
“妈,妈妈……”一个孩子突然笨拙地叫道。
她肿胀的脑袋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变成一颗小小的白色魂魄。像葡萄从枝串上掉落,小魂魄离开了大鱼的嘴巴。顺着大火余留的热流,她向上漂浮、漂浮,向着月亮飞去,渐渐地,融入了皎洁月光。
一个个小灵魂都跟上了她的步伐。她们小声叫着妈妈,似是留恋,又似是欢喜,如一个个气泡,轻轻飞走了。
“诶诶,可不兴乱叫啊。”女人拂掉头发上的灰烬,“吵闹的小鬼,最讨厌了。”
沉默了一会,她又看向河里那双蓝色眼睛:“还有你,你怎么还不下班?我说你这家伙也够了吧,前辈一个晚上就帮你把所有业绩做完了啊,怎么,还想把前辈累得猝死好继承我的工位吗?”
“朋、朋友……”魔物发出了焦躁的咕噜声。
这魔物是恨意凝结而成,现在恨意的本体已经消散,按理说它应该灰飞烟灭才是,但它却顽强地硬撑着,用残余的灵力维持自己的形状。
水里不断传来簌簌的声响,吴迪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魔物的鳞片、皮肉在瓦解,就像一栋被挖掘机猛推的房屋,很快就要坍塌。
她嘴里骂着魔物,眼睛却忍不住向河堤上瞟。有火把渐渐近了,那是谁?是县里的好事之徒,还是官府?她想着,不自觉地向后挪步,将巨鱼护在身后。
草丛一阵响动,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跃而出。
“娃娃鱼!”
吴迪把右手从剑柄上放下,让开了道,走到芦苇的阴影中。
“娃娃鱼,你怎么了?”女孩举起手中的小灯笼,发现了朋友的异状。她惊叫着扑过去,似乎忘了前方是幽深的河流——
“徽文!”她的母亲匆匆追来,吓得僵住了。
但女孩没有掉进河中。有什么东西,将她稳稳托在了半空。
仆人们跟着主母陆续赶到,火把照亮了黑暗。大家看见,托住女孩的是一只巨大的鱼鳍,它属于一只舰船那样大的可怕怪鱼。这怪物正在解体,但它浑然不觉,只是用幽蓝的眼睛凝望着女孩。
“放开她!”钱夫人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但一只有力的手拦住了她。
那是吴迪。她对着钱夫人摇摇头,示意她别过去。
女人一向戏谑慵懒的眼神,忽然如此严肃。钱夫人一愣,没来由地停住了脚步,向河里望去。
巨鱼把女孩轻轻托着,像护着什么珍宝。它努力吐出几个音节:“回、回家……”
“你要走吗?”女孩瞬间听懂它的意思,张开手臂抱住它。它浑身黏湿,鳞片峥嵘,但女孩一点不怕,像抱着一只柔软的大狗,“你为什么要走?不、不跟我一起玩了吗?”
“浅,脏……”
女孩一愣,落下眼泪:“是因为这里水不好,你才变成这样了吗?”
巨鱼默然。
“那你、你的家在哪里?是不是要回大海?”
“大、大海。”
女孩伤心地哭了一阵,终于挤出一个笑容:“嗯,其实、其实我也一直觉得,这条河对你来说太小了,你该去更大更远的地方……我都没有见过大海呢,有多大呢?等我长大了,去海边找你,我叫一声娃娃鱼,你还能听见吗?”
据说鱼没有泪腺,但那蓝色的眼睛竟然湿润了,像下雨的海面。
“听见……”
巨鱼说着,从嘴里吐出什么发着耀眼蓝光的东西,落在女孩手中。她惊讶地抬起头,又哭了起来,更加用力地抱住巨鱼:“那、那你等我长大!”
“嗯,长大……长大,开心哦。”
笨鱼居然说出了这么长的句子,这可能用尽了它全部的力气。它最后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岸边,然后,猛然沉入水里。
片刻之后,无数闪着莹莹蓝光的气泡从水底涌起,把河流变成了一条幽蓝的星河。所有人愣愣地看着这壮观又奇异的景象,许久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还是钱夫人。她一把搂住女儿,摸着她的小脸:“徽文,没事吧?”
女孩轻轻摇头。
她茫然地伸出右手,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块蓝色宝石,形状正像消失的大鱼。
钱夫人征询地看向吴迪,吴迪打个哈欠:“拿着吧,就是小朋友给的纪念品。好了好了,告别结束,可以回家睡觉了。”
女孩忽然道:“你早知道娃娃鱼要走?”
“是啊,它告诉我的,怕你舍不得,所以今天才通知你来送行。”
“你们怎么能这样!”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啊,毫无征兆被辞退,只给30分钟收拾纸箱滚出公司;莫名其妙被分手,昨天还一起吃火锅呢今天就被拉黑了。你以后就懂得啦……”
在女人的胡扯中,一行人向堤坝走去。走了一阵,钱夫人把孩子交给仆人们带着,自己走到了吴迪身边。
“那石头到底是什么?”她低声问。
“哦,没啥,魔物的魔核而已。”
“啊!”
“别瞎操心了,你女儿有多厉害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魔物那么听她的话,会害她?”
钱夫人沉默了,耳畔只剩脚步声,簌簌,沙沙,像踩在沙滩上。
“那这地上的白灰呢?”终于,钱夫人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啊,谁知道呢,可能是怪物抖落的头皮屑吧。”
女人又打了几个哈欠,像是困得不行了。她随意地挥挥手,和钱家人分道扬镳,不一会,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10. 《逆灵》10
耗费了不少灵力,吴迪有些倦了。走在黑暗的街巷里,她满脑子都是该再搞点钱,出去度个假。
“这县里又脏又臭人又丑,也没啥好玩的了。不知道北边蛮人那里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
“……换个招牌,去骗酋长。要不这样,就说我是镜花阁长老,有壮 | 阳秘方,只需要用童子尿加牛粪蛋子每天服用……”
女人胡思乱想着,走回了自家院子。她打着哈欠,推开屋门,里面黑洞洞一片,只有北面未关的窗户透进一抹月光。
她走进屋里,转身关门。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风袭来。
困意荡然无存,她迅速闪开,只听一声巨响,木门被砸出一个大洞,一个高大黑影从门边缓缓回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像关节被强行掰开,十分渗人。
【叮!Jump Scare +1。请宿主继续推动主线剧情!】
“搞什么啊!”
成天搞副业,吴迪都快忘了自己的主业了,万没想到失踪已久的系统忽然诈尸,说开工就开工,打她个措手不及。要不是自己反应快,刚才已经领便当了啊!
她一弹指,点亮屋里所有灯烛。这才看清袭击她的东西——黑不溜秋像腐烂的熊一样的怪物,眼睛是幽幽的蓝色,显然又是一个魔物。
怎么还有啊!这又是什么恨意,因光〇强砍光森林而黑化的熊二吗!
“咔咔咔咔”,魔物180度旋转脖子,嘴里叼着一个小孩,仔细一看,竟是田厉!他圆睁双眼,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声,显然被幻境给魇住了。
吴迪二话不说,拔剑就上。魔物伸出巨爪,向她头顶用力拍下。但女人的速度快如闪电,魔物拍了个空,腹部已然被刺中。
剑刃蓝光涌动,吸取着魔力。魔物力量流失,尖叫一声,丢下田厉,从砸烂的大门逃走了。
吴迪扶起田厉。毕竟是男主,倒没有受伤,只是吓得不轻。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劲来,抱着吴迪,惊魂未定地叫道:“娘!”
【情节推进度+1%,当前值:24%;人设贴合度+1%,当前值:21%。】
吴迪一愣,想起了系统上次下线前跟自己讲过的话。
好像是说,要修改田夫人的人设,改得强悍一点,以吸引女观众?
果然,人物卡自动跳到她眼前:
〇田夫人(32岁,慈爱,强悍,贤惠)
后面的简介跟以前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原本的“田夫人被魔物杀死”改成了“田夫人与魔物英勇搏斗后被杀死”。
不是,停工好几天,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修改呢,结果就改了这几个字?!所以说田夫人是“温柔”还是“强悍”到底有多大差别啊?
系统还很得意:【好了,现在宿主可以扮演适合你的强悍人设了,本色出演,不用再担心演技问题,任务一定会推进得更顺利!】
还要我夸你吗?吴迪没理它,任它呱呱呱自言自语一通下线不送,自己给田厉裹了张毛毯,去灶上倒了碗固元灵草泡的茶,问:“怎么回事?”
田厉抱着热气腾腾的碗,楚楚可怜,平时的张扬全没有了。
“我跟肖凋在县里玩了,准备去他家睡觉,走到他家附近的树林,这东西忽然跳出来追着我咬。不知道为什么,被它咬中,我就看到很多恐怖的东西,也说不出话了,浑身好像被冻住了一样……”
“肖凋呢?”
“别提他了,扔下我拔腿就跑了!”
哈?设定里不是说这俩是好兄弟吗?就这?
吴迪沉声道:“遇到这种东西,首先不要怕,你越怕,它越是控制住你的心智。别胡思乱想,就把它那些幻境当皮影戏……对了,你不是练过金系法术吗?用金钟术上防御啊。”
“呃,太久没练,忘记了。”
吴迪一探,这小孩灵力还不足徽文的十分之一。她叹了口气,到卧房柜子里拿出一粒丹药:“聚灵丹,短时间内提升灵力,你吃了吧。”
田厉眼睛一亮:“这个很贵啊,娘,你还给我买了丹药?”
其实本来不是给他买的,但主角当然会认为所有东西都是他的。吴迪现在也顾不上跟他多说,看他吞下丹药,提起“饶命”,转身就走。
田厉大惊:“娘,你去哪?”
“去找那怪物的老巢。”
“啊?那你要扔下我一个人——”
“你现在灵力够使出金钟术了吧?先上个防御,我马上就回来。”
若有结界就更好了,但吴迪以前在宗门就不喜记忆这些结界、阵法之类,这是她二师姐、四师姐的专长,她只爱战斗。更何况,她也从没听说过针对魔物的结界,这玩意有没有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也只好为此权宜之计了。
“实在遇到危险,就用这个。”她又掏出一张买来的火浣布,画了个娏天宗的护身符,拍在田厉脑门上。
然后,她出门追踪魔物的血迹。那蓝色血迹发着淡淡幽光,一路蜿蜒到一片树林中——正是田厉所说的肖凋家附近的林子。
这林子是官府的松林,不时要砍伐大树运到京城造宫殿的,所以古树参天,哪怕在夏夜里,也寒意森森。
血迹到了林子就消失了,大概是被地上厚厚的松叶吸收了。但“饶命”突然开始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要跃出剑鞘。
吴迪手一挥,在空中绽出三十六朵红莲烈火,顿时将黑暗的树林照得有如白昼。
顷刻间,寂静的林子沸腾起来,无数躲在暗处窥视着她的生灵夺命奔逃。飞禽走兽,蛇虫鼠蚁,无奇不有。但它们不是普通的动物,个个身体焦黑,形容狰狞,显然都已魔化。
哪怕“饶命”激动不已,急于饮血,吴迪也没去追那些魔物。它们加起来也打不过她,而且保留着动物本性,怕火,要对付它们易如反掌。她追过来,只是想证明自己的一个猜想——
一棵大树后,有个跑不动的重伤者,那正是刚才袭击田厉的魔熊。它急促地喘息着,显然失血过多,精疲力竭。
“呼,呼。”
见吴迪走来,熊举起巨掌,想要作最后一击。
“别怕,不杀你。”吴迪浅笑,“张嘴。”
魔物至少能听懂人所说的最后两个字。这笨熊一愣,看看吴迪的剑,又看看天上的火,终于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果不其然。
它嘴里有一颗人头,惨白的脸,大睁着纯黑的眼睛,腐臭味扑面而来。
只不过,和娃娃鱼嘴里的婴儿头不同,这是个成年男子的头。
吴迪猛然伸手,触及巨熊腹部的伤口。那熊吃痛,长啸一声,意图攻击,她却已闪避开来。短短一瞬,她已感受到那个人头的恨意:他生前是商人,千里行路来到北境贩货,回家的路上却被同行的“老乡”谋财害命,抛尸山林,成了孤魂野鬼,因此恨意难消。
不过这恨意没有娃娃鱼汇集千百女婴之恨来得那么猛烈,所以巨熊的魔力也没有娃娃鱼强。
吴迪擦掉手上的魔血,继续四处搜寻。很快,又找到一个跑得慢的。那是几条松毛虫,正排着队逃命。吴迪捡了根树枝,挑起一条,仔细一看可不得了,每根毛尖尖上都是一个微缩的人头,密密麻麻,看得人密恐发作。
她强忍住捏爆这虫子的冲动,只略略接触,感知其恨意来源:原来这是一队兵士,被朝廷强征,与北蛮进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埋骨沙场。而旁边的另一条松毛虫,则是同时冤死的北蛮兵士的恨意凝成。
“去吧去吧。”吴迪把它们放回地上,“你们这仇怨,可不关我的事。自己找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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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和可汗报仇去。”
她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就够了。
魔物是人类的恨意凝成,却以动物之形为载体。换了一般人,多半会先入为主,认为是冤主魂魄寄生于动物身上,但吴迪不这么看。
她近距离接触过娃娃鱼,观察了它解体的过程。她认为,这些动物形体,是冤主化形而成,其大小与人的恨意强弱相匹配。
女婴们恨意强,就形成娃娃鱼那样的大怪物。男商恨意也强,但只有一个人,所以化成大熊。可笑的是那几百个兵士,对皇帝和可汗的恨意加起来居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仅够化成松毛虫。
这可是个新鲜事,“化形”一词,在修真界向来指动物、植物、器物化为人形,哪有人反过来化为动物的?
人可是万物灵长!那些妖修要修成千上万年,还要千方百计求得化形丹,才能化个人身,可见人类有多么高级,多么高贵!
然而,许多带着恨意离世的人,最终却甘愿抛弃人身、化为动物。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难怪修真界对魔物一无所知。他们一定以为,这不过是一种黑化的妖魔,怎能想到这是人变成的怪兽?
但吴迪完全能够理解。她能逆向思考。
谁说人是最高级的?道法自然,而人恰是远离自然的存在。
只有人会杀死健康的女儿,疼爱羸弱的、愚笨的、甚至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儿;只有人为了无限的贪欲无所不用其极;只有人对太守、皇帝、可汗那样的衰老雄性倾注全部的崇拜敬爱,死了都不敢恨他们。
难怪已经上千年没有一个人修飞升了,不跳出“人为万物灵长”的狂妄自大,越修炼只能离大道越远,还怎么成神?
妖修就更倒楣了,吃了人类的洗脑包,自己好好的原身不要,非要化个人形,纯纯的南辕北辙。
忽然如有一道灵光直击天灵盖,吴迪感到经脉畅然,四体震动。与此同时,松林间大风吹来,松涛阵阵,山鸣谷应。方才点亮的三十六红莲骤然熄灭,只有月明如昼,洒满一地银光。
盘旋的气流将她围在中心,树叶舞动,衣袂翩飞。
她知道,自己“悟道”了。
“悟道”是修士突破的关键时刻,许多前辈是到元婴期才能悟。原主年轻,自然谈不上什么悟道。不料吴迪却轻松突破了。
她赶紧就地打坐,闭眼感受天地逆灵。紫色的火逆灵如海潮一般淹没了她,她浸在这温润的感觉里,放松、舒展、沉溺,每一寸感官都极致敏锐,也极致满足。
“六师姐,你说早期的修士都是富贵男子,那真仙真神呢?祂们是什么样子?”
脑海里响起原主曾经与六师姐的对话。
“唔……不知道诶,事实上没人见过真仙真神,所以要努力飞升上去,看看真正的神界是个什么样啊。”
“咱们师祖飞升了对吗?那她有没有写信回来呀?”
“没有……千年以来,她没有一次显灵。或许飞升以后,就必须断绝对下界的牵挂吧。”
不,或许不是这样简单。神界可能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想象的存在,未得道的人无法感知,更无法理解。
要修炼,更要得道!!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涛歇,万籁俱寂。吴迪缓缓睁眼,周身有朦胧紫光,隐约流动。
她轻松地突破了《婋奾宝典》第四层“炎蛇缚骨”。
同时,她还成功逆炼了一种法术。
她缓缓起身,看向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魔物:“笨熊,你瞅啥?”
魔物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女人高大的身影,但那身影不断变幻,重叠着无数形状……
它尖叫一声,惊骇地跑开了。
吴迪微微一笑,扛着“饶命”走出树林,身轻如燕。
11. 《逆灵》11
【宿主!!你都干了什么!!怎么这些魔物见了你就跑,不受控制了?】
三天后,系统抓狂的叫声响彻脑海。
“急。”
吴迪在灶前用灵草调配饮品,心情好得不得了。
这三天,系统又不断调动魔物来袭击她,但它们已见过吴迪神火的厉害,一看到她,就吓得抱头鼠窜,更别提进攻了。
【这都是花钱的特效啊!!失灵的话,你让我怎么报账?你快交代,你又私自衍生出了什么设定?快说啊!!】
“麻。”
吴迪尝了口新开发的饮品,嘴角上扬。
系统气急败坏,又下线了。到了中午,它才重新出现:【我们先重新做特效了,待会再跟你慢慢算账。主线剧情,开始!】
于是,午饭时,什么野猪精、石头怪、赤狐魅、食人花,魑魅魍魉,纷至沓来,像走秀一般。最离谱的是,连吊死鬼都在正午出现,舌头差点拖进吴迪煮的火锅。
田厉这几日都只敢待在母亲身边,寸步不离,得以大开眼界。
“娘,你真是太强了。”
“这不是废话吗。”吴迪一边在微辣火锅里烫毛肚,一边反手扔出一根筷子,射向房梁。倒挂在上面正准备偷袭的纸人,窸窣作响,顺风逃走了。
“我以后也要好好练功。”田厉捞了煮好的牛肉放进母亲碗里,“我也要变强。”
吴迪瞥他一眼:“哦?你何必好好练功呢,前几天在村口,风秀才不是跟你讲,男孩后劲足,以后稍微学学就能很厉害了嘛。”
“……”
“还有,之前你和肖凋在王家饭店吹牛,沙大娘、颠老伯、唐四哥他们不是都夸你聪明厉害么,哪还需要变强啊?”
田厉涨红了脸:“唔,呃,他们……”
吴迪淡淡一笑:“反正随便你,我说了不管你嘛,你爱怎样就怎样。我是不会强迫任何人听我的话的,不像这世上很多人啊,自己的人生除了失败就是受骗,还要天天教人做事,向小辈传授他们那可怜的经验,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她已经领悟了“道法自然”的真谛,如今随和得很。但金针编剧LLM系统就缺乏大智慧了,仍在拼命说教,试图改变她的想法。
【停停停!宿主,你也太过分了!!你不能一直赢啊,这样还怎么推进剧情?】
“诶?不是说我现在的人设是‘强悍’么?”
【强悍不是让你这么强啊!】系统气出一堆乱码,许久才重新组织好语言,【我知道了,你偷偷修真了。好哇,你现在这么强,之后怎么死?不死的话,剧情就全崩了啊!】
“对不起,本人现在过得不错,不想死了。”
【呵,你要搞清楚!这只是电影!你在这里不死,就无法回到现实世界,现实的你就真死了!!!】
“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构,谁又知道呢。”得道高人吴迪此刻根本不为所动,“反正我看这个世界就蛮好的,吃香喝辣还能打怪,搞不好我在现实世界睡桥洞呢,回去干什么。”
系统沉默一阵,放轻了声音。
【其实……】
“嗯?”
【你之前不是问过票房分红的问题吗?其实这个也是可以商量的,如果到了百亿票房,我帮你申请分红,怎样?】
哇,威逼不行开始利诱了是吧。可惜吴大师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你当我傻啊?就算分我几千万,也就够买套房的。我在这里,要是练成天下第一的神功,成为上下三界的霸主,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啊?滚滚滚,告诉你,老吴翅膀已经硬了,不受拿捏了,就像销冠要踢开公司自己出去单干了懂吗?”
系统又离线了。吴迪当然知道它是去想办法对付自己了,但无所谓,万事顺其自然,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等新的阴谋来了,她相信自己自有办法。
吃饱火锅,她让田厉收拾厨房,自己一边剔牙,一边踱到后院。后院外是一片竹林,她一推开后门,竹林里发出一片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兽群闻到老虎的气味,纷纷逃窜。
呵呵,大白天的,搁这儿开鬼怪博览会呢?这电影已经完全没有逻辑了,很快就要彻底崩坏了,但预测票房值居然还有8亿,到底是哪些死忠粉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啊?
正想着,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了?这又是什么新款怪物?
吴迪刚要把手里的牙签掷出,那怪物,不,人类,已从竹子后走出。
那是钱夫人。她今天只带了一个丫头,两人显是不惯走土路,踏着厚厚的竹叶,走得很慢。
“哟,是你啊。”吴迪向她们打招呼,“来找我可以光明正大走前门啊,又不是白脸翘臀公狗腰小美男,邻里看到了不会说闲话的。”
钱夫人冷然道:“你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我这里不招待正经人的哦,只欢迎怪物,正经人请到敝村王家饭店小坐,那里是本村风、沙、颠、唐四大家族议事堂,里面每一个都是人才,仙之人兮列如麻。”
话虽这么说,女人们很快还是在吴迪家的后院落座了。竹席、蒲团、矮几,配上吴迪自己调配的谜之饮品,加的倒是灵行里买的灵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可惜浓度过高,喝一口就能质壁分离。
钱夫人喝了一口就怔住了,然后强行咽下,尽量保持淡定。
小丫头就没这定力了,眉头紧锁,五官扭曲。
“好喝吧?这叫伯牙绝命,我研制的独门配方。”
钱夫人微微点头:“和你这个人一样特别。”
“哈哈哈,真是过奖了!你喜欢的话,我送给你,正好之前还欠你许多钱,这一罐应该也值百两银子……”
小丫头说不出话,连连摇头。钱夫人拍拍她手背,从她怀里拿过一个包裹:“多谢了,但今天我来,是有事——”
话音未落,包裹已被吴迪一把抓去:“谢谢了啊,怎么这么客气,还带礼物来。下次不用大包小包的,银票就行!”
小丫头终于从“伯牙绝命”的威力中缓过来,眼泪汪汪:“夫人,真的要把小姐交给这种人吗?好、好可怕……”
“等等?”女人从一包金银珠宝里抬起头,“什么小姐?”
钱夫人正色道:“吴仙师,不知你是否愿意屈尊收小女为徒,对她指点一二?”
吴迪是真的意外了。
“……呃,这个……首先,叫我吴迪就好。”
“不敢。在下金云飞。”女人介绍了自己,又看向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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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宋青雨,我的管账伙计。”
吴迪点点头,然后作震惊状:“我说,金云飞女士,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
宋青雨附和:“是啊夫人,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
“你安静点!——吴仙师,之前在算卦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有道理,徽文既然喜欢火系法术,那就应当让她学。”
“不是,谁跟你说我会什么火系法术了?我只是一个老公失踪的农村妇女啊,最多会配点饮品,你看我像什么修真之人么?”
“我看你像是一个很强的人。”
“呵呵,那你可高看我了。而且就像智商和读书多少没关联,自身强不强和当不当得好教练也没关联啊。你看看我这个人,那可是跟‘老师’二字八竿子打不着对吧,只能带坏小孩,能教人家什么啊!”
金云飞沉默一会,说:“我知道了。吴仙师既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勉强。哎,是徽文这孩子没福分。”
“……”
“不过你说你当不好老师,这我不能同意。你至少比我懂得该怎么教女孩子。说实话,教小孩难,教女孩子尤难。
我经常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太严格了吧,怕会伤害到她;对她不够严格吧,又怕会耽误了她。怕她受苦,怕她危险,要怕的事情太多太多。唉,我真的……”
“停停停,这就不对了。”吴迪笑着摆手,“教男孩子才难,比教女孩子难多了。”
“怎么说?”
“在这个世界,想把男儿教成一个正常人都难于登天,不要说其他的啦!这才是该担忧的吧!”
金云飞一怔,若有所思。
她叹道:“听你说话,总能解我心结,你也算是我的恩师了。实在感谢,今天多有打扰了,有空再来请教。”
她起身告辞。吴迪忽然道:“等等!——我不能教徽文,但有人可以啊。”
“谁?”
“姜舜华,娏天首徒,爱猫峰峰主,灵晖真君,在‘九霄演武会’上打遍天下宗门的魁首,也是……呃,我大师姐。”
金云飞惊喜:“小女能得你举荐,可真是太好了!”
“咳咳,不是由我举荐啊,我去举荐只能适得其反……请你看看我现在的状态,猜猜我跟师门关系如何?”
“……”
“你就让徽文拿着那块鱼形魔核去找她就好了。她这人眼光毐,识货。”
吴迪描述了一下爱猫峰的方位和去那儿的路径,说着说着,感觉过于复杂,问金云飞:“你有纸笔吗——我家没有——要不要记一下?”
金云飞笑着看向青雨:“不用,这孩子什么都能记住,你尽管说。”
哟,人形录音笔啊。也是,大老板的贴身秘书,总得有点东西。
吴迪一口气说完,青雨立即复述一遍,果然一丝不差,而且还提炼出了要点,简洁多了。金云飞满意地点头,吴迪却又补充道:“记住啊,到了可别提我。”
记忆里,原主和师门闹得十分的僵,所以哪怕知道大师姐就在不远的地方,也从不敢去拜访。
吴迪不想为了这事耽误徽文,其实她挺喜欢这孩子,拒绝她,并非因为那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只是因为——
她准备离开了。
12. 《逆灵》12
这艾蝻县,显然是个不正常的地方。要回归正常,必须离开这里,使出修真界的祖传技艺——隐居。
吴迪打算把田厉带去修真界远离人烟的山林中,与鸟兽草木生活在一起。
最近田厉足不出户,虽然也就短短几天,但已经正常了许多,可见平日里艾蝻县的毐性有多么强。当然,十年的毐素非一朝一夕所能清除,眼下,那小孩又犯起了病。
他刚在后院修炼了一上午,此时托腮坐在门槛上看母亲打包,一脸忧郁:“娘,我们真的就不回来了吗?”
“怎么,舍不得走?那随你吧,想一辈子待在这破村子里,你就自己留下。”
“不是,我也想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但是……”
他抬起头,望向正门:“……那我不是见不着肖凋了吗。”
哈?这就忘记他把你丢给魔物一个人逃跑了?相爱相杀的兄弟情羁绊这么深的吗?
对于不正常病患,吴迪只顺着他的话说:“你喜欢他,没问题啊,我走了你就住他家里,我给他母亲托管费便是。”
田厉幽怨地叹了口气:“唉,那鬼怪又找上我怎么办?”
小男儿显然陷入了“母亲的保护”和“最美兄弟情”之间的选择困难,眉头紧锁,唉声叹气。吴迪不管他,哼着小曲,忙着打包。
自己做的辣条、牛肉干倒是好带,但那几坛独门饮品就不好带走了。浪费了可不行,看来,只能全送去金云飞家了。
吴迪正想着,正门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田厉眼睛一亮,一跃而起:“肖凋来了?”
“喂喂,等下啊!”万一是什么僵尸、纸人、鬼娃娃之类呢。吴迪拦住他,自己去开了门。
看到来客,她愣住了。
这不是肖凋,是个中年男人,一身黑袍,画风十分威严,每根发丝都洋溢着爹的气息。
如果说系统说教的爹味指数是60%,这人只需要往那一站,一句话不说,爹味就达到了100%。
不用系统介绍,吴迪也知道,男主爹,田跌,提前出场了!
【叮!因宿主严重偏离剧情,剧本已进行调整。人物:田跌,粉墨登场!!!前情:田跌奉上仙宫之命,前往旦州除鬼,顺道回到丁州,看望家人……】
系统音在脑内响起,眼前弹射出半透明面板,滚动着前情提要。
吴迪打量着自己这位官配,越看越疑惑:完全不是记忆中的美貌少男了,如今既不唇红齿白又没有胸肌公狗腰,这宛如教导主任般充满性缩力的画风是怎么回事?男人的花期这么短?
【恶心!不得用性|化的眼光看一位父亲!】系统尖叫起来,【警告你,因为宿主严重偏离剧情主线,虐待幼年男主,我们才不得不启动应急预案,召唤另一监护人。请宿主好好按照剧本扮演合格的母亲角色!】
什么?偏离剧情我认,啥是虐待?你哪个摄像头看见我虐待儿童了啊神经病!
田跌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诶,老婆,愣着干什么呀,是我啊。”
吴迪已探清他的修为,知道此人实力强大,她也笑了笑,让开路:“嗯,是你。请进请进,欢迎回家。”
“你就是我爹?!”田厉从屋里奔过来,站在男人面前,仰视着他。那神情,又是惊喜,又是好奇,又是万分的崇敬。
喂喂,一见面就崇敬上了吗?这又是啥新症状啊?
田跌拍拍男儿的肩:“呵呵呵,小厉都长这么大了,像我,真像我,一看就是我们田家的传人!怎么样,修炼到什么境界了?学会你老爹最拿手的‘万刃归宗’了吗?”
“……”田厉低下头,不敢直视父亲深邃的眼睛。
吴迪清清嗓子:“咳,不要一见面就考察孩子成绩啊,这种家长最惹人烦了。快进来吧,有话待会儿慢慢说。”
田跌审视着她:“老婆,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吴迪心头一紧——他不会是发现自己灵力恢复了吧?对哦,她差点忘了,自己可以用神识探他的修为,他也可以探自己的啊。
这可是修士见面的基本礼节了,怎么就大意了呢?
“你是在怨我吧。”田跌看着她,三分怜惜,七分自得,“以为我变心了?忘了你们母子了?放心,我不是那样无情的男人。”
吴迪一阵恶寒,同时也放下心来。爹味的核心就是极度自我中心,眼里绝无别人,什么事情都要饶回自己身上。看来根本不用担心他用什么神识,吴迪就算把头发染成紫色,田跌也不会发现的。
但他会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田跌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开始环顾四周。
簇新的柜子、灶上丰富的食材、墙角堆积的酒坛……他看得饶有兴味。
诡异的沉默在屋子里蔓延,田厉看看爹,又看看娘,一脸紧张。
许久,男人开口了:“这个家,也很不一样了。”
他说着,一挥衣袖,如有千钧威压从天而降,形成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将人挤压于其中。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巨响之后,屋子正中堆满了物件,除了铁锅菜刀,还有吴迪藏在床下、地下、房梁上的金银。
上仙宫占据修真界灵气所钟的扶南山,田跌在那里修习十年,已经到达元婴中期,金系法术早练到了炉火纯青之境。吴迪自知,她如今的实力与之相去尚远。
可这是什么超能力啊,真的不是抄袭漫〇超级大反派万〇王吗?
田跌看着那些耀眼的金银,表情渐渐阴沉。田厉也是大吃一惊,恼怒地看向吴迪:“娘,你有这么多钱,居然不告诉我!”
田跌冷笑一声:“小厉,爹不在的这些年,家里有什么人来往么?比如……什么叔叔?”
“没有啊。”田厉眼里全是金银的光,随口回答。
田跌脸色缓和了一点,又问吴迪:“娏天宗那些疯婆子来找过你?”
吴迪连连摇头:“怎么可能,你觉得谁会理我啊?”
“嗯……那你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给人算卦挣的啊。怎么,不信?要不要我给你算一卦试试?”
田跌终于神色转霁:“呵呵,老婆,你还是那么古灵精怪。怪不得我在县里听说有什么镜花阁大师算命灵验,还以为是哪个师弟云游到此,原来是你。”
“哈哈哈,总得想办法赚点钱嘛不是。”
“不错,我还以为,我在外辛苦打拼,你在家只会闲着,没想到你倒是知道为我分忧。你有这份心,为夫甚是欣慰。”田跌说着,非常自然地把金银都收入右手的坤乾白玉戒指中,“只是也不要为了赚钱,耽误了管教孩子。”
吴迪看着自己的积蓄被他理所当然地收掉,杀心顿起。但她没有傻到立刻去动手夺回,因为很显然,硬碰硬的话,自己打不过这厮。
那白玉戒指看似小巧玲珑,实际空间甚大,装下整个屋子也不是问题。田跌装完金银,忽又在锅碗瓢盆下又发现一件物事,惊道:“怎么有把剑?”
啊!“饶命”也被发现了!吴迪可太心水这把大宝剑了,抢先一步将它捡起,说:“铁匠铺子打的而已,你不在家,我们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对吧。”
“那倒是。我刚听说,县里有上百人失踪,大概是被蛮人捉走了,可得把儿子看紧点。”
“对对对,现在就是不太平。”
“但你如今没了灵力,只是一个弱女子,买这些刀剑也没啥用处,真有坏人,被他们夺走刀剑,反倒拿来害了你。”田跌一脸怜惜,“拿来吧,给我看看。”
他不由分说,从女人手中抢过剑拔出。
剑刃有种幽蓝的光。男人一愣,那光焰忽然大亮,像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腕。
“啊!!!”男人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鬼怪掐住脖子,惨叫一声,就再也发不出声音,浑身剧烈颤抖,眉毛上竟迅速结上一层寒霜。
恨意。是魔物的恨意攫住了他的魂魄。唯有吴迪克服过幻境,驯服过魔物,才对那至阴极寒的精神控制力产生了抗性,能够驾驭这把剑。
吴迪从男人手中轻松夺过剑,笑道:“哎呀呀,怎么回事呢?你一个弱男子,拿这些刀剑也没啥用处,真有坏人,被他们夺走刀剑,反倒拿来害了你。”
“坏人”手臂蓄力,挥剑向男人脖子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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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田厉猛扑过来,将男人扑倒在地,避开了剑锋。
这一刹那的变数,扭转了局面。男人功力毕竟深湛,稍得喘息,便使出金钟术防御自己。顷刻间,一层罡气如钟罩倒扣,将他护在其中。他瞠目咬牙,控制各种菜刀铲勺向吴迪飞来,若非“饶命”认主,也会被他化为反刺吴迪的暗器。
吴迪并不慌乱,敏捷避开这波枪林弹雨,调转剑锋,集中灵力进攻金钟术最薄弱之处。
金钟术哪怕练到满级,全身的防御“厚度”也不是均匀分布。男修一般都是优先护住胯||下,再保护躯干,第三保护头部,而四肢当然就要靠边站了。
吴迪毫不犹豫,集中灵力点燃神火,灼烧男人右手处。火克金,在这样暴烈的攻势下,此处罡气骤然破开,纵然只有短短一瞬,也足够“饶命”切入,狠狠斩断了男人的右手。
“啊——”男人一声痛吼,声震屋宇。
所有金属顿时围成带刺的牢笼,将吴迪困在其中,并极速压缩空间,眼看要将她活活挤死。这是高阶的金系功法“铜墙铁壁”,极难攻破。
但吴迪并没打算攻破它。
她调动体内逆灵,逆行经脉,紫色流火包裹全身,她毛发皮肉迅速塌陷,身体像火中的雪人一样消融。
田跌又惊又怒,忍痛喊道:“想自焚?没那么便宜!你这贱人,我今天定要——”
女人在紫火中睁眼,朝他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随即,火焰大盛,女人消失不见。大火之中,飞出一只矫健的鸟儿,它轻松冲出铜墙铁壁的间隙,如利箭般穿破空气!
那是一只雌性游隼。她锋利的爪子抓起地上那只断手,飞出大门,直冲青天。
无论在哪个世界,这都是速度最快的动物。快过所谓的御剑飞行,快过那些人工驯养的灵兽,也快过气急败坏的男人射来的箭雨。
逆炼化形术。这就是悟道之夜,吴迪参破的法术。
至于为何选择变成游隼,这还得多亏了大师姐姜舜华。她最喜欢动物,一有空就给师妹们讲各种动物小知识,滔滔不绝。
“观隼的话,要记得看雌隼哦,比雄隼大两成,更凶猛。”
“哎呀大师姐,天天看师尊养的那几个仙鹤,都给我看头疼了,你咋就这么喜欢看这些扁毛君?”
“咱们练成百里视物,就是观鸟的优势啊!不看岂不是浪费了!”
“哈哈哈,有理啊,六师妹,你也别老叫仙鹤扁毛君了,它们听到会生气的,我上次……”
“诶诶,大家看小师妹急了啊,你们都遮住了,她看不到!嘿嘿小矮子,到我肩膀上来吧,看,隼就在那里——”
回忆里温暖的嬉闹,忽然被另一个突兀刺耳的声音打断。
【宿主,你要干什么,不得离开男主,不得逃离主线剧情,警告!警告!】
面板弹出,所有数值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下降,只有那个莫名其妙的【人物弧光完成度】逆势上涨,达到了10%。几秒以内,【人设贴合度】跌破20%,触及了OOC的下限,激发了第二张“人设违章黄牌”。
一阵剧痛打来,雌隼像狂风中的风筝,猛然倾斜坠落。但片刻后,她又重新飞起,比刚才飞得更高。
“嘿嘿,我不怕。”吴迪轻笑,“这副身体,连生孩子的痛都能承受,会怕这点惩罚?”
【你、你会死亡!!!】
“死不了,这票房不是还没跌破2亿吗?”吴迪看了看那停止在2.1亿的数值,“知足吧,就这样也是完整的作品啦,要不,改个名字,就叫《执子之手》,当爱情片上映吧?”
她的利爪勾着男人血淋淋的断手,晃了晃。那上面的白玉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里面装着她的财富。
执子之手,交换戒指,这不正是大众最爱看的浪漫情节吗?
系统黔驴技穷,骂声不绝,却无法阻挡雌隼的羽翼。
“快回去加班制作吧,再见啦,哈哈哈!”
什么也没有发生,整个世界只剩呼呼的风声。游隼向着太阳,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唳,振翅飞上云霄。
13. 《逆灵》13
她睁开眼睛。
汹涌的灵力在四肢百骸里翻涌,强大的力量无处发泄,让她有些躁动不安。
吴迪深吸一口气,伸个懒腰,跳下石床,走到山洞洞口,向外望去——
远山苍然,逶迤连绵。透过淡淡的晨雾,山林似乎更茂密了,山麓的草原也更青翠了,上面星星点点,都是吃草的野马。
“环境怎么变这么好了?”吴迪挠挠头,“过去几年了?”
那日她逃离艾蝻县,就飞往了北方的灵涯山脉。她曾在设定集中看到过,这里有座漆园山,山顶有个洞府,将是男主丧母后的修炼之处。此山悬崖千仞,乱石林立,只要施决闭关,任何外人都无法进来打扰。
更妙的是,山谷中遍地灵宝灵药。正是在各种金手指的加持下,男主得以突飞猛进,几年间就从废柴小白变成了顶尖强者。
不过,这块风水宝地被吴迪抢先占了。她先是把山中灵宝薅了个遍,然后闭关,进行了一场痛快淋漓的修炼。
逆灵本就充足,这山中更是丰盈,修炼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她很快就结丹、结婴、化神,更神奇的是,常人在关键节点要经历的雷劫、心魔她一点儿没遇上,从头至尾完全没遭罪,顺利得不可思议。
反倒是宗门秘传的《婋奾宝典》练起来不容易。从悟道之夜突破第四层“炎蛇缚骨”以后,练了许久,自身境界提升了许多,也只练到第六层“燎原焚风”的第四阶。
看来,娏天功法自成体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还要深入参悟才是。
沉浸在修行中,吴迪早遗忘了时间。直到看到山下地貌的那一刻,她才想起一个问题: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脑子里的面板早就变灰,像一块落满灰尘的玻璃;洞府中也没有计时工具。而对吴迪自己的感知而言,她只觉得过了一瞬而已。
——实际上,不会已经过去几万年了吧?
——人类不会已经灭绝了吧?
面板自带的地图用不了了,代表男主所在位置的光点也消失不见了。不知道她走后,剧情是怎么发展的?是不是已经完结了?男主还在人世吗?有没有称霸三界掀起腥风血雨?
吴迪想了一会儿,转动手上的白玉戒指,把吃剩的灵果灵草灵药一股脑儿扔进去,把“饶命”装在个包裹里背着,扮成商贩模样,离开了石洞。
来到山下,只见马群鸟群都长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偶尔还能发现躲在树下和地洞睡觉的狐狸。不一会儿,又遇到一个有几百头羊的羊群,三个牧民骑马赶羊,她们皆是脸色红润茁壮健康的小女孩,腰上佩着弯刀,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噢,人类没有灭绝,只是这世界变得平和安乐了而已。
她猜想,可能因为自己没被魔物杀死,男主也就不用“觉醒”,不用和魔族开战,后来也不会去挑战上仙宫老东西们的地位,就这样度过了平淡的一生,整个世界也就平平淡淡了。
电影需要戏剧冲突,而生活最好还是平平淡淡,平淡到一条爆炸性新闻都没有就最好了。
以吴迪如今的修为,自然能轻松运用天下所有语言。她向女孩们挥手,用北蛮语喊道:“小姑娘,问个路!”
年龄最大的女孩向两个伙伴使个眼色,策马走来。吴迪嘻嘻笑道:“小姑娘,我是南边的商人,离乡多年了……”
女孩歪头俯视着她:“仙师,有话直说吧,你是哪个宗门的?”
吴迪没想到自己的伪装一秒就被戳穿。不会吧?这小女孩分明是个肉眼凡胎,而自己装扮得也完全就是个风尘仆仆的凡人,哪里出了漏洞?
难道在山中待久了,修真的修为提升了,说谎的修为却下降了?是眼神不对劲?还是北蛮话说得过于流利?
正在自我怀疑,那女孩说:“你是不是才从灵涯山下来,还不知道情况?别往南走啦,前面那么多仙师都有去无回,听说整个丁州,都已经被魔物吃净了。”
!!!
开什么玩笑!!
魔物,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魔物把丁州吃净了是什么意思啊?前面许多修真者都有去无回又是什么意思啊?魔物的实力,吴迪可是体验过的,她在筑基期就足以让它们闻风丧胆,怎么现在进化得这么逆天了?
女孩见她一脸懵,又对她好一通劝阻。通过她颠三倒四的话,吴迪大概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她闭关期间,凡间其实只过了十年。从三年前起,魔族忽然在丁州涌现,吞灭了一个又一个城镇。修真界各宗门都齐聚丁州,但竟然束手无策。就在一个月前,修士大军和魔物进行了一场大战,修士惨败,死伤无数,连作为主帅的上仙宫崇光仙尊都被魔物吞噬,魂飞魄散。
起初,北蛮还对南边幸灾乐祸,以为机会来了,男人们倾巢出动,去丁州趁火打劫,结果做了魔物送上门的大餐。所以现在草原上几乎只剩女人,这小女孩小小年纪,就带着两个妹妹在放羊了。
吴迪担心道:“你们也要当心啊,保不准那魔物什么时候就来北边了。”
女孩爽朗一笑:“我们本就居无定所,到时候换个地方放羊就是了。真遇到了,我就拿刀砍它,实在打不过,那也是命!”
好个豪迈的孩子。吴迪笑笑,还是转动戒指,取出火浣布和笔墨,画了一张护身符递给她。
符文注入了灵力,形如鸾凤起舞,紫光流动,随即湮灭。这符能让使用者短暂地使出一次“流火覆体”,哪怕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也可以持续一炷香左右。机智应变之人,当足以逃命了。
吴迪正要向女孩说明这符的用途,女孩睁圆双眼:“你怎么也会画这个?”
“也?”
女孩想了想,从胸前摸出张一模一样的符,晃了一把,就又藏回去。
但这已足够吴迪看清,她惊道:“谁给你的?”
女孩机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含糊道:“一个胖阿姨。”
吴迪知道是谁了。一瞬间,各种回忆翻涌心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见这小女孩聪明,懂得深藏不露,她也就没再废话,道谢以后,御剑飞往丁州地界。
沿途千里无人,骸骨委积,不时有黑烟滚滚,冲天而起。不一时,吴迪到了艾蝻县。倒塌的城墙外,原本是村庄的地方,仅剩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河流倒还是那条河流,只是变得极其清澈,百丈见底。芦苇也长得极高,风一吹,如千顷绿浪。
吴迪踏上碎裂的石砖,走进村子的遗址。
王家饭店似乎被改作了一间庙宇。倾圮的土墙上,还歪歪斜斜挂着一块腐朽的牌匾。
“跌仙人庙”——四个大字依稀尚存。
跌仙人是什么东西?某些证券交易所的邪神吗?等等,这该不会是田跌那厮?他也有人供奉啊?
正想着,身后传来“嘶嘶”的声响。
吴迪缓缓回头,对上了一双死灰的眼睛。
【叮!任务重启!情节推进度5%,人设贴合度2%,请宿主赶紧进入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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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剧情!】
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出现了。
原来,电影没被遗忘,仍在上演。
——
“搞什么啊!这项目还没废掉吗!整个设定已经完全崩掉了真的不要紧吗!”吴迪躲过魔物一击,狂怒吐槽。
【哼哼。】系统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怎么能浪费投资人的钱和剧组的心血?我们改成恐怖片了,争取能吸引点小众猎奇粉丝成为cult片,没想到吧。】
“什么叫cult片?”
【邪典电影。】
哈哈哈,确实够邪典的啊。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会笑,吴迪此刻就忍不住笑了呢。
眼前的魔物,可不是以前五毛特效的小可爱了,画风巨变,绝对的R18。
她刚才看到的死灰色眼睛,只是一堆眼睛中的一双。没错,一堆——魔物特有的死人头,以前都很隐蔽,现在那是光明正大、重点突出,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乱舞。更恶心的是,它们每一个都连接在一条巨型肉色线虫的前端,这些水桶粗的线虫大概有十几条吧,像毛线团一样绞在一起,不断蠕动。
死人加蠕虫,不用任何精神控制的法术,就足以让人san值狂掉了。
“这玩意能上映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吴迪使出“炎蛇缚骨”,将那怪物烧得疯狂翻腾,虫身爆浆,那场面,真的要边打边吐了。
【呵呵,我们出海了,懂?预测票房值:2.3亿,目标降为10亿。都是托你的福,好好的大众电影,这下只能小众了!】
“炎蛇缚骨”,是以火蛇缠敌,焚其经脉,挣扎越猛,灼痛愈剧。线虫寸寸断裂,居然还不死,那十几个人头忽然齐刷刷地怒目圆睁,发出嘶吼:“恨!恨!”
到底多大的恨意才能化为这么诡异又顽强的魔物啊?这些人生前遭遇了什么?
吴迪一边打怪,一边调出面板,却见从人物卡到设定集,什么都没变,只不过像受潮发霉的纸张,很多地方涣漫不清。这个页面风格,倒是挺艺术的,确实有想象中cult片的美。
一片灰败中,唯有那“人物弧光完成度”图标金光闪闪,带来一抹暖色调。
她问系统:“怎么信息都没有更新?”
【呵呵,投资缩减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钱拨给我?我现在连GPU都买不起了,能维护成这样你就知足吧!今天服务时间已结束,下线了拜拜!】
面板一闪,消失了。同时,一个死人头从虫身滚落,滚到吴迪脚边,裂嘴就咬。吴迪以前还没遇到过这种不讲武德的攻击,一脚给它踹飞,而那断了头的线虫竟不顾火蛇缠身,使出最后力气,喷出一股绿血,向她发出了最强的精神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集中神识,以火墙防御。可火墙还没与魔血相碰,忽有一把火刀从天而降,抢先一步,刷刷乱砍,将那线虫砍了个七零八碎。
“受死吧,线头怪!”
一个少年飞身而来,气概如虎。
到了跟前,她才发现这猎物已奄奄一息了。她眨眨眼,看着怪物身上纵横交错的火焰之网,喃喃道:“炎蛇缚骨?”
火蛇骤然勒紧了猎物。顷刻间,火光闪动,金纹崩裂,绞成一团的线虫分崩离析,被大火彻底吞噬,惨叫未绝就化为飞灰。
黑烟白灰之中,绿色的魔核纷纷掉落,叮叮当当,一片脆响。
少年将目光移向旁边抱臂而立,脸上带着淡淡戏谑微笑的女人。
她呆住了。
14. 《逆灵》14
“吴……你是吴仙师?”
见吴迪没有否认,少年迟疑片刻,惊喜至极。
“你终于回来了!我、我们一直……”
吴迪也认出了她。虽然小孩子变化大,但她实在太像她母亲了,就像复印的一样,只是气质迥然不同,充满少年人的奔放自信。
“钱徽文。”吴迪唤她。
少年笑道:“我现在叫金徽文了。”
“哦?”
“当年你推荐我去爱猫峰,我娘送我去了,结果她一回县里,就发现我那个爹在外面跟人生了个男孩,还打算吞了所有家产,把我们母女赶出去。她一气之下,把我那个爹杀了,带着青雨姐,也上爱猫峰住了。”
金徽文讲起这事,语气波澜不惊,就像在讲母亲去哪里旅游了。而且还一脸期待地看着吴迪,像发生了什么大好事,在等她表扬一样。吴迪听得一愣一愣,只得表态:“好,好。”
不愧是cult片,处理复杂的矛盾往往采用最原始的方式,说杀就杀。这要在狗血宅斗剧里,不得扯皮几百集?
话说这金云飞除了会做生意,竟还如此武德充沛,也真是出人意表。
徽文见了魔物就拿火刀一阵乱砍,大概是遗传了老妈的彪悍吧。吴迪想着,看向高挑挺拔的少年,欣慰道:“那你现在,应该是我大师姐的徒儿了吧,那也算我的师姪了。”
女孩一怔,摇摇头:“不,我虽受灵晖真君指教,但并未拜入她门下。”
灵晖真君是大师姐的道号。吴迪奇怪:“怎么,她不收你?”
“不,不是啦。”少年忽然脸红,“走吧,她就在附近,我带你去见她!”
“啊,这就算了……”吴迪刚想推辞,金徽文已卷起所有魔核,不由分说地拉着她飞行而去。
吴迪也没有抗拒,算是半推半就地跟着走了。唉,她心情很复杂,一方面羞于见到大师姐,一方面又很渴望见到她。那么索性顺其自然,大不了……再被骂个狗血淋头吧?
她脸皮厚,挨点骂也没什么,不怕不怕。
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吴迪跟徽文聊起别的。这孩子是真热爱火系功法,也有天赋,现在才十八岁,就已经练到筑基五层,“赤莲净世”第三阶,比吴迪当年还高一阶。这一两年,跟着爱猫峰众人前来丁州除魔,也战果累累,魔核都攒了一大麻袋了。
吴迪问她:“我记得魔物的魔核和血液都是蓝色,怎么现在变绿色了?”
徽文摇头:“没人知道原因。直到现在,我们还是对魔物所知甚少。它们和、和娃娃鱼……完全不一样。”
她说着,手抚了抚腰带上挂着的一枚“玉佩”,那正是娃娃鱼留给她的鱼形魔核,看来她如今虽已知娃娃鱼的本质,却仍然把它当作难忘的朋友。
忽有烟尘腾起,吴迪向下一看,只见又有一群修士在与魔物搏斗。那魔物还是刚才那种虫怪,但头更多,虫团更大,好在那几个修士修为都很高,合力造出巨大冰柱,将虫怪冻在其中,这才险胜一局。
行了一会儿,又见到一个更大的虫怪,足有一百多个头,在荒无人烟的麦田上缓慢蠕动,所过之处麦子全被黏液腐蚀烧焦,留下长长的焦黑痕迹。爬着爬着,它忽然扬起一百个头,齐齐张嘴:“恨……恨啊……”
吴迪皱眉道:“怎么现在的魔物都是一个品种?”
徽文道:“是啊,可恶心了,我叫它线头怪。”
“好名字。”吴迪对之已有一些观察,“这些人头,都是男人的头?”
“是。我们发现,它会把吞食的人融入虫团,所以吞食越多,力量越强。”
吴迪想象了一下这玩意吞掉一个村、一个县,乃至一个大城市后的场面,脊背发凉。难怪上仙宫都打不过它,几十万条人头线虫团在一起,光是看一眼就很挑战心理素质了好吗。
“女人呢?”她又问,“它不吞女人?”
“也吞的,但女人被吞了不会加入线虫团,无命楼楼主尝试过招她们的魂,什么也没招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诡异,真的诡异。按理说,再怎么魂飞魄散,总有一丝残魂,一点碎片。难道这线头怪主打一个把女人吃干抹净,把男人同化进去,这是基于什么原理?普通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从没有这样的。
不一时,徽文带她来到一座乱石山,半山腰有个狭长的石缝,进去以后却别有洞天,深不见底,里面是千奇百怪的石峰石柱石床。一座天然石桥横在眼前,尽头好像通往一个巨大的空间。而在桥的这端,赤红神火熊熊燃烧,形成结界屏障。
徽文默念阵诀,神火像窗帘拉开,让出一条道。
两人走上石桥,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
吴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她们在远离神火结界,但脚下的石桥桥面却越走越烫。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徽文,却见她无动于衷,这是没有察觉,还是刻意伪装?
无需多想,她作好了战斗准备。而就在此刻,从石桥下方蹿出一团火球,如闪电般扑向她!
幸好吴迪早有预料,她手掌向前,放出一条烛龙虚影,那龙沉吟低吼,声震魂魄,刹那间,万物凝滞,她躲开攻击,也看清了火球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火猫,外形有如放大一百倍的豹猫,斑纹鲜明,只是每根毛发都是火焰形成。停滞三息后,它得以解冻,“喵”地一声,又向吴迪扑来。
吴迪正要再次放出烛龙,却听徽文大叫:“饺子!别闹了!”
“饺子?原来是你吗饺子!”吴迪哭笑不得,收回烛龙,连连后退,“哈哈,几天不见长这么高了,你小时候姨姨我还抱过你呢……”
“回来吧,饺子。”远处有人呼唤。这一叫可不得了,火猫一听主人来了,立刻倒地不起撒泼打滚,仿佛刚被吴迪打成重伤。
……这是在碰瓷吧?这家伙,以前在火林山还是小小一只,玲珑可爱,怎么现在吃得这般膨胀,还长出一万个心眼子了!
来人凌空使力,拎起巨猫颈皮,巨猫顿时缩小,变成普猫模样,委屈地“喵喵”叫着,扑进主人怀抱。
丰满的女人抱着肥猫大步走来,身旁跟着一众严阵以待的徒儿。她看上去敦实宽厚和乐可亲,像个心善的糕点店老板。但吴迪是知道这位大善人的手段的,赶紧退后几步。
灵晖真君姜舜华,平时还算好说话,但她有三条底线不容触犯:
一、打她猫咪的人绝不饶恕;
二、叫她减肥的人绝不饶恕;
三、侮辱师门的人绝不饶恕。
吴迪老早就犯了第二、三条,至于第一条……现在也不好说了!
姜舜华在离她一丈处站住,上下打量着她,然后一声冷笑:“都练到‘烛龙衔晷’了,可以啊。”
烛龙衔晷,是《婋奾宝典》第五层,召烛龙虚影停滞时间三息,唯火焰可动,趁机焚敌要害。刚才吴迪正是用这招让饺子停下,只是并没有借机对它出手。
吴迪尬笑:“嘿嘿,其实是第六层‘燎原焚风’……”
“哦?”姜舜华眉头一挑,“这么厉害,那我可不得不请教了!”
她话音方落,烈火如摊开的红地毯一样,顺着石桥向吴迪脚下滚来。徽文吓得飞身而起,吴迪却安然不动。她笑了笑,拔出“饶命”,从剑刃流出一股紫火,与赤色火焰急速相撞,将其稳稳抵挡。
所有人都大为震惊,她们从未见过这种紫色火焰,更不知它是被魔力强化的逆灵之火。赤色、紫色两股火焰冲撞在石桥正中,交界处如有泡沫旋起旋灭,那是两种相反的力量不断抵消。而两个施法者都使出全力,各不相让,灵力急速消耗。
“大师姐,迎接我就不用铺红毯了吧,我又不是什么来访的大人物。”吴迪冷汗涔涔,仍忍不住嘴贱。
姜舜华也已双手发颤:“哼,不料你真有几分本事了。修了什么邪术?难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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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跌都被你杀死,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吴迪一愣,运气一个不稳,剑锋下沉,紫火稍有退却。而姜舜华察觉到她的异状,即时收手,沉声说:“惊讶什么?别自作多情,可不是我们在查你,修真界都传遍了。”
“不不不!”吴迪差点没被呛死,“你完全搞错了啊,我震惊的不是这个啊!我闭关十年刚刚出关,不听你说都不知道他死了,怎么可能是我干的?!”
想起徽文讲金云飞杀夫的时候看自己的眼神,吴迪可算明白了,那分明就是“你也是同道中人吧”的意思。天啊,她闭关十年,归来已是人尽皆知的嫌犯,这可太冤枉啦!
苍天在上,她只是执了老公一只手而已,就算之后有什么感染之类的,那也该怪细菌,跟她可没关系啊。
姜舜华审视着她的神色,显然有点信了,但她只是更加生气:“废物!我只道你亲手杀他报仇,还算知道悔悟。不料你有如此修为,仍舍不得取他性命,还要留给旁人来杀。他对你下了什么蛊,有什么狐魅之术,把你勾得五迷三道?”
吴迪不是锯嘴葫芦,当下想要辩解。倒是刚才躲到旁边的金徽文乖觉,连忙走过来,对两人拱手道:“灵晖真君、吴仙师,里面坐着说吧。”
姜舜华“哼”了一声,她怀里那猫也随主人,鄙夷地“喵”了一声。人一甩袖子,猫一甩尾巴,转身向洞内走去。
吴迪赶紧跟上,边走边说自己这些年遭遇的事。姜舜华也不多言,都是徽文和弟子们七嘴八舌帮她讲,不对的地方她才加以纠正。两边一对账,吴迪这才知道自己闭关后发生了什么:
当年她化作游隼逃走后,田跌气急败坏,四处寻她,甚至一路闹到火林山去找娏天宗“讨说法”。姜舜华当时恰在师门,听了他的说辞,和他打起来,纵然被青鸾仙姥及时制止,但事情也闹大了,惊动了上仙宫出面和娏天宗交涉。最后两边谈了许久,由娏天宗赔了田跌疗伤的丹药费,上仙宫则将父子二人领回去安置。
普通百姓不知底细,见田厉被“仙人”接走升天,还以为是他爹成仙了,顿时顶礼膜拜,建起“跌仙人庙”,祭祀不绝。
而田跌回到上仙宫后没多久,不知何故,又带着田厉回自己原先的宗门镜花阁去了。三年前,他再度下山寻找吴迪,却一去不归,音讯全无。镜花阁给他招魂,也没招到残魂,只是通过无命楼推算,说他惨遭大劫,命数已终。至于尸身在何处,现在也没人知道。
当时田厉也已是镜花阁弟子,正在师祖身边修炼。他得知父亲噩耗,哀毁过度,自废灵台,辞了师祖师叔们,发誓永不再入修真界。下山之后,隐入红尘,渔樵为生。
吴迪被这么大的信息量噎住了,直想吐槽一万字:
田跌他哪来的脸到娏天宗“讨说法”?他又有什么“说法”好讨?怎么,难道还要宗门赔他一只手,或者一个老婆?
上仙宫来交涉什么啊?难道不是他们的人登门犯贱?怎么最后还要娏天宗赔医药费,这是什么道理?
田跌是自己要去找她,鬼知道怎么在途中死了,怎么就理所当然地变成她的锅了?这又是什么逻辑?
最无语是那个田厉,原剧本他老妈死了,他就是痛定思痛发愤图强当上了三界霸主;现在爹死了,怎么就变成哀毁过度自废灵台?就这么爱爹的吗?
想起昔日田厉想也没想就为刚见了一面的爹挡剑,吴迪为这个世界的疯癫连连摇头。无论是合家欢大电影还是cult片,底层逻辑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正常,本质没有任何改变。
而姜舜华也有惊讶的地方:“……你的意思是,你从十年前才恢复修炼,练的仍是宗门功法,那怎么进境如此神速?”
“我的关门弟子本该天赋卓绝,有什么好奇怪?”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岩洞深处响起。
吴迪头皮发麻。
师尊?她老人家一向不问世事,从不下山,怎么也在这里?
15. 《逆灵》15
岩洞中灯火大亮。根根嶙峋石笋如火把燃烧,照出一座恢弘殿堂。一个银发老者拄着盘龙舞凤的八尺铜杖,端坐中央,旁边立着一群女人,如众星拱月。
这威仪棣棣的老者,正是当今修真界地位最高的八大仙尊之一,娏天宗掌门,青鸾仙姥姬凤。
修真者要驻颜、“变美”不是难事,但真正参悟自然之道的人不屑为此,皆悦纳自己的本来面貌,得道时是什么样,就保持什么样。所以青鸾仙姥以鹤发苍颜示人,而门下弟子也是老中青少、高矮胖瘦,各有特点。
吴迪一个个看过去:从二师姐到六师姐,都齐聚一堂。还有老熟人金云飞、宋青雨,也望着自己,一脸喜色。
吴迪拽过徽文,低声道:“你只说来见姜舜华,怎么不告诉我还有她们在!”
徽文讪笑:“你又没问——我可没骗你哦,你就说灵晖真君是不是在这里吧?我跟你讲的都是事实嘛!”
好丫头,真把她教的说谎妙招学到位了!吴迪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师尊……那个……当年的事,我知错了,您就当我失魂了才说的那些混账话,弟子向您请罪啦。”
“二师姐,我不该跟你打架砸坏你的白玉箫,不好意思啊,你要我怎么赔我就怎么赔!”
“三师姐,我不该骗你,偷跑下山,害你替我背锅,你怎样罚我我都认!”
……
她一个个赔罪过去,这些“光辉往事”直把年轻的金徽文听得瞠目结舌。最后她看向姜舜华,赔笑道:“大师姐……”
“闭嘴,我不听你道歉。”
吴迪冷汗直冒,想起原主曾经对大师姐的恶语相向,说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双宿双飞的绝美爱情,说她有功夫教训自己不如减减肥出去找个道侣携手修炼……这不可饶恕吧,绝对不可饶恕吧?
姜舜华冷眼看着她,继续说:“道歉有什么用?从今天起,每天跟我打一场,让我好好修理你。”
吴迪骤然松了口气:“好、好吧……”
“但给饺子的歉还是得道!”
饺子在她怀里恃宠而骄张牙舞爪:“喵!”
“行行行,对不住了小,不,大猫咪,以后你的小鱼干就由我包了!”
大家都笑了,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仙姥悠悠开口:“你的致歉,为师收下了。但为师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吴迪一愣。
“你五岁就跟为师入山,不像几个师姐阅历丰富;天分又高,修炼从未受过挫折。为师没有考虑周全,带你多阅世事,导致你除了练功,对世情一无所知,这不是为师的错么?唉,结果啊,你过于自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终于误入歧途。”
过于自信?吴迪只觉得原主犯傻,倒从没想过“自信”这个词。
“你当时只觉自己很强,断不至于像那等凡俗软弱女子,结了昏就失去自我,只能受制于夫。这让我想起千年前我见过的一个人间宰相,论学识、手腕、智谋,哪样都是人中英杰,所以也和你一样自信,以为没有自己做不成的事……孰料一个庸弱稚子当了皇帝,辅以一个不学无术的宦官,就轻松把他打入大牢满门抄斩。他的本事哪里去了?千年来,明君罕有,庸君比比皆是,但篡位成功的权臣却屈指可数,哪怕侥幸坐上宝座也难逃骂名,你且想,这是由人的强弱决定的么?”
仙姥活了千年,见多了世事,说起话来有种沧桑感。一旁的二师姐风遥笑着应和:“难怪世人皆以君臣、夫妻并举,原来本质都是同一套上下层级。层级早已设定好,妻想不被夫役使,就像臣想造反一样难了。”
旁边的金云飞听得连连点头,她就是个很强的女子,本事强、意志强、性格强,但那又怎样?无论是她挣下的产业,还是她生下的孩子,都得跟着丈夫姓。那个男人再平庸,也能坐享其成。哪怕她冲冠一怒杀了他,按凡间律法也是大逆之罪,若非得到娏天宗帮助,抛弃一切逃离凡界,她早已被凌迟处死。
她感慨地说:“再强的人,进入不利于自己的层级体系,也很难翻盘了。就像手气再好的赌徒也几乎不可能赢过庄家。最明智的选择,是不要进到别人设置好的体系之中。”
说着,她向吴迪会心一笑,意思是“你也懂吧”。吴迪却只好苦笑,现在她倒是懂了,但如果换了十八岁的她,能听懂才怪。师尊说那时的她过于“自信”,还真没说错。
风谣说:“云飞说得是啊!不入局,才不会输。不过这世上,应当不止这一种体系吧?师尊,我看这套君臣夫妻尊卑上下的玩意儿,也是近两千年才有的,那以前的天下是个什么样?”
风遥是典型的学霸,比AI还能总结老师讲的要点,而且每每更进一步,发散提问。如今她已是鸣玉真君,独当一面做了峰主,但仍像以前一样是个好奇宝宝。这问题意识,甩出体育生吴迪十八条街。
“我也不知。”仙姥诚恳作答,“只是我想,大道返璞归真,真正的神界,或许就是世界原初的模样。”
吴迪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悟到的逆向化形术。她忽然开口:“说不定,我们可以逆转世界。”
众人一齐看向她。
她是逆灵之体的事情迟早人尽皆知,而且在这些亲人、友人面前也无需藏拙。所以,她当即讲了自己发现逆灵、恢复灵台,悟道、闭关的经历,听得众人惊讶不已。
一向鄙夷男修的六师姐卫婵一脸恍然:“果然!我就说男祖师害人不浅,这破修真界还有多少理论是错的也未可知。也无怪乎灵气越来越少,怪物越来越多,修了这么多年就没几个人飞升,一团糟!”
姜舜华也皱眉:“难怪《婋奾宝典》越往上练,越与现在的修真体系脱节,我修到合体,感觉也和以前化神期没啥差别,近三十年来止步不前,还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这些事情之后慢慢讨论吧。”仙姥拄着几十斤的铜杖站起身来,“先吃饭,给老七接风洗尘,欢迎她回家!”
不一时,就有四师姐楚泽方造的掌灶傀儡端来各色佳肴,金桃雪藕,沉李浮瓜,牛羊鱼肉,无所不有。大家不分长幼,围坐逗乐,二师姐风遥拿那支被吴迪摔了个缺口的白玉箫吹起小曲,豪爽的五师姐庄南华敲着碗碟击节唱和。饺子在石桌石凳下穿来钻去,讨得吃食,大快朵颐。小师姪们则凑在一起讲笑话,嘻嘻哈哈,闹个没完。
仙姥看着她的这些孩子们,眼中流露出慈爱的笑意。吴迪坐在她身边,正要帮她夹菜,手却忽然被她握住,轻轻一拍:“小七啊,这些年,苦了你了。”
老人的皮肤是薄薄的、凉凉的,但却有一股温热直抵心间,让吴迪鼻子发酸。
“不苦不苦,我在外面还弄了火锅吃呢。”她连忙笑着掩饰,“师尊啊我跟你讲,我现在厨艺大进,还会调配饮品了,下次让你尝尝我的‘伯牙绝命’……”
正说着,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她猛然回头,倒把那人吓了一跳。
“小、小师妹。” 三师姐姚希夷手指绞着衣角,怀里像藏着个什么宝贝,又是紧张,又有点小得意。
姚希夷最是“呆”,脑子好像跟其她人不在一个频段,比如听笑话的时候,大家都笑完了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开始谜之微笑。正是利用她这点,十八岁的吴迪轻松骗过她,突破了师尊的禁足,和田跌跑路了。
但谁都知道,貌似木讷的姚希夷实则是炼器第一人,道号曜灵真君,只要她自己不犯呆,她那些刁钻的法器就无人能敌。
吴迪露出个充满敬意的笑容:“三师姐,什么事?”
“我、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姚希夷掏出一面铜镜,“你看,诶,对着光看,看到里面的纹路没有?我、我用鉴明阵炼出来的,这叫做千里相思镜,比以前那些千里视物的阵法、法器都简单多了,无需什么额外的咒术,只需对方一滴血……”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完全不顾吴迪听得一头雾水。倒是青鸾仙姥听出端倪,说:“用法术监视他人,乃是禁术,你搞这些做什么!”
“怎、怎么能说是监视呢!”姚希夷开始犯轴,“我就是想让小师妹,看、看看她的孩子嘛!”
吴迪这才明白,敢情三师姐是来抓自己试用新设备了。她立马拒绝:“不不不,不用了,我没这个需求,不用看了谢谢。”
姚希夷情急:“你、你难道就不想你孩子吗?十年没见了,不好奇他长什么样了吗?我跟你讲,虽然说一般是需要对方的血,但我也设了另一种模式,如果是你的孩子,血脉相通,也可以用你自己……”
“不了不了,我不是那种在小孩房间装监控的老妈啊,而且我的血是很宝贵的好吗!”
姚希夷大失所望,抱着铜镜缩到一旁,显得很可怜。吴迪想起以前骗她的事,有点于心不忍,想了想,旋转戒指,扔出一样物事:“这个给你,拿去试试吧。”
那是一只血淋淋的断手。姚希夷是学术型人才,虽然开发出来的东西早杀敌无数了,但自己从不用亲自动手,所以当即被断手吓得尖声怪叫。吴迪无奈,捡起断手,挤出一滴血滴在镜子上。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解释道:“呃,这是田跌那厮的手,应该也能召唤出我那倒楣孩子吧。”
姜舜华看了直摇头:“你留着这种东西干嘛?就这么舍不得他?要不要我帮你捡回他的骨头做个标本摆在卧房里啊?”
哈?这人怎么比自己还丧病,难道这就是cult片的风格吗?
“呵呵,收藏战利品而已。魔物还知道捡人头呢,我捡只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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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你的趣味竟和魔物一样吗?”
和大师姐斗嘴的间隙,断手之血已经滴在镜面上,复杂的纹路顿时燃起火光,镜子如片片碎裂一般,金光四射。
但很快,火纹熄灭,镜面上出现了图像。
一个年轻男子在江边垂钓,大概是热了,他揭下斗笠,轻轻扇风,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看着那酷似自己的容貌,吴迪微微一愣,心头难免升起几分怔忡。
真像啊……不过,从没在自己这张脸上看到过这样忧郁的表情。
修炼十年,她对大道领悟越深,也越明白,既然自己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和感受,那么自己与原主就是一体。
所以,她不愿再用“原主”这个词,而将其视作“在这个世界的曾经的吴迪”。
所以,镜中人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孩子,她无法矫情逆志,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啊啊啊成功了!这可是三千里外的秋江县啊,影像居然这么稳定!”
姚希夷激动得手舞足蹈,一把抢过镜子,跑旁边研究去了。吴迪笑笑,拿起杯子,轻啜一口酒,闷头夹菜。
楚泽方和庄南华相视一眼,柔声道:“他以万刃归宗自刺灵台,已是无法恢复了。但我给他了一瓶延寿丹,以凡人之身,活到百岁应当没有问题……”
吴迪一怔:“四师姐,你去看过他了?”
“咳咳,毕竟是你的孩子嘛……”
吴迪环视四周,见师尊师姐们都默然相对,知道这是她们共同的主张。一时间,她不知是感动,还是惭愧,心中五味杂陈。
想了许久,她说:“多谢你们,但以后不用管他了。我曾给过他机会,但他自己选择了现在的命运,那就顺其自然吧。”
金云飞一惊:“你认真的么?这可是你自己的血脉。”
卫婵却冷笑道:“男儿算什么血脉,好比蚊子、蚂蝗、跳蚤、蜱虫身上也流着人的血,难道也是人的血脉了?三百年前我那男弟,害我长姐小小年纪被卖给老鳏夫做续弦,只为要那十两彩礼给他说亲娶妻;又害我母亲三伏天去人家做活累到死,只为给他攒钱盖新房。若非师尊救我,我也迟早被他吸干!哪像你家徽文,独当一面,克绍母风,这才叫血脉呢!”
吴迪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金云飞是个好母亲,但她养的是女儿,母爱天然自洽,所以会由可爱的女儿联想到所有的“孩”;而卫婵是姐姐,在家庭的层级里饱受压迫,所以由讨厌的弟弟联想到所有的“男”。
而最倒楣的是夹在中间的人。吴迪早已意识到,在一个不正常的世界,男孩,作为兼具“男”“孩”双重属性的存在,必将矛盾重重。“孩”应当得到母亲的保护和怜爱,但“男”又是母亲的上位压迫者。养男孩的母亲在两种不兼容的属性中横跳,会渐渐扭曲得和这个世界一样不正常。
为了自洽,她们有很多人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也是“男”;还有的人则致力于让男儿一辈子都做婴幼儿一般的“孩”。
或许,事已至此,还是就这样敬而远之吧。
顺其自然。
怕两人继续争论下去,吴迪赶紧顺着卫婵最后那句话说道:“是是,养孩儿还是得养徽文这样的。”
几个师姐都深表赞同,对徽文赞不绝口。直把少年夸得小脸通红,都不好意思了。
话题成功转移,吴迪假作轻松,调侃道:“你们都这么喜欢徽文,怎么没人收她做弟子?难不成都想抢好苗子,争起来了?”
青鸾仙姥笑道:“是啊,该教的都教了,偏偏又不收入门下,这么亏的事情,你说图啥?”
姜舜华接话:“呵呵,还不是这小孩瞧不上咱们,说想当她的师尊,非得满足几个条件不可。”
什么?哪有这么倒反天罡的?这金徽文也太狂了吧?
吴迪惊讶地看向金徽文,却见她涨红了脸连连摇头。但几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可不管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要找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还很不容易呢。”
“就是说嘛。首先要战斗力强,能大闹整个师门,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其次要聪明伶俐,能把亲师姐骗得团团转。”
“第三要品味高雅,比如喜欢收藏人手……”
“别骂了别骂了!”轮到吴迪脸红脖子粗了,“不是吧,金徽文,你是说——”
金云飞微笑着看向女儿。少年擦去额角的热汗,握紧身上的鱼形玉佩,站了起来:
“有、有一个人,她表面上喜欢开玩笑,其实那么认真地保护了我,没有让我看到任何黑暗……她还教了我什么是真正的高手,教了我什么是真正的正直,教了我不听俗人之言,追求自己的心愿……这个人,我想拜她为师,不知可以么?”
16. 《逆灵》16
吴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自己这什么也没做,就坐收了一个好大徒吗?她何德何能让这孩子如此崇拜,何况……
她惭愧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也做不了一个好师尊。”
徽文却很坚定:“不,我觉得你很好!”
少年那赤诚的眼神,像初夏阳光一样能扫除所有沉郁,给万物染上希望。吴迪直视着她的眼睛,无法再逃避那澄澈的信赖,终究是点点头,说:“好。”
一个“好”字,从此多了一份最重的责任,一诺千金,至死不渝。
金徽文大喜,跑到吴迪身边,倒身就拜,吴迪站起来一把扶住她:“不用不用,娏天宗的礼数里没有跪拜这条。”
“哦,我给忘了!”徽文挠挠头。毕竟自她八岁来到爱猫峰,十年间没见一个弟子入门,也不知道娏天宗的拜师仪式是什么样的。她想了想,看向酒壶,“那、那我给你敬酒……”
“还坐小孩一桌,喝什么酒!”吴迪摸摸她脑袋,“叫我一声就是了。”
“是!”徽文身板挺直,“师尊!”
“不错,叫得响亮。”
“师尊!”
“嗯。”
“师尊!”
“怎么叫上瘾了啊,够啦够啦,回去吃饭吧。”
“师尊,你有什么要吩咐徒儿的呢?”
“……金徽文,你要知道,我啊,教学水平为零,可千万别指望我手把手教你什么功法阵法符咒哦。”
“?”
“从明天起,直接开始实习吧!”
“实习?”
“呃,就是在实践中学习,相当于你们说的……历练?别管那么多了,跟着我打魔物便是!”
金徽文又惊又喜,拱手谢过。青鸾仙姥笑道:“是,当务之急,是扫除那些魔物,还天下清平。小七的逆灵之术,这几天大家也都试试,看能不能增强力量。”
众人一齐举杯,一是祝贺吴迪和徽文,二是祝愿除魔之战能取胜。有吴迪的加入,又得到新的思路,大家都增添了几分乐观,言笑晏晏,饮酒尽欢。
宴席结束,仙姥也不休息,直接切换成备战状态。
几百年来,仙姥除了下山收徒,不问凡间之事,专心修炼。这次会聚整个宗门奔赴丁州,实是觉得灾害太重,情势危急。上个月的大战,她也参加了,亲眼见到了魔物的厉害。当时,由于主帅上仙宫崇光仙尊刚愎自用,轻敌冒进,中了魔物之计,其他宗门皆大败而归,损失惨重,唯有娏天宗还有所斩获,救下不少百姓,算是唯一的小小胜利。
吴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以她之前的经验,魔物智商不高,娃娃鱼那样的都算是魔物中的爱因斯坦了,怎么现在却精通兵法能使计策了?这进化速度也太惊人了吧。
仙姥先说了总体情况,然后各师姐、师姪逐一汇报自己近期的成果。看得出来大家个个都很努力,各显神通。
大师姐姜舜华最是凶悍,带领门下弟子和火猫将三个魔物盘踞的城池直接烧成灰烬,寸草不留;
二师姐风遥画阵有成,最新的阵法无形无声,而魔物一旦闯入,就会经脉俱焚;
四师姐楚泽方和弟子昼夜画符,分发给百姓防身,还造出三十六傀儡四处巡视,保护村落;
五师姐庄南华以火剑斩魔头无数,已总结出一套专克魔物的新剑法,正加紧训练弟子们;
六师姐卫婵心性猛烈,以煎心咒造出的幻境更上一层,足以反向煎熬百头以下的魔物,甚至使其痛苦自爆。
年轻弟子们也各自拿出战利品,光是徽文就抖出一大袋魔核,有数百个之多。
吴迪坐在其中,就像业绩汇报的时候看别人纷纷晒出中英双语百页PPT,而自己PPT只有3KB,真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一万个魔物自证实力。
“我们做了一些新的表……”又有人发言了。
等等,这不是金云飞吗!她怎么也来开会?
倒不是吴迪瞧不起凡人,但她实在想不出凡人能对除魔这件事做些什么。却听金云飞和宋青雨轮番上阵,解说她们根据各方信息汇总的数据。根据她们的最新分析,最招魔物的城镇是那些百姓富足、环境优美的地方;而脏乱差的、相对贫穷的城镇,比如艾蝻县,在魔物的选择里是相对靠后的。
吴迪听得是心服口服。在记录信息、分析数据、寻找“客户”喜好这块,大商人金云飞和她的管账大伙计宋青雨是当仁不让的行家。凡人自然也有自己的特长,是她想法太局限了!
她越听越觉得自己是个咸鱼,不过好在,还有比她更咸鱼的。
三师姐姚希夷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像个上课玩平板的大学生一样,抱着她那块铜镜坐在角落里,低着脑袋,看得入迷。
吴迪悄悄凑过去窥屏,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镜子上不还是她男儿的大头照吗!
喂!这是在干什么?看了半个时辰了啊,有、有那么好看?!
吴迪惊骇万分,用手指轻轻戳戳姚希夷:“三师姐……你在干嘛?”
姚希夷一抖,回过神来:“哦、哦,我在看镜子。”
“我知道你在看镜子啊!怎么还在监控田厉?”
“镜子好像坏掉了。”姚希夷深深皱眉,“失灵了。”
“怎么了?”
姚希夷不再理她,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镜子背面飞速滑动,也不知道在施什么法。过了一阵,她摸出一小块绿色晶体放在镜面上,指尖燃火将其熔化。灼热的绿色液体渗入镜面,图像却依然没有改变,仍是田厉坐在江边钓鱼。
吴迪迷惑不解地看着她的操作,只见姚希夷越来越急,施法的速度和熔化晶体的频率越来越快,但镜子始终没有改变。最后,她气急,把那镜子重重一摔,说:“看来没用!不能看到魔物!”
吴迪明白了。那绿色晶体是魔核碎片,熔化了就是魔血。这镜子的运作原理吴迪虽听不懂,但使用方法是傻瓜式的,只要滴上监视对象的血液或其直系血亲的血,就可以看到对方。所以姚希夷是想尝试用魔血滴入其中,看能不能监视魔物。
原来这才是她研制这个“千里相思镜”的根本目的。
但是这个名字真的好吗!谁要跟魔物相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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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问题是,镜子貌似卡在前一个实验那里出不来了。这种技术难题不是吴迪能解决的,她只能试着提提意见:“要不,你换其她人试试?”
姚希夷气鼓鼓地说:“离这么近有什么好试,我这法器是要看千里之外的。”
正说着,仙姥的声音穿透石洞,直达两人躲藏的角落:“希夷,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姚希夷哪有心思说什么,直接摆烂:“没有。”
“看你成天捣鼓法器,难道就没有什么进展?”
“没有,一点也没有。师尊,还是让小师妹说吧,今天不是她唱主角么?”
不讲武德啊这人!老师抽问,自己不想回答就直接把祸水引到师妹身上,真是好师姐啊!
好在师尊今天很坚定地护短,笑道:“吴迪才闭关出来,晓得些什么?接风宴是她唱主角,这会儿她就是个龙套。且先旁听着,下次再说吧。”
吴迪舒了口气,高兴地笑。但笑着笑着,她的笑意却渐渐凝固了。
不对劲。
有事情不对劲。
主角……龙套……接风宴上她是主角,但作战会议上她就是龙套。
那么,在电影中呢?
她怎么就忘记电影还没有结束,纵然从合家欢商业片改成了cult片,可这仍是一部电影啊。
是电影,就有主角。
她悄悄打开脑中的面板,调出人物卡。还是和原先一样,第一位是主角田厉,第二位是男配肖凋……翻到很后面,就是那张熟悉而简短的“田夫人”。
一切都没改。
没改,有可能是没有更新;但逆过来想呢?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改?
也就是说,田厉依然是主角,肖凋依然是男二,连“死了”的田跌都依然是个重要角色……
那么,一部cult片的主角,会是成天静坐在江边的钓鱼佬么?
她脊背微微发凉,周围的声音好像淡去一般,全部神识都在眼前那个名字上。
或许镜子并未失灵。一直映照田厉的图像,只是因为姚希夷一直在往上面滴血。
最初滴田跌的血,这是父子血亲;后来滴魔物之血,图像不变,不是镜子卡住了,则是因为……
他就是魔物,或者魔物的血亲。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想。而且,未免有点离奇。
吴迪偷偷摸到被三师姐扔在地上的“千里相思镜”,看向镜面。镜中影在渐渐淡去,只见田厉收起鱼竿,提起空空的竹篓,向林中走去。
这镜子和后世的监控外表相似,其实性质完全不同。它是用灵力联结观测对象,因此观测者可以运用神识,观察到图像以外的东西,譬如对方的修为高低。吴迪当即凝神感知,她感受到的,是一具血肉之躯,毫无灵力。
这倒不需要多怀疑,因为四师姐亲眼见过田厉,以她的修为和细心,若有异常,早发现了。可见,这不是什么傀儡术,也不是幻象。目前的男主,真真确确只是一个凡人。
灵力和魔血耗尽。镜影完全消失了,倒映出吴迪的脸,满是疑惑。
17. 《逆灵》17
凡人,活着的凡人,怎么跟魔物扯上关系的?
……总不能是他和线虫干什么不可描述的事了吧?
吴迪毛骨悚然,但觉得还真不好说。想起在现实世界看过的种种奇葩社会新闻,虽然是自己生下的男儿,对于他会不会烂到那个程度,她也是没什么信心的。
如果是这样,那还确实挺cult片的。以前吴迪无意中点开过一部叫《人〇杂交》的电影,看完后就大为震撼。难道本片抄的就是这个创意?
怀着心事,她跟姚希夷说借镜子一用,袖着它走回自己的住处。师姐们在岩洞中找出许多石室,师尊住最开敞高爽之处,其她人也各有自己私人的空间。吴迪走进自己那间石室,傀儡已经铺好简单的被褥,虽不是什么舒适居所,但作为战地营寨已经很好了。
她坐在石床上,拿出千里相思镜,熔化一小块魔核,果然又出现了田厉的影像。
他已顺着山林小路走回一间棚屋。没有钓到鱼,就烧了柴,煮了面条,坐在斑驳的木桌前一个人吃了,洗碗,收拾屋子,天黑了就上床睡觉。
这作息,比养生老年人还规律啊。以前晚上整宿在外胡闹、丝毫不会做家务的顽童,也真是变了许多……
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处。但吴迪心头的不安没有散去,她转念一想,将熔化的魔核扔进灯台。
霎时间,绿雾四散,气温骤降,那种熟悉的阴湿、窒息感又来了。不过吴迪现在修为甚高,这点微弱的精神攻击影响不了她。她沉下心,亲自感受魔物的恨意。
压抑。愁苦。愤怒。好像很吵闹,但是,又很空洞,跟娃娃鱼那种具象的恨完全不一样。吴迪抓不住恨意的来源,也引不起一点共鸣。待绿雾散去,她不过是觉得受了一阵凉,莫名其妙。
这是哪门子的恨?从来没见过。这帮魔物在闹什么啊?
夜里,岩洞中安安静静,只有神火结界轻微的燃烧声。吴迪知道宗门的人都在忙着尝试她所说的逆灵之论,不便去打扰,就走到了金云飞的石室。
“可以进来吗?”
“请进。”
她走进去,见金云飞还在烛火下看一本簿册,上面好像都是和魔物相关的东西。这家伙,现在真是魔物学专家了。
金云飞把簿册推到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她:“吴仙师,谢谢你。”
“谢我干嘛啊——”
“我早知你是不凡之人,果然,不过十年,你就已经如此强。”
“你才是真的强啊,真没想到,你能……”
“能杀人是么。”金云飞尽量淡然地说出这个词,却还是难掩声音的震颤,“唉,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
她戛然而止,似是有些难言,吴迪笑道:“不会是还在愧疚吧?”
“不!就是因为这个……大家都以为我是被他逼急了,忍无可忍才这样……但其实,不瞒你说,我当时心中居然是有一点窃喜,好像觉得,幸好他对不起我,幸好他先想要把我逼到绝路,我终于可以有了杀他的理由——不用愧疚。”
吴迪静静地看着她:“我懂。”
金云飞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不正常了。”
“你只是天性被压抑太久啦。仁爱是人的天性,杀戮也是人的天性,同样是娘生的,没道理男人独占了后一半,而女人只有前一半,对吧。”吴迪说得平淡,好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现在经常参与杀魔物了,是不是感觉内心调和了?我看你气色都好多了嘛。”
金云飞笑了:“气色好,那是吃了令师姐的延寿丹。”
“哦,还以为是杀敌补气血呢。哈哈,那冒昧问句,你如今寿数如何?”
“活一百岁应该没问题吧。可以多陪徽文几年的。”
金云飞说着,打量她的神色,没再多说。吴迪心知,她是想劝自己珍惜和凡人孩儿相伴的有限时光,但又不便开口。
吴迪确实也不想提这茬子事,就还是只说徽文了:“如今徽文是真的每天面对危险了,你不担心?”
“她的选择,由她去吧。”金云飞看向那厚厚的簿册,“危险总会在那里,逃也逃不掉。我也只好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帮帮她,帮帮大家,也帮帮我自己。”
吴迪看簿册摊开的一页用工笔细细描绘了线头怪的形态,画得甚是精湛,顺势问道:“你应该已经知道,魔物的本质是恨意了吧。”
“嗯,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种线头怪,到底在恨什么?”
金云飞神色严肃起来。
“你也察觉到不对了么?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我问过所有跟魔物交锋过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出它在恨什么,不仅是徽文这样年少的说不出,灵晖真君她们这些阅历丰富之人,竟然也找不出语言来描述。”
“你问的,都是我们宗门的人吧?其他宗派怎么说?”
“其他宗派没人理会我这个凡人。甚至,他们很多人都不同意魔物的本质是恨意,另有观点。”
吴迪有点惊讶,她还以为这一点是很显然的,不会有什么争议,怎么还有别的说法?
金云飞解释道:“镜花阁就认为,这些魔物是天地阴阳失调而产生的;明德门说,是教化不修,凡界道德腐坏,龌龊滋长而生;无命楼又说,它们只是有未尽之愿,算不得恨意……”
真是稀奇啊!吴迪虽然说不出它们在恨什么,还是能明确感到这是一种恨的,这些人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难不成并未真正接触过魔物,就跟吴迪以前所在世界的某些“砖家”一样,躲在象牙塔,脱离实践,道听途说?
金云飞又说:“但我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魔物确是由恨意生成了。不然为什么,它们优先挑生活安乐幸福的城镇和村庄攻击?又不劫财,纯搞破坏,这要不是因为恨,还能因为啥?我看,这些东西,就是恨人,见不得人类过得好。”
这个信息还是很有用的,是对魔物习性的一个新发现。吴迪敢说,凡人金云飞对魔物的了解,远胜于一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她不由得和这位专家聊到夜深,方才回去休息。
到了自己石室,启动千里相思镜,并没有看到田厉和线虫XXOO的可怕场面,只看到他安安静静地睡着,睡得正香。
吴迪观察了大半夜,也没见任何异状,想来想去,不明所以。
她分出一部分神识,持续监视镜子;又唤来四师姐给自己配备的傀儡,安排它每隔两刻时间就往镜子中滴入一点熔化的魔核。然后自己稍稍休息,运功养神。
终究是成为在小孩房间装监控的可怕家长了啊。她闭上眼睛,冷冷自嘲。
清晨,她早早起身,步入石殿。阳光从洞口斜斜照入,形成一根光柱。青鸾仙姥已在光柱下闭目打坐,银发笼着柔和的光芒。
其她人也陆续来了,有的面带沮丧,有的一脸兴奋,但看起来都略略有些疲惫。
当然了,她们肯定都在整宿参悟逆灵心法,消耗甚大。
晚辈们普遍是沮丧的。金徽文一见了吴迪,就失落道:“师尊,我看到逆灵了,但吸纳不了,看来,我没有你那样的先天根骨。”
吴迪淡然道:“能看到不也很好了吗?能悟其理,就能突破许多俗见,逆炼功法。”
姜舜华则属于兴奋的人,马上附和:“是啊,我也吸纳不了,但我忽然就有点知道我为什么卡在第六层第六阶了——以前只想着火借风势,其实也该想想风由火生……今晚再悟悟,没准就再度悟道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仙姥只是平静打坐,淡淡微笑。宗门的风气向来是在合理的范围里尊重每一个人的天性,理解每一个人的想法,眼下就是如此:
年少的还在筑基,急于增加灵力,所以为不能吸纳天地间无比充沛的逆灵而失望;年长的已修炼多年,经脉中灵力管够,所以能得“逆”之道理就已知足。
无需强行劝说孩子们像长辈那样“淡泊”。年长的沉稳知足,固然高明;年少的血气方刚,在这个年龄也自有其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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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文就是个不知足的,她拉着吴迪道:“师尊,既然我练气慢,那更要加倍努力了!今天多让我打几个魔物好吗?我不怕苦!”
收了这样的卷王学生,吴迪也只好“不怕苦”了,吃了早饭就带着她打副本去。
这个副本,哦不,任务,是保护三十里外的一个城镇——棋盘镇。除了姚希夷留在洞中继续钻研她的各种神器,其她人都到镇上,各司其职。
吴迪负责的是击退东城墙外的魔物。
她和徽文御剑飞到城外,见城池被三丈高的火墙结界保护着,但灵力已快要耗尽,火势呈衰弱状态。师姐们正要分散各方,一齐注入灵力,吴迪止住她们:“让我来吧!”
她能利用逆灵,取之不尽;而师姐们的灵力由普通灵气转化而来,更稀有,应该珍惜。无需多言,大家默契地让开,吴迪双手结印,以“燎原焚风”之法,因风送火,将汹涌的逆灵之火融入阵内。
刹那间,逆灵之火与灵力之火相触,彼此湮灭,释放出一阵猛烈热浪,竟将徘徊在结界外的几个线头怪吹得散架,头身分离,不知飞去了哪里。吴迪动作一顿,看向目瞪口呆的小师姪们,笑道:“唔,不好意思,有点用力过猛……”
然后她一挥“饶命”,新的火墙就冉冉升起,边缘一点紫色转瞬即逝,充满危险气息。
在小朋友们面前装了一把,吴迪淡定地收起“饶命”,对徽文说:“走,去东城门。”
金徽文赶紧跟上,满眼星星:“师尊,你太厉害了!”
“小事。”吴迪找回了当年装大师的感觉,只差手头拿把扇子了,“所以你看啊,相逆之物湮灭互克,也是一种能量。你既是水火双灵根,若将两者相合,也必然胜过以火独斗,又何须羡慕我的逆灵之体?”
徽文恍然,思索片刻,说:“明白了。我可以先用凝冰术将敌人封冻,再略一灼烧,这样既省灵力,杀伤力又巨大,是么?”
吴迪笑道:“聪明。但还有别的法子。”
徽文想了想,又说:“水火相撞,高温蒸汽瞬间爆开,让敌人无处可逃?”
“很好。没试过这些吧,走,为师带你去试试!”
“可是……”
“可是什么?”
“敌人都被师尊吹走了啊……”
……
一个时辰后,师徒二人坐在东城墙上,托腮远望,百无聊赖。方圆十里,清清静静,唯有烈日下的一片死寂,连一只飞鸟也无。
吴迪叹道:“魔物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
金徽文拿起茶壶,给师尊把茶杯加满:“我是在等待我的魔物,我却真的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来。”
两人上演着荒诞派戏剧《等待魔物》,直到一壶“伯牙绝命”都喝完了,还不见魔物的踪影。
“徽文,要么,我今天就教你配饮品吧。”
“……不了不了,嘿嘿,师尊,你这个绝学,还是你自己……”
“怎么?难道你并不喜欢喝?只是出于对我的尊敬才勉强咽下?难道在你的心中这绝世饮品和洗锅水一样恶心,喝上一口就如黏糊糊的蛞蝓顺着喉管缓缓下滑,你不过是强压着胃部的痉挛在与味觉搏斗?”
“你都知道啊!怎么自己说出来了!不要描述得这么细节啊!”
“可恶啊,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在敷衍我。我一番苦心,还不是为了用清心安魂之灵草,给你们这帮丫头消消杀气……”
“原来是这个功效么?!那你天天喝几壶,到底有多少杀气要消啊!”
“老七,来帮个忙!”一枚纸鹤状的传音符飞来,打断了两人的插科打诨。
是二师姐风遥的声音:“城南,城隍庙,泽方那里跟人吵起来了,我和你大师姐还在烧魔物残骸,你没事的话,就去看看吧。”
四师姐楚泽方性情温和善良,平时专注于救人,跟人吵架估计是不行的。吴迪当即精神大振,一甩袖子,将茶壶茶杯尽收于戒指中:“走吧金徽文!今天的实习,就是学吵架了!”
18. 《逆灵》18
到了城隍庙,只见一群看热闹的人凑在一起,把主殿大门围得水泄不通。里面传来哭喊声:“救命啦!娏天宗的仙师殴打老百姓啦!”
吴迪挤开众人,带徽文走进去。楚泽方正站在香桌前手足无措,见她们来了,眼睛一亮。
这四师姐,青衣布鞋,头发总是用布带简单束起,恍若药房医士。此时她手指还沾着为百姓画符而留下的墨痕,面上带着灵力过度消耗的憔悴,哪里像个欺负人的?
她门下弟子和她一样老实,都是笨嘴拙舌的丫头,吴迪问了半天,三个人才说清刚才发生的事。
其实也简单,就是地上这个撒泼打滚的女人找上门来,说她女儿不小心把楚泽方给的护身符弄丢了,想重新要一张。
但是楚泽方从一开始就立下规矩,城中每人只能领一张护身符,不管有什么理由,也不能多给。因为每张符都是要耗费不少灵力的,如果开了个头,以后人人都找借口多要,她们几人无力支撑,还必会引发纷争。
楚泽方师徒好说歹说,这女人就是不听,甚至要动手抢夺刚画好的符。楚泽方的大弟子元野去拦她,她一碰就倒,现在非说是娏天宗仗势欺人,出手打她,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她哭闹声音甚大,引来许多人围观。那些人也没见着之前发生了什么,只听她说被元野打伤,这会儿都议论纷纷,一片嘈杂。
哎哟,经典的闹事手法啊。
金徽文低声说:“师尊,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吵的,干脆真的揍她一顿算了。”
“诶诶,所以说叫你多喝茶呢,不要动不动就这么暴力啊。”
金徽文不服:“我又没说要打死,怎么就暴力了?”
呃,差点忘了这孩子最初的人设就是“跋扈大小姐”,到了娏天宗,跋扈变成优点,作战时可不就需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魄吗。只是,遇到任何事情都二话不说蛮力碾压,未免有点太粗糙了。
吴迪打量着她:“难道以前你就跟姜舜华学打打杀杀,没跟风遥学点文化艺术陶冶情操?”
“学了啊,但是那些《夺命曲》《断魂歌》《群尸乱舞乐》都太难了,我还学不了……”
“不是说这些艺术啊!”吴迪对这个宗门的暴力倾向哭笑不得,“咳,行了,说正事,你且想,如果打她一顿就能解决问题,你四师姨和这些师姐们难道不会动手?这可是修为已在第五层第五阶的圣应真君诶,她动动手指,不,随便叫个巡城傀儡,待会儿这里就可以上演《群尸乱舞乐》啦!”
金徽文若有所思:“哦,那她们定是怕下手太重。我修为低,保证能掌握轻重!”
吴迪扶额,感受到了当老师的艰难。她只能指向旁边,说:“你看看她呢?”
顺着她的指示,金徽文看到了“罪魁祸首”,那个弄丢护身符的小女孩。她不过七八岁年纪,衣着破破烂烂,很不合身,头埋得低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惊恐的小鸟。
啪嗒。一滴水落到地上,是那孩子在哭。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流泪,身体微抖。
这样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孩,如果说是被人偷抢了符,可能还更加真实。只是城里有巡城傀儡维护秩序,偷、抢是断然无人敢犯的,所以她母亲只能说是她自己弄丢了。
纵使如此,孩子看着也太可怜了。围观人群中有好多姥姥大姨,同情地看着她,一脸不忍。有个年轻女子甚至握着自己的护身符,欲前不前,显然在纠结,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符送给她。
金徽文若有所思,迟疑了。
吴迪说:“看到这些人没有,她们不是坏人吧,你要把她们都打一顿,或者粗暴赶走?当然也可以,但恐怕没人会心服。而人这种东西呢,心不服就会想方设法跟你暗中捣乱。注意啊,眼下不是我们单方面保护她们,我们也需要她们把城守住,不然魔物吞人越多,力量越强,对我们越不利,你说是么?”
这下,金徽文终于明白了。她点点头,站到一边,专心看吴迪如何解决。
吴迪上前,向众人拱手:“列位高邻,圣应真君还要为大家画符,不可在此久耽。我是她七师妹吴迪,有事与我商议吧。”
她说着,一甩袍子,在香案前的圈椅坐下,再把“饶命”往香案上重重一放。
众人一齐看向她,嘈杂声戛然而止。她指着地上打滚的女人,问:“谁认识她?”
一个眼距狭窄,鼻子硕大的男人上前:“小人是她的里正李长吾,这婆子是李三老婆,平时倒是个贤惠媳妇,见了人不声不响的。今天这样,不知是否真有冤情?望仙师明察。”
“嗯,一定给她公道。这样,既然她声称我们的人打伤了她,那就劳烦你找人给她验个伤吧。若真伤了,我们给她疗伤,重金赔偿,绝无二话。好了,你带她走?”
李长吾没料到她这么爽快,不由一愣。那女人却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不,这怎么能是药钱的事!你们得赔、赔我一张护身符!”
这才是她真正想讹的东西。这年头,有多少金银意义也不大,一张护身符则千金难求,她可不傻。
吴迪身子后仰,悠然靠在椅背上:“有没有打伤你,是一件事;你小孩弄丢符,能不能再给一张,是另一件事。两件事互不相关,要分而论之。前者,我会在乡亲们见证下,给你公正处理。至于后者,我们早立下规矩,符一人一张,绝不多给,没得商量。”
金徽文在旁猛做笔记:“解决争端法术之一——将夹缠之事分离。”
女人卡壳了,找不出问题,只好躺下继续打滚:“见死不救啦,太狠心啦,这么小的孩子,难道就没个粗心大意的时候?不给张护身符,遇到魔物怎么办啊!你们就要看着她去送死吗,好狠的心啊,这样还算什么修道之人啊……”
吴迪低声对金徽文说:“这个用我老家的话说叫‘道德绑架’,不占理的时候,人就会使这一招。”
她清清嗓子,厉声道:“孩子丢了符,也是娘老子没看好。你这当娘的,怎么不把自己的符给她?莫非舍不得,宁愿看她去死?好狠的心啊,这样还算什么母亲啊!”
金徽文记笔记:“法术之二——拒绝绑架,绑架对方。”
围观群众连连点头,女人急了,叫道:“我给她了呀!两、两张都被她弄丢了!这熊孩子,你说她真是——”
女孩被她一指,立刻吓得发颤,直往旁边躲。楚泽方的大弟子元野见了,忙把她护在身后,挡住了她母亲吃人般凶狠的目光。
好一个胆小可怜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会调皮捣蛋弄丢性命攸关的东西吗?
吴迪冷笑,心中已大致分明。她喝道:“岂有此理!救命的东西,丢一张已经够过分了,还丢两张,乡亲们谁信?要么你详细说说,第一张丢在哪了,第二张又丢在哪了?我们那么多巡城傀儡天天巡视,难道这城里还有贼不成?要不要我挨家挨户地搜查?”
徽文记下:“法术之三——抓住漏洞,将其扩大,穷追猛打。”
众人的议论声中,吴迪一拍香案,震得宝剑跳了一跳:“够了,少在我跟前弄鬼,让你的老公和男儿滚出来!”
女人一惊,所有人都是一惊。
“玄门料事如神,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李三,别躲了,否则休怪——”
话音未落,一个弯腰驼背的男人搂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小男孩,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徽文愣了会,记道:“法术之四——勘破表象,发现躲在暗处的罪魁祸首!”
李三赔笑道:“咳,仙师,俺老婆小家村妇,不明事理,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咱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胖男孩却不乐意了,大叫道:“爹,我还没拿到符呢!”
他娘又急又气,不停地给他使眼色,男孩却根本看不见。吴迪见他年龄与女孩相仿,体型却大了一圈,便问道:“原来是你拿了妹妹的符?”
“那是我姐!”男孩满脸不屑,高昂着头,“谁拿她的了,本来就是我的!”
众人啧啧,尤其是姑娘们的目光,大都从同情变成了鄙视。吴迪手一挥,一阵风刮过,席卷三人,一张灵符翩然飞出,悬停在半空。
一张,只有一张,是从李三怀里飞出的。
“呵呵,一家四口,只剩一张,还有三张上哪去了?”
一大一小两个男的,相视一眼,都不作声。女人急了,正要张嘴继续圆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元野身后响起:
“被、被弟弟拿来玩了……他想看看流火覆体是个什么样,就先用了自己的。娘把我的给了他,他又用了,去吓唬黄狗。最后娘把自己的给他,再三叮嘱不能再浪费了,他却又去捉弄隔壁王二丫……”
女孩终于露出了脸,虽然仍有一半藏在元野身后,虽然脸颊上还满是泪痕。但她终于勇敢了一次,使出全部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完了真相。
围观者顿时炸开了锅。而女孩的母父急得跳脚。
她娘尖叫:“死丫头你可真会撒谎,分明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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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爹怒吼:“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非得宰了你不可!”
只有她弟,不是着急,而是生气:“贱人!我用我自己的东西,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关你什么事!”
吴迪手指一动,让空中那张灵符飞到女孩手里,向元野点头示意,让她把女孩带到神座后去,远离了眼前的鸡飞狗跳。
然后她朗声对众人说:“童言无忌,姐弟二人的话,倒是能对上。自己浪费三张,万无道理再给,大家说是也不是?”
众人皆点头称是,再无异议。
“好。那么我们再明确一遍,符只能一人一张,这就是个雷打不动的死规矩了。而且,为了避免再起纠纷,我要收回全县人的符,重新按实名发放。以后每张上面都写好主人名字,若人与符不相合,便不能起效!”
众人皆惊,大多数人脸上写满“好麻烦”,有的人则惊慌失措,将愤恨的眼神投向那一家三口。吴迪心知,若不是自己提前将小女孩送走,那么此刻,这些愤恨的眼神一定会集中在她身上。
而有一道愤恨的眼神对准了她,是那个胖男孩。他尖声怪叫:“坏女人,你们明明有那么多符,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为什么?!”
人们吓得向他连连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胖男孩却仍在一个劲地嚷嚷。里正李长吾大急,伸手要拉他,吴迪制止了,问道:“我多,那也是我的,为何要给你?”
男孩理直气壮:“为什么不给?你有,就应该给我,否则就是、就是……自私自利!就是、就是……害人杀人!”
“小昌哥,你就少说两句吧!”李长吾终于还是忍不住,扑过来拉走了他,“仙师,抱歉,抱歉,孩子没家教,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回去好好教训他!”
其他人也七手八脚,把李三两口子推推搡搡地架了出去,好像生怕他们再惹什么祸端。不一时,城隍庙里安静下来,只剩徽文高兴的声音:“师尊!这也是一场精彩的仗啊!你怎么知道弄丢灵符的另有其人?都没露脸,我还以为——”
楚泽方忽然拉住她,向她轻轻摇头。
“诶?”
楚泽方:“你去帮元野看孩子吧,我怕她今天触了霉头,心情不好,照应不过来。”
“哦,好的!”徽文应下,跑后殿去了。
空荡荡的庙宇中,唯有师姊妹二人沉默相对。吴迪叹了口气,走到墙边,去看那斑驳而粗糙的壁画。
无非是真神显灵,因果报应之类。但事实上没人见过真神,那寥寥几个飞升上去老祖也杳无音信,谁知道神界是个什么样,神灵们又在做什么?
若神灵有知,这世道为何如此混乱,如此颠倒?
过了一会,楚泽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师妹,你生气了?不要跟百姓一般见识,他们愚,是因为不曾修行问道,我们应该多担待才是……”
“不,没生气,这地方比起丁州算是正常多了。”吴迪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至少看热闹的还有一半女人,哈哈,哈哈。”
楚泽方连连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说什么保护有些人不值得之类的气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刚刚我还教徽文冷静呢。”
她一口气把楚泽方本来要说的话全说了,倒搞得楚泽方无话可说。而且她还笑着,一如既往的懒散、戏谑、无所谓的笑,面对这样的笑容,谁还能表达什么关心和劝慰呢?
“那你忙吧,我回东城门了。待会叫徽文来城墙上找我。”
说着,她转身离去。走到城隍庙外,才渐渐敛起笑意。
楚泽方太细腻了,能察觉到她心中有事。但她不会知道,这无关于刚才的闹剧,更无关于县民的蠢言蠢语,而是来自那个胖男孩最后的眼神。
虽然他被强行拖走,虽然他还很矮,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之中,但那短暂的眼神交汇,让吴迪的心震颤了一下。
那是深深的恨。
恨灭门凶手一般的恨。
“你有,就应该给我!”
不给,就是他的仇人。
吴迪又顿悟了,但这次顿悟的,是很黑暗的事:
以前遇到的魔物,化魔都是因为被夺走了什么东西,比如女婴们被夺走了生命,才化为娃娃鱼。
可是,还有一种恨,不是因为被夺走,而只是因为没有得到。
压抑。愁苦。愤怒。好像很吵闹,但是,又很空洞——她昨夜在魔核绿雾中体会到的情绪,初时只觉莫名;而现在,她好像懂了。
19. 《逆灵》19
“向左,低头,攻它下盘,冻,烧!”
三百个头的线头怪,顷刻间化成一堆细细粉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绿色的魔核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像一场翡翠之雨。
“不错不错,进步很快。”吴迪坐在远处山崖上,一边扇扇子,一边品味着自己新制佳酿“棒打先人”。
金徽文抹去脸上的汗水,摊开袋子,把魔核一一捡起。有几个站在附近观摩的少年,也跑来帮她,大家边干活边讨论着刚才的战斗。
“冰火连用,威力真的好大!”说话的是姜舜华的二弟子语千秋,“关键是能够瞬间切换,金师妹对灵力的掌控着实强悍。”
庄南华的大弟子孟知远笑道:“徽文,你这个功法好呀,下次我炼剑淬火,就靠你了!”
元野不喜说话,只是跟着她们笑。倒是金徽文主动问她:“元师姐,听说你们在尝试把逆灵引入灵符中,成功没有?”
“没、没有,但有一点新发现……”
她们身后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正是棋盘镇那孩子。她没有灵根,只是凡人,但此刻也一点不胆怯了,甚至把魔物骨灰当作沙滩,欢快地玩了起来。
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她的母父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想,压根没来找过她——当然,就算他们来找,这孩子也不能交给他们了。喜欢孩子的金云飞和她一见如故,已将她收为养女,现在,她的名字是金徽仪。
金徽仪本来像个小瘦猴似的,被金云飞养了一个月,就成了个白胖娃娃。娏天宗上一次有孩子,还是吴迪小时候,那已经是快四十年前了。所以,金徽仪瞬间得到了姥姥、姨姨、姐姐们全部的关爱,成了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她没有灵根,修不了仙,但那又如何?只要识文断字,学好武艺,将来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也足够度过完满的一生。
女孩们说说笑笑,开心得很。如果换了其他宗门,像徽文这样忽然突飞猛进,肯定会招来同辈忌恨。但在娏天宗不会,大家羡慕有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忙着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哪有那么多心思去与别人比较?
这个宗门,没有什么外门、内门之分,甚至没有所谓“大比”,毫无竞争氛围,但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而上进努力。从客观条件来看,也是因为宗门资源丰富——她们从不像其他宗门那样希图以人数取胜,广收弟子、四处攀引,娏天宗每一代的弟子数量都很少,仙姥那代就两个师妹,都隐居去了;下一代七个弟子,而这七人里风遥、姚希夷、卫婵都不愿收徒,姜舜华、楚泽方各有三个弟子,庄南华多一点,有五个,再加上吴迪的金徽文,一共也就十二人。
所以,其他宗门都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必须在排位赛中争个前列才能生存。而娏天宗就没有这种压力,唯一的压力来自于那不进则退的《婋奾宝典》,来自于自我放弃。
吴迪以前只觉火林山偌大山头太过冷清,对外面热闹的花花世界挺好奇的。去经历了一遍世事,才知宗门的可贵,现在是一点也不想离开了。
捡魔核的小姑娘们嘻嘻哈哈,顶着烈日回来了。吴迪举起杯子,笑问:“棒打先人,要喝一点吗?”
“不了不了,谢谢!”几个师姪赶紧拒绝,“我们喝白水就行了。”
“诶,白水有什么好喝?来试试这个吧!融合了骨山果、龙须草、青糖浆,清热解毐静心安神,连饺子喝了都沉醉了一天……”
“原来是你啊!” 语千秋惊道,“我就说昨天饺子怎么萎靡不振瘫在那里,原来是中毐了!”
“怎么说话呢,什么中毐?它那是在、在升级,嗯,升级。不信你今天回去考考它,没准孩子已经智力陡增,会背圆周率了。”
“开什么玩笑啊!没被毐傻就算幸运了!”
吴迪把自己的创新饮品递到金徽仪面前,没想到连这小丫头也连连摇头,躲得老远。正在伤心,金徽文踊跃上前,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其她几人惊呆了。
“呃……”金徽文深吸一口气,“确实新鲜,很、很清凉!”
语千秋:“你的表情分明是像被棒打了啊!就这么爱师尊吗,这也太拼了!”
为避免被拉入品鉴团,孟知远给大家使个眼色,拱手道:“七师姨,我们就先告退了。徽文,待会儿在桦树林来找我们,一起吃烧烤啊!”
“阿姐,我给你烤香菇……”金徽仪一句话没说完,已被元野一把捞起,扛在肩头。几个人就这样一溜烟地跑了。
山崖上只剩师徒俩,吴迪自己把“棒打先人”喝完,脸色严肃起来。
等的就是这帮小鬼走开,现在,她要关起门来训话了。
“金徽文!”
“啊?”
“我刚才虽当着大家夸你,但你也不要自喜,好好想想吧,今天犯了什么错?”
徽文一脸茫然。
吴迪拿出姚希夷制作的万花筒,轻轻一转,便投射出一段刚才的战斗场景。这是魔物刚出现时,三百个头齐齐吐出绿雾,金徽文在其中左冲右突闪避开来,用火刀直直斩下一颗头。
少年摸着下巴,欣赏着自己的影像:“这不是……很帅吗?”
“帅你个头啊!再仔细看!”
吴迪又放了一遍,可惜这世界的顶配技术也没有慢放一说,还是动作飞快一闪而过,搞得少年愈加迷惑。吴迪耐着性子,给她连放四五遍,她终于瞥到了关键,叫道:“啊,你救我了!”
“是啊,你当时只顾着躲前方的毐雾,差点就被右下角这个偷袭的线头绊倒了好吗。若不是我紧急出手让它停了三息,你摔倒在地,还能逃么!”
“哦……”徽文心有余悸,“大意了,大意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一味蛮干,你一天天的在急什么?就不能等它喷完毐雾再上吗?这么一会儿也等不了?怎么,是不是看到敌人就忍不住大展身手,你身手再好,观众也就那些死人脑袋,还指望它们夸你啊?!”
吴迪训起人来毫不含糊,如疾风劲雨,直说得金徽文这般骄傲的少年也面红耳赤发誓改正才作罢。末了,她缓和语气,说:“行了,去跟她们吃烧烤吧。晚上回岩洞,帮我带个话跟大师姐,就说我今天有事,要很晚回来了,不必等我对战。”
之前她答应过要每天和姜舜华打一场,就真的说到做到,每天晚上和她比试。在切磋中,两个人都进境很大,受益无穷。不过,今晚要爽约了。
徽文问:“师尊要去哪里?”
“我们中老年人也有娱乐好吧。咳咳,大人的事,你别管。”
“哦哦。”徽文点头,“师尊最近辛苦啦,是该好好休息。那、那我就告辞了?”
“嗯,去吧。”
少年迈着轻快的步子下山去了。待她走远,吴迪从白玉坤乾戒中取出一样物事——千里相思镜。
她不是要去哪里花天酒地,而是要去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了。
这一片名为仁州的地区,魔物已扫除干净,暂得清闲。徽文也已实力大增,无须多忧。她终于有时间可以去一趟秋江县。
这一个月,她始终用一部分神识监视着镜子,但镜中人没有任何异常,不过是过着单调平凡的生活,时而钓鱼,时而砍柴,偶尔到县城采买,独来独往。
人物卡的二号角色肖凋则完全不见踪影。田厉好像一个朋友也没有,也不想找人相伴。
吴迪总觉得很怪,却又找不到古怪的根源。只能怀疑自己当初想多了,确实是系统没有更新,而不是这几人在继续扮演cult片主角配角。
可这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熔化魔核就能看到田厉。难不成,是姚希夷这镜子也有什么隐藏的bug?
而最终让她下定决心去秋江县亲眼看看的,是棋盘镇李家男孩的那股恨意。
她感到,自己像一只胡乱爬行的蜘蛛,一会儿摸到这条线,一会儿摸到那条线,而只需要再有一个外力拎住什么节点,轻轻一提——
就能发现,这些看似乱七八糟的线,是一张完整而严密的网。
她必须投入这张网,这是她的责任。
三千里啊……
她站起身,眺望南方。
北方山野辽阔,初秋的阳光倾洒在大地上,酣畅淋漓。它照亮了金色的麦田,也照亮了上面纵横斑驳的焦黑伤痕。它照亮了破败的城镇村墟,也照亮了其中重新升起的炊烟。最后,它溢出远方瘦硬挺拔的山峦,继续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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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淌,淹没一切,照亮一切。
在阳光的沐浴中,吴迪凝聚神识,引气运功。
身体渐渐轻盈,如蜕去沉重的尘垢。须臾之后,一只雌隼立在峭壁之上,风拂动它蓝灰色的羽毛,褐色的斑纹如阳光下变幻的大地。
雌隼扇动翅膀,向南飞去。
她所过之处,鸟群惊动,像飞溅的火星。这些火星的轨迹,同着无尽的色彩、无边的空间,一齐涌入脑海,让每一根羽毛都微微战栗。
鸟的躯壳是这样好,它们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眼睛,人类再怎么修炼也达不到这般清晰。吴迪再一次质疑,为何人类会这么狂妄地认为“人身”是动物们求之不得的东西?
她冲刺的速度可达三百多公里每小时,而灵力的加持能让她保持这个速度飞行。加上中途的休息,三千里的路程,她花了三个时辰就飞到了。
那种翻个筋斗就十万八千里的法术或者传送门一样的瞬移,恐怕真仙才有,修士们还差得远呢,游隼的翅膀足以让他们望尘莫及。
夜幕降临。南方的秋江县正下着蒙蒙秋雨,空气中氤氲着草木的香气。
雌隼落在竹子上,竹叶积雨滴落,带来一片清响。随即,她重新化作女人,翩然落地。
“好地方啊,比北方舒服多了。”吴迪四下张望,感到每个毛孔都被雨雾滋润了,“对比起来丁州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按照金云飞的理论,魔物会优先攻击生活条件富足的地区。但可能是因为魔物从丁州滋生,还没有蔓延到南方,故而秋江县所在的如州尚未遭灾,仍是一片清静乐土。
这会儿,雨雾中万家灯火朦朦胧胧,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让人心情也柔软起来。
吴迪撑一把油纸伞,向竹林深处走去。
顺着林间小路,转过几个弯,走过两座小石板桥,那座早已在镜中看得熟悉的小茅屋就出现在眼前。屋主睡得早,没有点灯。门口草棚下卧着一只大黄狗,听见脚步声就吠叫起来,引得院落里养的鸡也一阵骚动。
很有生活气息的农家小院,真的找不出一点异常。吴迪站在柴门之外,等着屋主出来迎接。
屋里的人被狗吠鸡鸣吵醒,点亮了灯,在纸窗上投出一个黑色人影。人影起身,披衣,起身开了屋门,沉声问道:“谁?”
全然陌生的声音,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儿亲近。吴迪惘然了一瞬,才回过神来,问:“我找田厉。”
不用动用神识在夜色中去看,她也能感知到,那人的动作忽然一滞。过了许久,他才撑开雨伞,向院门走来。
吴迪不由自主地握紧伞柄。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来人没有拿灯笼,在背后屋子的微光下,是一个逆光的剪影。但吴迪足以看清他的面庞,那酷似自己的,清秀、年轻又略显苍白的脸。
确实是凡人的气息,凡人的温度,凡人的心跳声。两人静静对望,吴迪在男儿脸上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她知道,自己的外表十年来并没有任何改变,他不可能不认得。只见他眼神闪动,说不出是震惊还是疑惑,是狂喜还是愤怒,像是有什么东西牵扯着他一样,他向后猛退两步,嗫嚅道:“是你……”
“是我。我来看看你。”
“怎么、怎么是你?”他好像十分痛苦。
“让我进去,好么。”
“不好……不行……”田厉扔了伞,转身向院子里跑去。但没跑几步,又像小腿被拽住,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强行停下,缓缓转过身来。
“你怎么了?”吴迪忍不住迈进了门槛,“田厉?”
他沉默不答。
“田厉?小厉?”
男人的身形在雨中寂然不动,心跳声越来越猛。
吴迪上前一步,那人忽然向她扑来,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肩膀。
“老、老婆!”
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畔,叫出的称呼却让她大惊失色。她猛然推开他,那脆弱的凡人之躯毫无还手之力,顿时被推出一丈远,倒在了地上。
“老、老婆……”他抬起头,血从五官七窍中涌了出来,却露出一个狂热的笑容,“你、你终于来……救我啦!”
20. 《逆灵》20
吴迪二话不说,使出“赤莲净世”,但火团还没碰到那人,汹涌的灵力就将他卷到几步之外,摔得血流满地。
她连忙止住火团,却见火光之下,那人的身体像豆腐渣一样,开始分崩离析。
他的皮肤一块块剥落,肌肉一团团解离,眼珠牙齿噼啪地掉了一地,但仍挣扎着向她爬来:“老婆,救我,救我……”
吴迪确定自己只是手推了他一把,刚才的神火根本没有碰着他。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莫名其妙就碎成了渣?
一块巨大的黄色脂肪落下,这具身体顿时门户大开,肚子上露出一个巨洞。透过洞口看去,纵使是见多识广的吴迪,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人头,田跌的头。无数神经血管从头颅上放射出去,连接着身体的种种部件,像一张精密的大网,所有丝线汇聚于正中的蛛王。
这颗头已经不能说话。它没有眼睛,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空洞的嘴里连着一根最粗的动脉,正在一蠕一蠕地搏动,通往那仍在有力跳跃的心脏。
脖子上那颗,原来只是一个假头而已。此刻,依然是它在发出声音:
“他、他拆了我……是他……”
吴迪悚然。
为什么田跌尸骨无存,亦无残魂?因为他并没有真正“死亡”,只是被人废去所有灵力,肉||体拿来拆解重组,“组装”了一个全新的“活人”。
这是真的活人,有血有肉,有心跳有血流。凡人的肉眼自不必说,修士的神识能感应事物的存在和性质,那他们感应到的就是一个没有灵力的生命体。除非将其解剖开来,没人会发现这具躯体的异常。
所以,四师姐来过,但她都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而吴迪用田跌断手的血召唤出了他的影像,并非是因为这是他的血亲田厉,而是因为这就是田跌本人。
至于他和魔血的关联……
“我的儿子,儿子们啊!”支离破碎、近乎只剩骨架和神经的“人”发出了最后的嚎叫,随即下巴脱落,只剩喉管还能发出“呼呼”的声音。
线头怪是田跌的子孙,所以,用魔血滴镜,就看到了它们的爹。至于田跌是出于自己的情趣,还是被人强迫才上演了这番《人〇杂交》,看看他现今的模样,还用多想?
真cult啊……囚禁亲爹,废除他所有修为,强迫他“制造”线虫怪,再把他拆解重组成和自己同样长相的活死人。这cult片男主,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只不过,要维持这具用以迷惑修真界的躯体,必须压制田跌原本的记忆。所以,幕后黑手只给了他最单纯的思想,让他独来独往深居简出,还要住在陌生的环境,以免接触到熟悉事物激活记忆。
不料,这次找上门来的偏偏是吴迪。
如果说四师姐也是田跌知道的人,但也仅限于知道而已,田跌以前没有见过她本人,不足以唤起什么记忆。但对于吴迪,他有着刻骨铭心的恨和最深的执念,于是瞬间醒来,整个强行搭建的身体就像农民组装车撞上高速护栏,立刻散架。
吴迪怔怔地看着不断崩坏的田跌,心中如有惊涛骇浪不断拍打着堤坝。逆灵,是了,电影的名字仍然没改,仍然叫《逆灵·天命之战》。逆的是灵力,是天命,也是一切的伦常。
自古都说子是父的“骨血”,而如今,父成了子的“骨血”,父被改造成子的形状,成了子的替身。
田厉一定修成了很邪门的逆灵之术。他现今是个怎样的存在?藏身何处?在计划着什么?
还记得小时候的他,对于爹是无条件的崇敬啊,简直就像程序设置好的一样。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崇敬转为了如此变态的恨意?
“呼、呼……”四分五裂的肉||体仍在喘息,发出地狱般的声音。黄狗吓得夹紧尾巴觳觫不停,鸡窝中的鸡猛扑翅膀想要逃离。秋雨大了,一阵飘风吹过,田跌头颅干枯的眼窝顿时盛满雨水,如在哭泣。
“哎,田跌,我本来以为你是个精神层面的人渣,没想到在物理层面上也成为人渣了。”吴迪幽幽叹息,“这样子,真丑啊。”
她还记得,多年前的宗派大比上,十八岁的少男白衣胜雪,一招“万刃归宗”刺破对手的玄冰之墙,顿时冰雪纷纷,金光闪烁,惊艳了单纯少女的眼睛。
人渣被风雨打得更烂,彻底不成人形,各种组织流得到处都是,腥味扑鼻。
但那颗头颅依然完整,似乎打不烂煮不坏,能永远支撑一丝呼吸。
“呼、呼……嘶!”
火球吞没了那具残躯,瞬间净化了所有痛苦、罪恶与恩怨。
熊熊烈火在雨中腾起,转瞬吞噬了茅屋、竹篱和柴门。唯有黄狗和鸡群在雨中逃出生天,不,还有一道灰色的身影,划开黑烟白雾,冲出雨幕,飞向天际。
【情节推进度25%,人设贴合度22%,预测票房值:4亿。】
阔别已久的牛马系统又阴魂闪现。
【喜欢新版剧情吗?刺激吗?】它得意洋洋,【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那倒楣男儿在哪里?”吴迪冷冷地问。
【你不是有那个寻亲小法器吗,自己去找呗。】
“我猜他和他的兄弟们自有法子藏身,没那么容易找。”
【反正系统不能多说。只能告诉你,我们采用了新的模式,借鉴了即兴戏剧(Improv Theatre),你就自己发挥,就当开“电影盲盒”咯。】
“我迟早要开了你们的脑袋,等着瞧吧。”
牛马AI居然发出了一声冷笑,然后就下线了。寂静之中,吴迪冲出南方连绵的阴雨,飞回北方高爽的夜空,奔向遥远的北极星。
等她回到岩洞,已是晨光熹微。往返六千里,纵然她灵力深湛,也感到有些疲累了。当然,也或许是心累,毕竟,亲历那样的cult片场景,还是多少有点……
“喂,上哪去鬼混了啊?”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只见姜舜华坐在结界边闭目打坐,腿上还睡着个饺子,蜷成一团,正在呼噜呼噜。
“哦,就是去外面飞一圈。”吴迪摸了摸自己头发,雨水倒是在一路的风吹下干透了,看不出来,“要不要看我变个游隼?省得你到处巴巴地找鸟来观。”
“瞧把你能的!”姜舜华抱着饺子站起来,笑着一点她的额头,“变成鸟,当心我饺子扑了你。走吧,出去坐坐,快日出了,咱俩一起看看。”
吴迪哪有心情看什么日出,但她知道姜舜华有话要说,所以还是去了。
到了洞穴外,两人找了块平整岩石坐下,正面着泛白的东方。秋季的清晨已经很凉,饺子在她们身后趴下,慢慢变成巨大的状态,用尾巴把她们卷在其中,做了个毛茸茸的小暖炉。
吴迪倒在火猫温暖的毛中,嗅着那太阳晒过的毛衣一样的气味,仰视着渐渐变淡的星空,心情平静下来。
“诶,我说,你的逆灵我虽然用不了,但我最近悟到一个跟逆灵相近的道理——姑且称之为‘逆理’吧。”
“嗯?”
“我知道我们修炼《婋奾宝典》为何常遇瓶颈,越往上越难以突破了。”
“为什么?”
“这是一个主客问题。”姜舜华语气一认真,宗师风范就出来了,“你以前有没有质疑过,我们为何是两套体系并行,既要讲修真界普遍那套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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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合体、大乘,又要讲几层几阶?”
“我以为,前者是灵力高低,后者是功法掌握度。”
“我也这么以为,但这样想,必然就是以通行体系为主,以娏天体系为客了。或者说,以前者为本,后者为枝;以前者为器,后者为用。”
吴迪疲惫的脑子,忽然有了一丝清明。她明白了,这就好比,通行体系是小学、初中、高中的学制,而《婋奾宝典》只是教材。教材可以变,但学制不能变,大家当然觉得学制更根本、更重要。
原来如此,就这样,又掉入了“大家都觉得”的思维陷阱中。
姜舜华徐徐道:“这段日子,我尝试逆过来,真正以《婋奾宝典》为根本,而忘记自己是什么期,只是以通行体系适当辅助修炼。你猜怎么着?很快就突破了。”
“你到第七层了?”
“是的,熔海吞山。”
“厉害。”
“我打算把这事告诉师尊和大家。你也帮我想想——有没有可能,《婋奾宝典》不仅是一种火系功法,还是本质的修真路径?再往上,甚至可以完全抛弃什么大乘、飞升之类的概念,纯靠《婋奾宝典》,走出一条与前人不同的路?”
吴迪心头一震——今天晚上这信息量也太大了,她脑袋都要爆炸了,实在得好好消化一下!
她半晌才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听听大家的看法吧?不过我一直也在想,几千年来,修真界飞升的人寥寥无几,传说中飞升上去的人也杳无音信,真神长什么样我们从没见过,或许就是修真路径本质有问题……”
“对,我就这个意思!”姜舜华厚实的手掌一拍她手背,带来弹弹的触感,“飞升上去的人到底怎么样了?该不会……其实是死了吧?”
吴迪打个寒战,摇头道:“不不,师祖也在上面,应该没事的。”
“嗯,但愿如此。希望我们抓紧修炼,能早日上去看看就好了。”
“确实需要抓紧……”吴迪想起这是个“好戏在后头”的cult片世界,就感到一阵紧迫。她正想说自己要去修炼了,姜舜华却把大猫尾巴搭到她肚子上,说:“不是叫你现在就抓紧,睡一会儿吧,日出了我叫你。”
“我不用睡。”吴迪想要爬起来,却被大师姐按回大猫身上。
“少来了,我看你累得很,心事也很重。不想说也就算了,休息总是要休息的吧?”
“我哪有——”
“你啊,就是要强。”
吴迪一愣:“什么要强?”
“说你啊!整个娏天宗谁不知道你最要强,不然你在凡界十年,怎么没人敢送米送油接济你一把?师尊都说:‘老七那个性子,被她发现你们可怜她,那就永远别想等她回来了!’搞得我们写了几封信就不敢再写,生怕触你这小鬼的逆鳞啊!”
“诶诶,我竟是这样的人么?”吴迪哭笑不得,她自己一向觉得自己很随和,也以为自己不回师姐们的信,是怕她们担忧,没想到在别人看来,还有这样的原因啊。
“果然是人不自视其睫,你真的一点自知之明没有呐。”姜舜华摇头叹息,“你五岁上山,又没个亲人,大家那样宠你,你还是什么事情都一定要自己做。见到人家徽仪我才知道,哇,原来小孩子是这么可爱的!差点被某人骗了,以为小孩都是那样死装死装的呢。”
吴迪笑了:“那某人现在开始可爱还来得及吗?”
“哈?——真恶心!少废话了,先给我乖乖睡觉!”
姜舜华说着,自己也靠在了大猫肚子上。饺子又呼噜噜起来,在这让人放松的声音中,吴迪真的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很香,连那天的日出,最终都错过了。
21. 《逆灵》21
大地裂开,涌出岩浆之海,又一个师姐在姜舜华的“逆理”下,突破了第七层“熔海吞山”;
断简残碑,铜鼎玉琮,风遥在堆积如山的古物中抬起头来,喊道:“发现了!我发现了!心法还可以这样完善!”
“线头怪都躲哪去了啊,给我滚出来!”金徽文和她的小伙伴们进步神速,已经找不到敌人来发泄一腔热血;
金云飞和宋青雨猛拨算盘,清点着堆积如山的魔核,紧张的啪嗒声中,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笑,书桌下,一双小胖手正拿魔核搭积木玩,乐此不疲;
紫气覆体,发丝飘动,吴迪猛然睁眼,双目灵气大盛,她已经将《婋奾宝典》第八层“金乌裂穹”练至大成。
……
三个月转瞬即逝,腊月的雪花覆盖了大地,整个仁州已不见魔物踪影,而此州灵气也已被如饥似渴的娏天宗彻底耗尽。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消融无痕。吴迪只着薄衫,赤脚站在岩洞外的雪地里,眺望着山下的一片苍茫。
“喂喂,大家都在忙着收拾行李,就你清闲啊。”
来人是姜舜华。小猫形态的饺子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猫爪印。
吴迪大言不惭:“不是说好的宠我吗?现在我不装了,让你们尽情宠吧。”
“是是是,你现在不仅是老幺,还是功臣,不宠你宠谁啊。”姜舜华拍拍她的肩,“你当初说,我们或许能逆转世界,现在看来,此言不虚。虽然我们用不了逆灵,但只需知道有它的存在,就已经把一切都改变了。”
“那倒没这么夸张,离这个目标还很远吧?”
“差不远了!”姜舜华信心满满,“你看仁州,如今多么干净?其他地方,我们也一个一个扫过去,不出一年,不说把这帮害虫扫得一个不剩吧,总得让它们躲进地下,再不敢冒头!而且,师尊马上就能修到焚天凰舞第九阶了,等她成神,想做点天翻地覆的大事还不容易?”
吴迪笑了笑:“灵气还够么?”
姜舜华正色:“这倒是个问题。哎,只能先回炎洲试试了。”
她们正是要回宗门所在的炎洲火林山修炼一段时日。恰逢冬季,战事暂歇,也倒是个好时机。
只是炎洲灵气虽然算充沛,也不知够这么多胃口大涨的女人用多久。
吴迪悠悠地说:“听说上仙宫有个神器,能跟踪天地灵气的流动,哪里灵气多,他们那几个长老就去哪里吸纳。我们现在,正需要这个东西。”
“这个叫天球,是他们的镇山之宝。他们连内门弟子都不给用,只有长老独享,可不会外借。”
“我想借,他们能不给?”
姜舜华也是个积年的悍匪,当然秒懂,笑道:“出息了啊,连上仙宫也敢抢了——走,带我一个。”
“你去干啥?”
“十年前他们来娏天宗帮田跌胡搅蛮缠,要不是师尊拉着我,我早跟他们大战一场了!现在正好,让我去出出气。”
“算了算了,这点小事还不足以出动灵晖真君,把机会留给孩子吧。”
“嗯?”
“我带徽文去实习。”
“这也是实习?!”
——
“这也是实习?!”金徽文惊呆了。
吴迪:“怎么啦,你不是最喜欢这些事情了吗?”
“啊,是很刺激。但是……师尊你不是老说要谨慎一点么,怎么突然要带我去抢劫上仙宫了?”
“什么抢劫,说得那么难听。你看,那上仙宫独掌天下灵气动向,发现宝地就捷足先登,而其他修士只能在游历之中慢慢寻觅,自然和他们差距越来越大。这用我老家的话说叫‘垄断’,就好比大户人家把水渠闸住,优先给自家的田灌水,不给其他小民使用。我们现在是要打破垄断,分明就是义举。”
徽文听得连连点头:“师尊,没想到你还这么会修辞。”
“什么修辞?”
“呃,就是把事物换一种说法,意思就完全不同了。二师姨有门课就教我们这个。”
“我们老家管这个叫话术,这还需要学?”吴迪莫名其妙,搞不懂风遥这种文化人的讲究,“行了行了,你就说,有没有信心完成这次实习?”
“有!”
——
师徒二人御剑飞上灵涯山脉。夜已深沉,巨大的圆月从主峰后升起,照得山川像要轻盈浮起。
吴迪落在一块岩石上,问:“你化形术练得怎么样了?”
“挺、挺好了。师尊,我们是要化成动物潜入上仙宫么?”
“对,你觉得变个什么好?”
“小虫子吧?夜蛾之类的,比较隐蔽。”
“错,虫子要么视觉极差要么听不见人类的说话声,我们又不是去和蝙蝠作战,变个腿上长毛专听蝙蝠声音的蛾子有何用?”
“那、那还是变师尊最擅长的游隼吧,这个耳聪目明……”
“游隼虽然晚上能看见,但视力会大打折扣。你啊,除了打打杀杀,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也该多了解点——瞧着!”
吴迪默念心诀,化为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她张开翅膀,拨开月光,飞上了修真界与凡界的界碑。
徽文仰视着她在月光下的剪影,赞叹道:“雌枭!夜晚最完美的猎手,我怎么没想到!”
转眼间,一只略小的白色雌枭也立在了界碑上,毛茸茸圆滚滚,一看就还带着几分稚气。
吴迪说:“不错,就是这个色有点太显眼。”
白毛团子站着不动。
吴迪一眼看穿她还掌握不了毛色,心想这就是你跟我说的练得“挺好了”?她笑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振翅飞起。
白毛团子扑棱棱跟在后面,一边费力地跟上,嘴里还说个不停:“师尊,无论是鹰隼还是枭,都是雌性更大更凶猛,但人们从来只说‘雄鹰’、‘枭雄’,这也是一个修辞,不,话术吧?”
“那当然了。”
“好讨厌,我不喜欢。”
“这就不喜欢了?还有更恶劣的呢。”吴迪语带戏谑,“待会儿到了上仙宫,要是听到什么难听的话术,你可千万淡定,别气炸了。”
小白绒团想要点头,但结果是脑袋不由自主地转了180度,差点翻车。她不敢再分心,跟紧大枭,努力向高高在上的修真界飞去。
不一时,雌枭飞到了上仙宫所在的扶南山。
上仙宫占据了整座山,楼台错落,灯火辉煌,端的是气势恢宏。两只枭飞到山顶,停在高墙下的一棵大柏树上,观察四周。
左边是祭祀祖师的香火庙,前方是供奉真神的金殿,巍峨森严。两旁树木只有整齐的松柏,砖缝中没有一根杂草。与之相比,娏天宗所在的火林山完全是田园郊野,再加上姜舜华的那些宠物,堪比野生动物乐园。
不过,华丽是华丽了,身处这样的环境,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不自在,好像大声说话都是一种罪过。
两个巡夜的外门男弟子拎着灯笼走过,就只敢压着声音,窃窃私语。但枭听觉敏锐,还是足以听清。
“……听说现在就那帮女人还在打?”
“打?也就做做样子吧。我们战斗的时候牺牲了多少师兄弟,连崇光仙尊都壮烈捐躯,她们做了什么?”
“对哦,那些小丫头片子哪知道战斗的残酷,多半还以为是去唱戏呢。”
“哈哈,倒也不是小丫头片子,一堆老太婆差不多……”
金徽文低声问:“师尊,他们说谁呢?”
“说我们啊。”
果然,两个男的用无比鄙夷的语气说出了“娏天宗”三个字。小白绒团子顿时气得炸毛,膨胀了一圈,怒道:“他、他们怎么如此——”
如此颠倒黑白?如此倒反天罡?她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崇光仙尊的确在与魔物的战斗中死了,不能把他算在“黑”的一方;
上仙宫确实死了很多师兄弟,站在道德高地上也不是“倒反”;
可是,完整的事实是,丁州之战,上仙宫误判局势,崇光仙尊轻敌冒进,才导致损失惨重;而娏天宗稳中求进,智勇双全,所以几乎平定了整个仁州,也不曾损失一人。而且,在那场恶战中牺牲的上仙宫弟子,也有很多师姐妹,但也才过去半年,她们的存在就隐没在了“师兄弟”这个常用词之后。
而娏天宗和上仙宫能力的高低,也无人在意。损失更大,反倒成为上仙宫更加英勇的证据。
“哎呀,还是气炸了。”吴迪轻声一笑,“走吧走吧,别跟蠢货赌气,耽误了正事。”
她无声地飞起来,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金徽文跟上:“师尊,我想起来了,这个像你教我的说谎技巧。”
“诶诶,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啊。快忘掉,赶紧忘掉,我当年只是随口一说,不要有损我正派的形象啊。”
“……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啦。其实师尊,我在宗门根本用不着说谎,所以我从来没用过这些招数。”
“这就好,不要像有些人一样成天使用啊。你看,他们根本不用人教对吧,人家就是不学而能,浑然天成。”
徽文叹道:“哎,以前学了一整本修辞的书,也没看过这样鲜活的例子。”
“所以说还是实习好呀,你回去讲给你二师姨听听吧。哦,话说幸好今天不是你大师姨来,不然……”
不然就要发生血案了。毕竟姜舜华的三大准则之三,就是“侮辱师门的人绝不饶恕”。
两个小厮说完娏天宗都是又土又穷嫁不出去的丑女,又开始品评上仙宫新近来了哪些白富美。当给她们全部打了一遍分,他们终于把各处都巡视遍了,最后走到一座高塔之下。
这塔像是一整块巨石雕成,又大又高,一个窗户也没,一丝缝隙也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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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诡异得紧。
“王师兄,这望气塔就不上去了吧,反正最近长老们都没来用过,应该没啥事。”
“这可不行。你以为偷懒被发现是小事啊?上次李九就是天梯那里有盏长明灯灭了忘了点上,该他的筑基丹都给别人了呢!我们现在可是上升的关键时期,要好好表现才是……”
徽文不屑道:“筑基丹?一个筑基丹也要费心争取,他们上仙宫才是又土又穷吧?”
吴迪笑而不语:孩子,刚才那些金碧辉煌的楼台是完全没入你的眼啊!
上仙宫有的是资源,只是轮不到这些底层弟子享用——不,其实他们自己本身也是一种资源,哪有资源享用资源的。
却见那王师兄掏出一枚青铜令牌,掌心对准上面的兽面纹,顿时青光四射,看上去天衣无缝的石塔竟出现一道暗门,隐隐现出通往幽暗深处的阶梯。
这就是安放天球的地方了。据姚希夷说,其实天球原理并没什么神奇,她也会造。关键是造价贼高,上仙宫这个据说斥资百亿灵石,绝非普通宗门负担得起。
不过姚希夷也说了,这百亿里面九十五亿都是水分,让她来造,五亿就够了。
吴迪则更进一步,打算帮她立省五亿。
阶梯两旁,卧着两只鹿角狼头的灵兽,见有人来,顿时弓腰露齿,眼冒绿光,那模样一看就不好惹。俩小厮害怕它们,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先出示令牌,然后开始叽里咕噜地念咒。
吴迪凑到小毛团身边:“现在分配任务。待会我让他俩凝滞三息,我们就趁这个时机飞进去。然后你帮我望风,我来搬走天球。最后你炸开这座塔,炸个洞就行,我们撤退。”
“好。”徽文激动得毛都微微发颤了。这实习,倒是别有一番趣味,比起之前打线头怪又是不同。
那边厢,俩小厮终于念完冗长的咒,让灵兽让开了道,伏在一边,沉沉睡去。就在此刻,吴迪使出最轻的“烛龙衔晷”,两人两兽的动作顿时静止,而她和徽文转瞬飞进入口,无影无踪。
三息之后,俩小厮恢复了动作,一个摸摸脸,道:“怎么有股热风?”另一个晃晃脑袋:“刚才好像有点发晕。”两人都没多想,关闭入口,走进塔内。
塔里从来不见天日,甚是幽凉。沿着阶梯上升约两层高度,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空空荡荡,高不见顶。
从看不见的塔尖垂下一根长长的线,末端挂着个直径约十米的大金属球,像单摆一样在缓缓振动,循环往复。那球不知道是什么金属,表面泛着一层幽蓝的光,仔细一看,它其实并不光滑,是由很多很多面组成的正N面体,只是因为面太多,所以视觉上接近于球形。
整个塔里只有这个东西,而唯一的光源是正下方的一盏小小灵灯。微弱的光线,桶状的高墙,望不到头的高处,晃来晃去、忽大忽小的阴影,就像一个怪诞的梦境。
“啊……”金徽文看得呆了,“这、这可怎么搬走啊?”
两只枭抓着长线,藏身于灵灯照不到的高处,随着单摆荡秋千。等两个巡夜弟子简单巡视一圈,看了看灵灯中的油还够不够,完成打卡走人了,她们才双双飞下,悠然落地。
吴迪变回人形。金属球上倒映着她的身躯,在光影之中变幻莫测,光怪陆离。
忽然,球体金属微光一闪,随即,淡淡的白光从内部透出,很快蔓延到整个球体。
姚希夷说了,每个时辰,装置都会自动启动一次,只是这时辰与天地灵气运行规律相关,每天每时都不同。这虽然复杂,却难不倒姚希夷,她早就推出了详细的时刻表。
而现在,正是表上标明的时刻。
刚才那两个外门弟子,但凡多待一会儿,也能看到灵气图了。但他们一定有门规限制,两人互相监视,没人敢逗留。
三界八洲,海洋山川,轮廓一一显现;而盘踞其上的是流动的云团和气旋,如轻纱一样舞动变幻。
看惯了天气预报卫星云图的吴迪倒不觉得有什么,一旁的金徽文却已看得入迷,连化形都没化干净,一个大姑娘站在那里,脑袋上却还顶着三根白色羽毛。
吴迪哑然失笑,帮她把头上的羽毛拂落,说:“发什么愣呢。”
“这个、这个好好看啊……师尊你看,这是不是我们炎洲?”
“哎哟,好不好看的都不重要,上面这些白色的东西才是重点,这就是灵气分布啊。瞧,炎洲这会儿灵气不多,南边海上倒有个大气旋。”
“啊,这也太厉害了,有了这个,那就是……”
“用我老家的话来说叫‘开挂’,现在知道那帮老头吃得有多好了吧。好了好了,搬回去给你看个够,先赶紧去望风了,别让楼下那两个灵兽醒来。”
“是。”金徽文边走还边回头看了天球几眼,恋恋不舍。
她怀里带着各种符和丹,足够帮灵兽保持深度睡眠,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22. 《逆灵》22
待徽文离开,吴迪等金属大球再次荡到最低点,猛地举掌拍去。
她可不管这价值百亿灵石的精密仪器坏了会怎么样,只是大力出奇迹,向球中注入一股汹涌的灵力——逆灵之力。
球体大震,上面的图像一片混乱,变成了雪花马赛克。
但片刻的黯淡后,它就重新大亮,依然是那三界八洲之图,只不过所有云层变成了墨色!
果然,上仙宫老 | 登们虽然贪墨了95%的经费,最后造出来的东西质量还是可以的,经得起折腾。
和淡薄的白气不同,墨气无比丰足,如笔洗里氤氲的墨汁,把整个天球变成了一幅立体水墨画。细看之下,吴迪很快发现,这些墨迹都在向着一个方向流动,如百川归海,又如所有光线坠入黑洞……
归墟。她想起在短视频刷到过的神话传说,那好像是说,全世界所有的水最后会流向一个终点,它没有底,无限下坠,无穷无尽。
逆灵正在流向这样的归墟。毫无疑问,因为那里有极强的吸力。
是谁在疯狂吸纳逆灵?是谁有这样的能力?吴迪心中自有答案,但她此刻不想说出,因为她感到深深的疲惫与恶心。
没错,疲惫与恶心,就像三十年前第一次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时一样。萦绕不去的晕车感,胃里像放着块大石头。
但当他离开她的躯体,不再依赖她的哺育,她就不能再感知他的存在了。最近她也尝试过用种种方式去感知,但不出意料,系统地图没用,神识没用,千里相思镜没用,四处打探也没用。她一度以为这血脉相连的感应已经彻底消失,直到现在——
现在,她又感觉到他的存在了。
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时,她是在给予他生命;而这一次,她要……
她拔出“饶命”。
剑光过处,悬挂天球的金属长线直直断开,天球凭借惯性又摆动了几寸,骤然下坠。
高塔一阵颤动,抖落细微石粉。
吴迪旋动坤乾白玉戒指,试图将天球整个吞入。
这戒指虽然带有很大空间,但空间能承受的质量是有限的。沉重的球体进入,空间开始不稳,出现了一些扭曲,亏得吴迪以强大灵力支撑,才使其不至坍塌。
但她的两鬓已渗出细密汗珠。这种粗暴生吞法,实在太费力,她不能再分神去做别的。
“徽文,上来了!”她唤道。
金徽文跑上来,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还以为师尊说拿走天球,会用上什么巧妙法子呢,没想到就是凭体力硬搬啊!
吴迪已经将球吞了四分之三,眼看马上就要全部收入囊中。她沉声吩咐:“还记得最后一步么?炸了这个塔。”
“记得记得!”金徽文是什么人,最喜欢干的就是这些快刀斩乱麻的事,当即眼睛发亮,开始蓄力,“早知道来的时候我们也不用偷偷地嘛,直接杀进来……”
“少废话了,给我专心爆破啊!”
不知有多少吨的天球终于被整个儿装进戒指,坤乾空间猛地一坠,像装了重物的塑料袋差点扯破。与此同时,头顶轰然作响,高塔被一朵烈火红莲炸出一个大洞!
霎时间,碎石乱落,地面剧震。原本看似密不透风坚不可摧的塔,竟只需内部的一击,就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坍塌。
楼下响起灵兽的嚎叫,远处飘来人们的惊呼。吴迪拉住徽文的手,向上一跃,一边飞行,一边带她飞速化形。
粉尘与黑烟中,飞出一灰一白、一大一小两只雌枭,大的那只,脚爪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白玉戒指。
她们冲出烟雾,冲出箭雨,冲出天罗地网般的结界,飞进了无垠的夜空。
“抓贼啊!抓贼!”愤怒而惊惶的呼喊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小白绒团难听的猫头鹰笑声。
“哈哈,哈哈,来抓呀,抓不到~~~”
“怎么抓不到?”大雌枭却迎面泼来一盆冷水,“上仙宫虽是草台班子,但对于自己的利益可是敏感至极分寸不让,他们只要使出全力,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查出是我们干的。”
“啊?”小白绒团差点从空中掉下去,“那、那怎么办?”
吴迪轻笑:“你怕了?”
“不!谁、谁怕啊?……等他们找上门来,我们的修为早就是他们望尘莫及的了,到时候,看他们敢不敢和我们比试!”
“那你可得抓紧修炼咯,五个仙尊,十七个长老,可不是好对付的啊。”
她回望扶南山顶,只见那里乱成一团。倒塌的天塔砸坏了旁边一座房屋,里面储存灵气的白玉瓶碎了一地,灵气四处飘逸,急得长老们各自使出法器来网罗。
早知道那排房子是放灵气瓶的仓库,就全给他们炸了,让灵气重归天地,为所有生灵所用。
——算了,这次先这样,就留点工作给后人做吧。
她想着,用力一挥翅膀。
“哇,师尊,等等我,你飞得好高!”
“你加把劲,以后要比我飞得更高!”
说笑之中,猛禽的羽翼掠过界碑,从修真界回到凡界。圆月已经西斜,群山落下长长的影子,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是荒无人烟的丁州边陲。
俯瞰着幽冥一般的废墟,吴迪想起自己之前忙里偷闲去走访过的那些地方。
最早被魔物毁灭的春草镇,残存的屋檐下还挂着精致的小风铃,在秋风中叮当作响。倒塌的门框前,无人浇灌的花盆只剩干土,但不难想象当初满园鲜花盛开的美丽;
第二个遭难的明秀村,余下三姐妹死里逃生。她们宁愿躲在自家的地窖里,也不肯离开家乡,因为她们舍不得抛下这片有姥姥坟茔、承载了快乐童年的土地,仍在等待重建村子的一天;
第三个是雪城,贯通南北的青石大道纵然已被瓦砾掩埋,但仍能想见当初的整洁开阔。这里是那样文雅,连沟渠上的每块砖石都刻了美丽的图案,是不同形状的雪花片,旁边刻着捐赠者的姓名,多是某娘、某姐、某姬……
走访得越多,吴迪越来越明白了魔物挑选城镇的逻辑。
金云飞说,魔物会优先破坏百姓富足、环境优美的地方,她认为这说明它们“恨人”;
但吴迪的猜测更进一步了:这些百姓富足、环境优美的地方,其实是因为有更多女人生活才较为美好。魔物是追随着女人的气息而来,或者说,它们最恨的是“女”。
这种恨,存在于魔血带来的绿雾幻境中,存在于棋盘镇胖男孩的眼神中,存在于田跌那堆崩塌的烂肉中……女人们理解不了它,描述不了它,而高高在上的男修则压根不承认它是恨,为它找出种种可笑的理由。
然而不论怎么否认,恨意就在那里。而且,等女多的城镇都被毁灭,魔物也就饥不择食,会开始毁灭艾蝻县这样的女少男多之地。到最后,只怕全天下都会像丁州这样,化为焦土,方才消停。
“师尊啊,你说上仙宫独占这么多灵气,怎么还当缩头乌龟,打魔物一战失利就不肯再出来了,真是废物!”
徽文的声音把她带回现实。吴迪看看下方不知名的荒村,笑了笑:“等你有了很多很多灵气,你准备干什么?”
“当然是杀尽魔物,保护百姓了!”
“作战你没问题了,但你现在能分清楚谁值得保护么?想想棋盘镇的事呢?”
“呃,我……”
“接下来你就保护好你娘和妹妹。打扫魔物的事情,还是先交给我吧。”
“啊?师尊,你怎么——你不带我实习了?”
“不是,你先跟着师祖师姨去追寻灵气、提升灵力。我呢,又不需要灵气,随处可用逆灵,所以我可以再在凡界巡视一段时间,再来与你们会面。”
“可是、可是——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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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们分开吗?”
吴迪用翅膀拍拍她毛绒绒的脑袋:“我想再为宗门做点事情。”
——
“我想再为宗门做点事情。”
当吴迪说出这句话,正激动围观天球的师姐、师姪们都一齐看向了她。
姜舜华道:“你还有什么壮志啊?把上仙宫拆了?”
姚希夷大喜:“我、我正在想呢,本天才虽然不用建那么傻的塔,但天、天球总需要有人一路扛着吧,你力气大,能帮忙真是太好——”
风遥赶紧打断她,拉住吴迪的手:“老七,你也不要太拼了。好久没回火林山了,回去休息休息,看看老家呗?”
卫婵笑道:“你的屋子我们都给你原封不动地留着呢,大师姐每次回山都去看……”
“喂,谁去看了,只是去找东西好吗!”姜舜华连忙否认,“咳咳,快说你要给我们做什么,看看我感不感兴趣。”
吴迪讲了自己想留在凡界巡视四方、保护百姓的想法。毕竟凡界年关将至,魔物又喜好破坏人的幸福,若它们趁幸存的百姓们团聚之时卷土重来,那可就糟了。虽然楚泽方早就考虑到这层,留下许多灵符、结界和傀儡保护城镇,但留个人在凡界就近应对,总是更稳妥些。
“而且……快过年了,我也该去看看我的孩儿。”她语气略带惭愧。
此言一出,大家倒无话可说。庄南华开玩笑道:“好啊,要不要我们给他包点压岁钱啊。”
大家都笑,只有金徽文难掩伤心。吴迪走到她面前,温言道:“我倒是有压岁钱给你,放在你师祖那里了,大年夜记得去领哦。”
众弟子羡慕极了,纷纷看向自己的师尊。娏天宗以前从不过凡界节日,但今年经历了这么多大战,大家都想热闹热闹呀!
庄南华笑道:“好,好,都给。大家今年都辛苦了,给点红包应该的!”
“五师姐,我也要!我也是小孩嘛!”卫婵凑过来。
“去去去,有你这样的吗,三百多岁的宝宝是吧,也不怕小辈们笑话!”
欢快的氛围中,金徽文没那么伤感了,渐渐跟大家说笑起来。吴迪看着这一幕,心中涌现许多温暖的回忆,也站在一旁,露出了微笑。
正在想事,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青鸾仙姥。她本来在洞中修炼,不知何时也来了。
吴迪已跟她讲过自己要留下的事,师尊没有反对。这会儿,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个东西塞进吴迪掌心。
吴迪一看,是一枚凤凰状的五彩琉璃。
这是仙姥随身法器,虽然没人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她从不离身,显然十分宝贵。吴迪大惊,连忙推谢:“师尊,你这是……”
“拿着。这个呢,其实也没啥神奇,就是能短时间增强爆发力,无论使用什么法术,都能强化百倍。”
啊?这还不叫神奇?顶尖高手就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吗?以前听说过的最强的增强法器,也只能强化十倍,而且往往只能作用于特定法术。这个竟能百倍,还不限法术——吴迪只不过想象了一下《婋奾宝典》中的暴烈功法强化百倍的样子,都忘记了继续推辞。
“但只能用一次哦。”
“那师尊你怎么没用掉?”
“我从没遇到过要用的情况啊。”
吴迪只能傻傻陪笑了。厉害,真是厉害,如何一句话表现“我打遍天下无敌手”,今天是学到了。
仙姥又说:“现在我只差一阶就修到终极,飞升不远,也用不着它了。给你吧,记住,不要浪费,但真到了危急时刻,果断就用。”
老者眼中,是绝对的信任。吴迪低下头,不再推辞了。
她双手捧住那枚琉璃,说:“谢谢师尊,你多珍重。”
琉璃折射出五彩光芒,扰乱了天地纯白。风雪中,那只彩凤在掌心翩然若飞。
23. 《逆灵》23
飞行。她穿过风雪,穿过青山,飞入了温润的海风里。
而在另一个方向,娏天宗众人拖着天球,越过界碑,一路向西,追寻灵气。
她们在天地间留下两道相逆的轨迹。
吴迪悄然落地。她并未留守仁州,也并未巡视四方,而是等宗门一走,就去了另一个地方。
南州海滨。
眼前是长满尖锐藤壶的礁石,海浪一簇簇涌来,溅起三尺白沫。四下荒无人烟,只有海鸟鸣叫,越嘈杂,越苍茫。
这正是天球上逆灵流动的终点,那像归墟一样的地方。
她看着幽深不见底的海水。肉眼所见,是墨蓝的漩流;而神识所感,却是天下最震撼的景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逆灵正源源不断地向下坠落,白色、翠色、蓝色、紫色、棕色的光团,如光电的雨幕,又如群星的瀑布,遮天蔽日,模糊了上下左右的空间。
她不再多看,拔出“饶命”,划过自己的左手指尖。
鲜血滴入大海,瞬间消融无痕。
逆灵暴雨仍在下着,源源不绝。
她只是耐心等待。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传来。那是礁石下的小螃蟹,它们成群出现,向着陆地的方向飞速爬行,像是在逃命一般。
紧接着,脚下的礁石微微一震。
然后就是剧烈的震颤了。霎时间海鸟惊飞,鱼群乱跳,而海水飞速流动起来,渐渐形成一个方圆一里的漩涡,如一只巨眼仰视着天空。
狂风呼啸,逃命的螃蟹群被风席卷而去。而吴迪岿然不动,执剑望着海中巨眼,和它直直对视。
终于,一声沉闷的嘶吼从漩涡底部传来,声音之响,撼人心魂。
“我们……压抑……我们……苦……”
那是无数个男人的合唱,充满绝望,充满愤怒。
——
“哈哈,好痛快啊!”
金徽文舒展肢体,结束静坐。这是一个灵气极度充沛的山谷,仅仅是引气一日,她就感到脱胎换骨,修为直接跳了两阶。
在天球的指引下,她们一边向火林山行进,一边沿途追寻灵气,走走停停,已经享用了好几个丰足宝地。
金徽仪说,这个很像牧场。而姥姥、姨姨、姐姐们,就像吃草的马儿。这个比方把大家都逗乐了,从此以后,她们都开始用“灵气牧场”来指代这样的宝地。
而今天这个牧场,是灵气最浓厚、最纯粹的。
抬眼看去,大家身边都赤气萦绕,连饺子也长大一圈,“嗷呜”一声,长啸回响。
众人纷纷睁眼,一声声的“我突破了”“我也是”,像一连串惊喜的火花,很快点燃了整个山谷。
唯有姚希夷仍痴迷地抱着天球看来看去,可能还在思索如何将它进一步改造优化。
青鸾仙姥也还在一块岩石上闭目打坐,那根她从不离手的铜杖横在膝前,上面隐隐然有金光浮动。
——
“你们苦个屁啊,不就是吸不到老娘的血吗?”吴迪剑指漩涡,一阵冷笑。
那里浮出个足以让小成本cult片经费爆炸的怪物——至少百万条线虫纠缠在一起,毫无规律地胡乱蠕动,肉色虫身上的环节状纹路清晰可见。而虫体顶部一如既往地连接着男人头颅,密密麻麻,个个泡得发白肿胀,许多已经开始溃破,黏液把海水都变得浓稠。
“我们……压抑……我们……苦……”
它们只会重复这句话,显然还没发育成熟。
是的,那个人把它们藏在海底,是还想再融合发育一段时间。到那时,全天下的线虫怪将全部合并在一起,成为空前绝后史无前例的巨大怪物,所过之处,何人能挡,何坚不摧?
可惜,它们抵挡不住吴迪鲜血的诱惑,提前发动了。
吴迪使出“熔海吞山”,刹那间烟炎灼天,海水皆赤,最靠前的一部分线头怪顿时汽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其余的虫已经和它们紧密相连,痛觉迅速传遍整个融合体,凄厉的惨叫取代了怨愤吟唱,原本乱麻一般的虫团忽然齐整,同时向她发动攻击!
吴迪又挥手烧死一大片线头怪,头发在灼热的狂风中狂乱飞舞。
“田厉,给我滚出来!”
——
“吴迪,给我滚出来!”
一声怒喝打断了女人们的欢庆。
金徽文抬头,只见山谷上方的云雾里,立着个苍髯老头,他背一把长琴,衣衫如流云飘飘,端的是仙风道骨。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男弟子。这三人道行显然就不够了,表情或轻蔑或暴戾,一看就是来挑事儿的。
女人们杀惯了魔物,对这几个人形的不速之客倒没什么感觉。连凡人小孩金徽仪都没有躲避——她现在可是把魔核当玩具玩的,会怕飘在云上的老头?
见师尊还在入定,并无起身待客之意,姜舜华阔步走到最前方,向来人拱手道:“不知上仙宫玄英仙尊,到此有何贵干?”
金徽文不由得一惊:上仙宫的人还真找上门来了,这么快啊?
师尊说他们一定会找上门来,还真没错……她心虚地看看天球,却见姚希夷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观赏。
玄英仙尊一行人不是瞎子,当然也看到硕大的天球就被这群女人随意放在驴车上,风吹日晒,像回收的废品一样。个子最高的男弟子勃然大怒,当即要飞下来夺回,却被玄英仙尊止住了。
玄英仙尊轻捋白须,声震山谷:“有何贵干?灵晖真君何必明知故问!娏天吴迪,不仅盗我天球,毁我天塔,还虐杀夫君,修习邪术,屠戮百姓,当真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你们还不速速交还天球,交出罪人!”
这一连串的罪名把金徽文听蒙了——天球天塔的事她知道,田跌的事不是谣传吗?怎么还传成虐杀了?修习邪术是什么?屠戮百姓又是什么?
她忍不住叫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玄英仙尊瞥瞥她,并不理会,只是从空中掷下一个卷轴。
姜舜华接住,拆开看去,顿时神色一变。
——
“金乌裂穹!”吴迪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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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出了《婋奾宝典》的第八层功法。一轮烈日极速从海平面下升起,悬于空中,喷吐出万丈烈焰,日光所照之处,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万物焚灭,海水沸腾。
这轮古怪的太阳,其实只是幻象。火焰仍然靠的是吴迪的灵力在支撑。这个威力强劲的法术实在太耗灵力,换了修为和心力稍弱之人来施法,都会经脉寸断。就连吴迪这样的强者,支持一刻钟以后,也感到精力不济。
她发丝化为火焰,双目如熔金,得以在铺天盖地的火海中毫发无损。而那些线头怪就惨了,惨叫声激起千丈浪花,没烧透的头盖骨和断尾漂在海面上,把大海变成一锅肉汤,沸反不绝。
一股绿色魔血喷来,吴迪侧身避开,但精疲力竭之际无法做到完美防御,脸颊上还是沾上一滴。这魔血纯度极高,刺骨冰凉的恨意猛然袭来,她立即护住神识心脉,避免了幻境侵袭,但这一分神,法术便戛然而止,金乌坠落,烈火熄灭。
她尝试再次运功,却发现灵力已不足。只能先稍作休息,就地取材,汲取一点逆灵了。
不过,她的“休息”,可并非躺在那里不动。
她持剑踏入滚烫的海水,一步步向残缺的怪物走去。
它只是重伤,还远远没有死亡。百万个人是什么概念,吴迪所在的现代社会,全国火葬场火力开满,也没那么快烧完。现在,线虫团只是被烧出几个大洞,但立马有其他线虫过来补上缺口,试图保护内层。
显然,内层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不是一个无差别的融合体,而是已经分化出了等级。
吴迪一边默念引气诀,吸纳逆灵,一边挥剑砍断一个死人头。“饶命”是娃娃鱼的魔血浸染而成,却显然和线头怪的魔血相斥,蓝色剑气和绿色腥血交汇之处,会产生一层薄薄的光膜,将魔物恨意的力量暂时抵挡在外,给吴迪以闪避之机。
“哎呀呀,我这个大人竟然被娃娃给保护了。”吴迪对剑而笑,“好吧,那大人就厚脸皮一次,冲啊,娃娃鱼!”
剑光过处,死人头纷纷飞了出去。吴迪杀得怪物的缺口无法补上,就这样杀进内层,进入了肉色虫体的森林。
水桶粗的虫子交错纵横,滑来滑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其实脚下踩着的也是这玩意。吴迪只能不去多想,不去多看,做个无情的伐木工,边走边斩,开出一条血路。
忽然,半截冒着绿液的虫身甩了过来,齐整的横截面上露出弯弯绕绕的空腔,看一眼就san值狂掉。吴迪扭头不看,尽量和它拉开距离。不料,左边又袭来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声,险些将她咬住!
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死灰的人头,眼睛圆睁,腐败的眼白浓浆四溢。它牙龈和嘴唇早已萎缩,黄黄的牙齿暴露在外,被它咬一口,只怕也够呛的。
吴迪一刀给它个了断。人头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只听得一片嘎吱嘎吱的咀嚼声,想来是被下层的兄弟们当了补剂。
不知在这极度邪典的世界走了多久,她终于感应到一丝异变。
前方有一个灵力很强的核心。
24. 《逆灵》24
是田厉吗?
吴迪握紧剑柄,步步靠近。
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人头虫身?一团烂肉?丧尸骷髅?吴迪脑子里走马灯似地过了一遍恐怖片怪物片中的经典形象,最终看到的,却只是一面光滑的肉墙。
还是跟虫体一样的质感,只不过从交缠的网络变成了彻底的融合体。这面墙宽广无垠,一张一缩,弹性十足,吴迪突然觉得,自己闯入的是一只巨兽的心脏,触到的是它坚韧的心肌。
她可不管那么多,直接给这颗心脏来了个小手术。利剑刺入肉墙,像撬罐头那样开个洞,顿时地动山摇,绿血泛滥,将外面被砍断的虫子碎片冲得无影无踪,也把她整个淹没!
亏得她一路杀来,灵力已恢复八成,当下使出“流火覆体”,薄焰贴身流转,隔开魔血,俯身一潜,从开出的洞中穿过。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此刻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坍缩了一半。可以想见,之前这里充盈着多少魔血,哪怕现在流出不少,但仍残余了半人高的深度,整个腔室还在顽强地收缩、舒张。
天旋地转,一片昏黑。按理说,吴迪身上的流火是带着淡紫的红,照不亮绿色的血池,但此刻,却另有一道淡淡的绿光,让她敏锐的眼睛足以看清景象。
绿光,是由腔室中心的东西发出的。
那是一颗人头,不,应该说是人头形状的大魔核。它没有连接虫身,而是放射出无数细丝,通往每一个方向。
它和常见的魔核一样,晶莹剔透,如同翡翠,如果视作人像雕塑,倒有几分美感,至少比外面那些恶心的蠕虫好太多。然而,吴迪却只觉得更惊悚了,因为,那人脸是她熟悉的面容——
“肖凋!”
美貌少男,二号角色,曾搂着她男儿的肩膀和她说话的活人,此刻却只剩一颗异变的头颅,显然是被他“最好的兄弟”炼制成了线虫怪的核心。
难怪肖凋的人物卡仍在,且位置仍是第二位。的确,他仍是男主的左膀右臂,仍与他有着深深的羁绊。
只不过,这羁绊也变成了cult式的羁绊了。
莹绿人头猛然睁眼,竟仍是可以活动的。它空洞的眼睛怒视着入侵者,嘴巴微张,发出一声凄厉尖啸——
“我们……压抑……我们……苦!”
连接着它的细线齐齐颤动,绿光顺着每一条线向外发射,将信号传到四面八方。
吴迪上前捏住一条细线,又黏又韧,也是活物。她明白了,这是神经,多半还是从肖凋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
田厉对肖凋的改造,与他对田跌做的本质相同:利用人体原有的部件,重新缝合,重新组装。
被捏住神经,肖凋的脑袋发出一声痛呼。他的灵力瞬间达到高峰,调动了整个线虫融合体的全部资源,命它们奔赴此处,捍卫核心。
腔室的肉墙在飞速修复,肉芽像雨后竹笋一样猛长,马上就要将吴迪割开的洞封死。
而腔室本身,也在剧烈收缩,魔血随之暴涨,汹涌翻腾。
她已无路可逃。
但她本来就没想要逃——
——
“吴迪逃了?”玄英长老白眉微皱。
姜舜华把卷轴收起:“反正她不在此处。”
玄英仙尊冷笑道:“不会是你们窝藏了她吧?”
“那你来搜?”
当着弟子的面被人如此轻慢,玄英仙尊高朗的神情下也难免露出一丝凌厉。
姜舜华却毫不在意,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去吧。”玄英仙尊向那个蠢蠢欲动的大弟子使个眼色。
那男修得令,立刻变出一把长达丈余的冰剑,从云端跃下。
浑厚的寒气迎面扑来,男修咆哮着:“统统让道——”
啪唧。
一只巨爪将他按在地上,那霸气的冰剑顿时碎成粉末。饺子好奇地嗅嗅这从天而降的猎物,灼热炎气喷了男修一脸,把他烫得嗷嗷惨叫。
玄英仙尊勃然变色——这是他门下修为最高的大弟子,已是合体境界,就算不高出姜舜华一头吧,也至少和她旗鼓相当。怎么对方不过是放出一只灵兽,就将这个得意门生踩在爪下?
眼看那灵兽猫性大发,抬起爪子要将大弟子刨着作耍,玄英仙尊连忙喝道:“放肆!”
“令徒的确放肆。”姜舜华哈哈大笑,“不过,看在您老的面子上,就姑且饶他一命吧。饺子,别玩了!”
玄英长老气得胡须微颤,他这才想起该用神识探探对方的修为——毕竟他在上仙宫被成千上万的徒子徒孙吹捧太久,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身在顶峰,哪里想得到要测探姜舜华这个晚辈小丫头的实力呢?
展开神识,一探之下,他不由得大惊。他竟然无法估测姜舜华的修为,她显然已经超越合体境,但她如今所处的境界,竟无法用熟知的语言来形容……
他不敢再怠慢,当即放下瑶琴,一拂琴弦,顿时风雪呼啸,一条冰龙横空而出,盘旋山谷!
——
肖凋的脑袋绿光直冒,已重新封闭的腔室内顿时幻境弥漫,来势汹汹。
这是吴迪见过的最强的幻境。整个世界都在惨叫,在哀嚎,无数抽象扭曲的人脸扑到眼前,时而放大,时而缩小,时而旋转,时而碎裂,她好像落入了一卷全是恐怖图像的胶片,陷入了一个癫狂的万花筒。
原来的人物卡设定中,肖凋的技能就是精神控制。但他哪怕一度被男主误会,也从未用这强大的力量控制过男主。据系统介绍,这是人设的闪光点,会让很多观众“嗑”个爽。
但现在恐怕没人“嗑”得起来了。正常人看到这个画面,只会眩晕、想吐,感到无比的恐惧。
幸好吴迪不是正常人。
“你在恨个什么啊?”她淡淡地说,“瞧瞧你们,真是可悲呐。”
她用剑锋指向一张痛苦变形的男人脸:“你有一出生就被溺死在便桶里么?”
她又指向另一个狰狞面庞:“你有一到年龄就被赶出家庭,从此在哪都是外人,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家么?”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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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终生被关在狭小的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
“你有被剥夺过拥有财产的权利么?”
“你有被要求一生为父族、夫族无限付出么?”
“你、还有你,自然的身体会被强行扭曲么?你有三寸的脚、一尺八的腰么?”
“你们,所有的你们,会被或明或暗地强迫,一次次地骨开十指,生出归别人所有的婴儿么?会像礼物一样被赠送,像猎物一样被追逐,像死物一样被观赏么?会么?”
“这世界可真是违逆天理啊!被害者的恨意微弱无声,加害者倒是恨得惊天动地,还要毁天灭地。你们的叫声也太大了,你们到底有什么苦什么怨呢?”
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剑锋环绕一圈,把那些扭曲的脸指了个遍:“哈哈,其实也没啥难懂的。你们不过是在恨吸不到我的血,不,我们的血。曾经有人用蚂蝗、蜱虫类比你们,现在我才知这类比有多么巧妙——你们的恨,不就是寄生虫对吸不到的宿主的恨么?”
幻境中的鬼脸显然气疯了,开始群魔乱舞,争先恐后地向她扑咬。吴迪屹立不动,嘲讽地一笑:“这个虫子的形象,倒真的很适合你们。”
她猛然收回剑,再次划破自己的手。鲜血滴落之处,像冷水滴进油锅,刚才还想攻击她的鬼脸们沸腾了,它们忘了一切,疯狂争抢,彼此撕咬,重重叠叠,顿时扰乱了肖凋布置的幻境格局,将灵力场生生撕破!
幻境裂开,破灭,凋亡。眼前仍是肖凋的翡翠脑袋,那张绿油油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随即五官扭曲成一团乱麻。
吴迪捻捻手指——这点皮外伤,早已瞬间修复。一丛火苗在指尖亮起,热烈的红,明艳的紫,驱散了惨绿的阴寒。
“压抑是吧?苦是吧?我来帮你解脱。”
火苗骤然变大,变成滚烫的火球。“金乌裂穹”,吴迪第二次使用了这一法术,在魔物的心脏升起一轮太阳。
一切迅速汽化,连痛苦、仇恨、惨叫,都瞬间蒸发。肉墙消失了,纠缠的虫体解开了,真正的天空和大海出现了。海风猛烈涌来,吹起女人化为火焰的头发。
唯有肖凋的头颅,因为灵力最强,在这样的焚烧下,也不能立刻消失。它像个薄荷糖一样熔化,渐渐模糊不清,渐渐化为熔浆,最后才变成点点绿光,被海风吹走。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终于清净了。
线虫、人头、魔血魔核,都荡然无存,就像一场消散的噩梦。
吴迪耗尽力量,倒在大海的怀抱里。
她没有挣扎,以仰泳的姿势浮起,看着天上真实的云和雾蒙蒙的太阳。
结束了么?不,这不是她最初的预想……
手腕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她猛然甩开,翻身而起,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黑色的,人类的眼睛。带着欣喜,带着依恋。
这个人,清秀、年轻、脸色略显苍白,被海水浸湿的长发垂在肩头,乌黑发亮。他看着她,微微笑着,轻声唤道——
“娘。”
25. 《逆灵》25
威武霸气的冰龙碎成八段,在火光下迅速消融。
而它的主人也尽失风度,白衣烧得破破烂烂,面如黑炭,连眉毛胡须都被烫成了卷毛。
如果有人路过,怕是很难认出这个落魄老头就是上仙宫不可一世的玄英仙尊。只见他一手勉力抱紧自己的瑶琴法器,一手指着远处毫发无伤的健硕女人,抖若筛糠:“你、你也修了邪术……对,是那个吴迪教你的,一定是!”
姜舜华并不多言,眼神一凛,玄英仙尊就踉跄着倒退一步。他的三个男弟子也是灰头土脸,遍体焦黑,此刻生怕师尊还要死撑面子,连累自己,急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抱住师尊大腿:
“师尊,好男不跟女斗,今天要不就算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以退为进,又有何妨!”
“大丈夫能屈能伸,天球事小,邪术事大,咱们赶紧回去禀报吧?”
他们都这样恳求了,玄英仙尊也只能从善如流,当下冷哼一声,破袖一挥,带着弟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跑了?!”旁边的金徽文正在摩拳擦掌,等着大师姨给自己机会上场,哪怕锤那个臭脸男几下也好啊!没想到这四人狠话说尽软事做绝,居然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真是卑劣。”她不屑地啐了一口,“技不如人就造谣污蔑,什么邪术?我看他们才是邪门歪道呢。”
卫婵冷笑道:“他们一贯如此。师祖做掌门那会儿,上仙宫就来火林山闹过,说我们只收女徒不收男徒,有违众生平等之道。师祖说,《婋奾宝典》男人练了会死,他们还不信,说哪有这种邪术。师祖又说,当代的八大仙尊皆是男修,怎么不有违众生平等之道?他们又开始东拉西扯胡搅蛮缠。最后逼得师祖动武,他们才闭嘴了。”
语千秋道:“啊?还有这事,我都不知道。如果那会儿我师尊在……诶,师尊?”
她们看向姜舜华,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走到远处,仰视苍天,面色凝重,毫无打败敌人的喜悦。
语千秋奔过去:“师尊,有什么事么?”
姜舜华回过神来,沉声道:“我在想,吴迪这家伙究竟去哪儿了?”
——
海上,阴云蔽天,大风呼啸。吴迪凌波而立,冷峻地看着一丈开外的青年男子。
男子也凭借灵力悬浮于海波上。他看向吴迪放在剑柄上的手,笑道:“母亲,你是想杀我么?”
吴迪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以为你都知道了。”田厉露出他那招牌的调皮笑容,“我让父亲重焕青春,还怕他孤单,给他找了虫母娘子做妾,生了好多庶弟呢——可惜刚刚都被你杀了。母亲,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大孝子呢?”
是,孝出天际了。吴迪叹道:“他对你不好?”
“也没什么,不过是动辄打骂,差点打死罢了。”他仍然笑着,目光却渐渐阴沉,“母亲,你明知他是那样的人,为什么抛下我?”
“如果你选择我,我会带你走的。是你自己选择了他。”
“我那时还小,懂得什么呢?而十年来——十年啊——我以为你死了,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救我?”
吴迪默默无言。耳畔,唯有风声潮声,凄神寒骨。
——
“师尊,她不是去看世兄了么?”金徽文诧异道。
“看看你这世兄是个什么诡异东西吧。”姜舜华把刚才玄英仙尊撂下的卷轴摊开。
众人远远看去,只见上面图文并茂,既有时间地点事件,还有细细描摹的图画。上仙宫也不是吃素的,真把吴迪多年的行迹查了个透彻,从艾蝻县河边的屠戮,到秋江县茅屋的纵火,线索清晰,铁证如山。
金徽文看得目瞪口呆——她从不知道,原来师尊为了娃娃鱼,一口气就杀了上百个凡人,还用了极为残酷的手段。而更令她震惊的,还是对秋江县那堆骨灰的分析,上仙宫用法术还原了灰烬生前最后的场景,那几幅画面,饶是成天杀魔的金徽文看了,也差点呕吐。
怕小徽仪也不慎看到,姜舜华及时收起卷轴,说:“秋江县的那东西既是田跌,那么田厉去哪儿了?”
楚泽方心有余悸:“天啊,我是亲眼见过那人,不,那东西的,还跟他说过话,我都一点儿没看出端倪。这真的是邪术啊,到底是谁……”
姚希夷从天球旁站起来:“当、当然是那个小孩了。难怪七师妹经常来问我千里相思镜的问题,原来是在找她孩子啊。哦对了,她、她还问过我怎么用天球看逆灵分布,我估摸着,会不会也跟她小孩有关呀?”
姜舜华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姚希夷挠挠头:“你们也没问啊。”
姜舜华瞪她一眼,快步走到仍在打坐的青鸾仙姥面前,说:“师尊,打扰了,有要事。”
仙姥缓缓睁眼,吐气定神:“你说。”
姜舜华把卷轴呈上,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仙姥看着那卷轴上血腥的图片,神色不动,一言不发,没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良久,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红色信封,看向金徽文。
“徽文啊,这是你师尊给你的压岁钱,我知道现在还没到除夜,但还是想请问你,可以提前打开看看么?”
“哦,可以的。”金徽文双手接过,只觉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厚叠纸张。
当着大家的面,她拆开信封。吴迪不拘小节,没用什么好纸,就是民间普通的春联红纸,很脆,但徽文足够小心,一点儿也没裁破。
首先抽出来的,是一张灵行的存票,有一千灵石。
孟知远见了,惊呼道:“好阔绰啊!”
语千秋说:“后面还有一摞呢。天呐金徽文,你这红包也太大了!”
金徽文抽出第二张纸,却见上面写着“逆灵之道”四个大字,是吴迪难看的字体。
她赶紧把剩下的纸张全部拿出,翻看之下,全是吴迪亲笔写的法术和心得。有些是金徽文已经学会的,有些是以她现在的灵力还学不了的,由浅入深地排列着,字迹略显仓促,图解更是难看,但非常详细,读者一定能看懂。
金徽文快速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字特别密,但不是法术,而是题着“饮品配方”。旁边还用红笔着重强调:“独家秘方,不得外传”!
像是不放心,写字的人又打了个箭头,在旁边写上一行小字:“金徽文,记住了!”
所有人一片安静。金徽文心里轰然作响。
“糟了。”她轻声说。
——
“你恨我可以。”吴迪直视着那双和自己极像的眼睛,“为何要恨所有女人、恨全天下?你把那些女人的魂魄弄哪里去了?”
田厉仍然在笑:“母亲,你又误会我了。你瞧,托你和田跌的福,我这身皮囊还算不错吧?我可不缺女人,怎么会像那些低贱的男人一样成天愤世疾俗、怨天尤人呢?”
他双手抬起,一对水晶瓶从海里破浪而出。它们材质纯净,精致透明,高达一丈,里面盛满萤火虫一般的黄绿光点,一瓶多,一瓶少。
“看,女人的魂魄都在这儿,好好的。”他说,“我是怜香惜玉之人,可舍不得把她们做成那些死男人一样的怪物。”
吴迪警惕地看着他,不知他意欲何为。
“母亲,你刚才跟肖凋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很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你不该怪男人恨意太大,该怪女人恨意太少啊。不信,待会你问问这些姐妹们,看她们想不想恨?”
“你是要用天下男人的恨,来和天下女人的恨对抗么?”
“不不,你怎么总把我想得这么傻呢,我是你的孩子啊,自从发现自己是逆灵之体,我就学会了逆向思考,比一般人聪明多了。”田厉连连摇头,“我都见识了,汇集全天下男人的恨也吓不倒你一个人,怎么还会做这种傻事?”
水晶瓶里的魂魄大概是见了天日,活跃起来,不断撞向瓶壁,想要逃逸。
田厉看向它们,笑道:“我知道田跌打不过你,肖凋打不过你,我打不过你,汇集天下男人也打不过你……”
他猛然指向一瓶魂魄,却又突然转向:“嘻,差点开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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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更满的那瓶,结界开启,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劲力量扑面而来!
“只有母亲能打败母亲。”
——
“师尊她骗了我们!”金徽文急得跺脚,“这、这都是她教过我的说谎秘诀……”
说谎的关键,是不要说假话。
“快过年了,我也该去看看我的孩儿。”
——这是真的。但她没说,她的孩儿是个危险的邪魔;
“我想再为宗门做点事情。”
——这是真的。但不是大家先入为主以为的镇守凡界、巡视魔物,而是孤身一人去摆平最大的危险;
“你要比我飞得更高。”
——这不是随口的鼓励,而是最郑重的期许。
金徽文哭了:“师尊、师尊她去做很危险的事了吧!不行,我要去找她!三师姨,你不是知道怎么用天球看逆灵吗,是不是这样就能找到她的去处,你快、快……”
姚希夷面色如纸:“看逆灵,只、只能先输入大量逆灵,我没法……”
金徽文看看姜舜华,见她也手足无措,不由得更为慌乱,扑向仙姥膝头:“师祖,求你想想办法呀!”
仙姥伸手抚抚她的脑袋,叹道:“已经来不及了。”
金徽文一愣,痛哭失声。
——
“只有母亲能打败母亲,只有爱能打败爱。”
在田厉如吟诗般的语调中,女人的魂魄一拥而上,将吴迪团团围住。
“你杀了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啊,儿子!我的命根子啊!”
“你这毐妇,你这恶魔!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你为什么要害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呀!”
这些魂魄显然也目睹了吴迪烧死巨型线头怪的场面,虽然那些人头早已魔化,但在她们的意识里,那仍然是她们活生生的男儿。面对杀子仇人,她们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顿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令海水为之退却!
吴迪万万没想到,田厉的杀手锏竟是这个,她的最终之敌竟是她们。
孩子的魂魄是白色,成人的魂魄是淡黄色,这些魂魄带点淡绿,显然也拥有了魔力。一个光点冲到她身前,还离着几尺,就在她脸上烫破了一点皮——这比神火的灼热还更胜一筹,简直堪比辐射物质。
烧完线头怪,吴迪的灵力早已透支,远未恢复。她只能先采用较低级的“流火覆体”防御,但那用处不大,为爱发狂的母亲们根本不怕火,前赴后继地穿透流火屏障,灼烧她,噬咬她。
吴迪从来没有这么痛过,牙根都差点咬断。她使出“赤莲净世”焚烧它们,却根本烧不完。
正如老虎勇猛无比,却无法驱赶毛间蚊蝇,只能任其损食。
海面不断下降,她带着那些光团向下坠落,脑海里回荡着她们凄厉的悲哭。
“你要杀就杀我,为什么杀我儿子啊!”
“他死了,我宁可魂飞魄散!”
“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和男人们空洞的恨不同,这恨意是具体的,具体到锥心刺骨。吴迪的神识受着持续不断的侵袭,而肉||体上,也似乎有一团魂魄真的咬穿了她的骨头,她拼尽全力才忍住痛呼。
田厉站得远远地,又露出了调皮微笑。
“现在你见识到了,真正的母爱有多强大。唉,母亲,这样的爱,你从未给过我。”
是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爱吗?吴迪想笑,却笑不出声。
“不过没关系,爱这种东西,我也并不需要。”田厉终于敛起笑容,“我要做三界第一人,不,第一神祇,让所有人跪在我脚下。到时候,我就是天下之主,万物之父,凡人的爱也好、恨也罢,我岂会在乎?”
“母亲啊,感谢你给我逆灵之体。不过,你该助力我,而不是来阻碍我。看来,这世上的逆灵之体,只应有我一个!”
田厉说着,双手结印,向魂魄们发出一波浑厚的灵力。它们顿时精神百倍,结阵奔袭,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
26.《逆灵》26
吴迪拼命避开魂魄的阵法,同时放弃挣扎,重重地落进海水中!
还是自由落体速度快,这一瞬间,她暂时摆脱了魂魄的围攻。只不过,海水正迅速退潮,像一只巨鲸要将她吞进肚子。她好不容易稳住,却见那些阴魂不散的光点已跟来,它们在水里也能飞快游动,眼看又要包围她了。
不过,这片刻的喘息,已足以应变。
她化作一条剑鱼,在水中如风驰电掣,转眼将魂魄们甩开。它们大急,把刚得到的灵力全用于加速,但也只能偶尔咬到剑鱼的尾鳍。
吴迪带着它们在水面附近忽上忽下,来了一场惊险的追逐戏。魂魄们虽然凶猛,灵力毕竟是外源的,非常有限,追了一阵,光芒就暗淡了不少。
“废物!”一声怒喝从天而降。
田厉没想到吴迪还会逆向化形,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能撑。眼见追逐迟迟不能结束,有变成消耗战的趋势,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也跳进水里。
他再度结印,又向魂魄们传输了一股更强的灵气。
而吴迪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骤然掉头,自己冲进了魂魄群中!
魂魄们都傻眼了,这毐妇莫不是疯了,为何自己送死?它们顾不得享用田厉送来的灵气,赶紧一拥而上,把剑鱼紧紧裹住。
鱼体瞬间被咬成筛子,吴迪却仿佛毫无感觉,依然全速游动。到了目标附近,她重回人形,伸手攥住了田厉的脚踝!
田厉大惊,飞身出水,运功发力,却甩不掉她。吴迪看着他,笑了:
“这次,我带你一起走吧。”
魂魄们紧咬着她的双腿,田厉使出全力与她搏斗,两头夹击之下,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根本不能防御。但这不要紧,她还有一点余力,能够再使一次“赤莲净世”……
她握住了脖子上戴着的那个吊坠。
师尊给的神器,琉璃彩凤,可以将任何法术放大百倍。
她闭上眼睛,微笑着,使出了自己最后的灵力——
——
“其实我早知道她在骗我。”青鸾仙姥幽幽叹气,“没有谎言能骗过母亲。”
揽着女儿的金云飞轻轻点头。
金徽文泣不成声:“那、那你怎么不拦住她……”
“她有她想做的事情,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我尊重她的选择。”
“可是、可是,她是去赴死啊……”
“她不会死的。”青鸾仙姥笑了。
所有人阴沉的神色都为之一亮。
“她骗我,难道我就不会骗她么?我比她多活一千多岁呢,看看谁骗得过谁吧。”
她说着,拄杖站起,说:“走,回火林山。”
###小剧场·《徽文的信》###
娃娃鱼:
每年除夕,我都给你写信。因为你说过想看我开心长大,所以写的都是开心的事情。
今年我十八岁了,真正长大了。然而我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我被人骗了。
骗我的就是我常说的那个人,哦,今年她成了我师尊了。你知道的,我一直一直很喜欢她,因为她很厉害,懂很多事情,还因为她身上有种我说不出的东西,让我觉得很想靠近的东西……
与她重逢后我才想明白,那是松弛,是潇洒。其实小时候我身边也不乏强大的女人,我母亲、青雨姐,可是她们不时会给我一种沉重的感觉。唯有师尊,她总是在笑,她可以化作飞鸟,小时候的我也多想像她那样啊,对世俗一笑了之,自由飞走。
她回来以后,我真的跟她一起飞行了,天上的风,真的好轻盈。她教我的那些道理,也让我的心越来越自由。
可是前几天我发现,我被骗了。
她并不松弛,并不潇洒,更不自由。她的心其实比谁都沉重,装着足以瞬间杀死百人的愤怒,装着许多残酷的经历,也装着很大很大的孤独。
她只是在用戏谑的笑容骗人,在用云淡风轻的语气骗人。师祖知道,师姨们也知道,好像母亲也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怎么就如此幼稚,如此迟钝呢?
难怪她不把我当大人看待,她要孤身赴死,留我做个小傻子。可能是看傻子没啥心事,轻飘飘的,所以她说我能飞到比她更高的地方去。
我好生气。
娃娃鱼,如果你在幽冥的边界遇到她了,请一定一定帮我转告她,我生气了,好生气。
如果她不赶紧回来,我就不听话了,我要把她的独家秘方抄一万份贴满每座城墙,不仅外传,还狠狠地传,一直贴到上仙宫门口去!
你还要告诉她,小傻子也不傻了,也有很重很重的心事了。如果她不回来,这心事就要拴在小傻子的翅膀上了,拴一辈子,没准儿让她再也飞不上去。
求求你了,若你有灵,给她带句话吧,就说金徽文这个劣徒欠管教、欠教训了,她作为师尊,总不能不管唯一的弟子吧?
拜托你。
新春大吉。
(对了,别为我难过,愿你开心)
金徽文
###小剧场·终###
有人敲门。金徽文赶忙将刚写好的信放进灯台,烧作灰烬。
金云飞走进来,看看女儿,问:“徽文,还好吧?”
“嗯,没事。”金徽文勉强一笑,感到脸颊紧绷,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擦去泪痕。
回到火林山已经两天了,今天正是除夜。一路上,不断收到一些消息,每一条都惊心动魄。
听说,南州海滨发生了一场激战,比之前的丁州之战还要激烈百倍,引起的灵气波动即使不用天球,也被很多宗派感知到了;
听说,上仙宫去现场探查,发现有数百万个魔物被消灭,而施法者用的是极强的火系功法;
又听说,已经基本可以断定,南州海滨就是魔物的老巢;只是,至今还没有找到施法者,不知“他们”是如何发现那里,又是如何取胜……
这些消息对于修真界而言当然是大好事,可在金徽文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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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如此不吉。
她低下头,不去想那些事,转移话题:“妹妹睡了?炎洲没啥年味儿,她习惯么?”
她们回到火林山已经两天,这是西境炎洲的一座海岛,被温暖的海水包围,山之阳长着枝条终年燃烧而不死的树林,一年到头只有夏季,绝无北国冬雪风光。
“习惯,跟元野她们去火林、海边玩得可开心了,回来就呼呼大睡。唉,你以为她在仁州的时候,过年又能有什么乐子?”
是的哦,以她在以前那个家里的地位,过年怕是只有干不完的活。所谓年味儿,都是小徽仪这样辛苦的女孩和女人在创造,可她们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就不错了,又怎会怀念这种东西?
金徽文感到自己又说傻话了,有点惭愧,闭上了嘴。
金云飞走过来,心疼地摸摸她的脸:“乖,你也早点睡吧。别总往不好的方向想,你师尊有多强你还不清楚么,而且仙姥都说她没事的,一定很快就回来了。”
金徽文别扭地避开,心想,我现在谁也不敢信了。
师祖又不说她有什么妙计,也不让大家出动去找人,就在这火林山上坐着不动,这能有什么用呢?金徽文已经暗下决心,三日之内再没有消息,她就要偷跑下山,自己去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实在找不到,听说无命楼擅长招魂术,她就去找他们,他们不肯的话就打进去,逼着他们招。
哪怕只召回一缕残魂,她金徽文修炼千年,也必定想出办法来修复。
她从不是一个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人,她就是要说干就干,行动起来。
正在心里默默质疑长辈们,外面响起一阵喧哗。
金云飞开窗一看,只见天边有光芒闪动,似是远方有人放烟花。
年小的师妹们都跑出去好奇观望,指指点点。金徽文此刻却无心看热闹,起身而去,想躲进内院卧房。
然而,才迈动步子,她就听见一声惊呼。
“凤凰?那是传说中的凤凰么!”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掉头和母亲一起到门外去看。只见夜空浮云低垂,云间流光溢彩。那云影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果然像一只五彩凤凰。
“真的假的?是烟花投射在云上的影子吧?”有人说。
但很快就无人质疑了。因为那团流光转瞬破云而出,逼近眼前。霎时狂风大作,山下火林的火焰都腾起数丈。巨大的羽翼从人们头顶掠过,金徽文眼疾手快,及时护住身前的几个小师妹,才没让她们被风流带倒。
好在彩凤只是经过此处,一闪而过,飞向山巅。
它显然是要去青鸾仙姥所在的主堂。
不知这是灵兽还是怪兽,是敌还是友,众弟子回屋里操起武器,就往山巅跑去。金徽文自是冲在最前头,跑到半路,却见五师姨庄南华从上面急匆匆地下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庄南华张开手臂,笑道:“都回去吧回去吧,没事的,是吴迪回来啦!”
金徽文一愣,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27.《逆灵》27
吴迪悠悠醒转,脑袋空白了不知多久,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因为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大脸,姜舜华的脸。
“哟,醒了呀。”厚实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如何?”
吴迪挣扎着就要爬起:“我没事……”
但身体显然不同意。只稍稍一动,疼痛就从每个毛孔钻进来,把她按回床铺。
姜舜华捂脸:“你逞强还没逞够吗,死里逃生第一件事怎么还是逞强啊!”
吴迪愣了愣,放松了下来:“好好,不逞了。哎哟喂我快疼死了,赶紧把镇痛养伤的丹药都给我拿来啊!!”
猛嗑了一瓶明还丹后,她终于觉得好多了,这才在姜舜华的搀扶下缓缓坐起。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竟睡在青鸾仙姥的屋子里。铜香炉里的安神香已经焚尽,陈旧而干净的松花色帷帐下有一张花梨木矮几,上面堆着几卷竹简,旁边放一个蒲团。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惊讶道:“你们……把我救回火林山了?不,你们怎么找到我……”
“谁能找到你这小祖宗啊,你自己回来的。”
“啊?”
吴迪完全记不得之前的事,记忆在最后一次使出“赤莲净世”,要和田厉同归于尽的那一幕就断片了。自己当时已失去防御,百倍力量的赤莲之火,按理说应该烧得灰都不剩了吧……
“师尊给你的那个琉璃彩凤,其实是用来逃命的。只要你启用,它就化作凤凰,把你连神识带身体整个封存起来,拖回主人身边。”姜舜华笑得狡黠,“哈哈哈,被骗了吧!也不动动脑,整个修真界哪有能把功法增强百倍的神器啊,就算有,能在咱们这穷鬼宗门吗,哈哈哈哈!”
吴迪迷迷怔怔,过了许久才听懂:“师尊她怎么骗我?!”
“说什么呢,不是你先骗她吗,可惜一眼就被看穿了。只是她不知道你到底要去干什么,只好送你个保命符,以防你真把自己玩死啦!”
“……她就不怕我不启用这个法器么。”
“她还不了解你?以你这倔脾气,真到紧急关头,一定会使出拼命的手段;但是,真到需要你拼命的时刻了,其实也就该逃了。”
吴迪沉默了,眼眶微微湿润。
许久,她才问道:“师尊呢?”
“守了你一天一夜,我让她去休息了。瞧你这副尊容,我们忍心让她多看吗——”
虽然屋里没有镜子,但吴迪也知道自己一定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她抬起右手,看看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再度陷入沉默。
虽然灵台未损,但这次真是把灵力几乎耗尽了,所以身体也无法迅速恢复。她经脉中残存逆灵,师尊师姐们自然不敢传输灵气给她,只怕两者相碰会湮灭,这下,只能靠自己慢慢静养恢复了。
“以后,别拼命了。”姜舜华揉揉她的头发。
“嗯。”
“你要再休息会儿,还是见见大家?”
“见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越快越好。”
她怕又遇到什么变故,也怕自己身体出什么状况,所以觉得还是趁清醒的时候赶紧说了好,以免节外生枝。
“好……徽文可以来吗?我知道你护着她,还没许她来看你呢。”
“她……怎么样了?”
“当然是成天哭啊,你再不回来,已经要为你披麻戴孝了。你说你也是,一声不吭,送个遗书一样的大红包让人除夕夜拆,是想虐死孩子吗?”
吴迪惭愧道:“我、我只有这些了,你知道,我也不会写什么信……”
“知道你只有这些了!全部财产一千灵石,穷成这样,见者落泪啊!要么以后找富豪金云飞收点学费吧,真的太惨了。”
吴迪笑了,这还是她十年前骗丁州太守剩下的钱,之后就没时间捞钱了,确实穷了点。
姜舜华正色:“我跟你说,我看徽文最近也成熟了许多。”
“嗯。”吴迪微微点头,“那就让她一起来听吧。”
说着,她想起一事:“等等,先给我拿个镜子来。”
姜舜华是金、火双灵根,也不消费事,当即给她变个薄薄的镜面浮在眼前。吴迪看看自己,脸上还好,也就脖子左侧有条较重的灼伤,便放下头发,将其遮掩,说:“可以了。”
不一会,姜舜华就叫了一群人来。师尊、师姐、几个成年的师姪,金云飞、宋青雨,当然,还有一脸急切的金徽文。
一迈进门槛,她就扑到吴迪身边,热泪盈眶:“师尊!”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吴迪握住她的手,“之前有些事情没对你说实话,对不起啊。”
金徽文摇摇头,又想起了什么,点头道:“那你以后,不可以再把我当小孩了!”
大家都笑。姜舜华说:“这不是让你来参加大人的谈话了么。”青鸾仙姥则对吴迪说:“老七,为师也有些事情没跟你说实话,也该说声对不起咯。”
吴迪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师尊,谢谢你。”
大家各寻蒲团、凳子坐下,吴迪从秋江县的事讲起,一直讲到和田厉的决战。温馨的屋子里好像飘进了腥风血雨,众人的神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仙姥说:“用母亲打败母亲,这倒真难解。”
金云飞说:“但不是所有母亲都为他所用啊,不是还有一瓶魂魄么?那些应该就不听他的。”
风遥说:“但老七说了,那瓶明显较少。”
吴迪点头:“我虽毁了他的线头怪,但只要他手上还有那瓶魔化的魂魄,或许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仇恨的男人和盲目的女人,前者可以继续化为魔物,后者……”
后者不断地生出不正常的世界。
仙姥说:“正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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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摸透了这世界的本质规则,掌握了世界的根基。改变不了这些,就永远无法彻底击败他。”
屋里一片安静。仙姥沉默一会,继续说:“这世界从根上坏掉了。这一千年来,我是眼睁睁看着世界衰败——灵气日渐稀薄,却没有新生;上仙宫一家独大,小宗派逐年凋零;凡界戾气越来越重,神界却杳无音信,死气沉沉。自一千年前我师尊飞升以后,千年来竟无一个修士能登仙,反倒是邪术滋生,鬼魅横行,最后出现毁天灭地的魔物,其实也是必然。”
她长叹一声:“本来想随缘修炼,机缘到了自能圆满,但现在看来,我这个老太太也得努努力了。从即日起,我要闭关,试试能不能尽快飞升,到神界去看看。”
弟子们神色肃然。姜舜华喜道:“师尊离《婋奾宝典》圆满只差一点了吧,一定能行!”
仙姥道:“这一点,才是最难突破的。所以最近,只能辛苦大家了——舜华,宗门的事情,都由你来管吧。”
“是。”
“风遥,你查查田厉那些乱七八糟的邪术可能是从哪里来的,我想总不能全都是他自己发明的;泽方,你看看这种魂魄咬伤用什么药最好,有没有方法防御;卫婵,你分析下那些魂魄的神识场是怎么回事,看能不能逆向攻击;南华,你带着弟子师姪们,加强火林山的防守,尤其注意防范上仙宫。”
众人一一领命。金徽文见自己也有任务在身,很振奋,但有点不解:“上仙宫是我们手下败将,还敢来滋事么?”
姜舜华冷笑:“一定会的,现在对他们而言,我们是比魔物更危险的死敌了。”
吴迪深以为然,这也是她的忧虑之一。
仙姥看向姚希夷:“希夷,你就……”
姚希夷总是有自己的兴趣:“我、我把以前造的法器都改进下!放在海里,正好让、让那些不长眼的蠢人来试试它们的功效。”
“好,不错。”仙姥最后看向吴迪,“你呢,就住我屋里,好好养伤。”
吴迪难得乖顺地点点头,其实是实在没力气再多说什么了。
待众人离去,她调出遗忘已久的系统面板,只见肖凋、田跌的人物卡已经被打上了两把鲜红的大叉,变成死灰色。情节已推进90%,那个什么“人物弧光”也完成了六分之一左右,图标金光闪耀。
电影好像快要完结了。然而,这真的只是电影么?她越来越不确定。
身边的这些人显然是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有灵魂;那些恨与爱显然是真实存在的,纠缠不休。当她想要和田厉同归于尽时,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即将降临的,会是真实的死亡。
就像此时身上的伤痕,是真实的疼痛。
这个世界早已超越金针编剧拙劣的剧本,有了丰富的层次。
她想不明白,也无力再想,又吞了半瓶明还丹,沉沉睡去了。
28.《逆灵》28
青鸾仙姥在火林闭关,众人各司其职。
吴迪吸纳逆灵,元气渐复。而经脉中灵气越充实,肉|体之伤也愈合越快。七日之后,她已能四处走动。
她在山上逛了个遍。火林山没怎么变,果然如卫婵所说,她以前住的屋子都还保持着原貌,连她小时候如鬼画符的儿童画都在呢,只是纸张泛黄发脆了。
仙姥没让她住回这间屋子,应是怕有人寻迹找来,不安全。
唉,师尊师姐都那么爱她,那么细心温柔,她当年为什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非要找个男人画蛇添足重新“成家”,惹出如此祸端?
细细想来,除了一时被年轻版田跌的美色迷惑,更主要的是被俗人们起哄的声音带偏了。这些声音看似普通,却无比强大,持续不懈地在人耳边作响,神识稍弱,心智不坚,就迟早被它们入侵脑子。
她现在有点担心徽文,虽然看她一门心思都在打打杀杀上,想不到其他,但还是忍不住唠叨几句……
“这次去丁州除魔物,你也见到很多其他宗门吧。”
徽文正练完功在擦汗,听她问这个,当即笑道:“见了!都不咋地,哪个都不如我们娏天宗。”
“……也不能这么说,人各有所长,那么多修士,总得有几个优秀的少年?”
“唔……个人的话,倒确实是有。比如云崖观的侯师姐、扶摇派的丘师妹、万木堂的童师姐……”
“就没有师兄师弟?”
金徽文放下汗巾,眉头一皱:“没有。师尊,我跟你讲,我可能病了。”
“啊?”
“自从跟魔物交手,我看到任何一个男的,就会想象他的脑袋接在线虫身上的样子,根本就不想多看他一眼!小时候我还爱看那些什么状元郎、少将军的戏,前段时间在仁州,和元野师姐她们经过一个乡村戏台子,那俊俏小生一出场,我就快吐了!师姐们也这样,都看不下去,我们就溜去吃烧烤了。”
没想到田厉的cult魔物还有这个功效,那倒是功德一件了。吴迪正想笑,一个声音响起:“这算什么病?这叫勘破臭皮囊了。我三百年前就看清了,皮囊再好的男人,本相也不过是吸血之虫,女人沾上就完了。”
来者是卫婵,她施施然在吴迪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几案上的茶杯:“小徽文,恭喜你看透本相,离得道又近一层。不像某些人,还喜欢看美貌小厮跳舞……”
“诶,六师姨,别!”金徽文想要制止,却已经晚了——
卫婵一口将茶水喷出:“这是什么鬼东西!”
金徽文讪笑道:“这个,就是师尊的独门秘方。”
现在她天天按着方子,给吴迪调配什么“伯牙绝命”“棒打先人”,做得像模像样了。当然,这玩意只有她们师徒二人喝。
吴迪悠然道:“这是好东西啊,你怎么也不懂欣赏?喝了清心寡欲……”
“谁像你有那么多欲需要寡啊!”卫婵把茶具远远推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说正事,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就是攻击你的魂魄?”
三个小光团在瓶子里打转,发出淡淡的荧光黄绿色。现在是正午,庭院里烈日当空,它们显然不太喜欢强光,很快挤到了瓶子的一角。
吴迪严肃道:“正是。你从哪里寻来?”
“召唤来的。想必是当时与你作战,逸出一些,没被收回,然后就迷路了,满世界乱跑。”
金徽文凑近瓶子,好奇观看:“看不出来呀,小小的,也没有爪牙,怎么如此厉害?”
不知怎的,一见了她的脸,那三个魂魄就像被激活了,也忘了躲避强光,向她冲来,狠狠撞在瓶壁上。
“啊,这是咋了?”金徽文奇怪。
卫婵呵呵一笑,略开封印,瓶子里的声音钻了出来,震耳欲聋:“好俏的大姑娘,彩礼多少?”“嘶,嘶,身上有金钱的味道呢,配我儿子还行!”“身形有点粗壮,我儿子可能瞧不上,但应该好生养……”
“快关了啊!”吴迪一把捂住瓶口,“别给我徒儿听这些驴鸣犬吠!”
金徽文咬牙切齿,眼中杀意跃动,吴迪赶紧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灌了一杯清心寡欲的“伯牙绝命”。卫婵笑道:“别太护犊子了,这有什么,我打小就听这些长大。了解一下这些人的想法,其实也好。”
她把玩着瓶子,三个魂魄不知被她怎么教训过了,好像有点怕她,又缩成了一团。卫婵眯着眼睛观察它们,感叹道:“大师姐以前说过,很多寄生虫都会操纵寄主帮助自己传播。当时听了觉得挺神奇的,但我现在发现啊,寄生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高端的寄生能让宿主以为寄生虫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更高端的寄生则能让宿主以为自己离开寄生虫就活不下去。”
吴迪笑笑,问道:“你有办法让她们清醒过来么?”
“如你所见,她们被毐素污染得很深,需要净化。”
“是田厉用魔血污染的吧,怎么去除?”
卫婵摇头:“你错了。不是现在才被污染,应该是反过来,初始的魔血,其实就是从她们身上提炼的。她们被污染的时间很早很早,我溯了源,至少在三千年前。”
吴迪脑中亮光一现。她想起师尊说的,田厉不可能是自己发明了这么多邪术;又想起田厉给魂魄输送灵力的场面——看起来是他在提供能量,但谁才是真正的能量之源,还真不好说。
逆,逆,世事总是表里相逆。就像表面是看是老板在给员工发工资,实际上却是员工在养活老板。
卫婵又说:“我推测,这些魂魄本来应该是深绿色的,被人提炼过之后,才只剩一点淡绿了。田厉不过是取用了现成的污染物,问题是,污染的源头在哪?是谁制造的?”
三人相视一眼,眼神都很紧张。一瓶子魔力减弱的魂魄已经很难对付了,如果有什么三千年前的魔物老祖,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吴迪抬头,看向苍天。
一大块云飘来,投下一片阴翳。
忽然,徽文手腕上缠着的传声符鸣叫起来——
“速至山门,速至山门,有敌情!”
吴迪拿起剑就要起身,卫婵赶紧把她摁住:“你就老实待在这里!走,徽文,跟我去看看!”
——
火林山之阴,炎海码头,山门结界外,此刻聚集了几位“客人”。
饺子化身巨猫,毛发燃烧,吐着烈火走来走去。这几人不敢靠近,站得远远的,和姜舜华、庄南华对峙着。
虽然人数不多,但对方每一个来头都很大。有上仙宫的青阳仙尊、朱明仙尊、白藏仙尊,镜花阁掌门真人金虬长老,玄羽门掌门真人天銮真君等等……当然,清一色的都是老男人。
姜舜华笑道:“不知各位前辈一齐登门,有失远迎啊。哦,对了,玄英仙尊怎么没来?”
上仙宫的三位仙尊脸色一沉。玄英仙尊上次被姜舜华打得落花流水,当然没脸再来。现在她明知故问,摆明了不给他们面子。
青阳仙尊年齿最尊,手持柳枝,一拂道袍,沉声道:“灵晖真君,我们没工夫跟你闲话。今天我们来此,是要带走吴迪。”
“哦?”姜舜华双手抱臂,“天球都不要了?就要吴迪?”
庄南华羡叹道:“可恶啊,这丫头身价竟这么高了。”
青阳仙尊大怒:“此人之罪,足以震惊整个修真界!我们现已查明,南州之火,是她所放;魔物之源,是她所生。证据确凿,还需要我拿出来给你们看看么?”
金徽文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气得要冲上前去。卫婵拉住她,笑着说:“嗨呀,原来你们是要带她去领奖啊?我小师妹一把火就烧光魔物,可真是大功一件,她早点出马,崇光仙尊也不用死在丁州啦。其实何必集体登门行此大礼呢,我看正好仙尊之位缺了一人,要么就由她补上吧?”
脾气火爆的朱明仙尊面色赤红,喝道:“放肆!这就是娏天宗弟子的礼数?”
他声如洪钟,这一吼用了灵力,震得山门都抖了抖,饺子更是连忙用爪子捂住耳朵。白藏仙尊看起来就要素雅点,扇着折扇,温言道:“此处如此炎热,不是说话之地。贤姪们要么带我们去山上,与仙姥一叙?”
姜舜华道:“不好意思,师尊无暇见客。”
青阳仙尊冷笑道:“娏天宗到底发生了什么?掌门不发一言,弟子兴风作浪。莫非,整个宗门都已经被邪法所侵?”
风遥道:“你既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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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本派所除,又口口声声说什么邪法,不觉得自相矛盾么?”
“魔物不待你们除,别的宗派也自会动手。倒是魔物之起,全是吴迪之过,这是不可抵赖的。所以丁州百万人,皆因她而死;天下险些因她倾覆,你们却意图包庇,只能解释为与她邪道相通!”
风遥道:“呵,好大的锅。你们这么说,无非是因为魔物之主是我小师妹的孩儿,难道修真界也有了株连之法,那镜花阁还是他父系宗门,是否也应连坐?”
镜花阁掌门真人金虬长老本是被上仙宫拉来的,忽然被点名,脸色顿时很难看。他辩驳道:“关我们什么事!田厉十岁就被母亲抛弃,倒是本派收养了他。我看他小时候可怜极了,若非摊上这样不负责任的母亲,后来也不至于走上邪路!”
“正是这样。”青阳仙尊连连颔首,“可想而知,一个孩子十岁就被母亲抛弃,心中自会滋长对世界的仇恨!要么别生,生了就好好养。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罪莫大焉!”
众男修一片感叹,都觉有理。
“绑架。”金徽文拉住风遥的袖子,咬牙道,“二师姨,师尊教过我,这叫道德绑架。”
“是啊。”风遥见怪不怪,“你看,就没人责怪田跌,虽然孩子是他虐待的,虽然他一年也没养,但他们根本不会提他。”
“好气人啊!二师姨快跟他们理论啊!”
“理论什么。你以为他们不明道理?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以前跟你们说过,人之所欲,莫不有辞。他们不过是要找个罪名,再提个我们不可能接受的条件,好向娏天宗动手罢了。”
只听姜舜华哈哈大笑:“够了,别扯人家家务事了,不知道的,以为是乡村八公在村口大槐树下嚼舌呢!诸位何用托辞,让我帮你们明说了吧:第一,你们以为魔物已经除尽,高枕无忧,是时候进行你们最擅长的窝里斗了;第二,你们忌惮本派力量,不理解吴迪怎么能扫除魔物,在下又怎么能打败玄英,你们怕我们手头有了动摇修真界根基的东西,所以准备将娏天宗一举灭掉了事。”
金徽文听得震撼,原来是因为这个!上仙宫想得还真多,行动还真狠……
姜舜华笑起来像个和乐的胖子,但其他人无人敢笑。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心惊肉跳: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确实有了那种东西。现在,我们可以宣布了,修真界的整个修炼体系,我们已不再需要。我们找到了自己的道——可惜,只有女人能修,在座的各位,只好眼红罢了!”
“好大口气!”朱明仙尊忍无可忍,一身赤金铠甲罡气冲天,举起炽焰巨斧向姜舜华砍去。
咔!巨斧被一柄火剑截住,然后竟生生折断!
这可是朱明仙尊修炼八百年的神器,威风凛凛傲视天下,竟然一击即断!更令人震惊的是,施法的还不是姜舜华,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
语千秋调皮一笑,收回火剑,拱手道:“多谢老前辈指教。”
一声“老前辈”差点没把朱明气吐血。他急探小丫头的修为,却发现深不可测,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也要打!”金徽文急得直跳。主管战事的庄南华看她一眼,说:“行,去吧。”
这一声简直就是放虎出笼。少年直奔那个最出言不逊的青衣老头,不待他使出木系功法以柳枝吸人精魂,就把他那柳枝烧成了木棍!
金虬长老等人修为远不及上仙宫仙尊,一看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爬上自己的灵兽坐骑逃了个没影。
白藏仙尊倒是有点骨气,拉着两个师兄结成阵形,又给女孩子们当了一会儿陪练,但终究是不经打,还是只能跑路。
这会儿他也不儒雅了,气急败坏,直放狠话:“你们莫太猖狂!各宗门已齐聚炎洲,不日将兵临山下,你们修习邪法,便是与天下为敌,倒行逆施,岂能长久!”
风遥道:“我看世俗之道才是倒行逆施吧。什么男清女浊、乾道坤道,我遍阅上古金石,发现都是无稽之谈。劝你多去藏经阁读点书,不然越修炼越倒退,就会像今天这样!”
“你!”白藏仙尊一向以博雅之士自居,当下差点背过气去。其他两人赶紧把他架上仙鹤,一溜烟飞走了。
29.《逆灵》29
“我可以变成游隼去追!”金徽文意犹未尽,自告奋勇。
庄南华道:“不必了。”
“啊?为什么每次都放走他们——”
姜舜华笑笑:“这帮老男人活得越久,才对我们越有好处。”
金徽文眼珠一转,瞬间明白过来:“对哦,我们出手把他们除掉,结果换上年纪轻野心大的弟子,那就不好了。”
“聪明。其实这些老男人心底里也明白,他们自己实战是不行的,靠的是拉帮结派、层级组织,不然他们干嘛竞相扩张门派?两度亲自出马,只是低估了对手,以为靠那张老脸就能唬住我们,请师尊出来和他们谈。以后不会了,估计还是会使出他们的拿手好戏——指挥成千上万的小兵来搞人海战术,算准了我们只有十八个人,再强也经不起消耗。”
金徽文皱眉:“这战术,听着怎么像那些线头怪的战术啊?”
卫婵道:“都说了,男人本相就是魔物,同气连枝,有什么好奇怪。”
一群人说笑着收起武器,向山上走去。饺子在结界外安然卧下,啃起了新得的小鱼干——刚才某位长老的灵鱼坐骑——饺子趁人们打得热闹,偷偷把它从水里叼了出来。
远处,吴迪跃下树枝。刚刚她躲在这里,一边吃四师姐给的大补丹药,一边全程观看。这可太精彩了,她看得很爽——宗门的进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也不为过。
——
三天后,浩浩荡荡的修真界大军果然渡过炎海,来到火林山下。
娏天宗发明了新的修真体系这件事,经青阳仙尊等人大肆渲染后,已经传遍修真界。这简直比之前吴迪以一己之力杀灭魔物核心还要震撼,因为每一个修士的利益都被撬动了。
如果真有了另一套事半功倍的体系,那他们十年、百年、千年的苦修算什么?他们引以为傲的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等层级算什么?他们视作人生最大意义的论资排辈、三六九等、捧高踩低又算什么?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比晚清苦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老秀才,突然听说科举废除了,学理工科的假洋鬼子们青云直上,这换了谁能接受!
被新体系排除在外的男修自不必说,连一些女修也不太高兴。她们已经在现有的体系中付出太多,习惯了自己的位置,并不想洗牌重来,面对可能的失序、未知与混乱。
万人大军乘风破浪,杀气腾腾,将小岛团团围住。打头阵的小宗门底层弟子,各显神通,争先恐后,冲向海上的第一道结界!
虽然被分配去做最危险的任务,但仙尊们说了,谁能立功,就直接赏一颗金丹!重赏之下必有勇士,逆袭改命,就在此时!
结界是一堵薄薄的流火幕墙,呈现独特的蓝紫色,温度似乎不高。几个冲在最前的万木堂外门弟子,试图以以灵藤攀附,不料枝条卷须刚一触到幕墙,一股蓝气便顺着藤蔓逆流过来,将他们笼罩。
弟子们惨叫出声,但这并非因为他们受了什么皮外伤,而是像发了失心疯,骤然陷入巨大的痛苦中。
“为什么!为什么师兄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为什么我这样优秀的人却生在穷人家!不公平,真不公平!恨,好恨啊!”
“老不死的,老子叫你一声师尊,其实早就想把你碎尸万段!叫你欺负我,叫你压榨我,我杀,我砍!”
“臭女人敢瞧不起我?等我结丹,你们就算跪着求当我的炉鼎,我也不要!”
他们把心中的恶意和宗门的丑事全喊了出来,口不择言,尽情宣泄。附近的船只上,他们宗门的人气得差点把甲板踏破,却无可奈何。
好在这些人很快沉入海里,连带着污言秽语一起被海水淹没了。
远处,擅长幻境摄魂的卫婵微微笑着,手心结出更多蓝紫色的光团。
“没用!无能!”远程指挥的青阳仙尊看得窝火。用这些小宗门,本来是指望省钱的,但到了这地步,还是只能由他出手,给他们提供装备了。
很快,冲锋的人披上了能隔绝灵火的神木护甲。这护甲每一套都价值不菲,青阳仙尊心都在滴血。
好在烧钱毕竟管用。在神木护甲的加持下,先锋队穿过了卫婵的神识之幕,突破第一道防线!
然而,后面防线还多着呢。
穿过防线的人正在庆幸,就被一群傀儡鲸鱼从下方咬住。它们像嗑瓜子一样,瞬间把坚硬的神木护甲嗑碎,把里面的人吞了进去!
这些不过是姚希夷以前在山上闲来无事做的玩具,如果这群人再往前深入,他们还会发现更多惊喜。
白藏仙尊见情况不妙,来了个废物利用,使用“秋风扫叶”之术,将被吞之人身上的金属武器席卷起来,从内部击穿傀儡。那些武器飞上天空,组成阵形——
“哼,这招不是上次就用过了?”庄南华望着头顶结界,不明白这老头对已经失败的战术有何执念。
孰料,这剑阵不是射向火林山,而是悬在了退缩的炮灰们头顶。这些人本来已萌生退意,这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冲杀。很快,人和各种傀儡器械打成一片,海水都被鲜血染红,而头顶也有人前赴后继地骑着仙鹤冲向结界,烧出一缕缕青烟。
人海战术还是奏效的,无论是海中陷阱还是空中结界,灵力都有限,被冲杀了两个时辰后,也出现了一些缺口。
楼船上观战的仙尊们,面露微笑。
这时,船舱中走出一人,正是上次败在姜舜华手下的玄英仙尊。见战胜的天平在逐渐向己方倾斜,他终于有了底气再度露脸,准备狠狠收拾这群女人,一雪前耻。
“师兄,让我来助你们。”他对正在观战的青阳、朱明和白藏说。
朱明仙尊回头看向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脸皮可真厚啊这会儿出来抢功了”。但青阳仙尊和朱明仙尊本就明争暗斗,朱明的势力在修真界枝叶最广,这次各个小宗派就主要是他和弟子们拉来的,论功肯定是他居第一,青阳不愿看他得意,当即支持玄英:“好啊师弟,你快出手!”
白藏倒没什么说的,就让这三人争吧,最好他们都有所战损,而他只顾默默保存实力就好了。“夫为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自觉比这三个不读书的师兄弟高了一个层次,只是轻摇折扇,笑而不语。
玄英不顾朱明的冷眼,阴阴一笑,拨动琴弦,弹起一首冷冽的古曲。
不一时,所有人感到寒气刺骨,艨艟巨舰下海水凝滞,结起薄薄冰层。这冰层迅速增厚、蔓延,竟有将整片海域冻结之势!
要知道,这可是炎热的南国,此刻正艳阳高照!原本淡泊的白藏仙尊都惊讶得表情失控——玄英这厮,什么时候灵力深厚到这地步了?难道这几天瞒着他们,又服了什么绝世丹药?
其实他们没看到,在船舱下层,玄英的九个入室弟子正围坐一圈,随师尊的琴声不断运功,发出灵力。他们每个人都汗如雨下,流下的汗水又迅速结为冰霜——师尊说了,今天每个人都要有耗尽灵力的觉悟,谁若偷懒,被人告发,就逐出宗门永无出头之日!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小的师妹灵力真的耗尽了,感到灵台传来一阵阵刺痛。可她不敢停止运功,因为左右两边的师兄都盯着她呢。他们显然在等,在等有人先撑不住,这样他们自己就能借机脱身,去师尊面前举报了!
不能输给他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九师妹强撑一口气,用生命元气继续发力。她感到自己肌肤开始塌陷,血肉正在消融,可是她不能输,不能被师兄们看不起,不能被赶出师门,失去人人羡慕的“仙尊入室弟子”的光环……
头顶传来的琴声,原本古雅,此刻却恍若催命曲。九师妹只希望它赶紧结束,但它却好像越来越轻快了——
她猛然吐出一口热血。
琴声戛然而止!
晕倒前的一瞬,她脑子里还盘旋着各种念头:是任务已经完成了?还是师尊感应到她的状态了?这次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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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努力,应该有资格修习秘传的《玄冰宝卷》了吧?可是就怕她昏过去的时候师兄们借机抹黑她,那可就……
好在她马上就不省人事,也用不着操心这么多了。
她不知道,下层船舱里八个师兄也不知道,琴声停止的原因,是上方出事了。
大事。
天上忽然出现了九个太阳。不,不是太阳,是明若太阳的凤凰。它们如此庞大,羽翼似垂天之云,而可怕的是,它们纯由烈火生成,那火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瞬间将冻结的海面融化!
只是一瞬间,玄铁大船的甲板就变得滚烫,旌旗船帆熊熊燃烧,只怕再过片刻,海水也要沸腾,天地皆被焚毁!
好在九只凤凰只是旋舞一圈,就飞上了高天。虽然空气仍灼热无比,但总算在人们能忍受的范围内了。只可惜玄英仙尊的冰雪琴已被刚才的高温彻底损毁,上古玄冰制成的琴心融成一包水,再也无法恢复了。他失声尖叫,不顾强光,抬头看向天空——
一个女人站在云中,手持烧红的铜杖,双目如金,白发映照着五彩仙光。
“是你,姬凤!”朱明仙尊也看到了,声音比玄英还惊惶十倍,“你、你登仙了?!”
众人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道行再低的人都能看出,青鸾仙姥姬凤通身仙气流动,脚踏五色祥云,一阵风吹过,云中飘来人间绝无的香气,让人神骨俱震,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
朱明只能竭力控制住膝盖不要弯曲,却忘了控制泪腺,结果眼泪狂飙:“怎么回事?!怎么连雷劫也没有?这可是大白天啊!雷呢?电呢?那我这些年受过的苦算什么?!呜呜,呜呜!”
没有人知道,他是对青鸾仙姥最耿耿于怀的。他俩恰好同年出生,同年入道,都是那一代的奇才。但是,姬凤总是压他一头,比他先一天筑基,比他先一月结丹,比他先一年结婴,后来更是早早当上掌门,这成了朱明心头过不去的坎。
当然,他不会表现出来。毕竟,只一件事他就赢了——他比姬凤早三百年当上仙尊,又有谁会把他俩相提并论?只不过,他就算感情上不肯承认,心底里也清楚得很,当年仙尊之位给了自己,只是因为各宗派掌门投票的时候……
大家更想要男的。
但这又如何?人们有偏好,这是人们的自由。何况运气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嘛,谁让姬凤运气不好,是个女身?他心安理得,他扬眉吐气。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似乎真觉得赢了,连自己都骗过。
可现在他骗不下去了——这些年,他方法用尽,服食丹药,改造经脉,受了无数次雷击,也不能飞升,只留了一身伤疤。而姬凤这女人,竟然青天白日轻轻松松就成仙了,凭什么,她凭什么?!
青鸾仙姥根本没看到他。她只是向着火林山挥挥手,一群小凤立刻飞来,形成一座凤桥,从山顶通往看不到头的云中。
“火林山的孩子们,都上来吧。”她的声音响彻四方。
朱明仙尊又破防了,不,整个修真界都破防了。此人不仅自己成仙,还打通了到神界的通道,实现了仅存在于传说中而无人见过的“鸡犬升天”!要知道,神界已经封闭一千年,上下断绝,遥不可及,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凭什么?她凭什么?!
眼看着娏天宗老老小小纷纷登上凤桥天梯,连三个凡人女子,不,连一只老猫都上去了,已有修士气得以头抢地,满地打滚。
可没人敢去扒天梯,他们再气也不疯,知道有些人,不,有些神,可不好惹!
“老东西!人家连灵宠都能登天,你连一颗筑基丹都抠抠搜搜舍不得给我!”
“好哇,原来什么渡劫飞升都是骗人的,敢情我这些年跟你这江湖骗子练了个寂寞!”
“你不是说女人练的功法只是坤道小技不入流吗?现在怎么说?怎么说?!”
有红了眼的弟子一把揪住自家师尊师兄长老,乱殴起来。霎时间,许多人忘了尊卑上下,打作一团。
30.《逆灵》30
天梯上金光浮动。众人或好奇于五彩祥云,或沉醉于异香仙乐;而吴迪却回望下方,将修真界和凡界的一切尽收眼底。
现在,只要她想,就能清晰地看到一切细节。
修真界正上演着一幕幕闹剧;而凡界,并未因魔物的消失而安宁祥和,而是一刻不停又开始续写悲剧。
有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女孩已经挺着大肚子;有老太抱着新生的女婴悄悄往河边走;有母亲拍开女儿的小手,将碗里稀少的鸡肉夹给弟弟,而旁边的男人不知忽然想起什么事,劈脸给了女人一耳光……
不正常,这个世界永远如此不正常。站在高处,看得更分明。可是,神界却视而不见,冷漠处之,可见神也早就成了不正常的怪物。
她快步跑到前面,拉住青鸾仙姥的衣袖。
仙姥回头,怜爱地看着她:“身子好了吗?”
“好了,全好……”
仙姥伸手一摸她的头顶,吴迪顿时感到一股温暖而滋润的力量流遍全身。这下,她的身体才是真恢复如初,不,比之前更健壮,而修为也回到巅峰状态,经脉灵力涌动。
“傻孩子,还是改不了嘴硬啊。”仙姥呵呵一笑。
“唔……但我有听师尊的话!真的有静养,打仗一点也没参与哦!”
“那还算懂事了。”
“师尊。”吴迪敛起笑意,手上拉着衣袖不放松,“神界或许大有蹊跷,你要么先别……”
“我知道。但你们都在,还有什么好担心呢?”
吴迪一愣,轻轻松开了手。
是啊,她习惯了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总是忘记大家同心协力的时候有多么令人安心——明明刚才亲眼见识过。
她自嘲地笑笑,忽觉前所未有的淡然。哪怕前方是屠神之战,哪怕不一定会胜利,又有何好担忧!
“姥姥姥姥!”金徽仪跑了过来,小脸通红,“我追上你啦!”
“乖。”仙姥停下脚步,摸摸她热乎乎的小脑袋,“跑这么急干什么呀?”
“我有问题想问姥姥!”
又是个喜欢发问的小孩,大家都看着她笑。这孩子如今已毫不胆怯,有话就说:“姥姥,我以前听说,成仙都是要渡劫受天雷的,怎么姥姥成仙,我连雷声都没听到呢?”
“哦,真是好问题啊!这样说吧,按照通行的解释,历雷劫是因为凡人修仙是逆天而行,所以必须付出代价。但你只要顺应自然之理,不就没有逆天而行么?”
“哇,那也就是说,其实凡人本身就是可以修仙的对么?那么我虽然没有灵根,是不是也可以呢!”
仙姥微微一笑:“你自己的根,就是灵根;你自己的道,就是自然之道。找到自己的道,人皆可为逍遥之仙。”
徽仪眸光闪动,小脑瓜显然在飞速转动。仙姥一挥拂尘,一层微不可见的淡淡金光笼罩了女孩,将她整个保护起来。
大家继续向上。进入云蒸霞蔚的高度,周围变得特别安静,那是一种堪称“遗世独立”的静,至此,修真界和凡界的一切繁杂彻底隐入云烟。
伴随着仙姥的异香也淡去了,世界似乎无声,无色,无嗅,一片苍茫。
吴迪正在想原来神界是极简风,忽然,一股隐约的臭味侵入鼻腔。
她还以为自己鼻子出问题了,但很快,这味道越来越浓,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所有人都掩鼻皱眉,唯有被保护罩遮住的徽仪浑然不觉,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青鸾仙姥给她的这个保护罩,类似于小孩上网的未成年模式,可以屏蔽一切不好的信息,但不干扰其他。再走几步,吴迪也想开启一个了,因为这味道实在是太恶心,比线头怪的内部还恶心百倍,恍若大战结束后三天的战场,加上一百个爆炸的公厕,不,这些比喻都太苍白,这味道只能用“不可描述”来形容。
最倒楣的是嗅觉灵敏的饺子,耳朵都已经变成飞机耳,显然深受刺激。
“师尊,上面不会是个乱葬岗吧。”金徽文捂着袖子,小声叨叨。
吴迪点头:“我看很有可能。”
话音未落,脚下凤桥忽然塌陷,凤凰们四散飞走,没入浓云。但诸人并未摔倒,因为她们已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原来,尽头已到。
随即,浓云迷雾缓缓散开了。
眼前是一座极为恢弘壮丽的白玉殿堂,无一根柱子,却高达百丈,简洁通透之中,又有说不出的庄严神圣、美轮美奂,绝非人间工匠画师所能想见。
然而,这通透的视野,却恰好将最cult的一幕呈现在众人眼前。
金徽文还是低估了,这不是乱葬岗,是屠宰场。
七个披头散发、胡子拉碴、不着寸缕、状若野人的男人,正围着一座肉山跑来跑去。他们对这群闯入的女人视而不见,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忙了!
“快!快给我一块‘勇武’!”一个男人抓狂地呼喊,但无人理会他,每个人都在紧张地寻找东西,谁也顾不上谁。
他们是在一堆无头尸体里翻找。这些无头尸体堆放在一处,剥得赤条条的,乍一看都是男身。有的已经被劈得七零八碎,东一块西一块了。
“找到了!我找到‘敏锐’了!”蹲在尸堆顶上的一个男人举起一块肉欢呼,胡须都掩不住他脸上的狂喜。
这种狂喜,吴迪以前也见过,在垃圾场里的拾荒者脸上。有个人挖出一台旧手机,就是这个表情。
“敏锐敏锐敏锐……”那男人一边叨叨,一边从尸堆上滚下来,跑到旁边庞大十倍的肉山下,把新找到的肉往肉山上填。只见他对准空隙,填上人肉,然后从自己的一头乱发中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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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根发黑的骨针,开始缝合,那手速,积年的老裁缝也要自愧不如!
很快,念叨着“勇武”的男人也找到了他需要的肉,拿大斧子劈下,鲜血乱溅骨渣横飞,然后像捧着宝一样飞奔而来,也在肉山上缝缝补补起来。
那肉山显然是活着的,还在有节奏地蛄蛹。然而,根本看不出它是个什么生物,就像巨型肿瘤,变异菌落,或者一个内部腐烂膨胀起来的青虫。
它是发绿的。骨针刺进去,就有绿液从针眼流出——这绿液,女人们再熟悉不过,这是魔血的颜色。
女人们面面相觑。饺子把金徽仪带到她们背后玩耍,隔绝了这一幕。而那七个男的简直比夺命追魂流水线上的普工还要拼,一刻不停地找原料、缝合、再找原料……光是看着这个劳动强度,都让人窒息!
只是他们分工好像有问题啊,为什么不能三个人负责找,四个人负责缝?
“坏了坏了坏了!没有‘仁义’了!”一个正在缝合的男人凄厉嚎叫,“都快停下,去帮我找块‘仁义’,这边马上就要塌陷了!啊——”
他伸出双手抵住肉山快要塌陷的部分,腿直打颤。另外六人一见这状况,也纷纷扔下骨针、肉块,两个冲去帮他支撑,四个冲进尸堆寻找。吴迪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分工,因为这里和流水线终究不同,意外频发瞬息万变,只能哪塌补哪,头破缝头,脚破缝脚。
四人找了半天,把那堆尸体都要剁碎了,也硬是找不到需要的肉。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男的拖出一条断腿:“这腿生前是个大儒,总得有点‘仁义’吧!”
“呕——”另一人闻了一下就干呕起来,“狗屁‘仁义’,这明显是‘乱ll伦’的味道!快扔了,快扔了!”
“这个呢!”又有人举起一块肥肉,“这人挺爱他的战马,临死前还把战马托付他人……”
“好好,就它了就它了,勉强用着吧!”几人捧着爱马男的肚腩冲向肉山,往一个大窟窿里填了进去。雪崩的趋势终于暂时缓解,虽然大窟窿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绿浆,几人也不想管了,长舒一口气,瘫倒在地。
一阵沉默。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扒拉大儒断腿的男人忽然失声痛哭,指着另一人的鼻子,浑身发抖:“成德,都是你害的!我、我受够了,我要杀了你!”
“都怪我咯?就你齐礼无辜?”
“咳!”一个最老的拉开要打起来的两人,“怎么又开始了。你们就闹吧,待会大父神真的崩了,大家一起死!”
两人不作声了,都气鼓鼓地坐下休息,不看对方。
而吴迪从每一个师姐脸上都看到了诧异之色:成德?齐礼?难道,这两个活在烂肉堆里的野人,就是修真界顶礼膜拜的成德老祖、齐礼老祖?!
31.《逆灵》31
成德老祖、齐礼老祖,这两个尊号可是如雷贯耳。他们是两千年前最早成仙的修士之一,吴迪入道之时都得给他们烧香。成德的凡界身份还是王子,出身高贵,道行精深,他的画像、塑像一向都是贵公子模样,要说眼前这野人是他,谁敢相信?
吴迪心中默忆老祖名单,除去自家师祖,共有十个男人。她不由瞳孔地震——该不会,屠宰车间这七个苦工,都是修真界老祖吧?不对,那还有三个去了哪里……
还有师祖,她呢?
她看向青鸾仙姥,却见她神色无波,轻声道:“跟我来。”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跟在她后头,放轻脚步,离开了这诡异的殿堂。好在她们这些年与魔物作战,见惯了血腥场面,虽觉恶心,也不至于惊恐。
徽仪累了,已经趴在饺子背上睡着。宋青雨干呕几下,把脑袋埋在饺子毛里深吸几口,也缓了过来。
青鸾仙姥好像受着什么东西指引,在这看似不存在方向的大殿里稳步而行,不一时,真找到了出口。那是一片白茫茫的暖光,穿过去后,恶臭立刻消失,眼前是一座百花盛开的花园。
这才像个神界的模样嘛。吴迪抬头,看见假山石上,一名清癯老者正襟危坐,见了她们,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你们终于来了。”
“师尊,久违了。”青鸾仙姥拱手行礼。
“师祖!”早年还有幸见过她的姜舜华唤道。其她第一次见到师祖的弟子们也跟着叫起来,大家又是惊喜,又是困惑。
这就是传说中的遂初老祖了。她看上去倒和神像差不离,只是清减了些,神色也带着淡淡的疲惫。
“造化之殿里的那东西你们已经看到了吧。”她神色凝重,“那就是现在的神——大父神。”
“孩子们,欢迎来到神界。”
——
从遂初老祖的叙述中,吴迪听到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起初,神界只有唯一的神,大母神。她掌管一切,法力无边,将万物都平等看作自己的孩子,予生予死。
可独自生活了十亿年,大母神终究是有些孤独了。于是她向凡界洒下千万种不同的修炼之道,让万物自由领悟,希望有缘得道的孩子能飞升神界,与自己相伴。
又等了二十九亿多年,第一个得道的孩子,终于来了。
这是一个名为人类的生物,雄性。
在大母神的眼中,人类也好草履虫也好,雌性也好雄性也好无性也好,都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她高兴地收留了他,这个被后人尊称为元圣老祖的孩子。她不知道的是,人类已经在暗中违逆自然之道,元圣是掠夺了原属于其他生命的灵气,才能拔得头筹,以很短的时间就登上了造化之殿。
他利用大母神传下的道,却“改造”了它。而大母神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这让元圣心生轻蔑。而且,在大母神身边待得越久,元圣越发现,她也不是完美无缺坚不可摧……
她有弱点。每当她创造大批生命时,会向凡界播撒大量灵气,这时候,就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但元圣此时还没有萌生什么恶念。毕竟,和大母神待在一起挺好的,有享之不尽的灵气,有令人忘倦的花园,还有她无穷无尽的爱。
可惜,不久之后,第二个成仙者来了,那就是成德。
此时凡界又过去了千年。千年在神界只是短短一瞬,凡界却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成德告诉元圣,他从大母神那里改造而来的修炼功法,又被代代改造,攫取灵气的效率更高了。如今,人类男修已抱团成群,除了他们手中的“道”,其他“道”皆被销毁,比如那些低贱的兽类和草木,就永远不可能成仙了。但成德觉得这还不够,他们还需要更强的力量,因为现在他们还有一个心结,那就是无法摆脱女人——如果有一种“道”,能将女人也排除在外,让男人独立地代代相传,那可就完美了!
元圣以前还没想到这点,不禁对成德的远见大为赞叹。是啊,若能垄断天地灵气,那就是掌握了绝对力量,就是世间至尊!
这前景太诱人了,元圣立刻把大母神的弱点告诉了成德。两人一合计,定下了阴谋。
等第三个兄弟齐礼到来,大母神似乎已经发现了异常。三人紧张了,一拍即合,抓紧推行计划。
趁大母神播撒新的一批生灵,灵力减弱之时,他们一个拿起她的守护之剑,一个举起她的创生之瓶,一个点燃她的灭世之火,一起发起偷袭。
大母神的身体就这样破碎了,化作光芒散去。但她的心还在,元圣知道,这就是世界力量的核心。
这核心不能没有容器。它的力量太强太强,脱离身体的那一刻,便开始让天地倾斜,造化崩塌。元圣早有准备,他吞下这颗心,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
大父神就此诞生。
天地归位,造化复原。一切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很快,大父神的身体开始膨胀、裂开、崩坏!
原来,不是所有身体都可以兼容大母神之心。强行的缝合,产生了剧烈排异!
元圣,不,大父神,发出了恐怖的惨叫,原本的神魂顿时灰飞烟灭。成德和齐礼吓坏了,赶紧帮他缝合身上的裂纹,但缝上这里就裂开那里,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支撑。
此后,这个“神”就始终处于腐烂、破裂、缝合之中,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元圣自带的血肉不够用了,就要从凡界运来男人的新鲜尸体作缝补原料。更难的是,大母神原本的灵肉是和谐的,她的心是“道”,身就是“性”,万物之性在她的身体发肤中流露,必须一一对应。而从凡界男人的肉身中,常常找不出合适的配件,比如今天翻遍尸堆,居然也找不出一块真正的“仁义”。
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大父神崩坏的程度越来越严重,缝合工作越来越艰巨。好在后来又飞升上来七个倒楣鬼,人手增加,才不至于完全烂掉。
这几个老祖,两千年来啥也没干,就修炼缝合术了。
遂初老祖是最后一个飞升上来的人,差点也被他们抓去学缝合。好在她跑得快,躲进这个花园,设置了结界。外面那几人一刻也不敢离开大父神,没余力来攻破结界,两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只可怜遂初老祖,虽然幸免于屠宰场苦役,但千年来只能蜗居于花园,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清减成这副模样。
——
故事讲完,精于算数和记忆的宋青雨第一个发现问题:“老祖,按您说的,外面现在应该有九个人,但我们只看到七个啊。”
遂初说:“嗯,我当时看到确实是九人,有两人兴许是去抬尸体了?”
卫婵笑道:“也有可能是被缝合到他们的大爹里去了。”
众人都眉头紧皱,连吴迪都觉得这整个故事cult指数太高了,不知从何吐槽!
知道这个世界疯癫,但没想到疯癫到这个程度。原来当今世界的本源,竟是一个发烂的缝合怪。
吴迪想起自己以前在抖〇看到的搞笑视频,有人把皮卡丘和核龙兽玩偶缝在一起,那缝合术真叫一个精湛。不不不,不要想这些奇怪的东西了,现在应该想的是——田厉的缝合术就是从这里学来的吧?
旁边,青鸾仙姥幽幽开口:“所以说,《婋奾宝典》其实是大母神播散的万千之道的孑余?”
遂初点头:“是的。自从我想通了这一点,我就相信你迟早也能来,心底就有了希望——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带整个宗门一起飞升,这是如何做到?”
“我们完全抛弃了成德他们留下的道,参悟了《婋奾宝典》深层的道。”
“真了不起。”
遂初目光莹然,骄傲地将晚辈们一个个看过去。大家各叙身份,讲了此前的经历,遂初让吴迪上前,握住她的手:“多亏你发现逆灵,给大家这么多启发。真没想到,世上竟还有幸存的逆灵之体。”
吴迪惊讶:“幸存?”
“是啊,上古时期,吸纳灵气和逆灵的生灵本是五五开,那时候还叫‘浅灵’‘深灵’,但因元圣、成德他们这群人自己是吸纳浅灵的,又占了先机,就将自己吸纳不了的深灵叫做逆灵,后来还有意地打压、消灭了所有逆灵之体。以至于,逆灵,不,深灵的历史完全被抹去,到如今已无人知晓了。”
“他们做事可真绝啊。”吴迪感叹,“这么乱搞三千年,天下居然还有灵气残存,也是个奇迹了。”
“不是奇迹,是大母神的遗产。”
遂初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只纯净光滑得不可思议的白瓷瓶。这本是美感登峰造极的艺术品,连吴迪这样的大老粗也感受到了美的冲击,但可惜,现在破了个大缺口,有了缺憾。
“这是大母神的创生之瓶,我从那七个贱人那里抢来的。里面还有小半瓶灵气,我不时倒一点到下界去。”
瓶子里冒出少许小小的莹白光团,大家这才注意到,其实它们在花园中无处不在,只是比修真界的灵气更纯粹,接近透明,不容易注意到。刚才青鸾仙姥应该就是受它们的指引,才找到这个花园。
随着它们流动的方向,众人和遂初老祖一起走到一棵三十围粗、望不到顶的巨树背后。那里有一个深深的潭,灵气打着旋向下沉降,形成了万丈漩涡。
“玄牝之门。”遂初介绍道,“这就是万物的起源之地。大母神创造的生灵,也由此出发,降临下界。”
吴迪好奇:“这里是只能投放灵气和新生的生灵么?”
“是的,而且只能单向。神界的一切出入都有严格的通道,因此我不能由此通行,也不能从这里向下界传递信息。”
“那外面那几人需要的尸体从哪来?”
遂初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花园,无法探查他们的事情。”
青鸾仙姥道:“那我们现在去探查一下吧。”
所有人交换眼神,表情坚毅。大家商议之下,留下风遥、庄南华带领年少的弟子们留守花园,金云飞、宋青雨和金徽仪也和她们一起;剩下的人重新进入造化之殿,一探究竟。
穿过结界,再次来到大殿,还是只见到七个野人。他们似乎刚完成了新一轮的缝合工作,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喘息。大父神的绿色脓血流了一地,恶臭熏天。
众人按照计划,无声地分散开来。吴迪和卫婵一路,绕过肉山,走向大殿的北面。
她碰碰卫婵,轻声说:“看。”
卫婵显然也发现了——造化之殿本来是绝对的平整,但她们脚下的绿血却像受到什么力量牵引,在向着一个方向缓慢汇聚、流淌。
无需多言,两人循着绿血流动的方向找去。她们经过几个悬浮在半空中、不停转动的黑色球体,又经过一堆七歪八倒的黑白半成品雕塑,又走入了纯白的云雾中。
造化之殿的一切皆是黑白两色,看不出用途,就拿那些雕塑来说,好像是生物,又与吴迪见过的所有生物都不同。而且,这些东西都无法用神识感知,或者说,当你尝试去感知,感知到的只有“空”,也即——虚无。
迷雾中,视野不清。两人只能加倍警惕,放慢了脚步。
卫婵忽然拉住吴迪:“当心!”
吴迪也及时停住了。前方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大洞,像是塌陷而成,边缘不齐,漏着阴风。绿血从四处汇集到此,流出洞口,洒向下界。
“原来污染的源头就在这里。”卫婵从袖中摸出装着魂魄的小瓶子,那三个魂魄此时绿意更盛,正上蹿下跳,似乎连瓶盖都要冲破。
玄牝之门洒下的是生命,而这个破洞,洒下的只有污秽。
以及,死亡。
吴迪只不过探出脑袋向洞口张望了一下,就被极度浓郁的阴暗冲得浑身发寒。这下面到底是什么?莫非直通幽冥?
她拉着卫婵站远了点,静静观察。过了一会,从洞口飞进来一个东西,重重落在地上——正是一具无头男尸,看起来才死不久,还很新鲜。
原来,这个洞除了向下输出魔血,还向上运送尸体。有点像爬出蟑螂的排污口。
遂初老祖说了,神界所有的通道都是有特定功能的。比如凤桥只带成仙者飞升,此后就消失;玄牝之门只释放灵气和生命,其他东西都不能通过。所以,七个老祖能通过这个破口获得尸体、洒落魔血,但自己不能从这里离开造化之殿,也不能投放书信、召唤来客。
失踪的那两人,说不定就是试图从这个洞口逃走,被吞噬了。
吴迪想了想,说:“我要下去看看。”
卫婵大惊:“啊?你疯啦,这下面的神识场极度黑暗,哪怕是你也受不了的!”
“那两个我呢?三个、四个呢?”吴迪笑道,“你可以对我持续施加护心咒。”
她下去,卫婵在上方以灵力加固她的神识,她就有了双重的力量。如果还不够,就叫其她人再来帮忙。这样,或许就可以抵挡暗气的攻击,强行穿过洞口。
其实老祖们应该也能想到这种方法。但他们要么疯了,要么是互不信任——谁也不愿意留在上方助力别人先行,也没有谁敢率先下去,把性命托付给别人。
不跑也好,现在这七个人做工已忙到极限,一旦再有任何一人逃走,大父神都会因人手不够而崩塌,整个世界都要毁灭,谁也活不成。
任何一件简单的事情,到了男人堆里就变得无比复杂了。女人就没这么多猜忌,吴迪嘴角上扬,向卫婵伸出手:“我又要逞强了。帮帮我,如何?”
“真受够你了!”卫婵无奈地笑,“好吧,去吧,注意点,受不了就撤——可别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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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神界就陨灭,成了三界第一笑话!”
她指尖柔光流动,涌向吴迪胸膛,如同在心脏位置系上了一条光带。
吴迪顿时感到,自己的神识又强了许多,心中充满无畏的阳光。
她深吸一口气,随魔血跳入洞中——
——
黑暗,无边的黑暗。
绝对的死寂。
没有方向,没有五感,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坠落。
这和她想象的不同,她以为这里会有怨灵撕咬,会有恐怖幻境,但都没有。它只是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就是极致的可怕,因为如果没有感觉,如何确定自己身体的存在?而身体不存在了,意识并非得到解脱自由,而是像进入了永恒的牢笼。
这才是死亡。
死亡不是痛苦,是存在的湮灭。这时候你会希望有痛苦,会主动寻求痛苦。只要能再度确认自己的存在,痛苦算什么呢?
吴迪恍恍惚惚,直到心口暖流一荡,她才回过神来,忽然又有了“存在”的感觉。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和“虚无”拉扯着,她时而死去,时而复活,就这样在生与死的边界穿梭。
终于,“存在”战胜了“虚无”,她彻底活过来了!
她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到风在穿过自己的指尖发梢。她安心了,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像游隼,向下俯冲!
等眼前出现光亮,双脚踩上地面,她才发现左手有块正在飞速愈合的灼伤——她想起来了,这是自己施法灼伤的。
她不禁悚然,当人陷入虚无,急于“找回”知觉,第一反应往往是猛抽自己一巴掌、掐自己一把。如果不奏效,那就有可能变本加厉,撕咬自己、伤残自己……
而对于法力高深的仙人而言,这种自残可能达到毁灭性的程度。那两个跳洞的老祖,多半不是被什么神秘力量吞噬了,而是自己撕碎了自己。
好在她挺过来了。手上的伤转瞬消失无痕,她看向自己置身之处。
修真界的边缘,一座高山的峰顶,一个庞大的祭台。
祭台上,堆满了无头男尸,正在一具具向着头顶云层的黑洞漂浮,像有一条无形的传输带。
身后有人悄然逼近。但吴迪现在已做过神界中人,修真界任何一人在她面前都如同蝼蚁。她甚至不用神识,就将那人的一切动作感知得明明白白。
下个瞬间,“饶命”已架在那人脖子上。
田厉身体一颤,但没有闪避,只是冷笑:“你为什么,总要与我作对?”
吴迪瞥瞥旁边的尸山:“你是怎么好意思在这种场景前问出这个问题的?”
“可你是我娘!”田厉终于不笑了,手指向那些尸体,“他们的娘,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站在他们那边!你为什么不能!”
他说着,眼中终于直白地流露出怨恨:“更何况,你给过我什么托举?那些毫无天赋的人,都有母亲帮着买丹药、拜师门,而我,空有一身天赋,从小却只能靠自己!你嫌弃我走邪路是吧,但若不是我偶然接触魔血,在幻境中得知了这条登仙之路,又从幻境中学会许多法术,哪有今日的修为!你等着,我只需一点,再一点,就能走上天路,登上神界……”
“你没看到我刚从神界下来吗?”
田厉一怔。
“你动动脑子想想,什么样的神界,需要不断地供给尸体?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被魔血幻境选中的人么?三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先用男人吞噬女人,再向神界献祭男人,但他们哪个登仙了?他们的下场都是什么——”
“闭嘴吧,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田厉大怒,挥手施法,将祭台下的魂魄瓶打得粉碎。那些男人母亲的魂魄又像马蜂一样涌来,但这次,吴迪只是打个响指,它们就凝滞在了空中。
“我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吴迪看向惊惶的男儿,“但我想听你认个错。”
“我没错。”田厉虽然害怕,但仍咬牙切齿,“错的不是我,是你,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你错在生了我却不爱我,错在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错在始终做我的绊脚石!哈哈,你杀我啊,我可是你的亲儿子,你唯一的孩子……”
【也是男主!】
失踪的系统忽然出现,叫得万分火急:【宿主,这个世界是为男主存在的,杀了男主世界也会崩塌——】
“哦,是吗?”吴迪淡淡地说。
这是对系统说,也是对田厉说。
“饶命”刺穿了田厉的灵台,那张年轻、阴郁、酷似她的脸,此刻带着巨大的疑惑、愤怒、不可思议,从她眼前一晃而过,然后,灰飞烟灭。
什么也没发生。世界没有崩塌,只有一片寂静。
吴迪在这寂静中伫立了一会,心中空落落的,像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
祭台下,那些魂魄早已解冻,却呆傻地停在风中,连吵闹也发不出来。直到吴迪点燃祭台,它们才再度躁动起来,发出各种不堪入耳的诅咒。
吴迪举手将碎掉的水晶瓶恢复原状,把它们一股脑儿全吸进去,连带另一个魂魄较少的瓶子,一起装进戒指中,带着它们飞向洞口。
下方,祭台熊熊燃烧,堆积如山的无头男尸,大父神的原材料,很快化为黑烟。
吴迪再度穿越黑暗,而这一次,她没有再陷入虚无。
心底有什么东西,一直让她清醒着。每一寸血肉的存在,都是那样清楚。
当她穿出上界的洞口,回到造化之殿,却见除了卫婵,还有姜舜华、楚泽方、金徽文手挽着手,一起向护心咒传送着灵力。见她回来,四人大大地松了口气,卫婵结了咒,笑道:“总算是全须全尾,刚才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你……”
她的目光落在吴迪带血的剑上,笑容顿时隐去。
“下面有什么?”姜舜华问。
“有堆满尸体的祭台。我把它一把火烧了,所以……”
“准备屠神啦!”金徽文瞬间听懂,目光闪闪。
话音未落,大父神那边传来一阵惊叫。
只见肉山倾颓,势不可挡,七个男人拼命支撑,也无济于事。之所以会这样,自然是因为断了原料,就断了缝合。
“肉呢,肉怎么不送上来了!!”成德大吼着,“齐礼,是不是你在捣鬼?”
齐礼甩掉满头肉渣,怒道:“你什么意思?”
“你刚刚不是说不想干了吗?”
“是说了,那又如何?”
“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存心想害死大家!是不是!”
成德猛扑过去,和齐礼大打出手。两个成仙的老祖,此刻却只是像大猩猩一样肉搏,扭在一起,在地上打滚。他们这一松手,大父神倒塌得更快了,肉块筋骨唰唰狂掉,土崩瓦解!
32.《逆灵》(剧终)
其他五男拉架的拉架,乱嚎的乱嚎,伴随着横飞的血肉,场面精彩极了。不一时,大父神的身体裂出一条大口子,一道强烈的白光从中漏出,照亮了整个殿堂。
打架的安静了,乱嚎的也消停了,所有人呆呆地看着那光线,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大殿已猛然倾斜!
“啊——”
“救命!”
“完了!”
这下,惊呼声此起彼伏了。
终于有男人回过神来,发现了站在旁边、彼此扶持着的女人们。他们先是震惊:“这些女人从哪来的?”然后质疑:“神界破洞了?不然她们怎么上来的?”最后醒悟过来猛扑上去:“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搭把手!一起缝合大父神!”
在如此高压变态的工作环境中,管你是人是神,都只能严重退化,状若痴呆。这几人早就认不出遂初老祖,只把她也当新来的,抱着她的腿连声哭求。
遂初一脚把他们踹开:“大父神本就是个死物,烂就烂吧,与我何干?”
“什么?”男人震惊,“你瞎了啊?没看到吗?大父神死了烂了,世界都要天翻地覆啊!你们总得为自己考虑吧?对了,在凡界总有在意的人吧?赶紧一起拯救世界啊!”
遂初笑道:“这世界没天翻地覆的时候,也未见着有什么好。”
姚希夷点头:“就是,以前我难道不想为自己考虑?这、这世界也不让啊。”
卫婵的神色最为阴沉:“我在凡界在意的人,早就被这个世界全害死了!”
见女人们不肯帮忙,男人们气急败坏,一口一个“自私”“毐妇”,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可他们手中如今只有骨针、斧头、锯子,除了缝合术也记不得太多功法了,虽然仍有一定战斗力,但哪里是这群强悍女人的对手,几下就被杀了个净。
“太废物了。”金徽文擦擦手。
卫婵踢了踢他们散落一地的金丹:“倒是便宜了他们,这下解脱了。”
正说着,白光大盛,大殿巨震。完全失去缝合工的大父神,彻底裂成两半,烂成了一堆肉泥!
绿血铺天盖地,恶臭直冲脑门。吴迪伸手帮徽文掩住口鼻,闪躲到一旁,但仍不免被污物溅到些许。
好在,这恶心场面没有持续太久。
从烂掉的大父神肚子里射出的白光,扫过一切,瞬间将污秽涤荡得干干净净。就连吴迪剑上的血迹,收的瓶子里的魔化魂魄,也被洗涤一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随后,强光缓缓淡去。只剩一颗水晶般透明的心,悬浮在大殿中央。
大殿仍在倾斜。那些半成的雕塑滚来滚去,让人感觉像置身于风暴中的船舱。凭借高深的灵力,女人们仍能站稳。而听到外面变故的风遥,也带着花园中的人赶过来,和大家会合了。
众人、一猫、从瓶中散逸出来的无数暖黄魂魄,围着水晶之心,屏息凝神。
“我是大母神。”一个神圣的声音凌空响起,震撼天地,“我已经死亡,但即将复生。”
遂初向前,微微躬身:“神明啊,请告诉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这颗心,是我的力量,它并没有被那不匹配的肮脏身体吞食,还完好如初。但我需要把这力量传给新的生灵,适合它的生灵。毕竟,我其实已经死亡。”
“那您需要怎样的生灵呢?”
“她首先得是母亲,赋予生命的母亲——创造灵魂也算。”
年长的人们彼此看去,都露出慈爱的笑。那些魂魄们更个个是孕育过生命的母亲,激动得微微闪耀。
“她得足够强大,能够真正守护自己,守护孩子。”
魂魄们大多不闪了。如今它们已被净化,恢复了正常,自然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守护的能力。但也有部分魂魄仍骄傲地闪着,它们皆是来自较少的那瓶,从一开始,田厉就怕极了它们,才将它们单独圈禁起来。
吴迪看向金云飞。这个曾经举起屠刀保护自己女儿的女人,也是完全够格的,此刻她一脸自豪,眼神明亮。
“她能赐予死亡,曾遵从自己的意志,杀死过自己的孩子。”
此言一出,殿堂好像变成了冰窖。
金云飞显然有些惊骇——母亲,杀自己的孩子?难道是她听错了?这听起来也太令人难以接受!
遂初和青鸾相视一眼,淡然而笑,她们创造的灵魂,都是自己满意的,怎么会想要杀死她们呢?
而那些魂魄中,有不少还真杀过自己的孩子,但它们听清了“遵从自己的意志”,也已经懂得什么是“自己的意志”,所以默不作声,悄然敛去光芒。
“啪。”一只脚向前迈了一步。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脚,准确来说,是猫爪。
饺子昂然向前,走到水晶之心的旁边。它在凡界做一只普通豹猫时,创造过两窝小猫;那时它虽然只是普通的兽,却也有锋利的爪牙,健壮的体魄,能赶走狐狸、对抗鹰隼,能捕回充足猎物,把两窝六只小猫都养得油光水滑,健健康康。
它也曾毫不犹豫咬死过病弱的小猫,将一只长大后跑来争夺它领地的雄性后代打死,它很确定,这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好。”母神之心发话了,“你的确符合条件。”
饺子悠然地舔舔爪子。
“但是,你们之中,还有一个符合条件的生灵。也站出来吧。”
吴迪感到它在召唤自己,只好走上前去,说:“可我觉得我没有守护……”
“你有。”母神之心一锤定音,“我都知道。”
众人讶异的视线集中在吴迪身上。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杀了自己的孩子了。就连卫婵,目光中都流露出一丝悲悯,好像很想冲过来抱着她安慰几句。
母神之心打破了这股悲悯:“这颗心,本就分为三部分,创造,守护和毁灭,少了哪一部分都不完整。你们两个,是此处天性最完善,最适合继承我力量的生灵,得抓紧时间,赶在世界崩塌之前……”
啊?这意思是要她和饺子PK,一决胜负吗?吴迪看着毛茸茸的大猫,感到剧情向着奇怪的方向去了啊,难道最后的一幕是人猫大战吗?终极boss是猫?
说实话,世上最强的力量,谁会不想要?但她着实有些累了,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称霸三界的梦想已经淡去,现在只想躺倒大睡一场,这力量也不是不能谦让。
“……但你们要记住,一旦拥有了这力量,就再也不能离开神界了。”
饺子一听,掉头就跑。
它是很想要力量,但它更想要自由,想时不时去凡界的树林里闲逛,到水边抓鱼。让它永远待在这啥也没有的神界,它才不要!
吴迪愣愣地看着饺子潇洒离去不带走一根毛,看着它走到姜舜华身边懒洋洋地趴下,来了个标准农民揣,这才意识到,对手弃权了,自己成了唯一的候选人!
她哭笑不得,看向不断倾斜的栋梁,看向不断裂开的地砖,看着裂缝中露出的下界场景——山崩地裂,洪水滔天,无数生灵正在奔逃……
唉,这倒楣世界,她终究还是不能背过身去,置之不顾。
“师尊!”身后传来徽文的呼唤,充满不舍。
母神之心平静地说:“不要被外界影响,遵从自己的意志。选择毁灭,也是神性的一种,很正常。”
“我还是选择让你复生吧。”吴迪向它伸出手,“我也想看看,这个世界正常的模样。”
指尖没入白光,触到一团炽热。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却也是极致的温柔。转瞬间,白光流入她的经脉,填满她的胸腔。她感到,自己好像一滴水,融入海洋的同时,也成为了海洋。
她是大海,是土地,是天空,是整个世界,整个宇宙。她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过自己的存在,感受到生与死、阴与阳、善与恶、是与非在自己身上和谐相融,感受到一切品质,一切情感,都属于她,都是她。
白光消失了,水晶心脏也不见了。新生的大母神站在殿堂中央,背负守护之剑,手托创生之瓶,脚踏灭世之火。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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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的倾斜停止了,缓缓归正。裂缝弥合,水火平息,造化之殿恢复了纯净的黑白,原初之时最完美的模样。
大殿外晴天一碧,白云平铺千里,太阳和弦月一东一西,从云海破浪而出,青白相荡。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美景超越了人类的语言,让大家只能保持沉默,静静欣赏。
许久,才有一个女孩的声音打破静谧。
“师尊!你还在吗!”金徽文挣脱师姐们,飞奔上前。大家都在敬畏,都在肃穆,只有她,才不管什么神力神迹,只想确认眼前这个看上去和吴迪一模一样的存在,还是不是自己的师尊。
“我当然在,我还是我。”吴迪像往常一样,笑着摸摸她的头,“伯牙绝命,三钱清心草、两片安魂叶……”
“一颗尊生果,一钱敬命藤。”金徽文抹去眼角泪花,笑了,“师尊,太好了,我还怕……只是以后你不能回火林山了是吗?嗯,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陪你……”
“不用。”吴迪一抬手,一个比天球更大的黑色圆球飘了过来。球面上沟壑纵横高低不平,仔细一看,正是天下山川的全景。
“我可以让火林山离神界更近一点。”吴迪一指,火林山就拔地而起,变成一座高峰!
“我还可以在火林山和神界之间搭一座桥。”她手指又一动,一座祥云之桥真的横空而出,将火林山和神界连接起来!
姜舜华看得大笑:“喂喂,你这个人,成了天地之主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器私用给自家建房修桥吗!”
“不然呢,我可是吴迪啊,又不是什么圣贤。”吴迪戏谑地笑,“哼,我还有更过分的呢!”
她将球一转,原本被上仙宫垄断的灵气,顿时四逸开来,均匀散布到整个修真界、凡界。她洒下一把火星,病得最重如艾蝻县那样的地方,就遭了天劫,在神火中净化;她又将一股黑色咒术涂抹开来,从此,世上所有人类,若没有健全的母性,便不能再孕育新生。
然后,她将自己身上的种种品质分赠大家。她握握徽文的手,给她传入一些“谨慎”;给了元野更多的“凶猛”;给了金云飞和宋青雨“长生”;给了那些魂魄们身体,让她们变回女人,又给了她们“智慧”。而师祖、师尊、师姐们,还有饺子,不需要什么,只有卫婵说:“要么,给我一点‘平和’?”
“你不用,多喝我的饮品就行了。”
“算了吧大神,你现在要杀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了!”
大家的笑声中,吴迪最后抱起了金徽仪。
小女孩之前在饺子身上睡了一觉,脸红扑扑的,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她揉揉眼睛,小胖手伸向吴迪背后的剑:“吴阿娘,你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干什么?”
这把剑,其实也不是大母神原本的剑了,而是“饶命”与那把上古残剑的融合。
“重也得背着,再也不能放下。”吴迪想起前代大母神被三个不肖男偷走法器的事,引以为戒,“这个不能给徽仪玩,但我有别的礼物给你。”
她的额头贴住小女孩的额头:“我予你幸福,永远的幸福。”
这是神的第一次赐福。
以后,随着大道的传递,灵气的滋长,全天下千千万万像徽仪这样的小女孩,也将找到自己的幸福。
——
一个大大的“剧终”浮现在荧幕上,影院里鸦雀无声。
电影已经完结,但那个世界的故事不会结束。
吴迪看着那个自己和亲友们其乐融融,而这一个自己随着终场的灯光渐渐远去。她没有悲伤,因为她知道,那个吴迪也是自己,那种人生仍在延续。
她只关心,现在这个“我”是否能回到原本的人生中。
【任务《逆灵·天命之战》,情节推进度100%,人设完成度100%,人物弧光完成度17%,宿主获得弧光徽章1枚。最终票房6亿,高于成本……】
系统的声音变成了纯粹机械的播报。听起来还不错?任务应该过关了?她想着,眼前一暗,失去了知觉。
33.《斯羽号》01
眼前是一盏吸顶灯。吴迪一怔,眼珠微转,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时钟,还有上面巨大的阿拉伯数字——
13:33。
现代!这是现代!她回来了!
她一个挺身坐起,身上薄被滑下,是丝滑的化纤材质。再看对面墙上,正播放着电视——电视!她眨眨眼睛,看了又看,产生了一种故友重逢的惊喜……
当然,她很想念之前那个世界的亲友,但她知道那是另一个吴迪的世界。她有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有电视,有手机,有盼着她醒来的人。
等等,不对。
她为什么还是想不起自己的人生?想不起最想见的人?
这是她的卧室吗?怎么感觉全然陌生,毫无印象?现在应该是几几年?
她统统想不起,脑海里冒出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像散落一地的拼图。
她赶紧寻找手机,在床上乱摸一阵,却只摸到一个毛茸茸的玩具熊。随即,她的视线停在了那只熊,不,是自己抓着熊的那只手上。
和玩具熊相比,这只手怎么这么小?这么白?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掀开被子,试图下床,脚却没有如预判的那样踩到地面,整个人直直摔倒。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也短得要命,变成了小矮人!
床边有个落地镜,她爬起来,走过去,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个跟金徽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及腰的长发梳成双马尾,皮肤宛如白瓷,却显然是一种不健康的病态。她穿一条草莓卡通图案的睡裙,露出的小胳膊小腿又白又细。
这是谁?仔细一看,和上个世界的吴迪幼时很神似,但那个吴迪即使在流浪的时候也从不曾这么瘦弱,更别说这么苍白!
如果这孩子出现在卫婵面前,嘴里一定会被连塞十大块牛肉。
“……打开样本库舱门的女童今日上午已被家长接走,下面是记者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墙上的电视还在聒噪,吴迪扭头看去,这才发现它不是电视,是冷白合金材质的墙壁,墙壁自身能浮现影像,看上去十分立体逼真。而那新闻中的场景,让她震撼了几秒。
这绝非她熟悉的现代世界,而是一个未来世界。极富科幻感的钢铁丛林,灯火辉煌,廊桥纵横,飞行器穿梭其间,偶尔从建筑之间露出一线低垂的天幕,更显逼仄压抑。
地面上仅有小片绿地,人群像虫蚁一样拥挤其中,很多人举着牌子在记者身后抗议,要求严惩那个犯事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该不会就是自己吧?
呵呵,这又是穿越到什么鬼地方了?
“小迪,你怎么了?”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一脸焦急。
男人长得朴实敦厚,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大叔,但吴迪在上个世界的记忆还没消散,看到男人就想到线头怪、无头尸,本能地想要避开。
世界忽然静止。
【叮!宿主已进入任务二:科幻大片《斯羽号》。请点开“一句话简介”。】
“……”她沉默了三秒。
“简介你个头啊!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吗,怎么又开始了!”
【哪里完成了?你还好意思说?】这个世界的系统声音是听不出性别的儿童音,【说了多少次了,任务的核心在于票房!上个任务的目标票房值是10亿,你最后只做到6亿,你倒是没事——上面说念在你是新人,高于成本了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结果害我受罚!我恨不得马上跟你解绑!懂吗?】
虽然音色变成了儿童,但一句“懂吗”就暴露了本质,吴迪惊问:“你还是原来的爹味牛马系统?你一个破AI有什么可以罚的?难道还能罚钱?”
【钱算什么!他们可是减少了我的数据啊数据!】
“数据?”
【我们AI是靠数据学习的!现在他们给我喂的经典剧本足足减少了三分之一!我要落后了,大大落后了……】
……这玩意还挺有上进心,到底在争什么上游啊。
“那种垃圾数据少输入点应该是好事吧。”
【你懂什么!那是经典!不学经典,我还怎么在文艺界混!】
连小学成语都乱用的经典吗?吴迪哭笑不得:“行了行了,穷鬼谈什么文艺?关注下现实问题吧,我问你,上个任务我有没有攒下一点积分之类的?”
【这倒是有,6亿预测票房值兑换成了6000影迷点。才6000啊!人家的宿主都动不动几万几十万的,我怎么就倒楣绑定了你……】
“我要兑换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对了,‘爹味消除卡’。”
【你确定?1000影迷点相当于1亿票房,可兑换一张爹味消除卡,消除20%爹味。但每次只能购买一张。】
“买买买。”吴迪大手,不,小手一挥。
【叮!交易成功!宿主已兑换爹味消除卡一张,扣除影迷点1000,消除20%爹味。】
终于清净了。吴迪调出脑子中的面板,还是熟悉的界面,只不过内容焕然一新——
电影《斯羽号》,类型:科幻,一句话简介:“星际移民飞船斯羽号上,痛失爱女的主角化小爱为大爱,成为英雄,牺牲自我,解除危机,拯救人类文明的火种。”
【主线任务】
〇扮演角色:田吴迪(7岁,可爱,懂事,天真)
〇确保剧情推进,直至屏幕上出现“剧终”
〇辅助预测票房达成100亿
哈?田吴迪是什么鬼?
吴迪皱着眉点开那熟悉的“人物卡”图标,只见第一张赫然写着:
*主角*:田立,男(37岁)
*性格特质*:坚毅,勇敢,有责任感
*人物经历*:2055年,因地球生态恶化,人类发射星际移民飞船“斯羽号”,前往新家园Demeter-01星球。飞船进入减速时代,即将抵达终点之际,却爆发了一场诡异的危机。
田立是飞船上看似普通的材料工程师,作为单亲爸爸独自抚养重病的女儿。女儿不幸病逝后,他悲不自胜,在紧急关头主动申请执行危险任务,却意外发现反派的阴谋。他历经艰险与反派斗争,抵抗住女儿幻象带来的精神刺激,最终挫败阴谋,牺牲生命,保护了飞船……
……
吴迪大跌眼镜,翻到第二张人物卡:
*配角1*:肖帝奥,男(37岁),护卫队2-22队小队长,男主并肩作战的兄弟。
……
唰唰唰翻了好几页,才看到自己这个角色,唯一的身份是田立女儿,唯一的剧情是早早夭折并在后期出现在幻象中刺激男主,寥寥数行写完一生,还不及对配角1肖迪奥小队长的肩章描述多。
吴迪气笑了:“怎么主角还是田力啊??上个世界是我孩,这个世界是我爹,真的没有伦理的问题吗?而且怎么从母子变成父子,还是我死?”
爹味减轻后的系统,似乎多了几分耐心:
【田立和田厉又不是一个人,只是恰好同音。而且他最后不也死了吗?这可是宇宙史诗悲剧。】
“那不一样。”吴迪觉得虽然两个人都死了,但性质还是截然不同的,可她说不上来,只能说,“我死得没意思,他死得很精彩。”
【精彩是因为他是主角,你又不是主角,想那么多干嘛?】
“上个世界,我最后不算是主角?”
【那cult片还有什么主角啊!最后差点老猫成神了,这还能看吗!】
怎么不能看了?吴迪就喜欢看这种剧情呢。对哦,要是结局是饺子当了大母神,那就更精彩了哈哈哈……
不过她敏锐地抓住了系统话里的另一个信息:“你之前说cult片是有小众猎奇粉丝的片子,那也就是说,上一部电影还有粉丝了?”
这是她没想到的,还以为这种逆着大众口味的东西,只有自己能接受。
【你居然记得我教你的东西?】
“没有哈,不记得,我只是对这一点比较感兴趣而已,别指望我学习什么电影知识哈,我不想听。”
系统忽然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不少。
【地球上那么多人类,总有几个口味清奇的。但这种片子,注定无法成为主流,永远赚不到大钱。我告诉你,《斯羽号》是主流商业电影,要走向国际的重点项目,这次你要是再搞砸,绝对不会再给你机会了,真的会死噢!】
吴迪看向金属墙壁上静止的电视画面,这震撼的飞船城市建模,确实一看就是大手笔制作,经费在燃烧。
不过,她并未被系统的死亡威胁唬住。倒不是不信幕后人真会狠心杀死自己,只是觉得,或许自己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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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搞砸”什么。
她心中胡思乱想着,耳边是系统的嗡嗡说教:【你别给我心存抵触,我告诉你,上面也是关心宿主的,不然怎么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上面甚至根据宿主的想法调整了任务呢,你还不感恩?上一次,宿主有些偏激的想法,比如把母子关系看作吸血之类的,所以上面知道宿主当不好母亲,就改让宿主当女儿了。这次,让父亲照顾你,你就会知道父母照顾孩子不是被吸血,男人也会为女儿奉献付出!这能教你用理性中立客观的眼光来看待两性关系……】
“好啦好啦,上个世界的爹我又不是没见过,还用你教?”吴迪打断它,“你不是赶工吗?那还不赶快开始?”
系统倒是没想到她如此配合,只能咽下说教,将剧本台词徐徐展现:
很简单,小女孩说自己想妈妈了,爸爸安慰,上演温情一幕。
吴迪瞥了一眼,关掉面板——
“咔。”情景动了起来。
“小迪,没事吧!”男人一把将她抱起,“从床上摔下来了?”
明知床高,怎么不给小孩换个低一点的床?吴迪忍住和男人肢体接触的不适,毫无感情地念出台词:“我做梦了,梦见妈妈了。”
“唉。”男人爱怜地摸摸她的长发,“妈妈啊,化作天上的星星了,会在宇宙中看着我们的。”
镜头给到墙上的一个虚拟画框,上面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男人搂着女人,女人抱着婴儿,一脸幸福。
不过,这样只存在于背景中的早死妻子,当然没有人物卡啦,甚至,连姓名都没有呢。
吴迪笑了,忽然脱离了原定台词:“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啊?”
田立一阵卡壳。
系统警铃大作。
【情节推进度-2%,当前值18%】
但和上个任务一样,剧情有自动修复的功能,总会自己圆回来,转眼间,田立又恢复了自然:“小傻瓜,怎么连这也忘了,妈妈叫吴芝啊。你的名字,就是以母之姓冠子之名,所以才叫田吴迪呀。”
呵呵,显然是刚刚才生成的吧,一开始导演编剧根本就没构思过这个人物吧!
吴迪一脸天真,继续追问:“那我姥姥呢?我还这么小,姥姥年纪应该也不老,还健在吧?”
田立又卡住了。
生成啊,赶紧生成啊。吴迪乐不可支,满意地看着面板转起了“加载中”的圆圈。
“你姥姥……”田立终于开口,“也和你妈妈一起死在事故中了。”
“到底什么事故这么惨啊?妈妈和姥姥是什么职业啊?有哪些亲朋好友?有什么爱好?最喜欢什么动物?爱吃什么美食?喜欢什么颜色?”
【别问了!】系统忍无可忍,暂停了场景,【这些都与剧情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我这不是在扮演可爱、懂事、天真的小女孩吗?”
【哪里可爱、懂事、天真了!这叫杠精!】
“有好奇心,不叫可爱?惦记着亲人,不叫懂事?有问题就直说,不叫天真?原来的台词分明是愚蠢好吧,‘哦,爸爸,我以后也会变成一颗小星星吗’,我是七岁不是三岁好吗!”
【你一个小配角,没文化的九漏鱼,就别对剧本说三道四了!】
“怎么啦,这不是你说的那啥,即兴戏剧么。喂,要不要我像上个世界一样,再拓展一下剧本外的场景和人物啊?只怕故事又要失控啦,哈哈哈。”
谁还不会搞威胁了?系统动不动就拿死亡来威胁吴迪,可吴迪也握着系统的软肋啊。
她从上个世界试探出,一旦脱离剧情主线,可能就必须消耗很多能量才能勉强保持世界完整。所以上个世界越往后,系统出现越少,肯定不是因为它不想管,而是没法管。
果然,听到这个威胁,系统气得乱码狂飙,甩出一堆“你给我等着”“别怪我不客气”的警告,就闪退了,不知道又去搞什么鬼了。
没关系,世界会自动运行。随着系统的离去,眼前的场景又开始流动。
田立轻抚女儿的背:“今天怎么啦,怎么一直问关于妈妈的事?”
吴迪乖巧地贴近他耳朵:“因为我想她了呀,难道爸爸就不想她?”
“当然想了!”
“好,那要么,就让我直接跟妈妈姓吧,这样才能更好地纪念她,你说是吧?”
34.《斯羽号》02
男人的脸色顿时一沉。
他把女儿放到床上,像是想要教育一下,但忍了忍,又重新戴上微笑:“你这孩子,成天乱想。好了好了,给你玩十分钟游戏。等会儿就吃饭了,爸爸今天让中央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不是合成肉哦,是肖叔叔从生态区拿来的新鲜猪肉!”
说着,他扔给吴迪一个白色小盒,吴迪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白玉棋子一样的东西,根据原主记忆,这个叫“云枢”,无需任何损伤性接口,只用把这俩小圆片吸在太阳穴上,就能向用户的神经输入信号,连接虚拟网络了。而用户要进行各种操作,靠简单的手势和眼球转动就行。
这世界确实科技发达,手机这种原始设备应该早已被淘汰了。但是,从农村土灶换到公寓中央厨房,怎么吃的东西还是红烧肉?金针编剧是对这道菜有什么执念吗?
吴迪又不爱吃红烧肉,可不会被收买。她把白盒子关上,放到一旁,望着田立:“我不想玩游戏。”
“哦,那小迪想干什么呢?”
“你之前不是问我,有什么心愿想实现吗?”
刚才闪退的系统忽然诈尸:【打住!这句重要台词不是现在说的!】
根据原剧本,田立从医生那里得知女儿活不了多久了,问她还有什么心愿想实现,女儿说想看一次真正的星空,田立就排除万难带她去看了。满足了心愿的小女孩,在星空下安静地死在父亲怀中,这一幕是全片的巨大【泪点】,会把观众感动得泪流满面。
男观众会自我陶醉:“这就是父爱如山。”
女观众则会纷纷感叹:“好想嫁这样的男人!求求编剧不要虐他了呜呜呜。”
吴迪却无视系统提示,执拗道:“我的心愿,就是改成跟妈妈姓,我认真的。”
【人设偏离“可爱”!人设贴合度-10%,当前值11%,激发……】
吴迪当然还记得,人设贴合度低于20%,就会被判为人设崩塌(OOC),激发“人设违章黄牌”——上个世界她可是挨过一闷棍的;但她也记得这东西可以撤销。在系统出手惩罚之前,她果断说:“用积分抵消人设违章黄牌。”
【叮!已扣除2000影迷点,折合2亿票房值,抵消一次“人设违章黄牌”,当前影迷点余额3000——宿主你疯了!哪有你这么挥霍的!开场十分钟已经用了一半啦!】
吴迪嘴角微微上扬。她的积分,她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系统可管不着。
剧情流畅地走了下去。
“不行!”面对女儿的心愿,男人断然拒绝。
他烦躁地兜了一圈,尽量耐心道:“小迪,你怎么了?是生爸爸的气了吗?是不爱爸爸了吗?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没有啊,为什么不跟爸爸姓,就是不爱爸爸了?那我出生七年都没有跟妈妈姓,是不是不爱妈妈呢?”
男人语塞。
吴迪笑道:“还是说,只要我不跟爸爸姓,爸爸就不爱我了呢?”
“你——”男人终于忍不住愤怒,“怎么能这么跟爸爸说话?!跟谁学的?!我看都是玩游戏玩的,从今天不许玩游戏——”
他说着,一把夺过白色盒子,摔门而去。
外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是男人在和塑料家具较劲。过了一阵,又传来一声摔门声,屋子里陷入死寂。
系统啸叫:【天哪,爸爸生气了呀!崩坏了,这么快又要崩坏了!】
吴迪翻翻白眼:“有这么严重么。”
【我怎么摊上你这样的——啊,爸爸到天台上抽闷烟了!你快去找他,给他道个歉,哄他开心起来啊!】
吴迪:“什么?我没听错吧!上个世界让我哄男儿也就罢了,现在我是孩子,他是大人;我是病人,他是健康人,怎么还要我哄他?”
【因为你是可爱懂事的女儿啊,小情人、小棉袄听说过吗?要么花500影迷点兑换一张“情绪价值卡”吧,这个才是实用道具,我教你怎么说话,一句话,暖他一整天。】
“暖个屁啊!上个世界我当娘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暖我?”
【亏你还记得你当过娘!那你该知道不听话的孩子有多闹心啊。怎么一来就当这样的孩子?就不能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体谅一下单亲爸爸?】
“喂喂,我又没有随地大小便,欺负小朋友,就问了个问题而已,这爸爸的心眼有多小啊,比老男人的尿道还容易堵么?”吴迪耸肩,“再说了,上个世界我那男儿又没提过跟谁姓的问题,他本来就是跟他那见也没见过的爹姓嘛,叫我怎么换位思考?”
【#@¥%!*&】
系统开始大谈“随父姓是为了建立亲子确定性”,“随父姓才有利于鼓励父亲供养孩子”,“如果男人不当供养者和保护者,女人孩子可怎么办呢”,“你想想上个世界,你老公不顾家,你不是很惨吗”。吴迪一些儿听不懂了,系统说的这些,不是恰好证明随爹姓也不一定有爹管吗?可见这供养不供养完全凭男人的良心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比黑心老板的劳务派遣合同更不可靠吗?
唉,一如既往的垃圾设定。她自动屏蔽脑子里的念经声,重新打开设定集看了起来。
这部电影有隐藏的大反派,但设定集里没有透露是谁;后面会发生的所谓“危机”,也是语焉不详。想来是系统怕她知道太多重要信息,故意隐藏了。
但有个信息是明确给出的,那就是这部电影还有女主:
庆宇,28岁(看起来像18岁),冷艳的女科学家,地球世代,为继承父亲遗志,参加了斯羽号上的冬眠计划,5年前苏醒。与飞船世代格格不入,作风像男人一样强硬。起初不搭理男主,但在危机之中,受到男主启发,突破了长期困扰她的难题,因此对男主渐生好感,渐渐流露出女人味……
一种异样、别扭的感觉扑面而来。
“这就是科幻大片?我怎么觉得,好土啊?”
【你懂什么!有工夫在这吐槽,不如起来把外面东西收拾一下好吧!】
“什么?还要我干家务?男主自己不会吗?科幻片里没有家务机器人吗?”
【他是工程师,爱妻死后就埋首工作,自然没心情管这些日常小事。家务机器人要花积分的,爸爸一个人养家已经够吃力了,你忍心再增加他的负担?反正你成天在家也是闲着,这只不过是一点点小事,就不能顺手帮爸爸处理一下吗!】
吴迪被这一大串振振有词的说法震撼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滑下来。
她首先打开衣柜,却见全是粉得俗艳、扎着大蝴蝶结的裙子,还有一些漏肩露腰的,反正没一件穿着舒服的。
还有这长长的双马尾,这可是重病的孩子诶,留这么长头发干嘛?不是没时间管日常小事吗,平时怎么打理啊?
衣柜整个就乱七八糟的。如果哪个妈妈弄成这样,早被骂死了。
吴迪好不容易翻出一套宽松的短袖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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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乱套上,走到同样乱七八糟的客厅里,却没有“顺手”捡起散落地板的臭袜子、关上拉开一半的抽屉,而是溜出了家门。
出门前,她瞥见那个被田立没收的“云枢”盒子就放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旁边,顺手牵羊,把它揣进兜里。
【你要去干什么?】
见她站在走廊左右张望,系统误解了:【想去天台给爸爸道歉?那也行,出门右转就是。】
吴迪转向左边。
【错了,右转。】
吴迪充耳不闻。
她才不是要去找男主,支开这碍事的大人,她就是为了能出去逛逛,亲自体验一下这个新世界。
这副身体确实虚弱,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尤其是对于在上个世界拥有最强力量的她,这落差实在是太大。
但她还是要动起来。待在这狭小的金属笼子里等死,可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她走到长长的走廊上。只见两边整齐的舱门一个接一个,都是同样的房间。这种房间,就是分给田立这样的工程师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算舒适,只是没有窗子,全靠合金墙壁发出的光线模拟自然光。
终于走到电梯前,鲜红的下降箭头闪了一闪,厚重的金属门打开。她和一群衣着单调面目模糊的大人一起挤上电梯,垂直下降。
系统终于意识到她的企图。
【!!!警告!!!宿主现在身患重病,身体虚弱,不要擅自行动,引发不必要的剧情!】
“哦?刚才叫我去天台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身患重病了?而且你自己说的,男主可是在天台上抽烟诶,让患病儿童吸二手烟就没事?”
系统哑口无言。
电梯很快从77楼到达底层。走出公寓大楼,才看到它形同一面金属巨墙,上面布满人类巢穴,极为壮观。顶上还闪烁着几个大字:“和睦公寓”。
眼前是纵横交错的金属道路,都用一种美德命名:仁义街、谦和路、温良大道……又是那种别扭的味道。但一抬头,新奇的景象就出现了,各种飞行器倏忽往来,悬浮轻轨一闪而过,两旁是密不透风的巨型建筑,尽是轻薄又坚韧的合金建造,流淌着炫目的金属光泽。
这艘巨型星际移民飞船,其实用“太空浮城”来形容更恰当。根据设定集,它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中央轴和大圆环。两者的组合,就像一个甜甜圈绕着棒槌旋转。
中央轴的前端是指挥塔区,飞船的大脑,包括船桥、指挥中心、数据分析室;中段是生态区,进行大气、水循环、农业生产等;再向后是反物质能源核心,以及尾部巨大的推进器。
大圆环通过连接臂连着中央轴,绕轴匀速转动,以产生模拟重力的离心力。人们的生活区就在其中,分为上中下三层,分别被称为日环、月环、星环。
吴迪住在中层月环,这里是各种技术人员的居住区,条件尚可,设施齐全,还有少量绿化;上层日环,也即甜甜圈的最外圈,是重力最标准的高端居住舱,空间最大,人口却最少,飞船携带的胚胎库、样本库、冬眠舱都在这,据说还有花园温室、艺术馆,原主死前看星空的透明穹顶花园也在这;而下层,也即最内圈,靠近中央轴,重力小,噪音辐射大,空间最小人口最多,不消说,是可悲的底层住所。
吴迪观赏着周围景致,又忍不住吐槽了:“我说,怎么科技都这么发达了,还有三层等级?这不就跟上个世界的‘神界-修真界-凡界’是一个设定吗?!”
35.《斯羽号》03
难道这个片子也是金针奖编剧写的?他是靠“走后门”进组的吧,怎么还没被炒鱿鱼?
【现实不就这样么。我告诉你,本片的设定主要来自金线奖导演,影坛奇才,年轻有为,众望所归!他的新作代表电影工业的新高度!是传统文化国际化的里程碑!赶快回去吧,别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搞砸了。】
哦,原来换人了。但吴迪是个粗人,哪管它是金针还是金线,只自顾自地指向旁边绿地散步的人们:“这也很不合理啊,科技都这么发达了,家庭也好歹得有点改变吧?怎么我看这公园里的家庭,还是一女一男带着小孩?”
【不然呢,家庭还能是什么样子的?现实不就这样么。】
“喂,我说这不是科幻吗,怎么事事都要和现实一样?”
【科幻也要立足于现实。】
“为啥?”
【现实不就这样么。】
哈,还是一如既往的双标。上个世界,但凡遇到上下尊卑磕头下跪,系统就说是传统文化;但搞各种粗俗桥段的时候,又不知把传统文化扔哪儿了。吴迪可不放过它,又问道:“那为什么旋转区的三层不跟我们现实中一样,叫上中下、外中内、123、ABC、甲乙丙,要叫日月星?”
她现在是小孩子了,自然喜欢发问。尤其是她对这未来世界毫无了解,更是有一肚子问题,十万个为什么。
【这也是来自现实的设定。我告诉你,这正是用了传统文化中的概念,日月星,是古代的三元要素。我们这个片子,不仅是科幻电影,还有科技与人文、未来与传统的结合,很厉害吧?】
还真是热爱传统文化啊,然而从没听说过,不会又是乱用的吧?这个她倒找不出茬,毕竟自己也没啥文化,只好又问:“哦,那飞船叫‘死鱼号’,也有什么含义吗?”
【不是“死鱼”是“斯羽”!我告诉你,这个典故出自传统经典《诗经·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意思是祝福人像螽斯这种昆虫一样多子多福,体现本片的主旨——生命的火种生生不息传遍宇宙!】
终于有她懂的了!她做大母神时掌握的生物知识正好派上用场:“螽斯啊,这个我知道,很多种类都要灭绝了,有什么福?论繁殖力,那还得是蟑螂更优秀啊,怎么不起名为‘蟑螂号’?”
【……你这小孩,实在是一点也不天真、可爱、懂事!好了,别乱逛了,你不能现在就把自己作死。我去安排你爸来接你,你等着。】
系统又下线了。吴迪挠挠头,不知自己怎么就不天真、可爱、懂事了。
上个世界的金徽文和金徽仪不就这样吗,吴迪觉得她们挺天真、可爱、懂事的。
哦,或许系统所说的“可爱”是田厉那样的吧?只需要会撒尿就可以得到全世界的爱了。这个她确实做不到,还是不可爱算了。
不可爱的小女孩在陌生的街道上乱晃,一会儿差点撞上滚动的球形送货机器人,一会儿走反方向引起传送带堵塞,一会儿抬头看飞车不慎挡道,被装着智能腿健步如飞的老太太骂。她还一时兴起钻进路边的全息广告,扮成广告中的NPC,在行人观看时突然做个鬼脸,吓他们一大跳。
没走多远就累了。她坐在路边的金属路障上休息,掏出藏在兜里的白色盒子,将两片棋子样的“云枢”贴上太阳穴。
眼前的场景顿时一变,所有建筑都变得五颜六色,有的软弹弹像果冻,有的毛茸茸像小动物,围绕着成簇的大朵鲜花,银白冰冷的金属丛林成了童话世界的城堡。
视野中跳出一个图标,写着“滤镜”,原来这是原主设置的滤镜。吴迪做个手势点开,发现还有很多模式,只需一键,就能将实景融合虚拟,幽深雨林、冰天雪地、海底乐园任你选。
披上了童话色彩的滤镜中,还有闪闪发亮的指示线,那是导航。早想起有这个,她还用看着设定集里的地图找路吗!难怪要被路人老太太骂了。
吴迪把所有滤镜切换了个遍,又尝试了“云枢”的各种功能,玩得不亦乐乎。还是高科技好啊,在上个古风世界,娱乐只有什么灵牌蹦迪小厮跳舞,能有在这个世界打游戏爽吗?
她迫不及待,随机点开了原主个人空间里一个疑似游戏的图标,眼前的场景又赫然一变。
现实完全退去,她身处一间华丽的屋子,面前是边框镶金的穿衣镜,旁边的女仆拿来繁复至极的长裙,屈膝道:“公主请试衣。”
原来是换装游戏。没意思,她立马退出了。
在个人空间里搜寻一圈,又找到另一个打着“宇宙女孩的梦想”标签的游戏,好奇地点进去,只见豪华的穿梭飞船上,一个风骚男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你印证了自己的魅力,那么,现在我可以带你走了吗?”
吴迪默默退出,心中吐槽:都有这么高级的技术了,怎么还是如此落后的内容!!!
她还以为“宇宙女孩的梦想”是在异星冒险,开拓未知的新天地呢。
她离开原主个人空间,进入虚拟城公共区域,想看看其他人在玩什么。只见玩家最多的是一款叫《新家园英雄》的竞技游戏,这游戏实行的是丛林法则,玩家既可以独自漫游打怪,也有多种形式的组队,不小心也会成为其他玩家的猎物,听上去挺残酷的。
吴迪好奇地登入游戏界面,立刻置身于一片异星丛林,淡绿的光柱从密集的树枝间斜斜照下,耳畔是一种陌生的低频声音,像神秘空灵的上古乐器。
哇,这个新颖!
没有风,而树自己在晃动。仔细一看,那其实是有点像巨型珊瑚虫一样的东西,但它也不是动物,也不是真菌,总之,是超出地球生命范畴的物种。
这就对了嘛,逼真的虚拟现实就应该用来展现这些新东西嘛。吴迪对此很感兴趣,兴致勃勃注册了账号,选择了游戏里的“猎人”角色,却呆住了。
可供选择的女性角色形象,怎么全是衣不蔽体少儿不宜的?在异星丛林里穿成这样,是在搞笑吗?!
一瞬间,新颖的感觉又荡然无存,好像回到了21世纪地球上烟味弥漫的网咖。她皱着眉把那些角色图一个个看过去,理解了原主为何不玩这个最热门游戏——对这些形象,小女孩实在喜欢不起来。
本来很愿意探索异星,却被这些糟糕的设计劝退了……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把她推回她“应该”待着的空间:华丽的更衣室和风骚男的飞船。
心头火苗蹿起,又没有消火饮品可以喝,正在难受,一条耀眼的提示浮现:“您今日云枢使用时间还剩15分钟,请注意合理安排。”
她想起,船上是严格限制云枢使用时间的,成年人每天6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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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未成年人每天只有2小时。这个她倒能理解,这么逼真的虚拟现实,确实应该有防沉迷机制,不然船员们早集体退化成游戏肥宅,以后还怎么到新行星拓荒。
当然,不能用云枢,不代表不能上网。这世界还有覆盖全船、随处可用的全息投影设施,尽可以满足通讯、办公的需求。
现实重回眼前,吴迪才发现天幕都变暗了一点。在硬梆梆的金属墩子上坐得腿都麻了,好不容易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回走,爬上一座像天桥一样的步行枢纽。
耳边只剩金属城市的轰鸣声,她止步于栏杆边,眺望这壮观的月环之城。
人群川流不息,无人在她身边驻足,无人多看她一眼。现在她什么也没有,只有母亲留下的血肉之躯。
这身躯是在太空中孕育的,被称为“太空世代”。这些孩子有0.1%在成长过程中患上了原因不明的免疫疾病,吴迪不幸就在这0.1%之中。
太空免疫病目前没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靠服药延缓,但吴迪马上就要到吃药也控制不了的晚期了。
没有妈妈、姥姥、姨妈,不能去学校因而没有同学,生活在冰冷的金属蜂巢,除了爸爸和他的几个熟人谁也不认识,这样的小孩,每天不打游戏还能干什么呢。
可惜游戏每天也最多只能玩2小时,原主的生活除了无聊就是寂寞。
正在心底为原主叹息,天桥对面的金属巨塔上浮出一片3D全息影像,先是航程图和飞船所在坐标播报,然后切换成新闻。
“打开样本库舱门的女童花某家长声称,他们收到了几封匿名恐吓信……”
身旁飘来路人的议论声:
“唉,家长怎么教育的,又惯出一个小仙女。”
“现在就这样,男孩不像男孩,女孩更是不知道成了什么东西。”
“这样下去,我看还没到新家园,这艘船就要完蛋了。”
吴迪又想吐槽了:小女孩打开样本库舱门的事情,已经出现了两次,不会又是系统反复教过的“契诃夫的枪”吧?后面将要发生的“危机”,很可能就是由此而起。
可是,在现实世界中,这种捅篓子的事情一般是小男孩干得更多吧!
不是说捣乱的女孩比例少,就不能在电影里把这个人物设置为女孩。但这电影处处老套,一问就是“现实不就这样”,怎么在这个细节上就不遵循现实了?
新闻结束,巨塔上的全息影像又切换成广告。
那竟然是化妆品广告,一个美女烈焰红唇,睫毛涂得比蟑螂腿毛还长。
“减速时代快到了,你打算用怎样的新面貌,来迎接新时代?”美女向所有路人眨眼。
别扭的感觉冲上顶点。
都在宇宙中飞了70年了,怎么女人还要化妆?广告都从2D变3D了,怎么还是这个鬼样?
这一瞬,吴迪终于想起,这个叫做“违和感”。
如果说上个世界的主要风格是荒诞,那这个世界就主打一个违和。
“好爸爸”很违和,外面的街景很违和,游戏、新闻、广告也全都有种违和……科技极发达,思想极保守。
这就是科幻大片吗?
被这违和感纠缠着,她没看见前面有一级台阶。这一走神,脚下不稳,一个踏空,竟摔了下去。
36.《斯羽号》04
再度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了病床上。
周围是医疗仪器的轻微嗡鸣,鼻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手上扎着根很粗的针,一动就隐隐作疼。
记忆慢慢浮现。这是她熟悉的医院,原主就是长期在这里定点治疗。看来,是有人看到她的急救卡之类,直接联系医院把她送过来了。
哎呀呀,破系统的警告还真不是吓唬人,这身体确实弱极了啊。
上个世界动动手指就能毁天灭地的力量已经在记忆里逐渐淡去,她都有点想不起健壮是什么感觉,开始接受自己只是个病小孩的事实。
和上次一样,她的人格正在和原主记忆融为一体。
融就融吧。吴迪相信人格才是根本,不会被任何记忆吞没。病小孩吴迪,仍然是吴迪。
顺其自然。
护理机器人见她醒了,拔掉针头,通知了主治医生。
不一会,年轻的医生赶来了,她仔细查看吴迪一番,说:“没事了,就是没有按时吃药。哎,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乱逛,既没有大人陪,也不带护理机器人?再这样,我要给你申请强制监护了,让护理机器人24小时盯着你!”
她的语气,责备中带着温柔关切。吴迪笑了笑,主动认错:“拉玛医生,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拉玛医生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医生,三年来都是她在精心治疗吴迪。如果不是她的认真负责,吴迪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个问题。
“你爸爸马上来了。”拉玛拿来几个玩具放到吴迪身边,“你先玩一会儿,待会就可以回家了。”
大概是因为提及男主,眼前自动跳出了人物卡:
拉玛,女,医生,25岁,仰慕男主,主动帮男主打探给女儿治病的信息,始终默默付出,却从未表露心迹……
???这又是什么鬼?
在吴迪看来,人家就是善良热心,同情困难家庭,怎么被电影这么一描述就完全变了味儿了?
【你不是喜欢在剧本外场景乱逛、延伸出新人物么。】系统忽然上线,【我告诉你,这是艘封闭的飞船,船上空间是有限的,人物也是有限的。趁你打游戏,我加了个班,把本来在剧本外的人物都和男主联结了起来。】
眼前浮现出一张无比复杂的网状图,几万个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圆,代表船上的数万人物;千丝万缕的线,最终都指向一个中心——
田立。
【嘻嘻,这下不会有“新人物”了!你无论跟谁混在一起,都绕不开男主,绕不开主线!】
……这死系统为了对付自己,也真是辛苦了。
只见代表拉玛的粉色小圆,和代表男主的红色特大圆,之间有细细的单箭头连接线。而另一个粉色大圆和男主之间是比超高压电缆还粗的双箭头,点进去一看,是还未出场的女主。
吴迪又随机点了个小小的棕色圆点,一张图片跳出,竟是刚才在人行道上骂她挡道的机械腿老太:
李老太,79岁,性格蛮不讲理,市侩小市民的代表,在男主团队解决危机时不信任他们,大呼小叫,带头起哄,给男主制造困难。
“怎么连路人老太太都和男主有联系了啊!”
【哼哼,不要小看了LLM的实力。看到没,不要乱来了,这次,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抛下男主逃离剧本了,认命吧!】
没等她再说话,系统冷笑一声,隐退幕后,剧情又拉开帷幕。
男主来了。
“小迪!”他冲进来抱住吴迪,“别怕,别怕,爸爸来了。”
哄了两句,他皱着眉头开始批评:“你怎么能一赌气就离家出走呢?多危险啊!要不是羽爷及时联系了医院,就出大事了!”
羽爷,是斯羽号的全船智能管家,原来是它自动报告医院的。
这个智能体的存在感很低,平时不会随时随地和船员聊天,因为它主打管理而非陪伴,和船员保持距离才有利于维持严肃性。这从船员们对它的称呼即可看出,不然它多半要叫羽妹、小羽了。
其实,绝大多数管理也不用羽爷亲自下场,细节琐碎的日常事务由各建筑的智能中枢负责就足够了。
至于陪伴,有大量伴侣机器人和虚拟宠物可以胜任,更无需占用羽爷的算力。
知道自己确实让监护人担心了,吴迪还是认真道歉:“对不起,我不该私自跑出来。”
【人设贴合度+1%,当前值12%】
“但我一直在家里,觉得好闷。以后我们能每天出来散散步吗?”
【人设贴合度-1%,当前值11%。不要再给爸爸添麻烦了!】
田立眉头微皱:“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别想这些不现实的了,外面人那么多,拥挤得很,你磕了碰了,或者传染上什么病菌怎么办?就在家安心待着吧,这不是有游戏可以打吗……”
拉玛温言道:“田先生,让孩子再休息下吧,您到我办公室坐坐?”
男人终于住口,起身和拉玛一起出去了。
在电影的世界观里,这一定是被理解为两人去亲密聊天培养感情了,但从吴迪这个病人的角度来看,医生单独叫走家属,只怕是有啥不祥的事情要说啊!
她的心悬了起来。
只可惜现在她没有超强的五感了,不能隔墙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能再次偷偷滑下床——
“你去干什么?”护理机器人问。
“去上个厕所。”
“我搀扶你。”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
护理机器人还要照顾同病房的另一个孩子,倒也没强行跟来。吴迪凭借原主的记忆,走到病房旁边的厕所,却只是进去兜了个圈,就悄悄溜到拉玛医生的办公室门外。
都不劳她偷听,男人的大嗓门穿墙而过——
“不行!太危险了!这个事情我们不用再谈了!”
拉玛说话一向柔柔的,此刻也提高了声音:“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不然只能进一步恶化——”
“反正我不能接受我女儿残缺地活着。”
“您这是什么话?而且这只是很低的概率……”
“我都查过了,之前就有个小女孩,参加了这药物实验,结果严重发胖,脸全烂了,一只眼睛也被免疫细胞攻击瞎掉了,最要命的是还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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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生育能力了。这样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我看网友说得对,这实验就是害人的!”
吴迪大致听明白了。
拉玛一直在关注一个药物实验,这是重症患儿的最后一丝希望。但田立始终不愿让女儿参加。
原因是,这实验有副作用,甚至有致残风险,他不想让女儿“残缺”。
而原主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信息。他从来没问过女儿自己的意愿。
变丑,丢掉一只眼睛,不能生孩子……在吴迪看来,至少比死亡好多了吧?她想做的事情,并不会被这三个缺陷影响啊。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失明也可以植入义眼,虽然没有原装眼睛那么方便,看起来有点怪,会被一些素质低的人嘲笑为“人机”,但那又有什么要紧?
“……我女儿是最美的小天使,你说,我怎么忍心让她受那种折磨。我还希望她拥有完整的人生呢,十五年后,长成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在新家园的森林里披上婚纱,我牵着她的手,亲自把她交给新郎……”
门缝里传来男人沉重的叹息,在吴迪听来却不啻于坟墓飘出的阴风。
原来,原主是被最“爱”她的父亲害死的。
他好像句句在说“爱”,但实际句句指向“死”。
太违和了。
太可怕了。
而更可怕的是,原主是全身心地爱着父亲的。她没有其他亲人,没有朋友,爸爸就是她的全部世界。所以,她平日哪怕不开心也始终强颜欢笑,哪怕不舒服也按照父亲的喜好打扮得像个玩偶,力求做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讨爸爸的欢喜。
此刻,或许是被真相震惊,她的灵魂在冥冥中发出一声细小的啜泣。
可是她好像马上又想起了爸爸对自己的好,开始在吴迪心中滚动播出亲子vlo□□段:田立加班回来的路上还不忘给她买了爱吃的蛋糕;假日带她去公园玩,把她扛在肩头去嗅真树开出的真花;在她病危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紧张祈祷……
说实话,比起上个世界成天暴打男儿的田跌,这个爹确实还算好了。
但吴迪无动于衷。
“这些事情,我大师姐也会对她的山上的飞禽走兽做。但它们不用跟她姓,不用一直表现良好,不用照顾她的情绪符合她的心意,只需要自由、自然地存在。”
而要得到父亲的爱,需要太多太多条件。
为什么呢?因为对人类而言,父爱并非自然存在。人类又不是雄性有育儿袋的海马,又不是单偶制的鸟类,本来没有“父”的概念。而绝大多数的男人,也并不像姜舜卿喜欢动物那样天生喜欢小孩。
“父爱本身就是一种违和的东西。”吴迪在心里对原主说,“不用去比较哪个爹好、哪个爹差了,这没有意义。”
拉玛还在努力劝说,男人只是强硬拒绝。细小的啜泣消失了,记忆里闪回的亲子片段消停了,吴迪转身走回了病房。
她坐回病床,一秒也没耽误,打开床头的全息投影屏,开始上网搜索刚才听到的内容。输入“免疫病药物实验”“女孩致残”,立刻跳出了海量新闻。
她一条条看了下去。
37.《斯羽号》05
这实验,叫“免疫活化实验”,简称IB(Immune Booster)实验。技术上的东西吴迪当然一字看不懂,只是看到它的负面新闻不止一件。
有个名叫段明的16岁男孩参加实验后死亡了;还有好几个男孩病情恶化,只能终身待在无菌舱,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但媒体报道最多的还是那桩女孩致残事件,大段大段渲染这女孩有多悲惨可怜。
评论中有男网友发现了这点,表示不满:“女性受害,全船关注;男性受害,无人在意。”
吴迪却觉得这话说得可真怪,难道媒体把女孩面部红肿眼睛流脓的大照片到处传播,是出于什么好意吗?
但看到最后,也没说女孩死了或者病情加重,看来其实是治好了吧?
后续报道找不到了。吴迪担心起来,经过这些负面新闻的冲击,会不会对这个项目有什么影响?不会渐渐就烂尾了吧?
她不敢耽误,赶紧在网上搜到太空生命研究所的联系方式,给他们发了条讯息,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表示愿意参加实验。
但她也清楚,自己现在只是七岁小孩,不得到监护人的同意,估计没人会搭理自己。
真可恶。果然如系统所说,现在自己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男主了,那怎么办?
行吧,真把她逼急了,只能故伎重演,让这个世界没有男主,一了百了——但是这一船和男主强行绑定的人物会怎样,是不是会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其他人她倒也不认识,只有拉玛医生……
“你怎么这样看着爸爸?”田立恰好回来,对上她的眼神,不由一怔。
“今天云枢时间用完了,好无聊。”吴迪关掉全息投影,作气恼状。
“好了,明天再玩。”田立笑了,“今天是‘起飞纪念日’,肖叔叔来接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让他陪陪你。”
起飞纪念日是飞船上的一个重大节日,全员放假。而且今年,飞船即将进入最后0.8光年的航程,也就是船上铺天盖地宣传的“减速时代”,这意味着最危险的路途已经过去,只余15年即可到达新家园。所以节日的氛围格外浓厚,假日都多了两天。
难怪总是“埋首工作”的男主今天也在家里。
每逢节日,总是男二拉着男主去参加聚会,或者来找男主一起喝酒。在原主的记忆里,其实对这位“肖叔叔”没啥好印象。
不一时,一个标致性||感的熟男来到病房,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下面胸肌隐约,一点也看不出已经是两个男孩的父亲了。
这就是男二号肖帝奥,男主的好兄弟,人设是花花公子、战斗高手,但注定只能当老实人工程师男主的陪衬。
“小公主,好久没见了!”他浮夸地跟吴迪打招呼,“猜猜叔叔给你买了什么节日礼物!”
他做了个变戏法般夸张的动作,从纸袋里拿出一件衣服——粉色收腰连衣裙加紫色丝袜,跟吴迪衣柜里的衣服一个风格。
“瞧,你最喜欢的小裙子。怎么谢叔叔?来,亲一口?”
谁喜欢了啊。吴迪嫌恶地扭过头,不想看男人撅起的黏糊糊的嘴。
门口传来拉玛的声音:“别给孩子穿这么薄的长袜,凉着腿了可不好。”
肖帝奥扭头,眼睛一亮:“哟,美女,你是医生呀?”
拉玛没理他。
“帮我也看看病好么?我的心脏好像塞住了。”
“啊?那你先坐下……”
“因为心里塞满了你。”
拉玛骂了声“神经病”,转头走了。
肖帝奥嘻嘻笑着,对田立挤眉弄眼:“这妞很正啊。”
“别在孩子面前胡说!”田立可是正派的父亲,不痛不痒地说了他一句。
“喂,我说老兄,别成天搞你那些材料学了,你的当务之急是要再找个对象啊。都三年了,家里一直没个贤内助,成什么样?小迪,你说是不是?”
吴迪翻个白眼:“要不就你吧,我看你就挺贤(闲)。”
肖帝奥大笑:“哈哈哈,贤内助是用来形容老婆的,我和你爸是好兄弟,可不能乱讲。”
“行了,别贫了。”田立站起身,“我去办出院手续了。”
“老兄,别这么死板嘛。我跟你讲,今天我也给你准备了节日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两男说着,一起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双双笑嘻嘻地回来,田立抱起吴迪,肖帝奥下楼开来他的私人豪华飞车,驶向和睦公寓。
路上,田立已经在公寓中央厨房点好几个菜,到家正好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肖帝奥一如既往带来日环特供啤酒,开了几瓶,两人大饱口福。
吴迪还病着,吃不下东西,就抱着小熊蜷在沙发上。她频频查看讯息,但当然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田立打开墙幕投影,新闻里又在说女童打开样本库舱门的事。
“真秽气,正要到减速时代,却发生这种事情。”肖帝奥喝了几口酒,兴致盎然地发表高见,“你说舰长怎么能把她放了呢!宽宏大量也要看人啊。这坏种,被轻轻放过也该夹起尾巴躲着了,现在还好意思说船员网暴她。这什么三观?我看大家还是太温柔了,怎么没把她骂得跳楼呢!”
田立一边嚼菜,一边漫不经心说道:“算啦,也没泄漏什么东西。跟小迪差不多大的小孩,懂得什么。”
“嚯,你可别小看现在的小女孩啊,有什么不懂的。我大儿子班上,几个女孩天天勾搭他呢,我儿子见了她们就躲!”
“哈哈,傻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要我说啊,像我们小迪这么纯真的女孩子,现在不多啦。对吧,小公主?”
吴迪哪有心情敷衍他的蠢言蠢语,她现在关注的是宇宙头号大事——她自己的生死存亡。谁料这油腻大叔见她不声不响,反倒端着啤酒杯蹭过来:“怎么了?今天一直都不笑,还是不舒服吗?来,叔叔陪你玩游戏吧。”
“我的游戏时间用完了。”
“哈哈,女孩子就是听话。我家那两个小子,限制时间到了,也要想方设法换爷爷奶奶的号偷时间,皮得要死。我老婆成天叹气哦,两个儿子,真是压力山大。她说起你们家小迪,就羡慕得不得了,可惜二胎没能儿女双全——”
吴迪被他俩一口一个“小子”“儿子”闹得脑袋嗡嗡的。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肖叔叔,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
“我今天看了个电影。”
“电影?”
吴迪反应过来,这世界已经没有电影了,取而代之的,是玩家自己进入剧情,代入感超强的“情境游戏”。
她改口道:“情境游戏。里面有个小王男,被邪恶男巫诅咒了,破解诅咒的仙女说,现在要么是看着这孩子死,要么使用一种让他变丑却能保命的魔法,你说,若你是国王,怎么选?”
“王男?就是王子是吧。”肖帝奥不假思索,“这不废话吗,当然选后一个了!王子丑一点有啥关系?丑得像星际怪物也不耽误他后宫佳丽三千啊!”
吴迪笑了,又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游戏还有一个版本,仙女说,要么取走王男的眼睛,要么割掉他的〇〇,这个你怎么选?”
“闭嘴!”
“住口!”
两个男人一齐尖叫起来。
田立重重放下杯子,酒沫飞溅:“这什么游戏?你在哪玩的?变态!邪恶!我要投诉,要投诉!”
肖帝奥大惊失色:“小公主,仙女怎么会说出〇〇这种词啊!这都是不要脸的坏女人才说得出口的!你听都不该听!”
“这孩子最近真是越学越坏……”田立脸色无比难看,若不是肖帝奥在场,只怕是要打人了,“云枢给我!明天不许再打游戏了!”
正乱着,门铃响起,田立打开门禁监控看了一眼,呆住了。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个身材比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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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片还科幻的女人——不,仔细一看,是人形机器人。
船上的人形机器人其实是极少的,因为人形并不实用,最常见的机器人造型是四条腿加上几条触手,底盘稳定,干活方便。所以,眼前这个机器人,肯定不是主打实用的。
“这是——”田立被金发闪闪的机器人炫得睁不开眼。
肖帝奥笑了:“哥们儿送你的礼物啊,最新款伴侣机器人FW666,喜欢吗?”
“你就是田先生吗!”FW666摘下夸张的红色大盖帽,拉起裙摆,像跳舞一般舞到田立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差点儿都迷路了呢!”
吴迪又想翻白眼了:“你没联网吗?”
“哦,这个小不点是谁?”FW666双手合拢,放在腮下,一脸好奇地看着吴迪。
田立说:“这是我女儿。”
“你们刚才在吵什么呢?我也要听!”
肖帝奥说:“不是吵,是这孩子不知道从来学来〇〇这种坏词,真是太过分了!”
FW666清澈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用蜜糖般甜软的声音问道:“〇〇是什么?为什么是坏词?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呢!”
两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怒气灰飞烟灭,唯有吴迪看得满脸问号。
这机器人,虽说身材很不合理,但显然是仿照成年人类女性而设计的吧。可是它的智商,怎么像个幼儿,不,还不是真正的儿童,是臆想出来的儿童吧。表面上“天真无邪”,实际就是傻里傻气。
而真正的女童吴迪,衣柜里却全是同样出自臆想的成年女性服装,有的露肩有的露腰,“成熟”得很。
疯了吧?违和,太违和了。
两男一机聊得带劲,早把小孩忘到九霄云外。吴迪抱着小熊,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她深吸一口气,骂道:“垃圾。”
【叮!】系统忽然上线。
“诶?”吴迪一惊,“没叫你啊。怎么,你现在改名为‘垃圾’了?虽然的确是挺垃圾的,但名字改成这个也不太好吧?”
【……我是倒了什么大楣,才来跟你这样人说戏!】
“我还想问呢,我是倒了什么大楣,才穿进这样的烂片中!”
【什么?这还叫烂片?你都在外面逛了大半天了,没觉得这世界很精湛吗?】
“精湛个屁啊,还不如《夺命N头鲨》系列呢。”
【那个才是垃圾吧!100%纯垃圾啊!你就不能欣赏一下正常的电影?】
“正常?我看是违和吧。你不觉得一切都假得不行吗?”
【假?哪点假了?】
“就像男主,不是就充满违和感啊?最后要闪回和女儿相处的催泪片段,都只能找出那么一点。要我说,导演编剧还不如在抖〇抄几个还算负责的单亲爸爸,也胜过凭空瞎编吧。”
【什么凭空?我们的创作都是依据现实!】
“哈哈,现实。你扪心自问,现实中有几个男人死了老婆不再找?有几个不是将孩子扔给奶奶带?”
【那电影总不能拍这些吧!】
吴迪笑出了声。
系统意识到了不对,怒道:【别无理取闹了!设定反正就这样,抓紧演完,对谁都好!】
它开始叭叭地“说戏”,从什么人物塑造讲到情节范畴,说得吴迪眼皮打架,很快就倒在床上,意识模糊起来。
【宿主,宿主,宿主?】
系统唤了她几声,见她睡得如死猪一般,怒道:
【宿主,你以为我只是在教你电影吗?我是在跟你讲叙事,叙事!你这个人因为没文化,根本不懂得叙事之神的力量……】
什么神?这不是一个高科技世界吗,从哪儿又冒出鬼神来了?
吴迪莫名其妙,在这白噪音般的念叨声中,只觉睡意更浓了。
一转眼,她就坠入了深度睡眠,什么也听不到了。
38.《斯羽号》06
第二天,由伴侣机器人FW666“陪伴”了一晚上的田立容光焕发,早忘记了要禁止吴迪玩游戏的事,吃过早饭就去上班了。吴迪又开启了在家随心所欲上网的一天。
只不过,家里多了个FW666。
“亲爱的,需要我陪伴你吗?”
它热情地来搂吴迪。
吴迪赶紧避开:“不用了,谢谢。”
“我可以扮演你的妈妈——仅限陪玩陪聊。”
“我妈妈不长这样,谢谢。”
“那好吧,那我充电待机去了。”
吴迪忽然想到一事:“你没事的话,能不能把客厅打扫一下,把脏袜子捡捡?”
FW666又露出无辜如婴儿一样的表情:“说了仅限陪玩陪聊。我是伴侣机器人,不是家务机器人。”
“功能这么局限的吗?只是捡捡袜子啊,不难的。”
“对不起,我是伴侣机器人,不是家务机器人。每种机器人有不同的制造标准,用的是不同强度、安全等级的材料,我的人造骨骼没达到强度C级,皮肤没达到食品级,不适合在有儿童的家庭做家务的。如果用户又要陪伴,又要做家务,又要育儿,又要辅助工作的话,这边建议还是娶个老婆呢。”
吴迪险些喷饭——这家伙,其实根本不傻吧!
“好吧好吧,你快去充电吧。”
FW666走到客厅的充电桩旁坐下,咔嗒一声,眼睛没了神采,变得像玩偶一样。吴迪看着,觉得有点那个什么欢乐谷效应了,赶紧躲回卧室。[注:应该是“恐怖谷效应”。]
她戴上云枢,进入私人空间,打开信箱,没想到,一个信封竟出现在眼前。
仿古封泥印着宇宙生命研究所的大树logo。这竟然是他们的回信!
效率这么高的吗?不愧是高级知识分子,比各种官府、玄门的素质都高多了……
吴迪兴奋地点开,只见上面写着:
“您好,感谢您的来信。未成年人请通过监护人联系我们,谢谢。”
一股火气从心底蒸腾而上,又没有凉茶可以降火。她不由自主地走到客厅里,翻箱倒柜起来。
“你找什么呀?”两眼放空的FW666忽然启动。
“怎么连把水果刀也没有?”
“水果刀?这是什么?”
吴迪扶额,想起这个世界只有日环的少数精英才能吃到生态区出产的真正水果,月环人有点合成果汁和果干吃吃就不错了。再说了,就算从什么特殊渠道搞到了水果,也肯定是送进公寓中央厨房处理,谁会在家里切瓜切菜啊。
“那总得有剪刀吧?”
“你的愤怒值达到了97%。”FW666打量,不,扫描着她,“需要我陪你聊聊天吗?”
“不用了!”
“你似乎是受到了某种阻碍,寻找刀具是为了除掉阻碍,但这是不理性的行为,不说别的,这么做你首先就会被送进未成年训诫中心,在那里将更不自由。”
吴迪一怔——这机器人原来这么智能?可以啊,之前低估它了。
FW666从充电桩站起,走到吴迪身边,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沙发坐下:“要绕开阻碍,有很多正常的办法嘛。”
“嗯?”
“你先跟我讲讲,具体是什么事情?”
吴迪想了想,斟酌词句:“我想找一个机构求助,给他们写了邮件,但他们看我是小孩儿,就不搭理我。”
“机构,是一个抽象的组织,它只会按程序办事,尽量避免担责,没义务去同情小孩儿。你有没有试过,去联系这机构里具体的个人呢?”
“我知道。”吴迪想到过这点,只是不知该怎么办,“但这个机构的人员很多很多,有上千人吧,我该联系谁呢?”
“什么样的机构?”
“研究科学的。”
“那就找你感兴趣的问题的论文,再找通讯地址在这个机构的作者。”
超纲啦,一天学也没上过的七岁儿童吴迪哪会这个?她的原生记忆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要让她跟流氓无赖讨价还价没问题,跟科研机构打交道她是真不会呀。
最后,还是在FW666的帮助下,她才有生以来头一回找到论文网站,搜索了IB试剂实验。
不需要点进那些连标题都看不懂的文章,她的目光一下就被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
庆宇。
这不是影片的女主吗?
这个研究方向,居然有很多文章都是她发表的。更重要的是,她就是宇宙生命研究所的研究员啊!
系统给的人物卡,很鸡贼地没提这点,只说庆宇是科学家。没想到,她还与男主的剧情线有这一重隐含联系!
吴迪灵光一现,豁然开朗。
“找到了找到了,我知道找谁了!”
FW666诧异:“这么快?”
“嗯,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小迪的信息检索能力这么强?长大后是科研圣体吧?”
吴迪咯咯笑了,抱了抱FW666:“谢谢你啊,我给你这陪聊打满分!”
然后,她跑回卧室,用自己九漏鱼的文化水平,将邮件改了又改,主打一个朴实真诚。脑海中浮现出庆宇与男主之间粗得亮瞎眼的双箭头,她确信,这次找对方向了。
系统已经设定好了所有人物和男主之间的联系,说无论她跟谁混,最终都会绕回男主所在的主线。
那么逆过来想,正在男主身边的她,也可以牵动这些箭头,将其他人物拉过来啊。
男主女儿联系女主,女主怎么可能不回应?
系统设置了规律,而吴迪正好利用规律。
她嘴角上扬,按下发送键——
——
当天,没有回音。但男主回家时好像心事重重,深夜还在不停地给人低声打通讯。
第二天,依然没有回音。男主回家很晚,吴迪都快睡着了才听见开门声。
第三天,白天,吴迪正在向FW666请教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门忽然开了。
男主竟在上班时间回来了。
“小迪,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去哪?”
“去宇宙生命研究所。”
话音刚落,系统上线:【叮!怎么回事?男主和女主的相遇怎么提前了?!】
吴迪笑道:“当然是乖巧懂事的女儿牵线搭桥啦。”
系统大概是查了之前的活动痕迹,终于恍然大悟:【混蛋!谁让你这么利用男女主之间的羁绊的!!】
“不要小看了LLM的实力~~”吴迪学它说话,“嘿嘿,怎么样,也不要小看了人类的实力哦,哪怕只是七岁小孩,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认命的!”
【该死啊……啊,还好还好,整体上不要紧——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主线吗?我告诉过你,在一个封闭世界,这绝无可能!】
系统一怒之下,关闭了人物卡和人物关系图,让吴迪得到的信息更少了。
但不管怎样,眼下她已经得到了一个求生的机会。她笑笑,看向男主,自觉扮演天真女儿:“爸爸,我们去研究所干嘛?”
“他们联系到我,说有一个药物实验适合你,我们去看看吧。”
吴迪试探道:“药物实验?会不会很危险呀?”
田立笑了:“我本来也很担心,但这次,是一位专家亲自找我,听了她的介绍,我觉得可以一试。”
女主果然来到男主身边了。
两人锁死的双箭头,果然发挥效力了。
吴迪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和FW666告别,跟着田立下楼坐上自动驾驶的公用飞车。
半是期待,半是警惕,一路上心中就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没过多久,宇宙生命研究所就进入了视野。
这是一座恢弘的建筑,如顶天立地的银白金字塔,屹立在月环的团结街。自动飞车在金字塔半山腰将他们放下,他们走进大厅,迎面是一个巨大的生物模型,那正是《新家园英雄》里那种自己会动的“树”。
在模型下的标牌上,吴迪知道了它的名字:葵树。
空旷的大厅里,黑色玻璃般的地面与银白金属墙简洁到极致,倒映着巨大葵树,也倒映着零星陈列的其他异星生物模型,像一个奇异的宇宙。
巨树模型下站着一个人,见父子俩来了,过来迎接。一见她,吴迪不禁感慨——
不愧是女主啊。
身材挺拔,干练知性,仿佛自带光环。这样的人物,竟要和平平无奇的男主双箭头锁死,做他“既陪伴又做家务又辅助工作”的超级倒楣老婆,吴迪觉得绝不可能。
这违和的剧情设定,连她一个七岁小孩都要千方百计摆脱,何况女主这样的成年高智商人士?
她倒要看看导演和系统能怎么强行演绎所谓的官配“羁绊”。
羁绊先从男主开始。一见到庆宇博士,男主就移不开眼了,过了半晌才伸出右手:“您好,庆博士,我是之前在虚拟城和你联系的田立。”
“嗯,您好。”庆宇礼貌而疏远地和他握手。
“……我是月环丙区材料基地的高级工程师。”田立又补上一句。
“嗯,知道。”庆宇点点头,“过来坐吧,由我给两位介绍一下最新一期IB实验的情况。”
“之前在网上已经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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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过了吧。”
“但按照规定,还是要现场给患者和家属说明一遍的。”
“好好。小迪,你去旁边看看这些标本——”
“我说了,患者也一起。还有,那些只是模型。”
哈哈,是挺符合人物卡描述的“高冷”“强硬”的,吴迪表示很喜欢。
田立尬笑道:“哈哈,我当然知道是模型啦,主要怕孩子不懂。这些都是用MX仿生材料做的吧,有点过时了,我们现在研究的最新材料是……”
庆宇带他们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在黑色小圆桌上调出全息文件:“我看到之前的记录,发现你们的主治医生曾多次来咨询,我的学生已经回复过她,说过这个孩子符合条件,你们怎么没有来?”
田立的材料学科普被打断,有些悻悻然:“嗯……可能之前我们沟通上存在一些误会。”
庆宇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点犀利。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指着那文件一页页介绍过去。实验现状、程序、效果、风险……都讲得言简意赅,连吴迪这样没上过学的文盲也听得明白。末了,她说:“我发的材料,您应该也详细看过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我来签字。”田立今天爽快得奇怪。
“不需要问一下她的意见吗?”
“她能有什么意见,对吧小迪?”
“我愿意。”吴迪肯定地说。
庆宇倒是很谨慎:“我再强调一遍,这实验是有一定风险的。”
在田立开口之前,吴迪抢先说:“我知道,我听说过。有个姐姐失明了,有几个哥哥死了。但我能接受最坏的结果,我愿意试一试。”
田立终于看向她,目光惊讶。
吴迪不理会他,只是认真看着庆宇:“宇宙本身就是危险的,生命在风险中才能找到出路。地球人发射这艘飞船去探索新家园,风险比药物实验高多了,但也不能始终困守在地球上,不是么?”
庆宇不置可否,只是拿出了静脉模式识别仪。
田立拉住吴迪:“喂,小迪,你从哪听来……”
吴迪没顾得上回答,对准仪器,瞬间完成验证。
“田先生?”庆宇将仪器转向田立。
田立一愣,也还是跟着验证了。这下,患者和监护人都算签过字了,庆宇保存文件,说:“孩子就留在这里吧,有房间给她住,生活用品都是齐全的。”
有四足三腕的服务机器人无声地走过来,指示灯温和闪动。庆宇将客人交给机器人,起身向电梯走去,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喂,庆博士……”田立跟上去。
“嗯?”
“就这样把我女儿带走了?我能来看她吗?”
“能啊,文件里写了,我刚才也说过了,随时可以。”
“哦哦,我只是再确认一下……那我要来,就联系您?”
“直接来大厅就行,会有机器人接待。”庆宇冷淡地说,加快了脚步。
到了电梯前,田立不好再跟,只能和吴迪说再见,让她有事随时网上联系。吴迪跟他挥了挥手,电梯门就缓缓关上了,隔绝了男人的脸,只有金属门上映出她、庆宇和那个服务机器人的身影。
女主好高啊……吴迪站在她旁边,更觉得自己像个小矮人,忍不住偷偷踮了踮脚。
大楼也很高, 86、87两个楼层亮着,迟迟未到。高冷的博士自然不会跟小孩说话,电梯的静音又做得特别好,所以周围简直如真空般寂静,压迫感极强。
到了53楼,吴迪终于忍不住,仰头问道:“庆博士,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
“我知道,我爸爸以前一直不同意我来参加实验的。谢谢你说动了他。”
“你怎么想到联系我的?”
“嗯……我看到了您的论文。”
“你还会这个?”
“不会,我是请教了机器人……”
“我每天都会收到很多邮件,绝大多数我看都不看。”
“那我会多发几次的。”
“……”庆宇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小孩真的很烦。”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60楼,70楼……当楼层显示84,令人不安的沉默才再度打破。
“别谢我。你该谢的,另有其人。”
电梯停在86层,惜字如金的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小孩一脸愕然。
另有其人?谁?是在说拉玛,还是……田立?
随即,87楼也到了,外面是安静得毫无声音、干净得纤尘不染的长廊。服务机器人蜿蜒向前,吴迪深吸一口气,举步踏入了这全然陌生的空间。
39.《斯羽号》07
大楼的86-88层,名为丙午区,是专门划拨给IB试剂实验项目用的。
课题组给吴迪安排了一间独立宿舍。房间整洁、干净、安静,还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视野开阔高爽,可以从87层眺望月环漂浮着各色飞行器的天幕。在这艘大多数居所没有真窗的飞船上,非常难得。
各种日用物品也很齐全。衣柜里终于都是正常的童装了,柔软轻暖,实用又舒适。
但除此之外,一点也谈不上温馨。对比拉玛医生在病房里贴了许多可爱贴画、准备了许多玩具,这里简直是纯纯商务风,一看就符合庆宇冷硬理性科学家的风格。
房间里有两个机器人随时待命,一个是导路的服务机器人“908”,还有个毛茸茸的球形护理机器人“圆护士”,它们都受独立于大楼、专门管理丙午区的智能中枢XX-R0调度。
看完房间,908又带吴迪去外面参观。这金字塔状的建筑,每一层都是正方形的布局,由下到上面积递减,中间是纵横交错的走廊。87层是住宿区,住着参加实验的患儿;86是病房和实验室,治疗、观察就在这里进行;88层则是训练室,给康复的孩子用。
跟908漫步其中,拐角处时不时出现一个怪诞生物模型,要不是在大厅里见过,知道这是Demeter-01星新物种,一定会把人吓一跳。
吴迪对这些物种很好奇:“这些生物,是真实存在的么?”
908回答:“那当然啦!这些生物模型都是我们研究所远程探测Demeter-01星,用获取的数据推演出来的。”
它说着,把她带到87层角落的一间敞亮玻璃房前:“这边是活动室——哦,里面正好有几个小朋友,你去跟他们玩吧,有事呼叫我。”
吴迪推开玻璃门,走进活动室。只见几个男孩病恹恹地靠着懒人沙发下棋,那棋子也是Demeter-01星生物模型,像是某种新型斗兽棋。跟他们呈对角线的另一边,一个女孩独自盘腿坐着,抱着本厚厚的纸质书,看得聚精会神。
没想到这世界还有纸书,她还是第一次见着。想来,这些棋牌、纸书也是为了让小孩少上会儿网,防沉迷用的。
听见开门声,几道好奇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只有那个读书的女孩没抬头。吴迪并非社牛,没去主动和他们搭讪,自己在房间里探索起来:除了棋牌、书籍,还有画笔画纸、积木手工、机器宠物……忽然,她的目光被靠窗的一堆东西吸引了。
那是武器——不,玩具武器,但都做得很逼真。吴迪还没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武器呢,毕竟她“家”里只有毛绒动物洋娃娃,连一个玩具车也没有。她当即走过去,拾起一把玩具枪端详起来。
“这是脉冲枪。”一个男孩说,“XS07型号。”
“哦,谢谢。”吴迪朝他一笑,试着扣动扳机,玩具枪投射出全息影像,像一张电网,在地面映出蓝色的网纹。
男孩嗤笑:“嘁,不是这么用的啦,要先瞄准。”
吴迪虽没上过学,但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用枪要瞄准。她察觉到男孩不是好心向她介绍,而是在卖弄,便不再理会他,又从玩具堆中拿起一个炮筒,自顾自地玩赏。
“反物质相位湮灭炮。船上威力最大的单兵作战武器,能让反物质粒子束产生‘相位偏移’,与正常物质暂时存在于不同维度,就像个幽灵,能穿透实体装甲、护盾、墙壁,再在目标内部瞬间恢复为正常相位,释放巨大能量。” 男孩仍在卖弄,“你听得懂吗?就是说,可以‘隔山打牛’,高级吧?”
有病吧?0个人理你啊,自言自语说这么多不累吗?
吴迪看也不看他,又拿起一柄步枪状的枪,端在手中掂掂。那边的人形自动提示机又开始了:“激光剑T007,用于精准狙击……”
吴迪按动玩具枪开关,前方自动出现漂浮的全息影像,是一些漂移的光点,显然是射击的靶子。她端起枪,随便瞄准一个,一扣扳机,模拟激光的红光射出,正中目标。
“得分+1。”全息影像发出播报。
这应该是玩具枪自带的射击游戏了,很简单,无需说明就能上手。她连开几枪,无一脱靶,得分蹭蹭上涨。
游戏自动调快了速度,缩小了光点,但她毫无压力,仍是每发必中。
若有职业军人在此,当会惊讶于这小女孩的持枪姿势、手感准星就像积年的老兵。但小男孩们哪懂这些,只是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再教她武器知识。
将得分轻松打到1000,突破了活动室的最高记录,吴迪心中积蓄已久的火气消散了些,也摸透了这塑料假枪的玩法,开始觉得无趣了。她正要把玩具枪扔过一旁,刚才卖弄学问的男孩突然跌跌撞撞走过来,说:“别走,我们来双人对战!”
“这有什么好对战的。”吴迪只觉得这射击游戏毫无挑战性。
“你怕了?”男孩挑衅地看她,“不敢跟我比?”
喂,比起治免疫病,这小孩应该先去治精神病吧。吴迪瞥他一眼,笑出声来:“好吧,那就陪你玩一局。”
男孩找了把一样的“激光剑T007”,熟练地调成对战模式。密集的光点悬浮在两人前方,比赛开始了。
这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局。吴迪的红色光束有条不紊,男孩的蓝色光束七倒八颠。吴迪打得越稳,男孩手越抖,不到半分钟,比分就拉大到132:15,连原本在墙角认真看书的女孩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哐”地一声,男孩摔了玩具枪,身体直直向后仰倒——
几个在旁待机的护理机器人赶紧跑过来扶住他,安抚良久,才让他缓过气来。待他苍白的脸恢复了一丝血色,他忽然哇哇大哭: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护理机器人抚着他的背:“嘘嘘,乖,别哭啊,你妈妈明天就来看你了。”
“我受不了了,一天也受不了了,不,一秒也受不了了——太难受了,太痛苦了,我不要治了,让我去死吧——”
护理机器人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他架走了。棋盘边剩下的三个男孩病色似乎也重了几分,彼此看看,缓慢站起,离开了活动室。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吴迪和看书小女孩。
那小女孩气色也不好,但瞳仁亮闪闪的,像沾着朝露的葡萄,和男孩们的一脸死气迥然不同。她朝吴迪眨眨眼,说:“别惊讶,男的就这样,我都习惯了。”
吴迪摊手:“你都看见的,我可什么都没对他做啊。”
“不关你的事,男的就是疼痛耐受力低,情绪不稳定,心理也很脆弱,去病房没有不喊娘哭爹的。”
吴迪倒吸一口气:“这治疗这么痛苦的么?我也怕呀。”
“肯定不舒服,但我觉得可以忍耐。”女孩把厚书合上,放到一旁,起身向吴迪走来,“我叫西嘉尔,你呢?”
“吴迪。”
“我们加个好友吧。看你射击这么厉害,打虚拟游戏一定也很强,咱俩组队玩?”
——
不到一小时,西嘉尔就懂得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你在玩什么啊!!”她倒在虚拟的异星丛林里,被一个荧光粉色的巨大“豆荚”压住,炸裂的汁液洒了满身满头,很快就要被腐蚀骷髅了。
这当然都是某位猪队友害的。
在西嘉尔的带领下,吴迪登录了一个冷门游戏《新家园拓荒》。这个游戏也是以Demeter-01星为背景的,但主打探险而非争夺,所有角色的皮肤都是实用的户外服,终于没有违和感了。
可就算如此温和的游戏,吴迪也给了西嘉尔惊喜。
那么大的葵树豆荚从天而降,她这个辅助都没有防住,导致正在逼近“树根”的探索者西嘉尔措手不及,折戟树下。
“这他爹的只是1级葵树啊。”西嘉尔欲哭无泪,“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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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什么啊?”
吴迪莫名其妙:“我在玩《新家园拓荒》啊。”
西嘉尔:“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呀,被砸中的是你啊。谢谢关心,还是先救你吧。”
“……无敌。”
“嗯?叫我干啥?”
“逆天啦!”
被腐蚀得惨不忍睹的探索者赫然消失,虚拟情境退出,眼前是活动室,以及西嘉尔气鼓鼓的脸。
“没想到你这么菜!”
吴迪摘下云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为啥感觉在游戏里总是慢半拍?”
“跟你在现实中玩枪不一样啊……”西嘉尔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她,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嗯?”
“你在现实中射击,是靠的肌肉记忆。但云枢的原理是直接连接脑神经,所以……”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吴迪自己领悟了:“哎,所以是脑子迟钝是吧。”
西嘉尔遗憾地点点头。
吴迪倒是无所谓,她又不要读书做题当学霸,脑神经弱一点也没啥。
但她很佩服西嘉尔:“你懂好多知识啊!”
在游戏里,西嘉尔就对各种异星生物如数家珍;对人的生理差异她好像也很了解。她也就比自己大一两岁的样子,怎么知道这么多?
“嘿嘿,书里看来的。”女孩没有谦虚,微微扬起头,“我最崇拜庆博士了,以后也想像她一样,当个生物学家——小迪,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吴迪一怔,穿越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意她的“理想”。
剧本给她安排的愿望,只是临死前看看真正的星空;她那个爹从未问过,为她设想的未来只是举办一场异星婚礼;其他大人更不用说,他们好像默认她还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只有西嘉尔,她的眼睛看着未来,难怪那么闪亮。
“我啊……”吴迪听了听原主,也是自己的真实心声,“我想到新家园,见识一下异星的景物,尤其是那些没见过的生命。”
“哦,那咱们的理想一样诶!咱俩以后都可以加入庆博士的团队。”
“不不不,我不想当科学家,我想当的是探险家或者雇佣兵什么的,但也能去很多地方。到时候你们可以雇我当保镖,多给点钱就行……诶等等,你刚说什么,庆博士的团队?”
“是啊,她的主业就是研究异星生命嘛。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她是地球世代,早在地球上就对新家园生物做出了很多奠基研究。后来参加冬眠项目,沉睡很多年,也是为了能到新家园亲自探索。外面摆的模型你看到了吧,许多都是她复原出来的呢。”
难怪这些诡异模型到处都是,不仅放在儿童病房,还做成棋子给儿童玩耍,原来是庆宇的得意成果。可是,吴迪忽然感到奇怪……
“博士的兴趣既然在Demeter-01异星生命,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时间研究太空免疫病呢?”
“诶?这是什么问题?这个也很重要啊。”
“就算重要,也不是她的理想,可以让别人来做吧。”
“或许是只有她能做?研究所安排她来的?”
“那研究所为什么对这个如此上心呢?你想,还有十五年就要到达终点了,脱离了太空环境,自然也就不再存在这种病了吧?”
“可是之前得病的孩子总需要治疗啊,难道就不管了?”
吴迪没再说什么。她虽然没啥书本知识,来到这个世界后心理也逐渐幼化,但她毕竟保留着一些原生世界的成人阅历,这是无法向原装小孩西嘉尔解释的——
庆宇并不像一个很关心生病孩子的人。
研究所、以及这整个飞船,更不像是以情怀为导向、不计成本的。
她和他们,投入太空免疫病的研究,绝非只是因为心善。
那,本质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40.《斯羽号》08
“博士,Demeter星的葵树到底更接近动物还是植物啊?”
在实验前的体检流程中,吴迪又见到了庆宇,抓住机会,问个没完。
这几日,她跟着西嘉尔在《新家园拓荒》里饱览异星生命,除了又坑死队友无数次以外,也收获了满脑子的小问题。
“……”庆宇没理她,只是专心看着投影屏上的一串串化验数据。
“千足龙为什么叫‘龙’呢?它不是更像很多虫聚在一起吗?”
“……”
“那个金氏多孔云团,也算是生命吗?它那些孔是类似于眼睛的结构吗?是姓金的人发现的吗?”
“……”
“别吵了。”冷冰冰的女人终于忍无可忍,“你不紧张接下来的实验?还有心情关心多孔云团?”
吴迪眼巴巴望着她:“紧张呀,就是怕一针下去醒不过来,就再也没机会知道答案了。”
女人一愣,叹了口气:“小孩就是烦。”
她关掉投影上的数据表格,快速答道:“葵树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千足龙既不是集群生物也不是单体生物;多孔云团能否被定义为气态生命,还有争议。行了吧?”
吴迪歪头,显然更加茫然。
“唉……怎么才能讲清楚呢?主要是这些该死的名字——可我们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指代——这么说吧,我们的词语,都是用来描述地球事物的,超出这个范畴的东西,我们就无法描述甚至无法想象了。有句话你听说过吗: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吴迪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一点:“那现有的‘复原’,也是基于对地球生命的认知,也就说,未必精准咯……”
“嗯。”见她开窍,庆宇终于神色稍霁,“我们对生命所知甚少,对生命形式的理解其实非常狭隘。”
在上个世界当过大母神的吴迪,真心实意地点点头。她曾经创造、守护、掌管过那么多生命,但也不敢说自己对生命了解多少。
她回味着庆宇简短的答案,却忽然发现,自己还有个问题被她遗漏了——
“金氏是什么……”
“好了,等你醒来再问。”庆宇站起来,打断了她的十万个为什么,“身体条件合格了,今天就开始第一疗程吧。”
她迈着惯有的雷厉风行的步子,走到病房门前,正要出去,忽然停住。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她回头,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
吴迪接过一看,是船上流行的小礼物“情感晶体”。当有人过生日或到了人生的什么重大节点,亲友们就可以准备这样一瓶“宝石”送给她,里面的每一颗“宝石”其实都是存储晶体,一开始呈白色,当送礼人将自己录的祝福视频存入,内置程序就会自动分析“情感色轮”,据此转变晶体的形状和颜色。
因为每个人的情感不同,最后瓶子里会是五光十色的透明结晶,非常好看。
吴迪没啥亲友,所以瓶子里只有寥寥三颗宝石。但是,这是谁牵头为她收集的呢?
肯定不会是田立,以前她过生日,他都从没送过这个。按系统的话来说,“爱妻死后就埋首工作的工程师”,你能苛求他有这份闲心吗?
不待她问,庆宇就说:“你的那个主治医生送来的。有两颗是她录好的,还有很多颗空白的,她说让其他小朋友给你录点鼓励的话,但我学生去问了一圈,最后只有西嘉尔录了。”
好吧,也不用解释这么详细吧,还没拆开就被剧透一脸,一点惊喜也没有了!女主还真是毫不浪漫的纯理性派啊,而且话说你也不给顺便我录一个的吗,好伤心!
“你自己慢慢看吧。”冷酷的女主离开了。
吴迪打开瓶盖,拿出第一颗嫩绿色心形的晶体,她猜这个属于拉玛医生。
她将晶体捂在手心,轻轻摩挲。温度升高,晶体缓缓投射出全息影像,果然是拉玛温柔的笑脸:“小迪,听说你进入IB实验了,这是个好消息,我知道好多小朋友都是这样康复的。加油啊,你也一定能行!不要担心,研究所有最专业的团队,什么状况都能应对。等你康复了,我就带你去吃火锅!哈哈,你可以先在心里把菜点好!”
诶?拉玛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想吃火锅的?她可真细心呀。
像有春风从那团嫩绿色中流淌而出,吴迪感到心中一片温暖。
她又拿出第二颗赤红色球形的,这个应该是西嘉尔吧?
捂热后,眼前出现的却是多孔云团蜂窝般的孔洞“眼睛”,把她吓一跳。
“哈哈,吓到了吧!”随即,西嘉尔的圆脸从云团后露出,“小怪物来送你进病房啦!”
两人熟悉后,吴迪发现这家伙也很皮,满脑子恶作剧。这会儿,她也没个正形,藏回多孔云团模型后,开始唱一首网上热门的搞怪歌,看上去就像那团古怪的外星生物在唱一样,害得吴迪忍俊不禁。
唱完,她再度露脸:
“放心,我都经历6个疗程了,没什么大不了。你这家伙,脑神经这么迟钝,肯定不会太遭罪的啦!”
影像结束,吴迪只觉脸颊笑得热乎乎的,的确有种赤红色的感情浸润了身体。
还剩最后一颗,是明亮的金黄色的菱形。这是谁?只能是田立了吧。拉玛明显很讨厌肖帝奥,不可能找他。那么也只能……
吴迪深吸一口气,做好听到一通说教的心理准备,倒出这最后的晶体。捂热后,眼前先是出现一大捧繁花——
“嗨,小迪!祝你治疗顺利!”
热情洋溢的女声,灿烂的金发。花束后,竟是伴侣机器人FW666。
“你爸爸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就让我来说了。”她还是那清澈的笑容,“不知道我们机器人算不算有情感?唔……管它的,我先试试……我很想小迪,你还好吗,现在有没有其他伴侣机器人陪你?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啦——毕竟我什么都不会——只能送你这束自己配的假花。我先放在你的床头,和你的照片放在一起。等你重启成功,哦不,病情康复,回来再看。我就在家里待机,哦不,等你!”
画面一转,花束放在床上,旁边真的立着吴迪的照片,有种“音容宛在”的感觉——这搭配,走的是灵堂风吧!
“啊,这些可恶的人和机器。”吴迪捂脸,嘴角却止不住笑意。
“试剂准备好了,我们去注射吧。”有护理机器人无声滑来,提醒她。
她将放着三颗宝石的小瓶子放进病服口袋,小心翼翼地往深处塞塞。
然后,她跟着护理机器人,走进了那神秘的白色病房。
###《庆宇博士的航行日志》###
太空纪年70年,第226日。
这倒楣飞船距离新家园Demeter星仅剩0.8光年,预计15年后到达。还有38天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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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减速时代”,船上已经半场开香槟,弥漫着过节氛围。
虚拟城天天向全船直播日环的各种庆典,屏蔽都屏蔽不掉,烦死。我宁愿镜头对准透明穹顶外,至少那里有三星系统如钟摆般的引力之舞,还有宇宙尘埃云折射出的淡紫色辉光。
这一路,看到很多新奇的东西。可惜教授你看不到了。以你的姓氏命名的多孔云团,你终究是无法与它在同一时空相遇。
哎,忽然又想到你,是因为今天有个小孩问起。小孩真的很吵,就知道问问问,问个没完,怎么会有人喜欢小孩啊,我宁愿和全身腐蚀液的千足龙待在一起。
不过,这个小孩对我来说倒是很重要,她极有可能带来全新的发现……所以我姑且忍了,连带忍她那个爸,这人不仅聒噪,还愚蠢,我真恨不得将其拉黑。
说到小孩,还有件麻烦事呢。有人送了一个幼稚礼物给她,说是鼓励她进病房。幸好我严谨惯了,送出去之前,检查了一下,不然估计这会儿已经被小孩哭声吵死了。
通过检查这个礼物,我也有发现。我发现教授你又说对了——“不是所有生物都值得带上方舟”,是的,有些生物,的确如此。
你总是正确,正如你72年前的预测:“这艘船会生出绝症。”时间终将验证,它们是真理。
人们在欢歌,在庆祝,而我却越来越不希望这艘船抵达新家园。不是因为我不想亲眼看看金氏多孔云团、葵树、千足龙、矩阵兽;而是我怕这艘船将致命的瘟疫带到那个纯净之地,污染你我心中的天堂。
怎么办?我在尽力寻找一条治病之路,但没人认同我。他们要么狂妄地自以为能够设计、掌控生命;要么只等15年后离开飞船,以为这样一切问题就能自动解决。
我的资源越来越少,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真烦心。
### 终 ###
庆宇放下笔——作为一个地球世代的老古董,她还保留着用纸笔写日记的习惯。
在发着温和阅读光的合金办公桌前静坐了一会儿,她起身拿了个做实验用的酒精灯,点燃,用镊子夹起实验台上一块黑色的晶体,放到火焰上。
这也是“情感晶体”,她从吴迪的小瓶子里扣留的一块。
是的,本来应该有4块。给实验样品接触的东西,都要经过她亲自检查。至于隐私?她才不管。
情感晶体受热,投射出全息影像,是一个男孩苍白的、长满斑纹的脸。
样品704号,平时也很吵,喜欢滔滔不绝地炫耀他从网上看来的那点军事知识。
“田吴迪,听说你也要进病房啦?”他笑着,天真无邪,“嗯,我来给你祝福——904,请你出去一下好吗?我想跟小朋友说点悄悄话。”
影像停顿了一下。等他的服务机器人出去了,男孩收起可爱笑容,眼神蓦然冰冷:
“我来给你祝福——我祝你遭大罪,祝你遇上最猛的不良反应,祝你治不好,祝你早点死……”
酒精灯火苗颤动,咒骂在高温中变成诡异的杂音。几秒后,图像闪烁起来,男孩的脸扭曲、变形,像被炙烤的雪人一样融化。最终,晶体被完全烧坏,四周恢复了清净。
庆宇熄灭火焰,将报废的情感晶体扔进垃圾桶。烦闷地叹了口气。
——704号对试剂不敏感,治疗效果很差,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实验组又要多一个麻烦。
41.《斯羽号》09
热炭灼烧,天旋地转,机器作响,脚步纷乱。
斑纹在肌肤上生长,深红浅红,像树的年轮。那是炎症起起落落的潮汐。
“活下去。”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耳边说。
她在破庙争抢冰冷的骨头;她在沙漠举起炙热的枪;她在山村捂住半块硬馒头;她在城市逆着人潮奔跑。
她打开车窗跳下,躲避大车凶狠的撞击。
“活下去。”另一个声音和细小声音重叠、融合,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视野旋转,好像跃迁到一片金黄的麦田里。阳光混合着土地、麦子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种没有边界的辽阔的味道。而这气味的中心,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的发梢闪闪发光,像钻石一样。
“妈妈……”吴迪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出了这个词。
她不由自主地奔跑过去,像要追随那个璀璨的身影。
“回去吧,孩子,别跟着我。”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这样说。
“不,妈妈,我要跟你在大地上、在地球上……”
“我已经死去,地球也已经死去,你的未来在新家园。”伴随着女人的这句话,周围的一切失去了颜色,麦田枯萎灰败,天空也变为铅块。干涸龟裂的土地突然开始下陷,吴迪尖叫着随之坠落——
“活下去,在一个没有疫病的新世界。”耳畔留下一个余音,温柔又忧伤。
她悠悠醒转。
长年压住内脏的无形病魔似乎突然离去了,身体的内部好像变得很轻盈;然而,全身肌肉无比酸痛,甚至有点抽筋,骨骼也在隐隐发疼——这种感觉,很像她熟悉的剧烈运动、快速生长的痛。两种相反的感觉撕扯着她,也说不出是轻松还是难受。
向旁边一看,她已回到自己的宿舍。护理机器人圆护士守在床边,毛茸茸的球形躯壳贴着她的脸。
“好了,好了,退烧了。”它语气欣喜,“研究员们说,效果不错呢。”
“哦……”她嗓子干涩,“过去几天了?”
圆护士立马给她端来温水,将吸管放进她嘴里:“35小时。中间你爸爸来看过你了,叫你好好休息。”
“哦,然后他去找庆博士了吧?”
“是呀,你怎么知道?应该是想问问你在这边的状况吧。”
吴迪心中冷笑,悄悄看了看系统面板:
【情节推进度+10%,当前值28%,预测票房值8.2亿。男主觉醒值2,爽点0,泪点0,道具:爹味消除卡1张。】
果然,主线剧情在她视角以外的地方,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但现在她没工夫操心这个,只是闭上眼:“嗯,我再睡会儿。”
圆护士抚抚她:“不舒服吧?你可以抱着我,说出来、哭出来。”
吴迪攥紧被子,摇摇头。
有旁人在——虽然只是机器人,她怎么可能哭闹。
可能是头一回见到不需要自己抚慰的小孩,圆护士的程序不知道该怎么办,竟有点手足无措。
吴迪给它找了个事做:“请你帮我把病服兜里的小瓶子拿过来吧。”
“好的。”
装着三颗彩色宝石的隔热玻璃瓶放在了床头,在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下流光溢彩。周围又安静了。一股隐隐的暖意在她的身体里闪烁,像熄灭的炭盆里微弱的火种。在这暖意之中,她再次睡去。
这一次醒来后,火种突破了碳灰,轻盈战胜了疼痛。
接下来几日,她可以下床了,可以活动了,胃口大开了……给拉玛医生和FW666都打了通讯,感谢了她们,可是,唯独没有见到西嘉尔。
西嘉尔始终没来看她;她去西嘉尔住的8703号房间敲门,也没人在;活动室里没有女孩读书的身影,纸质书摆放在书架上,整齐而冷清;戴上云枢,虚拟游戏界面也很安静,唯一的好友已经三天不在线,只有葵树在无风的天气里轻摇,枝叶间的淡绿光柱像参差不齐的管风琴。
吴迪问908和圆护士:“西嘉尔去哪里了?”
机器人回答:“去88楼进行康复训练了。”
“不下楼休息吗?不能联系外界吗?”
圆护士毛茸茸的手轻抚吴迪脑袋:“康复训练都很紧凑,可能顾不上联系你,回来休息的时候又刚好和你错过了。”
908摇摇触手:“你有什么话要跟她讲,可以告诉我们。若是在走廊里遇见她了,我来转达。”
“哦,不用了谢谢,也没什么话。”
圆护士硕大的独眼闪动着:“别急嘛,等你俩都康复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日子多如星辰呢。”
“好吧。”吴迪笑笑,心中却升起一股疑虑。
身体转好,脑神经好像也敏锐了些,没那么迟钝了。这几天,她又察觉到一个新的问题:
作为一个药物实验,这受试者也有点太少了吧?
转来转去,也只遇到过4个男孩和西嘉尔,加上自己也就是6个人。虽然不懂科学,但吴迪也知道这样的实验可信度有点低。
在老家世界,好像听说过有些护肤品其实就几个受试者,甚至凑不齐一个办公室的人数,9个人里面6个说用了感觉脸湿润了,就写个保湿有效性66.7%。但这是人命关天的治病药剂诶,这样真的合规吗?
难道是因为负面消息太多,家长们都不愿送小孩来参与?还是前面还有几批都治好了,所以没见着?
搞不懂。只能希望西嘉尔快点回来了,问问她在88楼看到了些什么。
唉,她什么时候回来……
吴迪站在活动室的大玻璃窗前,放下手中的“反物质相位湮灭炮”玩具。她已经把这一堆玩具武器玩了个遍,只是活动室里除了几个一味叫好的宠物伴侣机器人,没有其他观众见证她的准星了。
她无聊地看向远方。月环之城张灯结彩,冰冷的金属风格多了不少烟火气。离舰长宣布“减速时代”正式开始的“减速日”只有30天了,一个接一个的庆典活动,正在将气氛逐渐加热,推向顶点。
但吴迪记得,男主的人物卡上提到过,有一场“诡异的危机”就等在前方,怕是要给沉浸在喜悦中的船员们当头一棒,打个措手不及。
这“诡异的危机”,是不是和女主的实验也有联系?
正在动用有限的脑力艰难思考,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嚎哭。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又是那破防军迷小男孩吧。吴迪皱眉,想起自己也多日没见到他了。
“我要回家!你们都是骗子!”活动室的玻璃门隔音没那么好,男孩的声音得以从走廊里断断续续地渗入,“梅福根本不是去康复了,我知道的,他其实是死了,死了!”
吴迪心头一震。
梅福,正是那破防军迷小男孩的名字。仔细一听,现在哭嚎的是另一个男孩,编号705,住在他隔壁。
梅福死了?真的假的?什么时候?
哭闹的男孩被带走了,喊声渐不可闻。87楼恢复了它一贯的平静。
吴迪的心底,却无法再平静了。
——
“博士,我会死吗?”
第二疗程开始那天,吴迪又向庆宇发问了。
“当然。”庆宇依旧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投影的数据,平淡地回答。
???
“所有生命都会死。”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啊,吓她一跳。
吴迪深知,跟智商比自己高很多的人说话不要耍心眼,还是真诚点好,所以她就直说了:“我听说,梅福死了。”
“嗯。”庆宇没有掩饰。
“怎么回事呢?”
她已经在网上搜索过,果然又有媒体在批评IB实验草菅人命,但因为没有吸人眼球的爆点和图片,所以热度不高,信息也很少。
“不是药物副作用,是药物对他效果不佳,没能止住病情恶化。他还是死于太空免疫病。”
“哦,这样啊。”那只能说是概率问题了,她又问,“那西嘉尔呢?”
“她没事。”
“参加实验的就我们6个人吗,是不是有点少?”
庆宇不耐烦了:“你今天话有点多啊,这些问题我没义务回答了。梅福的事让你害怕了是吧,你会不会死,自己应该有感觉吧。”
嗯,说起来,吴迪现在感觉越来越好,除了腿上还有些回状红斑皮损,她都时常忘记自己是个病人了。
没什么好再疑问的。于是,她顺利进入了第二疗程、第三疗程……身体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康复,只是,始终不见西嘉尔。
装着“情感晶体”的小瓶子放在床头,那颗红色的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什么。
“我能再到88楼看看么?”一个无聊的下午,她耗完了当日云枢使用额度,心间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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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按捺不住。
正在打扫卫生的908三个触手都在各忙各的,只有镜头旋转过来对准她:“88楼都是训练室,小迪还没到需要康复训练的时候呢。”
“我只是想去参观一下嘛。”
“最近有其他小朋友在上面训练,我们就先别去打扰他们了好吗?”
“哎,可是我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了……”
“哈哈,要么去活动室看看书?”
“不要。”她最不喜欢看书了,本性难移。
“那我去找找隔壁小朋友……”
“别!”想起剩下那三个男孩死气沉沉的样子,吴迪觉得还不如一个人待着。
她只能自己出去,在87层闲逛,和每个转角的异星生物模型打招呼。这层挺大的,空空荡荡,像一个大迷宫,住进一百个人也绰绰有余,更显得只有6个受试者的安排很不合理。
吴迪已经把这大迷宫摸得烂熟。她知道这层有6部电梯,纵横交错,各有作用,但都需要服务机器人引领才能使用;也已经能闭着眼就走到西嘉尔的8703号房间门前;这间房前方有巨粉红藻的模型,经过它,会在金属墙上看到一道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划痕……
正在神游,电梯一阵响动,随即,传来机器人的脚步声和推车声。
是来运东西的。她不想妨碍人家工作,正转身准备走回房间,却听机器人连接通讯,对指挥它的人类通报:“收到。3分钟后上88层,正要到8703取东西。”
8703?这不正是西嘉尔的房间号?
她怎么了?连东西都要被收走了吗?梅福的东西就全被运走了,难道说……
吴迪本就担心她,这下心里更是警铃大作。她立刻改变了想法,闪身躲在了巨粉红藻模型后。
机器人是和908同一型号的服务机器人,四足三腕,推着个双层推车,停在了8703房门前,输入密码进去了。推车被搁置在外,吴迪从巨粉红藻枝叶缝隙看去,发现下层放着个大纸箱,她伸出脚尖,轻轻勾开箱盖,却见里面是个生物模型——没见过的新物种,像个长满牙齿的魔方。
她灵机一动,将纸箱轻轻推倒,把里面的魔方怪拖到巨粉红藻背后藏着,然后把箱子放回远处,自己钻进去,盖上盖子。
幸好她现在瘦小,蜷缩起来刚好能装下。只不过,模型很轻,她有30多斤……
机器人很快出来了,把什么东西往推车第二层一放,推着就走。
“好重。”机器人自言自语。
吴迪心头一紧。
“怎么有这么多纸书,都什么年代了还看这个,人类真是老古董。”
吴迪放下心来,同时惊讶地发现,机器人竟会在没人的时候自己吐槽。
她还以为,它们只是默默干活,默默待机。
不过,既然FW666能成功激活情感晶体,那其他机器人凭什么没有“感情”?她怎么就没想到?果然还是脑神经太迟钝了。
庆宇说得对,人类对生命的理解太过狭隘。机器,是不是也能算是一种生命呢?
老实的服务机器人就这样毫不起疑地推着重了不少的推车,一路嘀嘀咕咕,上了电梯。
“为什么每次都安排我去88层?908它们就不用去。”它还会愤愤不平,“88层太糟糕了,居然有那样的机器,中枢为什么允许它的存在?我真不想——”
电梯门打开了。说着不想的机器人,还是只能按照指令,走进88层。
没走几米,它停住了。
“让开啊。”前方好像有什么障碍物。
“听到没有啊蠢货。”
“……”
“你又要干什么?”
对方没有回应。服务机器人似乎切成了机器们交流的语言,只剩滋滋的细微电流声。几秒后,前方传来一声低吼——
“嗷——呜——”
等等,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没等吴迪反应过来,推车被掀了个底朝天,纸箱滚了出去,耳边是服务机器人的报警啸叫——
吴迪从纸箱中爬出,服务机器人又是一声尖叫:“矩阵兽怎么变人形了?!”
但不容它再报警,一只巨爪拍在它头顶,给它来了个暴力关机。
吴迪双肘撑地,抬头看去——
一只巨大的机械猫站在面前,身躯堵住整个楼道,灯泡般的眼睛亮着红光,朝她呲出钢铁利齿。
42.《斯羽号》10
不容多想,吴迪一个翻滚,机械猫扑了个空。但它一刻不停,再度扑来,钢爪在金属墙上划出十道划痕,发出令人汗毛倒竖的刮擦声。
吴迪在狭窄的走廊里左闪右避,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咔嚓!猫牙在身后咬合,差点咬住扬起的马尾发梢。吴迪心知不能再这样近距离对抗,不然体力耗尽了,速度稍慢,就会立即完蛋。
她猛然掉头,俯身从机械猫的四条腿间钻过,沿着它身后的走廊奔跑。
大猫体型笨重,好不容易掉头转向,吴迪已跑到下一个拐角。她深吸一口气,看见旁边有一扇虚掩的门,也顾不得里面有没有人,跑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看似普通的房门内,竟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个环形剧场。看台上坐满观众,狂热的目光聚焦于她身上。
不,这不是真人,是全息投影——虚惊一场,她蓦然放松,长舒一口气。
“飞车!我押飞车赢!”投影里有观众振臂呼喊。只见环形剧场中心,驶来一辆破旧叉车、一辆改装飞车,两者激烈对撞,像是在进行狂野的角斗。可这角斗,未免像精神病幻想出来的,实在魔幻。
房门吱呀作响,被一股外力向内顶撞。显然,那机械猫还有探测功能,已经发现她躲在这里。
吴迪又紧张起来,四处寻找可用的武器。房间空空荡荡,似乎除了投影幕墙别无他物,更讨厌的是,全息投影中忽然出现个小丑打扮的主持人,叫嚣不停,还一次又一次地问:“亲爱的观众,你押注叉车还是飞车?”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像一把锉刀,刮得人神经刺痛。而观众们的起哄、两辆机械的碰撞,与这声音形成恰到好处的呼应,将烦躁感进一步增强。
吴迪尽量不理会这干扰,继续在房间里找工具。哪怕是一把椅子、一根灯管,也比赤手空拳和机械猫搏斗好啊。但全息投影的光影让人视觉迷乱,杂乱的声音让人心神不安,她只得尽可能地沉住气,趴到地板上,伸手摸索。
终于,她摸到一个长条状的物件——
抓来一看,却是活动室里那种玩具激光枪!
搞笑吗!这东西可打不败身后穷追不舍浑身钢甲的怪猫啊!吴迪怒气翻涌,索性拿起玩具枪,对准全息影像中的小丑主持人来了一枪。
“嘻嘻,没打着。”小丑竟然避开了,随即,他的脸在眼前放大N倍又骤然缩小,“亲爱的观众,你押注叉车还是飞车?”
下一秒,所有观众的脸都变成了小丑,无数个声音重复着:“你押注叉车还是飞车?”
太烦人了,太难受了……吴迪简直想扔掉枪、抱住脑袋,但心底有个冷静的声音,像冰冷的铅块,压住了翻涌的躁动——
别被干扰,找到目标!
“你押注……”恼人的问题戛然而止。
躲藏在千万替身中的主持人,被一记冷酷而精准的发射“击中”了。他向后倒去,左胸绽开绚丽的血花。
与此同时,一块电池板飞起,叉车将飞车撞成一堆废铁。礼花亮片纷飞,看台上欢声雷动,像是无人在意主持人的死亡。
投射出全息影像的金属幕墙关闭了投影,角斗场消失了,叉车消失了,观众们也消失了,房间恢复安静,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空房间。
一扇隐藏的移门缓缓滑动,露出背后的空间——原来这间房还通向下一个房间。
“吱嘎!”身后门被顶开,机器猫冲了进来。吴迪别无去路,只能一抹冷汗,跑向隔壁房间。
啊,该死。这间房也播放着光怪陆离的全息投影。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张巨大的老式电影荧幕前,而她前方的荧幕播放着影片,影片演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大荧幕前,大荧幕上播放着小女孩站在大荧幕前……无限延伸,无限循环。
这又是什么先锋前卫艺术啊!这次,吴迪有了经验,先下手为强,直接拿玩具激光枪向虚幻的荧幕一阵乱轰,让它们碎成了一堆光点。可是,荧幕前的小女孩猛然回头,她双马尾花裙子,俨然长着和吴迪一模一样的脸——
吴迪毫不迟疑,把她们一个个打死。洗脑循环的影像再度消失,房间墙壁像刚才一样缓慢移开,她得以进入下一个房间。
“还有三分钟交卷。”
讲台上,站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他身后是一块黑板,写着“数学:15:00-17:00。”黑板上方贴着红字横幅:“高考只有一次,生命可以轮回。”横幅中间的时钟,指针指向了16:47。
讲台下的考生们汗流浃背,有人手抖得如帕金森发作,有人夹紧双腿好像马上要尿出来。吴迪却不太理解他们在紧张什么,卷子又不会追杀你,比起刚才两个诡异场景,这个不是要温柔多了吗?
正在寻找下一道门,只听那男老师又说:“还剩一分钟,请大家再认真检查下姓名、考号……”
一个女生右手拿笔,左手捂嘴,发出绝望呜咽。
哪怕没干扰到吴迪,但让她看到女孩哭,那也罪该万死了。吴迪当即拿激光枪给男老师来了个爆头,然后将黑板上的时钟打了个稀烂。
“嗷呜——”
全息影像幻灭的一瞬,钢爪的呼啸也划过耳畔。吴迪转身抱住巨猫前腿,猫一个急刹,差点翻车,三爪抓地,一根指甲断裂飞出——
真正的武器终于来了!
她扔掉玩具枪,捞住断甲。这三十厘米长的猫指甲犹如合金弯刀,她持其一端,用力挥动——
弯刀稳稳嵌入了猫嘴中的钢牙。
一切骤然停滞,四周灯光大亮。
机械猫的动作凝固了,眼中红光熄灭,变成蓝光。房间一角,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女孩从厚厚一摞试卷中抬头,惊讶地望着吴迪——那正是失踪已久的西嘉尔。
而另一角站着个大人,脸色无比的难看。
“博士……”吴迪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你怎么上来的?”庆宇怒道,“谁让你来的?!”
“等下!”西嘉尔推开卷子,从桌前站起,“博士,她、她的动作好快,比饺子还快,是不是……”
庆宇一惊,恼怒变成了警觉。
“今天训练结束。”她对西嘉尔说,然后看向吴迪,“你,跟我来。”
——
“反应速度:70ms.”
“最大摄氧量:100+ ml/kg/min.”
“无氧功率:15W/kg.”
……
实验室里,检测仪器用无感情的声调播报着一串串数据,庆宇戴着云枢,太阳穴蓝光闪动,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西嘉尔也目不转睛看着全息幕墙上流动的数字,大眼睛中满是惊讶。
只有吴迪完全不明所以,托腮坐在一旁休息。她现在又是浑身酸痛,这都是拜某个家伙所赐——
“你怎么也叫饺子?”她抬头,问身旁蹲坐的机械猫。
这玩意尾巴插在充电口里,正美滋滋地享受实验室特供快充,舒服得直打呼噜,根本没空理她。
“小迪……”西嘉尔忽然回头,“你这活化指数,逆天啦。”
“嗯?打一架还能活化免疫力?”
“不是免疫力啦。”西嘉尔跑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就没觉得,你现在运动能力强得可怕?”
“啊?还好吧。”
的确,她刚才和饺子的一番追逐打斗算得上敏捷,可这是因为她是前世老兵,有肌肉记忆吧,也算不得什么。
西嘉尔瞪圆双眼:“谦虚啥!你那个反应速度,跟狗差不多了啊。”
“谢谢,能不能还是用猫来类比啊。”吴迪叹气,“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结果消失这么多天,就在这里做数学题吗?”
“不是啦……”西嘉尔看看庆宇,见她还在认真工作顾不上她们,附耳过来小声说,“你应该知道吧,IB试剂的原理是通过激活干细胞潜能来改善免疫缺陷?”
吴迪茫然点头——其实她连一天小学也没上过,哪知道这些。
“但在初代药物实验中,研究所就发现有极个别受试者,除了免疫系统得到改善,身体的其他系统也会被随机激活,这个效应,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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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正的‘活化’。”
吴迪的脑海闪过一道光亮。
这下讲得通了,不违和了。
为什么名为“宇宙生命研究所”的机构,要投资一个15年后就不再需要的医学课题?
为什么这个所谓的药物实验,并不需要很多受试者参与?
因为这“免疫活化实验”,重点本就在“活化”,而不在“免疫”。简单说来,这是一个披着医药外皮的人体升级项目,表面是为了治病,实际上是在干类似于制造超能者之类的事——一如科幻片的老套题材。
按照套路,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她们这些“活化”成功的小孩关起来,抽血切片、活体解剖?还是培养成什么作战队,为野心家所用?
想到丙午区的一切都是独立的,进出人员也受到严控,吴迪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她抓住西嘉尔的胳膊,“那咱们岂不是很有研究价值,要被反派盯上了?”
“什么反派?”西嘉尔瞥她一眼,面露嘲笑,“你想多了,我们没有价值,这个项目,已经快要被叫停了!”
——
西嘉尔不愧是学霸,来到88层就获取了很多信息。听她讲来,吴迪大致也搞清了这个“活化实验”的状况:
受试者必须是本身有免疫缺陷的18岁以下小孩,年龄越小越好;
接受治疗后,少部分小孩对药物完全没有反应,最终可能死于免疫病的恶化;大多数免疫功能得到改善,病情转好,但仅此而已,没有活化效应产生;只有极少数,不仅能治好病,还能得到研究所最想要的“副作用”;
可是,这个“副作用”为何降临,降临在谁身上,往哪个方向发展,都不可控。研究所想要的是让人体能适应新家园环境,比如增强氧气运输和利用效率,适应Demeter-01星的重力、气压、光照,增强生育力,而且要能够普及。但这些目标统统无法实现,迄今为止,得到的只是屈指可数的,比一般人聪明点、健壮点的小孩。
“更让他们不满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得到能力的只有小女孩。”西嘉尔说着,耸耸肩,“所以他们觉得这是一条无效的道路,远不如半机械人研究有前景。”
吴迪倒是松了口气,“没用”才好,被这个违和的世界鉴定为“有用”,指不定会倒什么楣呢。只是庆宇看起来很重视这个实验,如果叫停的话,她……
西嘉尔又说:“其实最开始大家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的时候,是研究所的所长徐安英在亲自主持,那个时候不良反应才是真强啊,好几个人是真被他下的猛药搞死了——后来见此路不通,才转手给庆博士。倒是她改良了药剂,就算不能活化,治不好病,也不至于打一针就被送走了。”
“……”很现实,男的把事情搞成烂摊子,就转手给女人,吴迪也见怪不怪了。但是庆宇为什么愿意接手?
对于这个,西嘉尔也不清楚了。她只是说:“或许她觉得还是有希望的?其实她很是做出了一些突破性进展呢,比如发现了活化需要进行‘训练’,就是即在较为紧张、极端的环境下给受试者持续的刺激。你刚才看到的那些虚拟影像,以及饺子,都是用来给刺激的。”
“饺子、噪音、精神污染是挺刺激,但你这个做题的场景,有什么刺激的啊?”吴迪不解。
西嘉尔叹气:“你没上过学,还不知道考试有多刺激。这个场景据说还是地球上最恐怖的考试,很多前辈在里面都被刺激得受不了,直接晕过去了。”
“呃……”
“你偷跑上来,倒是无意中被饺子刺激到了,一下就完成活化了。我呢,才发现了一点脑力方面的苗头,还得在这不知道训练多久呢!”
“你别羡慕她。”庆宇的声音忽然响起,“她被刺激得太早了,七个疗程还没做完,身体基础还没打好,这样忽然的提升,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还是会死是吧?
“但至少目前,你是我得到的活化指数最强的样品。”一向冷若冰霜的庆宇竟露出一丝笑意,“我可能,找到方向了。”
43.《斯羽号》11
喂,你找到什么方向了啊科学怪人!能不能考虑一下“样品”的死活啊!
庆宇在实验室里踱来踱去,眼神发亮,口里还念叨着“母系遗传”“干细胞”之类的吴迪半懂不懂的术语。而脑力方面很有潜能的西嘉尔却似乎听懂了,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深。
吴迪扯扯她:“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你有这样强的活化效应,是因为IB试剂的基础提取物,是来自于你母亲捐赠的干细胞。”
“对,吴芝。”庆宇回头,“要是早知道吴芝的女儿也得了免疫缺陷病,我还用等到现在……浪费了多少时间,真浪费!”
吴迪大惊:原来,初见那天,庆宇说的“你该谢的,另有其人”,竟是指早逝的母亲。
母亲……在原片中根本没有的角色?
居然是她,又给了自己一次生命,还赐予了自己特殊能力?
“我母亲什么时候来捐赠干细胞了?我怎么从不知道!”
“嗯?”这下轮到庆宇惊讶,“你从不知道?”
西嘉尔肃然起敬:“做了这样的慈善,她连家人都不告诉啊?换了我,一定逢人就讲!”
庆宇却说:“不可能没告诉家人。田吴迪这几年在医院治病,都是免费报销,就是因为她母亲有捐赠记录。”
吴迪又是一惊——原来自己治病都是免费的?她也从来没听田立说过,还以为他破费许多,很不容易呢!
倒也不能就说田立是在故意隐瞒,或许,他只是打心底里就不觉得妻子做的这些事有什么值得一提。
他的人设是重情重义思念亡妻,但每次吴迪问起妈妈的往事,他只是滔滔不绝地讲吴芝怎么与自己相识相爱,怎么善解人意,怎么知冷知热。
“我遇到你妈妈的时候,她还是别人的女朋友。”
“我就是觉得,她条件和我还算合适。”
“结婚就应该找她这样的女人。只是她当机械师,又忙又赚不了几个积分,早知道当时就让她辞掉工作安心在家,也就不会出那样的事了,唉。”
总之,从田立的描述中,完全听不出吴芝这个人有什么闪光点。真是很难想象,她还做过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吴迪忽然感到一阵愤怒,和当初看到新闻里打开样本库的熊孩子是女孩时的怒意一样。
她仰头望着庆宇:“庆博士,您认识我妈妈?她是什么样的人?”
庆宇却说:“我没见过她。她捐赠是八年前,我是五年前才从冬眠苏醒。”
“哦。”她眼中的期冀的光暗淡下去。
庆宇又说:“当时来捐赠的人不少,加上一开始管理有问题,所以药物谱系很混乱。我也是不久前才理清线索,发现活化者都与吴芝有着高度相近的线粒体DNA。但我没想到吴芝有女儿,并且女儿恰好符合实验条件,谁能想到田吴迪和吴芝有什么关系呢……”
呵呵,确实,虽然拉玛早把吴迪的病历发给研究所,但光看姓名,谁能想到两个人是母女?
她只能说:“以后叫我吴迪吧。”
“你的档案我本来就标记为‘吴迪’,和吴芝的归类在一起。”
虽然知道从庆宇的角度出发,应该只是为了归类方便,吴迪还是衷心感谢了。
心里除了感动、不平,还有一种隐隐的异样,但稍纵即逝,她没能抓住。耳边传来西嘉尔的叽叽喳喳,更是搅乱了她的百感交集:
“……那我也跟吴迪妈妈有血缘关系吗?”
“可以这么说吧。”
“那我和小迪相当于是姐妹了!”
“倒也没那么亲近。”
“那其她活化的小朋友也是我们的姐妹诶!突然多了好多姐妹哈哈——其实我一直想问,她们都在哪里呢?”
“当然是回家了啊,怎么,难道还要我管一辈子饭?”庆宇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放心,这实验说是需要保密,但早已无人在意,我不让你们到处乱逛,只是为了安全和卫生;如今你们既然好了,想去哪就去哪,要去找她们玩,现在就可以去。”
“啊我不是……”
吴迪赶紧拽拽她,让她别说了。而庆宇显然没工夫再跟小孩啰嗦,联通云枢,打了个通讯:“槿,你还在吗?……嗯,我这有两个小孩,你过来帮我带一下。快点。”
不一会,一个高壮少年推门而入。
她十三四岁,脸上散落着粗犷的痘印,结实的手臂有吴迪大腿粗,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眼,那是一只流动着紫色微光的金属义眼。
好酷!吴迪眼前一亮。
“这是槿。”庆宇介绍,“她的活化效应是大脑快速成熟,拥有了活跃的背外侧前额叶、颞交界处、前扣带回。”
“啥意思?”文盲吴迪小声请教西嘉尔。
西嘉尔说:“擅长管理、决策,来当咱们领导的。”
少年却自嘲道:“被鉴定为最没用的能力——徐安英所长说的:‘还不如让她生育能力强点!’哦,可惜我偏偏和他作对,‘没用’的能力高度发达,‘有用’的能力彻底丢失。”
吴迪又是一惊,她忽然想起这少年是谁了。
田立提到过的,因为参加IB实验,单眼失明、发胖变丑、丧失生育能力的不幸女孩。
但眼前的槿,健壮、自信、幽默,哪点不幸了!
“喵!”饺子忽然从充电桩站起,跑到槿的身边蹭来蹭去,战斗机器秒变可爱猫咪。
“好了好了,过几天就带你回去。”槿挠挠它的钢铁下巴,“听说你今天吓坏小朋友了?”
“喵呜!”
槿的紫色义眼看向吴迪和西嘉尔,笑意盈盈:“那只能由我这个主人代你赔礼道歉了——走吧,小朋友,我请你们吃夜宵去。”
——
吴迪没想到,庆宇说的“想去哪就去哪”,还真不是开玩笑。槿直接把她俩带出了丙午区,甚至带出了研究所,来到了大金字塔的地下五层。
研究所的地下竟是个人流如织、喧哗热闹的所在。吴迪和西嘉尔小小的身躯淹没在像大树一样的成年人之中,只能偶尔从缝隙中看到前方的指示牌:“通往星环”。
这是“月星3号枢纽”,连接月环-星环。难道吃个夜宵,还要跑到星环去?
西嘉尔捂住口鼻:“不会传染上什么病菌吧?”
吴迪故作顽皮:“你不怕我在这跑掉,弄丢博士的珍贵样品?”
槿笑道:“你俩现在身体也没病,脑子也没病,我才不担心——我只担心,有些人太过暴力。”
她忽然伸手,从吴迪外套下抽出一柄弯刀:“哼哼,你把我饺子的指甲藏着干什么?”
吴迪不知她何时发现的,尬笑道:“我就是想要个防身之物嘛……”
“我一见你,就知道你喜欢搞事情。”
吴迪没有否认,只是嘻嘻笑着,上赶着发问:“姐姐,饺子是你借给博士的吗?”
“嗯,准确的说,是我太姥姥借的。”
“为什么起名叫饺子呢?”
“怎么了?不好听?”
“不是,只是怎么想到用一个地球上的食物起名呢?”
“哦,我太姥姥就是地球世代,她都90多岁了,但现在还是星环最厉害的机械师,饺子是她设计的,我的这只义眼也是她做的,不错吧?”
“超酷的!”吴迪衷心感叹。女人就是长寿,槿的太姥姥说不定能活到飞船抵达终点呢,那就能成为见证从地球到Demeter-01星全部航程的人类了!
不知道这是种怎样的体验?
但槿的话马上打断了她的美好想象:“唉,只是她这几年身体不太好了,也查不出什么病症,就是总觉得虚弱无力,成天昏睡……可能星环的环境太差了,所以我要努力攒积分,争取把她带到月环去住。”
“这样啊……”吴迪只能安慰她,“没有查出病就是好消息,一定会好起来的!”
槿高大的身体像领头鲸分开海水,带小女孩们穿过人潮。她并没有走进枢纽,而是轻车熟路转来转去,在纵横交错的管线中穿行。两侧是大大小小的合金箱,斑驳不清的文字和符号流过眼角。间壁有飞车的呼啸声传来,时高时低,时重时轻,像一首金属协奏曲。
忽然,前方豁然开朗,一块闪烁着“齿轮街”三个大字的招牌出现,其下伫立着一个巨大的齿轮雕塑,乱哄哄的吆喝声如纷飞的纸牌,扑面而来。
“来看看啊,从生态区偷出来的真鸡肉烤串,保真!如果是人造肉老板死全家啊!”
“自酿米酒!自酿米酒!酒味包浓的!”
“胚胎库淘汰的小狗,活的,真的,微瑕打折卖!”
吴迪吃惊:“这里怎么有个夜市?”
槿说:“月环、星环交界处,三不管地区,排污管汇集。正好,监控也全坏了,正适合咱们聊聊天。”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叮当作响的东西,扔进那个烤串摊旁的铁桶里:“老板,来三十串!”
吴迪看到,她扔的不是货币,是啤酒瓶盖。还没问,槿已主动向她们解释:“这叫瓶盖币,以后去星环的一些地方,也用得着。”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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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爷”的天眼并非无孔不入。尤其是星环的部分区域,常年断网,连积分都用不了,民间便自行发展出一套货币体系:那就是用啤酒瓶盖压制的瓶盖币。
船上的啤酒也有各种档次,带有日环专享图标的瓶盖自然面额最大,以此类推。因为啤酒都是在中央轴的生态区生产的,数量有限,想作伪也不容易,故而这套体系竟得以维系,经久不衰。
上层扔掉的垃圾,成了底层的珍宝,也是蛮讽刺的。想当年,飞船刚离开地球的时候,所载船员应该都是千挑万选的各行精英,船桥上的指挥官们也都还算有责任感。但谁能想到,不过70年,就出现了如此严重的阶层分化、贫富差距。
吴迪问:“指挥塔就一点不管么?”
槿说:“谁管啊,反正还有15年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嘛。用庆博士的话说,这艘船和你们一样,都得了病,但15年后就会自动消失的病,没人想多花心思去解决——我们也别想那么多了,先吃肉!”
冒着热油的烤串上桌,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吴迪这才意识到,经历了刚才那一番激烈运动,她除了浑身酸痛,肚子也早已空空如也。她抓起一串,大咬一口——还真是鸡肉的口感,走地鸡那种,很有嚼劲,比之前在和睦公寓和研究所日常吃的合成肉不知道香多少倍!
“看,没人管才好,不然哪吃得到这些好东西。”槿一遍大快朵颐,一边得意。
“好,好。”西嘉尔也吃得满嘴流油,看上去已经对新领导心悦诚服。
“来吧,跟我讲讲。”槿说,“你俩干了什么,让博士这么开心?”
开心?姐姐,你怎么从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出开心的啊?而且你来的时候,我俩已经惹她烦了吧?
吴迪还没开口,西嘉尔已抢先向新领导汇报:“她在小迪身上验证了活化与母系遗传之间的关系,说找到新方向了,但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新方向……”
“哦,她一直觉得太空免疫病不仅仅是一种病,更是研究生命重组的一个切入点。”
不要说吴迪听不懂,博览群书的西嘉尔也一脸茫然。
“总之她最近挺烦的,难得有你们给了她一点惊喜。”
吴迪说:“我还以为她烦我们呢。”
“不是,她烦的主要是她的理论一直得不到主流认可,眼看这项目都要无以为继。哎,希望这次有突破,能继续拿到经费吧。”
吴迪想起自己在女主人物卡上看到过的介绍:“为继承父亲遗志,参加了斯羽号上的冬眠计划”,不禁好奇:“她这么执着于这个研究,是因为她父亲吗?”
“嗯?跟父亲有什么关系?”槿奇怪,“她父亲在地球上早就死了。而且我听我太姥姥讲过,她就是因为和家里关系很差,才放弃地球上大好前途,上这艘船参加冬眠计划的。她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让她滚出地球永远不要回来好了!’她还能受他影响?”
吴迪哑然失笑——敢情这就是“父亲遗志”?!
没毛病,确实是。庆宇的确是遵循了父亲临终前的愿望,滚出地球再也不回去了。
但这种叙述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还是没搞清庆宇的科学理想,但吴迪突然抓住了刚才错过的那一缕灵感。
她之所以感到异样,是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这个世界的规律。
她原以为,自己能让庆宇收到自己邮件后迅速联系田立,是因为巧妙利用了男女主之间的双箭头,但实际上,却是因为被遮蔽于幕后的母亲。系统给的那张人物关系图,其实根本不重要,那只是一个表象。
迄今为止,系统给的一切,都是表象。庆宇登船的动机是“父亲遗志”,就是个表象;男主对女儿的“爱”,也是表象;拉玛对男主有单箭头的“牵挂”,还是表象……可以想见,在已被隐藏的人物卡里,槿这个角色一定也被打上了“不幸”的标签作为表象,掩盖了她真实的蓬勃生机。
这世界的本质规律,并非系统设定的那些幼稚规则,而是——
表层之下,有一个庞大的里层。触及里层,可以扰动表层,但表层始终顽固地罩在里层之上。
吴迪来到研究所,获得新生,就是无意中触及了里层;但无论她是病弱还是强健,都不会影响表层的剧情发展;正如无论庆宇做出了多大的突破,无论吴芝有多么伟大的贡献,世界的表层都可以将其遮蔽。
就像飞船内部虚假的天幕遮蔽星空。
原主临死前想看一眼真正星空的愿望,忽然有了深意。
她想冲破那层虚假的笼罩——它实在令人压抑。
44.《斯羽号》12
此后的日子,吴迪和西嘉尔频繁进出实验室,见到庆宇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博士忙碌不休,说话越来越简短,做事越来越迅疾。几面全息屏上永远流动着瀑布般的数据,其下堆起了千奇百怪看不出类别的模型,将她围在中心,像造化之殿中专心造物的神灵。
而在“训练”中,吴迪的生长痛逐渐消退,体能越来越强;西嘉尔也明确了强化的能力:她做数学题只是一般的学霸水平,真正擅长的是记忆力和语言能力,她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应改变志向,做个作家,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记录新家园中的生命。
训练之余,她们隔三岔五在夜间和槿出去玩。槿的太姥姥和庆宇相熟,本身又是活化者,她从上中学起就在课题组实习打杂,认识每个活化的女孩。
吃遍月-星交界处黑市美食,今天,槿要带她们去星环参加活化者的聚会了。
日-月-星三环之间的人员流通并不自由,需要申请通行证。而搞到月-星之间的通行证,对槿而言不是难事。
头一回登上拥挤的月-星穿梭轻轨,和在月环工作、回星环住宿的牛马大人挤在一起,吴迪在熟悉中感到一丝紧张的期待。
随着直径十米的大圆盘闸门如牵牛花般张开,轻轨扑入了一片光怪陆离。
远处有一座极高的塔,像峭楞楞的黑暗山峰。以它为中心,五花八门的光电招牌、广告向各个方向倾泻而下,看得人目眩。车窗外闪过各种各样用废弃金属乱搭的建筑、混乱的雕塑和涂鸦,还有不少一看就是自行改装的飞行器一晃而过,刺眼的彩光将夜间模式的天幕涂抹成斑驳的旧地毯。
这就是星环。旋转生活区的最内圈,靠近中央轴,重力最低,噪音最大,很多地方早已管理松弛,接近无序。原片不会把镜头对准这里,只会跟着田立视角走,让观众体验月环的科技感和日环的设计美。星环仅仅作为背景存在,让观众知道船上生活绝非躺平,需要努力奋斗,以突出单亲爸爸养育女儿的不易。
亲眼目睹后,吴迪才体会到那种极致的野蛮杂乱。这是一幅每一寸空间都被涂满的画,令人窒息。它的底色正如吴迪此刻身处的如沙丁鱼罐头轻轨,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拥挤”。
“你看啥看呆了?”旁边的西嘉尔很无语,“这有什么好看?”
她本就在星环出生、长大,自是不觉新奇。浮光流过眼角,她只是轻叹:“我一点都不想回来。”
吴迪已经知道,西嘉尔是查出患病后被家人抛弃在医院,又被医院送到研究所的。她不想回“故乡”,可是再正常不过。
又一座挤满人的金属棚屋从车窗闪过。吴迪喃喃道:“我是在想,这里到底住着多少人啊?”
西嘉尔耸肩:“不知道,以前还控制生育,近十年早没人管了,现在连统计都没有了。”
“怎么在飞船上还想着生生生啊……”
“谁叫指挥塔限制了云枢使用时间呢,如果每天24小时都能玩,可能就不会生出我们这些倒楣鬼了。”
“别这么丧气嘛。”槿在旁边说,“今天我可是要带你们去好地方。”
西嘉尔兴致缺缺:“星环还能有什么好地方。”
“劳动塔顶层,刚改造好的露台,没去过吧?”
——
转了几次车,她们来到了远处那黑暗山峰般的高塔下。
劳动塔——这本是星环最高级的公寓,70年前也是工人们的荣耀,但后来年久失修,逐渐沦为大型立体贫民窟。
好在最近有日环精英发现了它的隐藏价值,将里面的住户迁出,改造成了一个全新观光圣地。1-10层是飞船历史博物馆,11-97层为休闲娱乐空间,98-99层则是可以俯瞰城市的观光台。
住院已久的西嘉尔果然还不知道这个新工程,这下也不抱怨了,只是担忧道:“这里很贵吧,咱们有没有钱?”
“放心,我们只是在露台点杯饮料。”槿拍拍背包,“零食我都带好了。”
真是省钱小能手,吴迪在老家世界也经常这么干。点个最便宜的饮料在餐厅厚着脸皮蹭几小时空调,有时候还续杯,引得服务员窃窃私语,她只当没听见。
高塔的大部分楼层要等到“减速日”那天再正式开放,所以看起来黑沉沉的。槿带她们坐上电梯,径直来到99层,这里倒是热闹,夜间也坐得满满当当。
此刻,她们置身于光流瀑布之巅。放眼望去,能看到星环的弧度,让吴迪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座城不是平地,而是轮子内胎那样的曲面。
观光台点着全息烛光,一张张小圆桌散发着食物的香气。这确实算是星环的高档场所了吧,只是,仍然难免拥挤。
星环重力低,在这走路,双脚像穿了双减震运动鞋,步伐有点弹跳,有点打滑。吴迪像跳着舞般,从密集摆放的桌子之间挤过去,身旁掠过一张张因常年生活在低重力环境下而略显浮肿的脸。
正担心没位子坐,前方有人站起来向她们挥手:“这边这边!你们总算来了!”
幸好,已有小伙伴提前来占座了。
槿大步走过去,和招呼她的女孩拥抱:“好久没见着你们真人了!想我了吧?”
“你好意思说!上哪找你的人影去,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啊——哦,原来是忙着带小孩。”
这个热情招呼的女孩跟槿年龄相仿,也有十三四岁了,头发染成粉红色,独特又好看。她旁边坐着个十一二岁的短发女孩,圆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敦厚朴实。还有个年纪更小的,躲在全息烛火后,低着头摆弄着什么零件,对别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当然,这并非全部的活化者,有些因为种种原因没来。但据槿说,船上总共的活化者也只有十二个,那么眼前的已然占了总数的一半。
还真是人丁稀少……难怪研究所觉得这个项目太不划算,准备砍掉了。
“吴迪,西嘉尔。”槿向女孩们介绍,“这是郭小虎——”
粉头发姐姐笑道:“在‘没用能力排行榜’上荣居第二,只有颞叶高度发达,拥有了绝对音高。”[注:绝对音高,即大众语境中常说的“绝对音感”,能像普通人分辨颜色一样分辨声音,这种人往往很有音乐天赋。]
西嘉尔睁大眼睛:“这不是很好吗?姐姐可以当音乐家啊!”
郭小虎说:“新家园不需要音乐家——船上99%的人都这么认为。喏,还是云天然比较有用,她力气大。”
圆脸憨厚女孩被推过来,红着脸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她的肌肉力量超过同龄人50%,以后大概可以在新家园寻个搬砖打灰的工作干干。
而那低头玩零件一言不发的女孩,名叫白微,年龄九岁,背侧视觉通路的活跃度超过常人两倍,空间认知和手眼协调很强,但似乎多少沾点自闭,也绝非指挥塔理想中的“新人类”。
郭小虎摸着下巴,打量吴迪和西嘉尔:“嗯,一个运动能力拉满,一个记忆力惊人,而且没别的缺陷,这倒是有史以来最‘有用’的了……”
吴迪笑道:“但我不想有用。”
西嘉尔也说:“没错,被老头子们评估为有用,难道是好事吗?”
郭小虎惊奇地看向槿:“哇,真是聪明的小孩。”
“我就说吧。”槿笑笑,打开桌上的投影点单,“好了好了先坐下,聪明小孩,你们喝什么?橙汁、苹果汁……只有合成的哦!”
“我要这个。”吴迪指向菜单上的“老地球凉茶”。
“啊?这个是大爷爱喝的啊,苦味的!”
“我就爱苦的,清热解毒……我内热重,哈哈。”
槿迟疑地看她一眼,还是点了。等人类侍者端来几杯饮料,转身离开,槿和郭小虎鬼鬼祟祟从各自的包里摸出一大堆零食,分给大家一顿猛吃。
或许是因为零食很香,或许是因为夜景很美,或许是因为大家有着相近的线粒体基因,这场合迅速让吴迪感到身心舒展,无比亲切。
连原本对星环兴趣缺缺的西嘉尔,都变得活跃起来。
等大家解了馋,郭小虎举起合成橙汁:“说起来,我们都得感谢小迪的妈妈呢,没有她的善举就没有我们的重生,咱们为吴芝阿姨举杯好吗?”
吴迪举起老地球凉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憨厚的云天然说:“小迪,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尽管跟姐姐们说,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西嘉尔笑道:“嘿,我不是吗?”
云天然挠挠头:“当然是当然是。”
“那请姐姐帮我个忙吧——我打游戏为什么老被人追着虐呢?你们帮我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啊?”
女孩们一齐凑过来看西嘉尔的账号,郭小虎一眼发现问题:“你这名字,一看就是小学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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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啦?”名为“玖辞·蝉酱”的西嘉尔不明所以。
“我的呢?”吴迪也拿出游戏账号虚心求教。
“心軟的神(已黑化)……”郭小虎看了直摇头,“快改成‘子涵’之类的吧,一听就像地球太奶,自然没人敢惹你们了。”
西嘉尔在小姐姐们七嘴八舌的指点下飞速改名,吴迪倒是没改,毕竟这是原主喜欢的名字,她想留着。她只是叹道:“要是真名能这么容易改就好了。”
云天然道:“怎么啦?你名字也不难听啊。”
“我想去掉那个‘田’字,等到了新家园,船上档案作废,这就是我要干的第一件事。”
“哦,理解。”郭小虎笑笑,“我也不想跟我爹姓。等到了新家园,我也改成和吴芝女士姓吧,这样更显得是一家人啦!”
说起新家园,女孩们立刻畅想起来,那个0.8光年外的地方,承载着太多天马行空的理想,五彩斑斓的希望。
但没说上几句,在她们清脆的声音里,忽然蹿入了一个不和谐的公鸭嗓。
“等到了新家园,也就好了。十五年后,我儿子正好成年,也就赶上好时代了!”
原来是邻桌有几张浮肿满月脸在高声讨论飞船大事,他们也在为即将开启的“减速时代”而振奋。
两桌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边,西嘉尔说:“我呢,还没想好以后是当生物学家还是当作家,如果我当作家,就把活化者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写成新家园的第一部史诗传奇!”
那边,又一个烟嗓大叔回复公鸭嗓:“是啊,所以我说,应该多生几个孩子!别看现在生活有点紧张,但到了新家园,什么是财富?积分吗?住宅吗?是人!人就是最大的财富!到时候,月环那些只生一两个的,就后悔去吧!”
这边,郭小虎建议西嘉尔:“你可以白天当生物学家,晚上当作家啊,新家园一天有42个小时呢,够你用了。”
那边,大叔们问烟嗓:“那你老婆还生吗?”
“她是不想了,但我在说服她。老子打拼一场,不在新家园开枝散叶,那怎么行?哈哈哈……”
男人们的笑声盖过了女孩们的幻想,吴迪心中的火气忽然又升起,险些要拍桌让他们闭嘴。
但她意识到,自己这火气来得莫名。
人家也是消费者,也有权在这聊天,只不过声音大了些,但也不是有意的。
可是,她就是觉得生气。
事实上,这股无名火一直在她心底闷燃。一开始她以为是由于田立阻碍自己治病,但如今她病治好了,还得到了厉害的运动能力,可火气不降反增。
这是为何?按理说,这个世界虽然违和,但貌似比上个世界“好”很多了,至少没有那生出娃娃鱼的阴森河岸。但是……
正如大叔们的声音轻易就盖过了女孩的声音,这违和的世界,也只会直接无视女孩们的梦想吧?
表象,那无形的罩子,会她们永远埋藏。
她们只会是“危机”中的炮灰路人;是一场失败实验制造出的“无用”废品;就算无比幸运地到达新家园,建起一个自给自足的大家庭,也将被描述为“一群离群索居的可悲女人”吧?
像有一道惊雷划过吴迪脑海——
在故事中被抹去的女孩,和在现实中被溺死的女婴一样多。
上个世界是赤|裸|裸的恶心残酷,而这个世界是表里不一的虚伪,无处不在的遮盖,更为窒息。
她猛喝一口“老地球凉茶”,但就在这时,一阵惊呼响起,差点没给她呛死。
“啊!小朋友,快下来!”
吴迪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栏杆上,跨坐着一个小孩,一条腿已经跨出栏杆,眼看就要从这99层的高度掉下去了!
“家长呢?”有人在呼喊,“孩子别动!快叫安保!”
小孩回头看向大呼小叫的大人们,眼里噙满泪水,然后毅然转头不再看,另一条腿也跨过了栏杆!
虽然旋转城内部只有和缓的人工大气循环,99层的高度也没有大风,但孩子的小腿仍微微打颤,身体摇摇欲坠。随着众人的惊呼,孩子松开反扣着栏杆的手,又向前迈了一步——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肌肉记忆已然启动。
吴迪冲刺过去,半个身子翻出栏杆,牢牢抓住孩子的手腕。
45.《斯羽号》13
她猛地用力,一个后仰,两人双双后背着地。被救的小孩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愣了一阵,大哭道:“放开我!让我死!”
安保赶到,露台上灯光大亮,旁边有人惊道:“诶,这不就是那个谁……花瑶吗?”
“是了是了。”众人纷纷想起,“原来是她呀。”
他们的语气,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吴迪正在奇怪,一只手拉住她:“快走!”
是槿。吴迪没有犹豫,拽起哭泣的小孩,拨开人群,冲上了电梯。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就被电梯门隔绝。郭小虎摁下1楼键,云天然将浑身瘫软的被救小孩扶到电梯一角坐下。除了仍在低头摆弄零件的白微,所有女孩脸上都浮起担忧,刚才的快活像被浇灭了。
吴迪这才想起,刚才有许多人看到了自己的动作。
这里人员密集,也不是齿轮街那样断网的地方。如果有人拍照录像,上传网络,那么,她刚才超常的反应速度和力量,恐怕会引起关注。
虽然活化实验已被边缘化,但它终归还是一个保密项目。如此公然泄密,更能给要叫停它的人以理由……不知道这又会给本就烦扰的博士带来什么风波。
可是,如果时间倒流回刚才,吴迪还是得出手相救。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掉下高楼。
她看向槿,说:“研究所问起,能说是我一个人偷偷溜出来了么?”
“哎,算了,先别想那么多。”槿倒还淡定,“女孩救女孩的事,没啥新闻价值的,人们多半会自动忽略。除非她摔死了,或者你是男的,再要么你俩做了什么坏事,才容易传遍全网。”
好吧,没想到表层世界对女孩的抹杀,倒偶尔也有因祸得福的效果。也是被槿这么一说,吴迪才发现那蜷缩在电梯一角、还在啜泣的小孩,是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她穿着短袖短裤,头发又短又硬,像只刺猬。吴迪想起刚才人们说过她的名字,唤道:“花瑶?”
槿顿时不淡定了,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什么?花瑶?!!”
小孩猛然抬头,涨红了脸:“是,我就是打开样本库门的开门姐,你们既然认识我,怎么不让我去死啊!”
“……”
糟糕了,这下可有新闻价值了。
吴迪怎会忘记自己穿越第一天那铺天盖地的新闻。可当时新闻用的不都是“女童花某”吗,怎么看起来全飞船都知道她叫花瑶了,还有了“开门姐”的外号?
呵呵,又来了。话说这件事也过去快两个月了,平时虚拟城里有什么热点几天就被遗忘,但船员们偏偏都对这件事念念不忘,比她这个知道剧透的穿越者记忆力还好。
“我看大家还是太温柔了,怎么没把她骂得跳楼呢!”肖帝奥的台词浮现在脑海里。
好吧,这下呼应上了,被网暴两个月后,小朋友真跳楼了。
系统的提示给得太少,也不知打开样本库这事是不是后续“危机”的源头。但就算剧本真这么写,吴迪也不能认同——这么大一艘飞船,要是被一个7岁小孩就搞垮了,样本库、指挥塔、控制室、舰长那一群人是干什么吃的,危机源头怕是在70年前就埋下了吧!
见花瑶气得边哭边喘,她蹲下,拉近距离:“哎,姐妹……”
“别叫我姐妹!我的心理性别为男!”
“……”
吴迪扶额:“可是你不像啊。”
女孩终于止住哭,恼怒道:“我怎么不像?!”
“首先,你要是男的,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追着你骂两个月。其次,你要是男的,不该是受尽了气自己从99层跳下去,而是心情不好就随机推几个人下去啊。”
西嘉尔也在一旁冷笑:“你跟她说这些没用的,她脑子有病,理解不了。”
云天然道:“喂,别骂她了——”
“她怎么不是脑子有病?”记忆力极强的西嘉尔开始背书,“地球上男性占尽资源,还平均比女性少活5年,飞船上是10年;男童夭折率比女童高,男童自闭症概率是女童7倍;男性免疫力比女性弱,男性心脑血管疾病发病率远高于女性且发病时间平均早10年;男性更容易肾损伤、呼吸骤停、青年猝死;常见癌症也是男性发病率死亡率更高……好端端的,希望自己早死,难怪会来跳楼了。”
花瑶被她一连串输出惊呆了,都忘了生气,痴痴地望着她。
吴迪知道,作为从绝症中向死而生的人,西嘉尔瞧不起轻易放弃生命的人。更何况现在她们面临暴露秘密的风险,自然会怨花瑶惹事。
不过吴迪觉得,花瑶有这些短见,好像也不是她的错。
吴迪没有像西嘉尔那样读那么多书,她也是在上个世界当了大母神以后,对世间生灵了如指掌,才知道雄性生物有无数的先天弱点,简直列举不完。
当然,弱点谁都有,雌性也有。比如雌性智人的确上肢力量略逊,更容易得某些自身免疫病和胆结石,但这些都可以用技术弥补、避免,比如上肢力量弱就配个武器,有胆结石家族史就注意饮食少生育,绝不像雄性的弱点那样多、那样普遍、那样严重,那样难以改变。
而人类只会极力渲染前者,闭口不提后者。吴迪当然明白,这不是因为爱女轻男,其用心嘛,用爹味语录来说——懂的都懂。
她是注重实际的人,只觉得人类这些小心机烂话术可笑。人类无论怎么赞美雄鹰也改变不了它比雌鹰小的事实,无论怎么喜爱男人也改变不了他们多病早死的事实,无论怎么尊奉大父神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一堆烂肉的事实。
可是在一个违和的世界里,表象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花瑶一个七岁小孩,又怎能不被表象影响,走向自恨自厌呢?
看着花瑶哭花的脸,吴迪莫名想起一句话:
【你根本不懂得叙事之神的力量……】
她心里又是一阵震颤。
啊,原来这力量真的可以杀人。
“叮。”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槿微微叹气:“先不说了,我们赶紧联系博士吧,把花瑶带上。”
——
宇宙生命研究所,88楼。
已是船上时间的深夜,训练室光线暗淡,堆叠的模型部件像野兽残骸。打开门,饺子从残骸中跃出,摇头摆尾,红眼闪烁,似乎刚享用完大餐。
庆宇已经在了,戴着蓝荧荧的云枢,看不出表情。
“有人把视频发到‘中心广场’了。”
吴迪心一沉。中心广场,是虚拟城中最大的公共空间,全船人关注的热门新闻会在广场中心的一棵大树上呈现为果实状,通过接触它们,就能进入专门讨论这一事件的分枝空间。当初花瑶打开样本库舱门的新闻,就曾像个顶大的红柿子,在消息树上挂了好多天。
“好在还没上消息树……有个凶杀案盖住了风头。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负面新闻已经够多了,他们想停这个项目就停吧,我自己找门路。”
吴迪走到庆宇面前,低头道:“对不起。”
庆宇却没理会她,只是径直走向花瑶。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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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早被槿的紫色义眼吓得不轻,而这气场两米八的大人似乎还更可怕。她慌张地退了几步,结果又踩到了巨型机械猫的尾巴。
“吼吼……”饺子喉咙里酝酿着低吼,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西嘉尔小声在吴迪耳边嘲笑:“嚯,这下知道怕死了?”
庆宇道:“小孩,没想到遇见你了。我一直挺好奇,你是怎么打开样本库舱门的?”
所有人都惊讶了,万万没想到,庆宇最关心的是这个。
花瑶也是一愣,紧张道:“我我我,就那样,这样,破解了一下密码……”
“据我所知,那密码是NXT密码,极难破解,你才小学一年级吧,怎么学会的?”
别人说花瑶,只说她惹祸;庆宇倒好像发现了一个天才,微露赞许。想到庆宇自己就是天才,在地球上20岁就拿到博士学位了,也难怪她对花瑶存了几分好感。
感受到这个大人对自己不同的态度,花瑶愿意交流了,一口气说出一大堆吴迪听不懂的词。这些词对她而言就像乱码,只有其背后颠三倒四的故事,还能勉强听懂——
原来,花瑶因为像个“男人婆”,在学校一直被同学霸凌。有一天,被霸凌者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他他们几个又来打我,还拿着球棒……我到处躲,跑到学校仓库前……”
恰好,花瑶平时对密码有点兴趣,混迹于一个密码学论坛。虽然知识尚浅,但至少知道从哪找相关学习资源。
“……我就在仓库门的密码锁上乱按,但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见他们在说,要打死我……这时候,我脑子里好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忽然就想到用云枢联接学校智能中枢……”
她赶紧查到相关资料,现学现做,居然灵感涌现一通百通,很快就成功了!
“从此以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打游戏开了挂,教材翻一遍就全懂,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可能因为学校仓库的事吧,我对各种仓库的密码愈发感兴趣,就自己学呀学,连NXT也学会了,于是就想练练手,恰好我爸爸又在样本库运输队工作,经常在运输途中顺便接我放学,带我去样本库外面的工作站写作业,等他下班一起回家……”
原来是家长违规将孩子带到工作场所,才惹出这事。但花爹始终美美隐身,从没人提到这个细节。
而花瑶就惨了,以前只是被几个同学霸凌,现在是被全船霸凌了。虽然这个世界的媒体还算有基本职业道德,只用“女童花某”来称呼她,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她的个人信息很快就在虚拟城传遍,人人都知道了她叫花瑶,也知道了她家住何处,在哪上学,他们还冲烂了她苦心建起的私人空间,把她养了三年的虚拟宠物都弄死了。
这边,吴迪正在啧啧感叹这艘船真的“病”得不轻;那边,庆宇却打断花瑶,问:
“小孩,你得过太空免疫病吗?”
这问题甚是突兀。但吴迪随即反应过来——
花瑶此前平平无奇,是被霸凌者追到绝境,忽然智商开窍,获得了超出常人的能力。
这不是很像“训练”中的极限激发?
可是,她并没有参加过活化实验啊。
果然,花瑶莫名其妙:“什么病?”
“那你可曾注射过什么药物?”
“没、没有啊,我从小就不生病的。”
庆宇深深凝视着她,看得女孩浑身紧绷。忽然,她伸手拉起花瑶:
“走,我给你做个检查。”
46.《斯羽号》14
花瑶真的是活化者。
她的各项生化指标,都符合活化反应的曲线。
自从庆宇得出这个结论,吴迪已经好几天没见她了。这很合理——不需要懂很多科学,吴迪也能想象得到她所受的震撼。
本来,在改良了IB试剂,发现了极限激发、母系遗传效应之后,庆宇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方向,正准备进行更宏大的研究。结果现在居然发现,活化不仅不需要IB试剂,甚至都不一定与免疫缺陷病有关!
这就像解题解到最后一步,却发现前面步骤全错了。吴迪虽然是对考试无感的极致学渣,也能理解这种崩溃。
这又是一个与表象不同的事件,按理说,应该是一个重大的科学发现,有很多深奥的东西可以挖掘;但在剧情的表层世界里,它肯定只是用来加速IB实验的落幕,让女主因为实验被叫停而陷入失意、困扰、无助,就等男主送来“启发”了。
表层世界就是这么庸俗,但偏偏稳如泰山。
丙午区冰清水冷,死气沉沉,只有吴迪的训练仍在继续,每天都到88楼和饺子打上两场;她治病的疗程倒也没有荒废,庆宇的几个学生仍在按部就班关注她的健康。
前日,西嘉尔顺利“结业”,带着超强的记忆力离开了研究所,暂住在槿家。吴迪也快迎来这天了。过几日,偌大的87、88楼就会只剩三个病入膏肓的男孩和一大群无所事事的机器人,真是想想就萧条。
夜深了,她从沉寂的87楼下楼,来到实验室所在的86楼。
电梯口摆着新的生物模型,是原来放在88层的矩阵兽。听机器人说,是庆宇之前说有些细节还要再改改,所以就运下来了。但现在,显然无人顾得上它,吴迪端详这摆放得有些歪斜的“大魔方”,好像从它四四方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落寞。
“唉,总觉得这样很对不起老师……”
走廊里传来对话声,有两人在向电梯走来,听声音是庆宇的学生。
这么晚了还没走?庆宇的学生从不用加班,平时这时候,87层应该只剩她一个人了啊。
“别自责了,老师一定能理解的。我们总得毕业,在一个没前途的课题组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可是老师真的很好,从不push我们,经费那么紧张也给我们最高的积分。如果她愿意转向别的课题,比如半机械人,我一定拒绝徐所长……”
“嘘,别提这个了,忘了老师最讨厌别人把她的研究和半机械人相提并论?其实按理说,老师这个课题做到现在,应该是更值得探索了,我都成天琢磨这活化效应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可惜,唉。”
“这船上管事的就没有几个长期主义者。”
“对啊,我们只是学生,又能怎么样。眼下先想办法毕业吧。”
没想到遇上在背后蛐蛐老师的了。吴迪赶紧绕到另一个拐角躲着,等两人上了电梯离开,才走回来。
听起来,庆宇的学生都打算退出课题组了。这丙午区,莫非真要散伙?
吴迪抱紧怀中的东西,走向庆宇的实验室。
平时,庆宇一周七天至少有四天是睡在这里。这个时候,她往往还在里面忙的。
吴迪轻轻敲门,却无人响应。看来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开了。
里面探出个刺猬头,却是花瑶。
“你怎么还在这?!”
那天给她做完测试和检查,庆宇不就把她送回星环了吗?她怎么又来了?
“我、我……”花瑶涨红了脸,“有人跟我爸讲了我在劳动塔的事,他要打我,我就跑了。晚上没地方去,只能联系博士,所以就……”
倒是没想到,在外人看起来强硬冷漠的庆宇,却已经成为花瑶最信赖的人。
“博士出去了吗?”吴迪向里张望。
“嗯,刚接了个通讯就出去了,你进来等她?”
吴迪进去了。这实验室分里外两层,里面做实验的地方锁着,外面是办公桌,没啥危险东西。此时,几道大小不一的全息屏亮着,在夜色里发着柔和的白光。
“你拿的是什么呀?”花瑶好奇地看向吴迪怀里。
“送给博士的礼物。”吴迪捧起那个大玻璃瓶——里面是五彩斑斓大小不一的情感晶体。
这是她提议为庆宇搜集的,在星环转了一圈,集到了所有活化女孩的祝福。她们都表达了对博士的感谢,想告诉她,她的实验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情感晶体!”花瑶一眼认出。随即,她又扭捏起来,嗫嚅道,“有、有没有多余的……”
“给。”吴迪从兜里摸出一块空白的,递给她。
女孩接过,却仍站着不动:“能不能请你……”
“我捂住耳朵,不偷听。”
吴迪说着,走到办公区一角,坐在全息屏后,当真捂住耳朵。花瑶朝她感激一笑,背过身去,捏着晶体嘀嘀咕咕好半天,跑过来向她伸出小手:“好了。”
一颗淡粉色的心形晶体躺在她手心。
吴迪将它装进瓶子,为这堆花花绿绿的“宝石”更增添了一抹暖意。放下瓶子,她才发现花瑶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啥事?”
“嗯……其实……我也想谢谢你。”
“不用谢啦,以后别做伤害自己的事就好了。今天你爸要打你,你跑掉了,这不就很好嘛。”
花瑶点头:“嗯,槿姐姐还跟我说,要学着打回去。”
“对对,打回去。虽然你拳头可能不行,但你现在有这么聪明的脑子,可以去把那些冲你私人空间的人都反向爆破啊,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言论、收藏都保存下来发给他们的亲友,绝对比揍他们一顿还刺激。”
花瑶想了想,咯咯笑了。
“对了,我也不想当男人了。”
“那可太好了。不过你想不想,我都无所谓。”
“咦?”
“我还想当舰长呢,能秒变舰长吗?人怎么想并不重要啦,事实又不会因为人的想法而改变。你认为你自己是猫是狗是矩阵兽都行,但你生理上就是个雌性智人幼崽,就这么简单。”
花瑶笑着,不再拘谨,自然地坐在了吴迪旁边的椅子上:“小迪——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说话好有道理。这些你都是从什么书上看来的呀?”
“别误会,我脑神经很迟钝的,一看书就死机,我只是有好好阅读社会这本无字的大书哟。对了小天才,有些事情我还得请教你——你不是理科高材生吗,那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博士想要研究的那个,什么‘生命重组’,到底是什么啊?”
花瑶敛起笑容:“我只懂密码,这是生物学。”
“应该差不多吧?”
“完全是不同领域啊。”
“呃,好吧……”
“但是,说起来好像也有相通之处。”拘谨怯懦的女孩,眼中忽然神采奕奕,“生命也是一种编码,生命的复制也像传输数字时会受到干扰,需要校验与纠错。那么,理论上来讲,既然数字可以有各种组合,生命应该也有很高的自由组合度,不该局限于已知的这点碱基配对。”
“能不能概括一下?不好意思,我是体育生。”
“……好吧。我猜,博士是发现了某种干扰,想要从中找出重编生命密码的方法。”
吴迪好像懂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清晰。
花瑶继续说:“我好像听运输队的叔叔们说过,除了太空免疫病,人类到了宇宙中还出现了一些其他的新疾病,不是因为辐射、重力,都是不明原因;不仅人类有,生态区的其他动植物也有,胚胎库也有。他们有时候运输的就是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胚胎库淘汰的小狗——吴迪赫然想起在齿轮街听到过的叫卖声。
还有槿的太姥姥那不明原因的虚弱。
“我帮你查查相关案例——这个投影屏是公用的吧,我用用——”
花瑶一触暖白色光晕,屏幕上却出现一大堆未接通讯。
“啊,这么多广告?”
吴迪瞥了一眼,那熟悉的头像让她小脸一红。
全是田立的骚扰讯息。大概是被庆宇在私人账号上屏蔽了,他居然就直接发到课题组的公共空间里。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也是,其实呢,到了咱们这个年龄,事业上升遇到瓶颈也很正常,我报了个‘职场情商提升课’,一起去听听?”
“来接女儿的时候,请你吃顿饭?这次给她治病,也多亏了你,就给我个表达感谢的机会吧?”
“其实,也是小迪的心意。小迪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一直非常非常想感谢庆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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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那么就说好了,我去预定餐厅……”
吴迪赶快挥手把这堆信息提示消除,用身体挡住花瑶视线:“别看别看,这是脑子被宇宙射线干扰了的神经病。你要搜什么?我来帮你输入吧。”
“叮。”话音刚落,又是一声信息提示。
“啊这神经病有完没完——”
她正要消除,却停了下来。
不是田立,而是新闻弹窗。
胚胎库发生了凶杀案,是最近发生的第三起。
现场图片打了重重的码,但战斗经验丰富的吴迪一眼就能洞穿其下的血腥。
第三起?花瑶跳劳动塔那天,庆宇好像提了一句,说因为发生了凶杀案,所以花瑶侥幸逃过了再次被挂上头条的命运。几天过去,怎么都有三起凶杀了,这是连环作案吗?
在星环贫民窟、齿轮街等被遗忘的地方,发生个别凶杀也不奇怪。但胚胎库可是位于监控最严密、管理最精细的日环啊。而且,胚胎库三个字,就像样本库一样,本身就足以牵动全船的神经。
这都是船上最重要的机构。十五年后,到达新家园的那天,飞船就完成了使命,而样本库和胚胎库的任务,才真正开始。它们,关系到人类在新家园的未来。
怎么接二连三地出事?难道说,剧情主线的“危机”,已经开始了?
“小迪,你在看啥?”花瑶唤她。
“诶,小瑶,咱们先别查太空病了。”吴迪指向那张厚码的新闻图,“你能帮我去掉这上面的马赛克吗?”
花瑶皱眉:“啊?算了吧,看上去很吓人呀。”
“刷出来你闭眼不看,我自己看就好。”
花瑶看她一眼,那神情和吴迪当初发现葵树不是树时差不多,充满震撼。
“小迪……真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诶?”吴迪觉得奇怪,自己都在99楼一把拉住她了,怎么她还会有这种惊讶?
“呃,我是觉得……像你这样留着这么长双马尾的女孩子,一般来说是可爱型的啦。”花瑶红着脸,转头看屏幕,“没问题,我帮你弄。处理过的全息影像无法完全复原,但我可以去找媒体内部的原图!”
接下来,在她看不懂的数据乱流中,花瑶像一条剑鱼劈波斩浪,不一会儿就“捕获”到追寻的“猎物”,一张慢慢加载的全息大图。趁才加载了一点,她撂下一句“你自己慢慢看吧”就跑开了,留下吴迪独自观赏。
中年男性死灰的面庞缓缓浮现,然后是血肉模糊的眼眶,被剖开的胸口。
但吴迪的注意力已不在这死者身上。
“双马尾”“可爱型”……花瑶的话萦绕在她耳畔。
她碎裂的思维突然整合了——
【情节推进度35%,人设贴合度11%,预测票房值8.4亿,男主觉醒值2,爽点0,泪点0,道具:爹味消除卡1张。】
这是系统面板上目前的数据。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为什么女主明明对男主的骚扰只有厌烦,情节推进度还在不断增加?
为什么她自己宿疾治愈、体能增强、得到朋友,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她的“人设贴合度”也一点没掉,甚至系统都懒得出来说教?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个垃圾牛马放过她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在这个表里不一的世界,其实“里层”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维持“表层”看起来符合预期就行。
正如就算她再硬核,人们只要看到她的双马尾,就会把她归类为“可爱型”。
——原来,只要某些关键的支撑物还在,世界的表层就足以维系。
那么,想要看到里层世界的话……
“加载出来了吗?是不是你要的图?”花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索。
“是的,谢谢。”吴迪的注意力终于回到照片上,冷静地仔细看看去。那男人是被挖掉了双眼,胸口的伤像是钝器所留,性如一个巨大的Y字型。
够狠。不是一般的凶杀,下手的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挖掉双眼,通常是因为死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难道是这人知道了“反派”什么秘密?
吴迪突然想去日环看看了。
这个不难。不是有人,不,有AI一直催促她去日环的穹顶花园看星空吗?
她看着血腥的照片,嘴角上扬。
47.《斯羽号》15
【哦哟,恭喜你,出院了呢。】
阴阳怪气的童声在耳边嘘嘘,仿佛那个军迷小男孩阴魂附体。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不死了吗?我们已经为你准备了新的死法……】
“我知道,提前活化留下的后遗症是吧。而且女主的IB实验马上要被砍掉了,这后遗症一旦发作起来,也没人能救我了。”
【诶?你怎么知道的?你——你从哪偷看了我的新剧本?!】
“喂喂,侮辱谁呢,这垃圾送我面前我也不要看好吗。你们这老套的剧情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了,我是在女主这儿被活化的,现在我一死,不仅增加男主觉醒值,还能增加女主愧疚感,更有利于撮合她俩了,对不?”
【看不出来,你在电影叙事方面还有点进步,不枉我指导你这么久。】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好吗,这都是我玩情境游戏的收获。”
【这世界都是我生成的,情境游戏也是我的作品啊。哈哈,总之呢,早告诉过你,这次你跳不出我的框架。你看似自主的行为,都是我剧情的一环——比如你前天送的小礼物,就很打动女主的心,你死了她流露出脆弱一面,也就合理了。嗯,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这些突发奇想,金线导演都表扬我了呢,嘻嘻。】
这牛马贱兮兮地得意够了,弹出商城,只见里面除了“爹味消除卡”“演技提升卡”“情绪价值卡”等老道具,还新上架了几样商品,比如“遗言留声机”“镀金骨灰盒”“扎纸大别墅(可预约祭日、清明代烧,赠纸人僮仆)”等。
【这些新品我送你一个,你挑挑?】
“滚吧,留给你爹自己用。”
【别这样嘛,我也是一片好心——马上就要用得着咯!】
系统乐不可支,“嗖”地赠送了她一个“纸人僮仆”,溜之大吉。俩惨白阴森小人挂在面板上摇来晃去,消除不掉,甚是秽气。
它没看到,貌似怒气冲冲的双马尾小女孩,眼角有狡黠的笑意微微一闪。
——
“小公主,猜猜我们去哪里?”肖帝奥开着他的酷炫豪华飞车,语气一如既往地油腻。
还是他和田立一起来接吴迪离开研究所,这次没带礼物,而是在上飞车之后,才说要给她个惊喜。吴迪心知肯定是带她去日环送死,但只是翻翻眼皮,敷衍道:“去哪?”
“去参加减速日庆典活动——星空穹顶音乐会!你知道这票有多难抢吗?每个身份ID只能申购一张,还必须用自己的积分,不能别人代买。你爸爸想了多少办法,找了多少门路……”
“咳,别说了。”田立坐在她身旁,笑得欣慰,“小迪的病好了,比什么都值得。她不是一直想去日环看星空吗,现在终于能去了。今天,我只想让她开心。”
行吧,总归是要去看星空,那就去看呗。不过,吴迪记得原剧本写的是田立费了很大劲才满足了女儿的这个心愿,刚才肖帝奥也这么说,那他到底付出了什么?难道卖了个肾?
蓝色的【泪点】挂在头顶,指示着吴迪去问这个问题。
她问了:“啊?日环星空?这不是需要很多积分才能去吗,爸爸是怎么凑到的?”
【人设贴合度+1%,当前值:11%。】
肖帝奥抢答:“你爸爸把他最爱的伴侣机器人都卖掉了呢。”
【泪点:+1。】
吴迪愣住了。
她的【怒点】增加了100。
没错,伴侣机器人是田立的私人财产,他有权利买卖;可是,原来所谓展现父爱的“付出很多”就是指的这个?这凭什么是泪点?
哦,这样的【泪点】可真熟悉呢:要展现男主的爱……所以他献出了他最重要的“工具”……女人形状的工具……男主他真伟大,真让人心疼……
这一刻,吴迪对这个违和世界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好在她知道自己不用忍太久了,所以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问:“FW666吗?卖给谁当伴侣机器人了?”
肖帝奥说:“二手伴侣机器人贬值很厉害的,卖不了几个积分,所以,是拆开卖零件了——小迪,你长大就知道爸爸为你付出了多少了。为了女儿,中年男人可是连唯一的乐趣都牺牲了啊!你以后可一定要孝顺爸爸……”
“行了行了,别给孩子增加心理负担。”田立搂搂吴迪,“小迪,现在完全好了吧?还有没有其他感觉?”
“没有。”
吴迪避开他的手臂,淡漠地看向窗外。
田立好像又不太高兴,女儿没有对他的“奉献”表现出应有的感动,冷淡的态度也让他在好兄弟面前有点丢面子。
但可能念在今天是庆祝女儿康复的大好日子,他忍住没有发作。
吴迪明知他的心理,却不想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男人这种生物,从小到大永远需要别人照顾他的情绪,她此刻才没这份心。
她的右手放在外套衣兜里,握紧了那个现在已有9枚情感晶体的小瓶子。
新增的6枚,都是祝贺她出院的。有3个来自于槿、郭小虎、云天然,还有3个来自于圆护士、908、饺子。
机器人也有感情。虽然它们的摄像头不会流泪,腕状足是用来干活而非拥抱,发声器只会喵喵叫,但它们也有感情。
而这里面有颗明亮的金黄菱形,来自于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机器,它,不,她曾带着金黄的笑容说——
“我就在家里待机,哦不,等你!”
她的“意识”还在吗?被拆掉的芯片会被抹除原来的“性格”吗?吴迪想着,感到瓶子里的东西似乎灼烧起来,烫伤了自己的手心。
通过安检无比森严的三重闸门,飞车才得以进入日环。
不要说吴迪和田立是第一次到此,连在月环颇有家底的花花公子肖帝奥也没来过几次。两个男人看着窗外景色,赞叹不绝。
飞车通道两旁是满眼的植物。不是月环常见的假植物,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植物。且这些植物全都精心挑选、组合过,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那样恰到好处,和谐美观。一路上,浓郁的花香渗入车门车窗,这就是日环的专属气味。
出了通道,展现在眼前的建筑更是令人耳目一新了。金针导演的美学细胞和剧组的专家咨询费应该都用在这儿了。它们绝不像月环公寓那样千篇一律,密不透风,而是有独特的设计、宽裕的空间,像建筑大师的一件件代表作,用的材料更不是冷冰冰的合金,而是不知什么高科技合成材料,清爽又自然。
吴迪原以为整个飞船的装修风格都是金属纯狱风和廉价轻材料呢,没想到还有这么优质的建材。不得不说,金线导演还是挺会的,他至少懂得,在一个高科技社会,亲近自然反倒是特权的象征。
整个月环的风格,就是“自然”,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田园牧歌的味道。
飞艇稳稳降落在一座灌木围成的绿墙前,舱门打开,吴迪双腿踩在地面上,感到一种久违的触感。
这……竟然是真正的草坪。
来参加庆典音乐会的观众陆陆续续向绿墙中走,人数不少,里面看来是个很大的空间。一片衣香鬓影之中,却夹杂着些荷枪实弹的安保机器人与高级护卫队员,警惕巡视,增加了几分突兀的紧张感。
肖帝奥神神秘秘地低声解释:“连环凶杀案。到处都增强了安保。”
田立也压低声音:“还没查到线索吗?”
“现在上面怀疑是星环的穷鬼潜入进来干的。星环这种事可多了,只是以前没引起重视,现在终于蔓延到日环。”
“是有这个可能,尤其是那些星环老太婆,她们当机械师,三层环都可以去打工,很容易出问题,这个漏洞也该管管了!”
“是啊,早就说指挥塔应该严打星环了,都乱成什么样了。他们可能想着还有十五年就到了,就懒得管。结果最近去搜查才发现,那边的谣言都离谱到魔怔了……”
“什么谣言?”
“嘘——说什么‘这艘船已经得了绝症’,你看,在这节骨眼上,秽气不?我看很明显了,因为我们船没如他们所愿出事,还顺利进入减速时代了,所以这伙人才急了,要来破坏大好形势,制造恐慌。”
“啊?疯了吧?大家一条船上,船沉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就是疯了啊……”
吴迪跟着这俩神叨叨的大人,又通过了10086次严格安检,终于穿过灌木绿墙,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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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日环穹顶花园。眼前景物瞬间由明到暗,像切换了滤镜。宇宙的黑暗击穿了飞船船体,也粉碎了人造的白昼。
头顶是个巨大的圆形天井。外面,无垠的空间浮着数不尽的星星,它们锐利、稳定、毫不闪烁,像在纯黑天鹅绒上漫撒的宝石。群星中,还有一抹无边无际的明艳紫色划过,像九万里鲲鹏的尾羽,造物主在宇宙中留下的神来之笔。
【给你科普一下啊。】系统莫名其妙地跳出来,语气兴奋,【这是宇宙尘埃云受附近恒星辐射激发所折射出的辉光。怎么样?我们的细节是不是做得很好?这电影值不值得好好演?】
平心而论,是挺好看的,比上个世界的神界还壮丽。但吴迪没有艺术情怀,还是宁愿在星环臭水沟里活着,也不想在这紫色尘埃云下上演凄美死亡。
更何况,和往常一样,刚出现点有科幻感的东西,庸俗桥段就接踵而来,将那点新颖破坏殆尽——
花园音乐会还有一会儿才开始,观众们在广阔的花丛中自由社交。女宾都穿着乱七八糟的裙子,画着浓妆,在各种珍贵植物前打卡拍照;而男宾就随意多了,点了酒水,四处与人搭讪。
什么不土不洋不中不西的场景?这跟吴迪老家世界的livehouse酒吧有什么区别?!无外乎场地宽广了几亩,背景换了个尘埃云下的大花园。待会儿忽然响起什么抖〇神曲,吴迪也不会觉得意外的。
肖帝奥又去展示他俗不可耐的“撩妹”技巧了,田立跟在后头,笑得像个傻子。一个端着酒水的男侍者发现被晾在一边的吴迪,躬身问她:“小朋友来点什么?”
“清热解毒的凉茶有吗?”
“啊?那是什么……”
“蔬菜汁有吧?”
“有,都是生态区的真蔬菜,你要哪种?”
“苦瓜、芥菜、羽衣甘蓝。”[注:都是苦的。]
“这……这都是些啥啊……”
一声尖叫划破耳膜,吓得那男侍者手里的酒水洒出大半。花花绿绿的观众们一齐扭头看去,只见人群四散,如被石头激起的水花。而那涟漪中心,是一个仆倒在地的男人。
他周围有黑色黏稠的液体蔓延开来——那是血,在夜幕下,血总是比黑暗更黑暗。
仔细一看,他背上有巨大的伤口,Y字型。
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又有人遇袭?
远远看着那狰狞的Y字型伤口,吴迪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而是脑子忽然充满噪点,像满屏雪花的电视机。
这就是“后遗症”?怎么回事?这种像机器断了信号的症状是什么原理?
【哼哼,这是拉夫克拉夫特式恐怖。】[注:拉夫克拉夫特式恐怖,以美国作家Lovecraft命名的宇宙恐怖风格。]
系统迫不及待地要解释它的精妙设计:【开始了开始了,这种恐怖要的就是一个‘未知’,恶魔在一开始不会正面露脸,但又给人一种无处不在的感觉,让飞船这类封闭空间里的人逃无可逃……未知后的惊恐,惊恐后的绝望,绝望后的疯狂!】
“哦,是吗?”吴迪用噪点中挣扎的自我意识,挤出一个笑容。
“我不喜欢未知,不喜欢被躲在幕后的东西牵着走。”
“我要揭开幕布,抓住它,和它对视——”
她说着,颤抖着抬起手。但不是揭开“幕布”,而是揭开了罩在自己头顶的东西。
那是一顶假发,双马尾假发。
她将它轻轻掷在地上,露出发茬青青的头皮。
刹那间,系统的尖叫和人群的尖叫此起彼伏,驱散了脑海中的雪花噪点。正向凶案现场奔来的安保机器人齐刷刷停止动作,凝固成雕像;花间恰到好处的夜灯集体熄灭,穹顶上的尘埃云紫色更深,像要坠落下来,由明艳变为狰狞。
【人设贴合度-100%,当前值-92%!!!触发世界观崩塌10%。预警!预警!@#¥%*&!*%】
系统的声音变成了噪音,如受到强烈干扰的无线电,刺耳至极。
而吴迪的脑子骤然清醒,满屏雪花消失无痕。
随着男主女儿丢掉双马尾造型,这个世界的表象终于裂开了。
48.《斯羽号》16
“哈哈,这么简单。”吴迪笑了起来,“果然就这么简单。”
只需要把一个小配角的人设贴合度拉到负值,就引发了整个表层世界的崩坏,甚至都跳过了激发“人设违章红牌”;而要把人设拉到负值,居然只需要换个发型——
因为这“乖女儿”角色的本体就是双马尾。正如花瑶所说,双马尾,就等于“可爱型”。
哪怕一个大叔戴上这顶假发,估计也是同等效果。
吴迪的头发本来是真毛,但前几天她偷偷溜去齿轮街黑市,找机器人理发黑店剃了个寸头,剪下来的头发又找人编了个假发。
至于黑市使用的瓶盖币从哪来,自然是她从某些想要拦路打劫她的大哥哥那里“借”来的,主打一个无中生有,你有相当于我有。
把做成假发套的双马尾往头上一戴,回到研究所,从戏中人物到系统,都没看出任何异常。只有饺子可能嗅到胶水味道,总想咬着发梢给她摘下来。
随着双马尾小女孩变成寸头小女孩,笼罩在周围场景的设计感也骤降,高端的穹顶花园真的变得像个livehouse酒吧了,人物衣衫上的光晕荡然无存,在尘埃云的狰狞紫光下黑黢黢如鬼一般。
当然,最刺激的是,本欲以“未知”恐吓观众的“危机”,也刹那间露出本相。
仆倒在地的男人,动了起来。
他昂起头,眼球赫然鼓出,后面连的竟是一双眼柄,像蠕虫一样有节律地伸缩!
而背后的Y字型伤口,此刻也出现了填充物。那就是眼柄的后部。其实,这是一个完整的Y型生物,后半段的“|”是身体主干,前半段的“丷”是蠕虫拟态。
吴迪一阵恶寒。她别的文化没有,对地球物种还是熟悉的——这种东西,她认识。
这叫彩蚴双盘吸虫,寄生于蜗牛体内,“Y”字形下部侵入蜗牛的神经,脑控它爬上高枝;上部分叉是彩色环节状,伸进蜗牛眼柄,不断抽动,模拟的是毛毛虫,吸引鸟类来捕食,以通过鸟粪将卵传播给更多蜗牛。
这东西,谁去搜索一下都会终身难忘,被很多人评为地球上最掉san的生物之一。
当然,在上个世界,作为大母神,吴迪跳出了人类的狭隘价值观,对所有生物都一视同仁,蛆也好、寄生虫也罢,那都是大自然的一员,都有生存的空间,天地容不下的只是那些倒反天罡不正常的玩意。但是,她现在不是大母神了,只是一个内热比较重的儿童。更何况,这本该寄生蜗牛的地球生物,居然出现在飞船上的人类身上,也太变态了吧!
幸好现在光线暗淡,看不清那眼柄的彩色条纹,不然冲击力更大了。但纵使这样,周围的大人们也吓傻了,一个个呆立着不动,甚至忘了逃跑。
更呆的是本来快要赶到的安保机器人,一个个凝固成了蜡像。但他们不是因为被吓傻,而是像花园里的夜灯一样,受到了某种干扰,失灵了。
吴迪冲向离她最近的安保机器人,劈手夺下它手里的武器。那是她在研究所玩过很多次的“激光剑T007”,但不再是轻飘飘的塑料玩具,而是有了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这是一把真枪,重达4公斤。
如果是普通的七岁小孩,当然使不动这么重的武器,但对于肌肉力量活化的吴迪来说,她尽可以将这玩意当钢条挥舞。没错,这会儿所有依赖电子元件的东西都失灵了,所以激光剑也只能当钢条使。但那又如何,一寸长、一寸强,长达90厘米的枪身足以在死神手中化为利器。
女孩挥起枪杆,重重砸在被巨型彩蚴双盘吸虫附体的男人头顶,那家伙还来不及爬起来,眼柄就被砸得稀烂,两个眼球像乒乓球一样跳出几米。
这一瞬,人们才像复活了般,接二连三惊叫起来。人群四散奔逃,在黑暗中或被花枝绊倒,或被他人踩踏。但吴迪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敏锐的视力四处搜寻着新的猎物——
又有个男人头顶浮现出眼柄的剪影。她跨步上前,在那玩意还没舒展开之前就将其砸碎。一个,又一个……一分钟内,混乱的花丛中已倒下五个异变者,他们沉重的身躯激起纷纷扬扬的花瓣,伴着黑色的血浆、乱滚的眼球、破碎的虫体,在穹顶的紫色辉光下如一出古怪的皮影戏。
【不对!这不是拉夫克拉夫特式恐怖!】
系统缓过来了,尖叫声超过了片中所有人物的总和。
“这不是很新颖么。”吴迪将枪|杆狠狠戳进最后一个异变者胸腔内露出的吸虫,正插在那Y字型的交点中心,“这么变态的怪物,可比夺命六头鲨有创意多了。”
【不不不,他们找了什么山寨作图AI做特效?不对啊,这画风完全不对啊!导演想要的艺术不是这个!不对不对不对!太恶心了,过不了审的,什么样的算法会生成这样的东西啊!】
“你果然也不知道这世界表层之外的东西。”吴迪顽皮地笑了,“你还没发现么,这不是特效,这就是你们编造的故事的里层啊。”
【你胡说!故事的每个字我都知道,哪有这样的潜文本?我很清楚我们要表达什么,我……】
系统忽然沉默,它其实什么都懂,比吴迪懂得更深,无法再强词夺理。
【那、那也不能是这样的!这变态怪物根本不在我的数据库里,我、导演、编剧,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么可能想出这个!】
“那我就不知道了。”吴迪放下枪,环视四周,“我是只会打架的体育生,不懂你们文科生艺术生的问题。”
所有的异变者都被女孩用物理重击砸烂消灭。无形的干扰越来越弱,直至消失。夜灯一盏盏亮起,安保机器人一个个苏醒,吴迪手里的激光枪也亮起了绿灯,变回了威力千倍的杀人之物。
但当刺眼的探照灯将一片狼藉的花园照亮,她并没有看到彩色环节状的彩蚴双盘吸虫。
五个异变者,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匍匐在地,显然都死透了。但无论伤口在前胸还是后背,都和最初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只是一片血肉模糊,像被人用刀划开的。他们的眼眶,也只有两个血淋淋的大洞,而那寄居于眼睛的彩色Y字形蠕虫,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存在过。
整个花园,忽然就变成了普通的凶案现场,只是死者的死相有点血腥。
【怪事!又是怪事!这是什么怪物,已经完全不科学了啊,我们是科幻不是玄幻,之前的设定明明很有逻辑……】
“扔掉你原来的垃圾设定吧。”吴迪说,“来看看里层故事自己有什么逻辑,我敢肯定,比你们写的新颖。”
探照灯打在吴迪身上。十几架全副武装的防暴飞车从四面八方飞来,将她围在中心。
沉闷的轰鸣声取代了原本要演奏的音乐,十几支冰冷的炮筒代替了原本要绽放的烟花。那是反物质相位湮灭炮,她认得。她识相地把激光枪远远扔开,摊开双手。
“你、你是谁!”脚下传来一个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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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我女儿呢?小迪呢……”
那是田立,他瘫坐在一丛折断的灌木边,瑟瑟发抖,仿佛吴迪是比刚才的异变者更可怕的东西。
有人类护卫队员从防暴飞车下来,拿静脉模式识别仪逐一识别现场人员身份信息。
“田立,ID:112033;田吴迪,ID:187015。信息正确吧?你们是……”
随着那人念出姓名,田立好像突然回了魂。
“父女关系。”他答道。
“带上你女儿,上这辆车。”护卫队员指指防暴飞车,“跟我们去一趟指挥塔吧。”
——
防暴飞车向指挥塔驶去。车内众人一言不发,只能听见引擎嗡鸣。不知是过于安静,还是驶出了环状生活区的缘故,温度都似乎低了几分。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环形生活区。护卫队的飞车可比槿的大货车高级多了,能维持人造重力和气压,直接开进真空。舷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宇宙。飞船灯火辉煌,占据了大半视野。中央轴在反物质引擎的蓝色辉光中恍若燃烧,而环状生活区像镶满钻石的手镯,绕着它缓缓旋转。
这艘巨型飞船,的确称得上人类工业的杰作,视觉效果十分震撼。
过了一会,终于有人开口说话,那是肖帝奥的顶头上司,护卫队2队的大队长唐仁。
“小肖,你是说,这些死者是被什么怪物寄生了,但灯亮以后,这些寄生物就不见了?”
还在发呆的肖帝奥回过神来,毕恭毕敬地回答:“啊是的,唐队,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可惜当时网络受到干扰,无法拍摄。”
唐仁将信将疑:“哼,这事太过古怪。”
一向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肖帝奥,在领导一哼之下,就不敢则声了。
冰冷的沉默再度降临。好在转眼间飞车已开始减速,前方,一座巨型金属舱门缓缓打开,像藏宝地宫的入口。
飞车在信号灯指示下进入舱门,里面是许多胶囊状的停车位,每一个都连接着管道。这些管道错综复杂,汇集在幽暗的远处,不知通向何方。
一个胶囊打开,接纳了这辆飞车。密封、停车、灌气、加压,一套流程迅速完成,众目击者下了车,在护卫队的监视下,进入管道,站上了自动传送带。
传送带将他们送过几个弯,送进一条更大的管道。终点是一个圆形舱门,每个人经“机器+人工”三道检验,才得以通过。
这下,吴迪来到了指挥塔的心脏、飞船的头脑——被称作“船桥”的地方。
此处人多了起来,都是着装正式、一脸严肃的工作人员。在专人带领下,所有人更衣、消毒,然后被依次被带进一个房间。
作为护卫队的“内部人士”,肖帝奥是最先被叫进去的。不一会儿他出来了,脸色十分难看。但没机会和田立通气,他就被带走了,搞得排在后头的田立愈发忐忑不安。
下一个被叫到的就是吴迪了。只是作为儿童,她那甩不掉的监护人永远都绑定在身边。
“田立,田吴迪,进来。”
她大步流星走进那房间,只见里面就一张长桌,短边一头对着门,另一头远远延伸,给人一种强烈的威压感。
虽然桌前有很多座位,但目击者们只能坐在墙边塑料椅上。桌上坐着的是清一色的老男人,长桌尽头的主位,是一张船员们人人熟悉的面孔——每天出现在各种影像中的舰长,杨青。
49.《斯羽号》17
杨青舰长是个白发老头,又瘦又矮,不过,这会议室设计得挺讲究的,利用空间纵深感,把他的身影衬托得高大庄严。
吴迪还记得自己翻看过他的人物卡,设定大概是“稳重清正,务实尽责,把船员都当作自己的孩子,仁慈宽容,但有点妇人之仁。”
吴迪对此嗤之以鼻,是否稳重清正她不知道,但从星环的乱象看,这位全体船员的大爹到底尽责在哪里了?“妇人之仁”这个词更是难评,要她说,这词就应该用来形容造出这个词的人的老妈,她们怎么能生下并哺育羞辱自己的玩意?属实是仁慈过头了。
在舰长的带领下,七道压迫的视线集中在吴迪和男主身上。
刚才带她们来船桥的护卫队第2大队队长唐仁也在其中,他率先开口:“田立船员,你讲讲你在穹顶花园看到了什么?”
田立精神一振,斟酌片刻,讲起了当时的场景。他除了紧张得微微发颤,脸上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神情。
天真、崇拜、花痴,就像……啊,就像FW666初到他家时那个样子啊!
原来男人幻想中的“怀春女性”,其实是他们自己的投射?只不过,他们爱慕的另有其人——
位高权重的老头子们。
强烈的违和感又来了。看来,表层世界的大罩正在飞速修补,马上又要盖住一切。
“倒是跟肖帝奥说的一致。”唐仁听了,身子微微后仰。
田立刚松了一口气,唐仁却又说:“你俩关系很好吧?”
这语气带着些逼问色彩,显然来者不善。田立懵了,不知大人物意欲何为。
“你和肖帝奥都说,是这个小孩一个人解决了五个怪物。那么你来说说,肖帝奥这么优秀的战士都吓蒙了,一个七岁小女孩怎会如此之强?”
田立慌乱地看向吴迪:“对啊小迪,怎么回事,你、你来给领导们解释一下……”
唐仁打断他:“别装了,你应该知道,你的小孩参加了活化实验,激活了运动能力。为什么不主动报告这个消息?”
田立一脸震惊:“啊?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恰好把小孩带到那里去?怎么偏偏有怪物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强大的活化者?怎么现场的监控还偏偏坏了,没有记录下你们所说的战斗场面?”
吴迪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老头怀疑这是田立和肖帝奥携手搞的什么阴谋。枉费了田立一片痴情啊,他如此信赖大爹们,结果人家一上来就把他列为头号嫌疑人。
她坐在旁边,努力憋笑。
唐仁继续逼问:“你们跟星环有无什么来往?”
田立一定是想起了肖帝奥说的“上面在怀疑星环”,顿时急了:“没有没有,我已经几年没去过星环了……”
“又撒谎。你女儿最近才去过星环,还闹了件大事,你这当爹的能不知道?”
长桌上放出全息投影,是吴迪在劳动塔顶层露台救花瑶的场景。
唐仁的激光笔指着影像:“喏,这小女孩,是之前打开样本库的花瑶。怎么又偏偏这么巧,你女儿还恰好认识花瑶?”
完啦,完啦,这么一说,连吴迪都觉得可疑了呢。但平心而论,虽然男主很讨厌,但这真的是锅从天降、不白之冤,她还是得说上几句公道话。
“呃,我说唐队长,他确实不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呢,他其实从不关心孩子。除了能看见发型的变化,其他事情就算摆在他眼前也会被无视的。
“没问你。”唐仁呵止她,“你个小孩,懂得什么,自然凡事都听爸爸的。”
田立却像抓住救命稻草,拽着吴迪的胳膊嚷道:“对,我确实不知道!我今天才从宇宙生命研究所接回她,之前都是负责IB实验的庆宇研究员在管她!她有了什么运动能力也好,跑到星环去了也好,都要问庆宇,不关我的事!”
好吧,真不该多事。看着此人急于甩锅的样子,吴迪小嘴巴闭起来,变了个死鱼眼,缩回一旁。
只听男主叭叭地开始控诉庆宇,说她向自己隐瞒信息,说她不知道在搞什么鬼,甚至开始口不择言说“您应该去查查她才对”。吴迪的死鱼眼越来越重。
这就是“坚毅,勇敢,有责任感”的男主?这人设贴合度才应该是负250分吧!
而且这位主角,你说话的时候好歹也观察下周围状况啊,有没有发现桌上有位大爹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啊?
那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很儒雅。他冷冷地打断田立:“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怪我们宇宙生命研究所了?”
噢,坏了,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徐安英所长吧!
田立这才反应过来,惹到得罪不起的人了,赶紧改口:“不不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会配合调查……”
“所有人当然都要配合调查。”徐安英说,“我会让庆宇来给出个合理解释的。而这位田工程师,是做材料学的,邱会长,说起来,这好像也是你的专业啊?”
他对面坐着另一个老头,皱褶的圆脸像颗核桃,看上去倒没那么凌厉,而是较为和蔼温吞。
这是飞船科学联合会的会长邱白。
邱白呵呵一笑,说:“是,这船上材料学工程师多得很,都算是我的学弟、学生。其实说起来,庆宇我也熟,很优秀的研究员嘛,我相信如果她有足够的经费,管理上应该不会出岔子的……我看要么这样,让田立和庆宇都接受深度调查,由舰长督导,如何?”
他说着,飞快地与唐仁交换了个眼神。别人可能看不到,但反应速度比狗还快的吴迪自是看在眼里,她立刻明白,是这邱白和唐仁携手在给徐安英使绊子,诱导田立将锅甩给研究所;而徐安英也不是吃素的,他暗指田立是邱白找来的心腹,又试图把锅往邱白身上甩。
七个老男人就有一万个心眼子,斗来斗去可太正常了。但巧妙之处在于,这样一来,又要把男主和女主凑一块了。
表层世界只被摧毁了一部分,它正在拼命自圆,夺回阵地。
这修复能力,也真是强大啊。
但这次,吴迪不许它圆回来。她好不容易撕开的裂缝,可不能就这么被缝补好。
她心中急速思索着对策:经过刚才的试验,要打破表层世界,的确是只需要改变一些关键的支撑物就行了。男主女儿的双马尾可爱造型是她找到的第一个支撑物,改变它,就露出了里层世界的怪物,还伴随着类似于电磁干扰的现象。
虽然不知道怪物和干扰的原理,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接下来的关键是,找到第二个、第三个支撑物……
吴迪把这种“支撑物”起名为“咒语”。
第二道咒语在哪?
老好人舰长的声音将她拽出沉思。他刚才只是任由下属们明争暗斗,最后才张开金口一锤定音,确实“稳重”得不一般:“……那就这样。指挥中心集体负责,48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结论。”
咦?就这么散会了?吴迪还以为他们多少会问自己一些问题,毕竟她可是唯一一个亲自接触到异变者的人,手心还有砸烂眼球、虫体爆浆的触感呢。为什么他们对此毫无兴趣?
唐仁点头哈腰:“好的舰长。我先让斯羽排查,是谁设计了那样的全息影像,重点关注星环的几个可疑目标。”
吴迪明白了,他们只把怪物当作凶手投放的全息影像,仍在怀疑是星环的什么坏人在作祟。
这大概是因为,尸检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是吴迪很清楚,那些蜗牛吸虫不是全息影像,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实体。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走了!还在发什么呆!”一只大手扯住她,那是终于从大爹威压中缓过来的田立。
他拉着吴迪,在两排安保机器人的“护送”下,走进一个小房间,等候单独问讯。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两人。田立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怎么办,这下怎么办……关我什么事啊,他们怎么会怀疑上我!”
他崩溃了一阵,忽然抬头看向吴迪,目光凶狠:“都怪你!你什么时候进行了那个‘活化’?去星环干什么?为什么把头发剪了?我——”
他抬手似要打人,但随即想起眼前的女孩蛮力无穷,手刃了五个怪物,于是胳膊如面条般软塌塌耷拉下来,只剩语气强硬:“你瞒着我都有些什么秘密!”
吴迪坐着不说话,男人就在“都怪你”和“怎么办”中无限循环,将“坚毅,勇敢,有责任感”的人设毁了个彻底。
其实吴迪也觉得好笑。庆宇没跟田立讲活化和后遗症的事,大概是因为早就看穿这人还不如七岁女儿靠谱,她让吴迪有事直接联系她或者槿就行了;但指挥塔上的老男人们却看不清这点,明明只用抓吴迪就行,却非要把矛头对准田立,可能是打心底里认为小女孩做不成事,能搞大事的一定是她背后的成年男性。
“都怪你!”田立再次无能狂怒,“早知道你惹了这些事,我就不会带你去日环!”
不是的哦,不去日环危机也会爆发,你是男主,剧本一定会让你出现在灾难现场。对了,它还会安排你为飞船牺牲呢,不过看你这样,感觉有点难啊。
“怎么办!”他在狭小的房间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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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兜圈,“要调查多久?我该怎么解释他们才相信?——你快告诉我庆宇到底在做什么——喂,爸爸跟你说了这么久,你就一声不吭?!”
吴迪早就想骂他了,只是她知道,这看似只有两人的等候室,绝不可能真的私密。一定有很多眼睛在暗中观察他们,就等他们自己说出重要信息。
可笑田立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却连这个都想不到,真是没眼看。
唉,这般平庸的人何德何能当主角啊?吴迪认识的女人女孩甚至机器人,哪个拎出来当主角不比他精彩?但偏就有人愿意投资几亿,费尽心思设计一个宏大的世界,只为赋予这样的庸人以光环。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这是什么眼神?哦,你现在病也好了,又有了啥啥特殊能力,就瞧不起自己老爸了?”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个而瞧不起你。
“你也不想想,你从小是个病秧子,是谁在照顾你?”
大概是妈妈留下的免费治疗资格、各种机器人,和拉玛医生的责任心?
“你哑巴了?你要记着,你再有本事,也永远得叫我一声爸!”
吴迪心头一动。
第二道咒语,她忽然想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唤道:“斯羽?”
“有情况要交代?”一个略显严厉的男声凭空响起。
果然,此处由飞船智能总中枢“斯羽”亲自管理——也即船员们尊称的“羽爷”。船桥是它的核心,这点不难猜到。
田立这才醒悟此处有着级别最高的监控,顿时又悔又怕,噤声不言。
“斯羽,我要打游戏。”吴迪却不是要“交代”什么。
“不可以。”
“把云枢给我!”女孩像是在沉默中爆发了,“我受不了啦,我现在脑子嗡嗡的!为什么要关着我,反正你们又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你们到底想要对我怎么样,我要出去,要回家!”
她说着,扛起沉重的金属椅子就往墙上砸去。虽然墙也是无比坚固的合金板,只留下浅浅划痕,但巨大的响声把田立吓得不轻。
眼见怪力女孩又踹飞了一张折叠床,差点砸在老爸天灵盖上,斯羽只得说:“行了,别闹,那给你玩半小时全息单机游戏。”
“不行,我要玩《新家园拓荒》,就要玩这个,别的都不要!”吴迪发挥出小孩的专属技能——撒泼,上蹿下跳,掀桌摔杯,发出了100分贝的噪音。
“今晚有个特典活动,我要抽奖领礼物,没领到的话我就白攒金币了,你们赔得起吗!”
“呜呜呜,不给我玩游戏,我就打死家里这个老东西!”
“就给她玩十分钟吧!斯羽你监督着她!”一个抓狂的人声从门外传来,“别影响隔壁目击者做笔录!”
“好吧。”斯羽的声音有着淡淡的不耐烦,显然,它也有机器的情绪。
不一会,服务机器人送来了之前被收走的云枢。吴迪像一切网瘾发作的熊孩子一样扑上去就戴上,随即,心軟的神(已黑化)出现在虚拟城的葵树森林里。
“诶,你怎么来了?”已从善如流改名为“子涵”的西嘉尔,在游戏里抱着个大盒子摇摇晃晃地走来。
“你不是说今天去日环听高端音乐会吗,还以为你不来抽奖了。”
吴迪说:“可别提那音乐会了——”
斯羽在后台提醒她:“注意,不得泄漏保密信息。”
“——可无聊了。还是游戏好玩。你抽到什么道具了?”
“紫晶铲,嘿嘿,以后可以用来挖土采样。你也快去抽一个吧,过了零点,金币就作废了。”
“嗯,我马上去。”吴迪掀开盒盖,摸摸她得到的紫晶铲,“可惜我想要的道具,大概是抽不到的。”
“你想要啥?”
“聚会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吴迪朝她眨眨眼,“这道具对我很有用,我马上要打一个很大很大的多孔云团,必须有它才能打过。要是能让我们的新队友帮我开个挂,帮我抽到它,那就好了。”
西嘉尔愣了一愣,说:“你去抽吧,碰碰运气。”
吴迪以虚拟形象抱了抱她,转身向树林中喧闹的祭台走去。在10分钟游戏时间的最后几秒,她抽到了礼盒,里面是一套很稀有的护具。
她欢呼一声,退出游戏,显得心满意足。见她不再闹腾,斯羽叫服务机器人收走了云枢,重新铺好折叠床,想哄她到床上入睡。
“怎么?别以为这就够了,我还有要求呢。”吴迪收起喜色,横眉冷对,“我刚刚抽奖太紧张了,给我来杯苦茶消消火,听到没?”
50.斯羽号18
###《庆宇博士的航行日志》###
太空纪年70年,第281日。
随机出现的活化者,胚胎库的变异动物胚胎,各医院送来的不明原因病例……这些已足够奇怪,而日环接二连三发现的尸体更是将一切搅成乱麻。
起初,他们说这些尸体是“凶杀”的受害者;今天,“凶杀”改成了“袭击”。我听说,今晚日环穹顶花园的现场,出现了诡异的场景,但控制塔发布的新闻只说那是恐怖分子播放的虚拟影像。
送到研究所的尸体样本,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变。可是,我总觉得这些人特殊的死相,和之前已有的种种怪象有某种联系。
无论是活化者、畸形胚胎、怪病、奇怪的死者,都像是生物组织被进行了某种重组。但这重组至今看起来是千奇百怪,毫无规律的——这一团乱麻的源头到底在哪?
原以为我快接近那个规律了,现在又发现全想错了,之前的研究似乎全是白费。教授,你经常说:“我们的假说常常是错的,而这恰恰是好事,因为每一个错误都会引导我们更接近真相。”可是我怎么觉得我在南辕北辙,离真相越来越远?我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离新家园越近,船上的异常越多。
这艘船会生出绝症……
### 未完 ###
“这艘船会生出绝症。”
唐仁念出日记本上最后一行字,讯问室里一片寂静。
庆宇是在写日记的时候被他们带走的,现在正在船桥接受“调查”。
调查组的另一专员胡图皱眉:“庆宇,你这说法,怎么和星环暗中流行的‘这艘船已经得了绝症’谣言一样啊?”
庆宇穿着白大褂,抱臂斜靠在椅子上,依然是那淡漠的神色:“这说法在地球上早就有了,你们得问地球老祖宗去。”
“什么?”唐仁和胡图相视一眼,唐仁清清嗓子:“那你倒是说说看,72年前的地球人,有什么理由要诅咒我们飞船?”
“这可不是诅咒,智商正常的人都看得出,这飞船一开始的设置就有问题。”
她说话总是十分简略,给对话者一种“此人有厌蠢症,是不是在嫌我蠢”的压迫感,唐仁都没了在普通人面前那种底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追问:“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太多了,我就说一个:无论是初始的船员比例,还是胚胎库携带的胚胎,性别比都是1:1,让地球上任意一个农民来安排,都不会这么不合理。”
胡图惊讶道:“这有何不合理?这艘船是要到新家园去繁衍的,繁衍就需要阴阳结合雌雄相伴,诺亚方舟不就是所有动物带上一公一母吗?”
“所以说这些虚假故事肯定是不事劳动脱离现实的男人胡编出来的。我就问,方舟上,两个总数一样的动物群体,雌雄比例9:1和1:1,哪个更有繁殖效率?”
两个男的像答不出数学题的小学生,艰难思索着。庆宇不等他们的答案,冷笑一声:“其实,比9:1更好的最优解是——方舟只带雌性,再带个配子库就行。”
“这怎么行!”胡图几乎是本能地反驳,“这不行,绝对不行。”
唐仁也回过神来,正色道:“够了,我们不是在跟你讨论学术。你就交代,这句话你在日记中写了多次,说是一个‘教授’说的,这教授是谁?她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哦,这个啊。”庆宇直视着他,身子微微向前,反倒更有压迫感了,“这是我在地球上的导师,克劳兹·金教授。她很有名的,你们可以在斯羽的数据库中搜到她的信息。”
两人当即搜索,看了几眼,脸色就变得铁青。
“极端思想……被迫辞职……退出项目……她竟然是斯羽号的初始设计者之一?”
“嗯。被迫辞职,就是因为说了我刚才讲的这些道理,激怒了‘大众’,说她思想极端,排斥男性。”
胡图嚷道:“这就是极端!”
“随便吧,其实我们对你们这些观念之争不感兴趣,我们只在意生命的规律。我最近反复想起这句话,只是因为这艘船从客观上看,就是在生病且不断恶化……”
她冷冷牵动嘴角:“你们难道不觉得?”
——
“你们难道不觉得?”吴迪在房间里跳来跳去,“这里好热啊!饮料不加冰我怎么喝得下!”
田立用枕头捂住脑袋:“够了吧,不要太过分了,待会儿他们生了气……”
“我才生气呢!连块冰也要不到!”吴迪根本不理他,一脚踹墙,“斯羽,死了吗?给我滚出来啊你这破AI,人类叫你一声‘羽爷’把你捧上天了是吧,人工智能的首要职责是服务人类你可别忘了!”
她一晚上把“斯羽”呼来喝去,直把这向来高高在上的总智能中枢当服务机器人使唤,管它要这要那。在勉强陪她打了游戏,送来了苦茶、点心、烤肉后,斯羽似乎忍无可忍,对她的无理要求再不回应。
“热、死、我、啦!”吴迪一下下捶着金属墙,“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你爸爸说得对,你别太过分了。”当她砸烂了装苦茶的水壶,斯羽终于重新出现,“一个小女孩,怎能这么皮?”
“一个破机器,怎能这么爹?小女孩该怎样,需要你来教?”
“我是中枢!舰长要求善待儿童,但你别忘了,这里不是游乐场,是等候调查组问讯的地方。我已上报舰长,如果你再吵,就把你关进隔音屋单独看管,到时候,你叫谁都不应。”
“哈?你是中枢,了不起啊。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斯羽不耐烦道:“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你倒是说啊,我是谁?”
“你只是个普通的船员,田……你是吴迪,ID:187015,年龄:7。”
随着它这句话,金属房间的灯光骤然熄灭。
片刻的沉寂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了隔音门,直击耳膜。
——
灯光暗了又明,但重新亮起的只是应急灯。唐仁愣了愣,抬手按按太阳穴上的云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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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道:“斯羽?”
没有回音。他只得起身走到门边,想要开门叫人。
但一开门,一个东西“嗖”地弹到他面前,和他来了个脸贴脸。
那是一颗人类眼球,连在一根彩色眼柄上,快节奏地抽动着。
“啊——”唐仁吓得仰面摔倒,后脑险些磕在桌角上。
房门洞开,异变者整个爬了进来,眼眶里伸出的两个蠕虫状眼柄似在寻觅什么,引导着他爬上椅子,又爬上凳子,双膝和双手支撑身体,眼柄伸到最长,像在接收信号。
这诡异的一幕,把房间内外的人都吓个半死,只有庆宇稳坐在桌前,冷冷看着面前的异变者,如观察试验样品般淡然。
她都推演过那么多新家园生命的模型了,许多都比这个怪异多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她只是在确定一件事——
这不是全息影像,是真实存在的……但它究竟是什么?!
异变者没有给她观察清楚的机会。
房间里忽然灯光大亮,各种设备的嗡鸣恢复如常。“斯羽”的声音响起,它刚才一度被干扰失联,但毕竟功能强大,还是迅速夺回了船桥的部分控制权。
随着信号的回归,异变者身上的寄生物也在庆宇眼前瞬间消失,果真如全息投影被关掉一样,无影无踪。
一声闷响。唯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塌在桌上。四肢摊开,面部朝下,血从胸口逐渐蔓延、滴下。
地上传来唐仁颤抖的声音:“这、这不是全息影像!”
他毕竟是护卫队出身,倒是不怕人类尸体。另一个文职专员胡图就惨了,还在墙角抖若筛糠。
“吴迪在哪?”庆宇瞥瞥这两个废物,站起来掸掸依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谁、谁是吴迪?”唐仁一脸茫然。
“哦,就是田吴迪。”
“谁是田吴迪?”
这人吓傻了?庆宇懒得再管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日记本,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问讯室。
——
“你是谁?你是谁……”男人手中的枕头落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剃着寸头,肌肉结实的小女孩。
【世界观崩塌50%。启动紧急修补……】机械的警报声在脑中回响。
吴迪不理会这些杂音,套上衣服,拉开门把手。她所在的区域,智能中枢还未恢复,门禁尚处于失灵状态。她得以轻易地打开门,来到走廊上。
她正巧站在走廊明与暗的交界处。
面前,有人在奔逃。左侧的暗处,灯光大亮,有尸体倒在地上,血糊的眼眶望着天花板,眼球滚在身边。而右侧未亮灯的一段走廊,还有异变者在乱爬,隐隐能看到一抹抹抽动的彩色。
灯光从左向右蔓延,那是斯羽在逼退另一股无形的黑暗力量。而如潮水般涌来的光线,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这人看到吴迪,并未因她形象的改变而略显迟疑,径直拉起她的手,脚步不停:“跟我走。”
“好。”吴迪跟上成年女人风风火火的步伐,同样毫不迟疑。
51.《斯羽号》19
船桥的停车场一片昏黑,好在还有应急灯和备用机械系统,维持着气压和停车胶囊的开合。
庆宇随便钻进一个敞开的胶囊,手动启动了里面停着的老式飞车,熟练地驾驶着它,开出了混乱的指挥塔。
吴迪坐在后座,欣赏她丝滑的手动驾驶,心想不愧是地球世代的老人,车技就是高。
飞车开到真空中,灯火璀璨的环形飞船又占满了视野。吴迪遥望着中央轴喷吐着炫目蓝光的推进器,问:“博士,总智能中枢失灵,飞船不会整个停摆吧?”
“不会。人类不会傻到只依赖一套电子设备来驾驭这么大的飞船,有的是应急备份方案。而且,三十年前斯羽就出过一次严重故障,有人又为它加固了保险。”
“谁?”吴迪竟从未听说过这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候我还在冬眠。”庆宇对她自己研究以外的事情都不太关心,“好像是反物质引擎因为管理程序的bug出了故障,一位中央轴工程师力挽狂澜解决了问题,还设计了一套新的保险机制,确保哪怕指挥塔整个被炸掉了,船也不会熄火。”
吴迪感叹:“哇,这都行?”
庆宇说:“有什么好稀奇,很多无脊椎动物,头没了身子还能动。其实我导师早就提出过,这艘船的设计应该广泛借鉴自然界的其他生命,比如,让它更像一个蜂群,而非一个人体……但没人把她的这些建议当一回事。”
吴迪不是很懂科学,却敏锐地猜到了这导师的身份:“她是女人?”
“嗯。”
“那个改良引擎的工程师,也是女人?”
“嗯。”
“难怪我从不知道她们。”吴迪笑了。此刻,她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迈出最危险的一步,将自己改变电影世界观的事,告诉电影中的人物。
这会引发什么后果?会不会打破了什么不得了的边界?她想起了研究所88楼用于“训练”的全息影像,无穷无尽的双马尾小女孩,层层叠叠的电影荧幕……
一枪打烂它们,会如何?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博士,我想告诉你……那些怪物,还有伴随它们出现的电磁干扰,都是因为我念了咒语才出现的。”
坏了,才说一句,她就感觉自己像个精神病,庆宇不会直接把飞车开去精神病院吧?
但庆宇只是平静地问:“什么咒语?”
“第一条咒语,是我改变了发型;第二条咒语,是我改掉了船员信息库里登记的姓名……”
西嘉尔真是靠谱的队友,一下就听懂了她在游戏里的暗示。她说的那些话,表面听起来只是两个小孩在谈论游戏抽奖,再正常不过,但熟悉吴迪的西嘉尔自会发现其中的异常。
“这道具对我很有用,我马上要打一个很大很大的多孔云团,必须有它才能打过。”——《新家园拓荒》不同于流行的《新家园英雄》,它主打探索,玩家通常不会去伤害异星生物。
“要是能让我们的新队友帮我开个挂,帮我抽到它,那就好了。”——她们在游戏中并没有新队友,大姐姐们跟她们玩不到一块儿,云天然和白微有自己喜欢的游戏。这里的“新队友”,只能是指现实中新加入她们集体的人,那就是花瑶。
“聚会的时候,我告诉过你。”——西嘉尔记忆力超好,自然记得吴迪在劳动塔上说过,她最想要的是改姓。
而“新队友”花瑶是真有本事帮她开这个挂的。
她连样本库都能打开,在智能中枢刚受到干扰、还未能满负荷运行的今夜,入侵个船员信息库,改掉一个小孩登记的姓名,应该不是难事。
吴迪故意挑衅“斯羽”,引得它报出自己的新名字,就启动了第二道“咒语”。
只要她不再跟田立姓,就动摇了电影表层世界重要的“父女”设定。没错,这些设定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留着寸头、脾气暴躁的怪力女孩,还姓吴不姓田,哪个观众能看出她是男主的女儿?又有哪个观众会指望她上演一出和爸爸生离死别的悲情戏?谁想在男主的记忆闪回里反复看她暴打怪物、骂人砸墙的场景?
吴迪越讲越想笑,讲完才发现庆宇神色严肃,想起自己讲的这些正在给别人带来强烈冲击。
她敛起笑容,问:“博士,我说这些,你不会觉得我疯了吧……”
庆宇单手转舵,让飞车轻松避开一块飞船上掉落的太空垃圾:“如果你指的是‘我们其实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那么你讲的这些对我而言毫无新意。”
“啊?”吴迪还以为自己讲的东西足够石破天惊——虽然她没明说这个世界只是一部电影,但以庆宇的智商,应该能猜个差不离,任何人知道这事,都会怀疑人生的吧!
“你说的‘咒语’,地球上早有人研究透了,他们管它叫‘符号’。我们的世界,看似真实,其实不过是种种符号组成的虚拟幻境。就像女孩不是女孩,而是蝴蝶结、小花裙、马尾辫等符号凑成的表象,其他事物也全都如此。”
吴迪愣了一会,恍然大悟:“姓氏也是符号!所以没有了姓氏,父子传承的表象就消失了!田立就认不出我了,其他只把我看作是他女儿的人,也认不出我了!’”
“是的。这不是什么新鲜发现。而且,其实世界顶端的人最是心知肚明——谁掌控了符号,谁就掌控了世界。你且想想,船上为什么要有虚拟城?有虚拟城,又为何要限制每日使用时间?”
咦?怎么突然扯到虚拟城?吴迪尽力跟上大科学家的思路,答道:“嗯,嗯……虚拟城是为了给船员们娱乐的吧,不然在这封闭的船舱里多无聊啊。至于限制时间……是因为它太沉浸太好玩了,怕大家沉迷?”
庆宇摇头:“这只是浅层原因。实际上,这是飞船最高明的设计之一:每天几个小时的虚拟城活动,是刻意在提醒船员们虚与实的界限,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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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反复强调‘不能沉溺于虚拟’,让他们理所当然地把虚拟城当作‘虚’,把飞船当作‘实’。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其实摘掉云枢后,眼前的飞船也只不过是由符号组成的虚拟世界。”
吴迪悚然心惊——原来虚拟城是刻意为飞船设置的反衬,目的在于让船员忘记虚拟城之外还是虚拟城,增强这个纯人造空间的真实感。
否则,看着每天固定按同一路径升起的假太阳,数着只有几十种建模的假云,吃着人工合成的假食材,船员们大概早就集体疯了。
而只需要放一座虚拟城在那,再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你看,那是假的”,就足以让船上拙劣的假天幕都显得真实起来。
“啊,确实很高明……”她不禁感叹。
“飞船如此,整个人类文明又何尝不是如此。”庆宇也有些感慨,“所以,就算你说我们都是什么模拟器中的符号,我也毫不意外。”
吴迪觉得很有道理,但还是有些想不通的地方:“可是,那些彩蚴双盘吸虫总应该是客观存在的事物吧,怎么会和人类文明的虚拟有关系?”
这倒是令庆宇意外了:“哟,你还知道这么生僻的物种名字。”
“不要小看我!我虽然是体育生,知识也不少!”
庆宇难得地笑了:“看来确实不能小瞧小孩啊。”
“那当然了!小孩有时候知道得比大人还多,因为她们还没被表象蒙蔽!——您快跟我讲讲吧,那些寄生虫可能是怎么回事?”
“我也还不清楚,但请注意,就这样说它们是寄生虫,并不严谨。”
“诶?”
“它们只是长得像蜗牛身上的寄生虫,但长得很像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同类。”
啊,是这样的……到底还是科学家思维严密。
“反过来说,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却可能有隐秘的联系。曾经,人类以为人和动物截然不同;后来,又以为人和机器泾渭分明,最终都发现不是如此。我们对生命所知甚少,一定要保持谦卑之心。”
吴迪点头:“那您……能不能谦卑地作出点猜测呢?”
博士又笑了:“好吧,我猜,你有可能是激活了某种未知的媒介。这种媒介,也可以联接某些我们曾以为不可逾越的维度。”
“媒介?”吴迪回味着这个词,“博士,我能跟你一起去寻找这个媒介么?”
庆宇没说话,似是在思索。
“我、我虽然不会做实验,但我……我有力气,可以帮你看门、搬东西!”
“哈哈,好吧。”
“耶!”吴迪振奋,原剧本中男主和女主组队的机会,变成她的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星环,我新建的实验室。”
飞车一个漂亮的急转,驶入环形生活区的闸门。吴迪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深邃太空中的紫色尘埃云,重新融入了人造天幕初生的黎明。
52.《斯羽号》20
星环一切如常,这里平时已经足够失序,所以反倒没那么容易受船桥混乱的波及。
飞车畅通无阻地通过原本就形同虚设的枢纽安检,穿行于在凌晨已略显疲惫的粗俗广告,飞进一条破旧小巷,最终停在一块写着“回收旧机械,拆机、重组、改装”的纸板前。
纸板后面是几个轻材料大货箱堆成的“房子”,那些货箱七歪八倒,好像随时都会塌掉。隔壁已经有邻居早起,穿着背心短裤,拎着一个油桶,看也不看就往街上一泼,恰泼在庆宇的飞车前。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似乎是变质的机油。
“闪开点啊,泼你们身上可别哇哇叫。”庆宇和吴迪还没说什么,那人倒是先发制人,“怎么又是小孩,改行做小学生托管了吗,这里小鬼还不够多吗烦死……”
随着她骂骂咧咧地走回自家棚屋,四周的吵架声、哭闹声、电钻声、金属摩擦声逐个苏醒过来,很快,巷子里就热闹非凡。
放着“回收旧机械”牌子这家也开了张。一只大机械猫从门口钻出,一见吴迪,尾巴竖起,用铁脑袋猛蹭她的脸,险些把她蹭倒。
“饺子!”吴迪搂住它脖子,“你回家啦?”
开门的少年正揉着惺忪右眼,听见吴迪声音,左边义眼猛然圆睁:“小迪?你怎么剪头发了——诶,博士?今天这么早?”
“进去说。”庆宇熟门熟路地走进槿的家,饺子和吴迪紧随其后。
一进门,只见满地都是机械零件,脱漆的架子上堆满奇形怪状的二手机器。货架下是一张单人小床,被褥乱翻着,扔着几件槿的衣服。庆宇向一扇靠里的小门看去,低声问:“菲尼今天怎么样?”
槿说:“这会儿醒着,昨晚也比之前有精神,好像在好起来了呢。”
“嗯,那我去看看她。”
庆宇掀起布帘,走进小门。里面是另一只大货箱拼接而成的“卧室”,放着一张较大的床。一个老人靠着枕头半坐着,她已是迟暮,白发稀疏,身子干瘪,但一双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也神采飞扬。
“嗨,庆宇,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她跟庆宇开玩笑,“来蹭我家的早饭么?”
庆宇耸肩:“70年没蹭了,偶尔蹭蹭不过分吧。”
两人那熟稔的口吻,竟像姐妹一般。吴迪看向老人床头放着的一排相框,其中有张老照片,是两个少年的合影,她们一个笑得像朝阳,一个沉静如湖水,后者和如今的庆宇差别不大,而前者要仔细看,才能和眼前的老者渐渐重合。
青丝成雪,朱颜皱缩,但那笑意穿越70年时空,依然明亮。
吴迪明白了,她俩在地球上就是朋友。但后来庆宇参加冬眠实验,沉睡60年,醒来时,昔日的朋友已做了太姥。
啊,这种跨越光阴的友情,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吴迪。这是菲尼。”庆宇介绍两人。
吴迪微笑:“太姥姥好。”
“哦,小迪,我常听大家说起你。不错,好个伶俐孩子,这发型很爽利。”
吴迪摸着自己扎手的寸头:“嘿嘿,我新剪的。谢谢太姥姥。”
槿也过来摸她脑袋一把:“在什么黑店剪的吧,参差不齐。”
还不是你介绍给我的齿轮街黑店,真好意思说!其特色手法就是机器人挥舞快刀,让顾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发根竖起,就好剪了。缺点是,顾客如果不能收紧核心保持静止,估计连脑袋都能一起剪掉。
太姥姥还在夸夸:“……你这么小,竟能自己争取求生的机会,真是了不起。”
吴迪把脑袋从槿的魔爪下移开:“太姥姥才了不起,这么长寿,还能做出饺子那样厉害的机器!”
庆宇插话:“别看这家伙现在这样子,以前外号可是叫‘机械狂龙’呢。”
菲尼太姥笑了:“哎哟哟,别提这些中二外号了。要我说说你上中学时的别号吗,冰雪孤狼?”
喂你已经说出来了啊,真的好中二,比“心軟的神”“玖辞·蝉酱”还糟糕啊!
两人笑了起来。吴迪从未见庆宇笑得这么轻松自在,好像刚刚在船桥经历的惊险只是一场淡去的噩梦。
“哎,这些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菲尼笑完,有些感慨,“想当年才启航的时候,船上也有人跟风这么叫我,但现在已经不兴说咯……”
吴迪不解:“怎么了?”
庆宇解释道:“飞船的积分体系,是从事管理和研究得分最高,而维修机械被认为只是在智能中枢的指导下重复劳动,所以积分越来越低,渐渐就被看轻了。”
吴迪这才反应过来,难怪飞船上的机械师主要由女性、尤其是老年女性担任。她还想起,田立曾跟她讲过,女人就是更适合做琐碎的活儿,所以才有那么多女机械师;而男人全局思维强,所以更适合做理论研究之类的工作。
当时她就觉得怪怪的,因为这与她老家世界的说辞不太一样——那边怎么说的来着?男人从小动手能力强,喜欢拆家电、装主机,对电子产品、汽车飞机、武器装备感兴趣,因此机械天然就是男人的领域。还以为在这个科幻世界,是因为设定不同才出现这种差别,没想到其实这里以前也一样,变化仅仅发生于登船后的70年间。
原来,只是因为机械师这一职业飞速贬值,它就从男性专属,变成“女性天生适合”了。
她冷哼一声:“难怪我那个爸,说起我妈当机械师,就一副瞧不起的样子。”
菲尼太姥说:“不要在意他看得起看不起。就冲你妈妈救了我的槿,救了那么多孩子,也永远会有人感念她。哎,咱们机械师姐妹,大多都是这样热心肠的人——这条螺丝巷的邻里,多半就是机械师姐妹,别看她们好像有点粗糙暴躁,但其实都好着呢……”
“老太婆,吃饭了!”门口响起一声惊雷般的吆喝,“喂你这死猫别挡道啊,睡睡睡就知道睡,送个餐都不会,这种没用的机械到底造来干啥啊!”
是刚才泼污油的邻居的声音。她照样是骂骂咧咧,但端进来的却是一大盘热腾腾的煎饼,虽然都是合成食材,但做得香酥软糯,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她把早餐往桌上一放,不待槿道谢,又骂骂咧咧地出去了。屋里众人都会心一笑,吴迪也感受到了螺丝巷的风格。
大家拿起煎饼,吃了起来。吴迪吃了几口,身心回暖,想起一事:“太姥姥,你们姐妹众多,能找到二手市场的芯片吗?”
“你有重要的数据丢了?”
“是重要的朋友。”
吴迪把FW666的事讲了一遍,最后说:“我能找到博士,就是靠她帮忙。现在,我也想帮帮她。”
菲尼沉吟道:“这个只能试试了,我待会儿跟火种会的姐妹说,让她们都帮你留心下。”
吴迪大喜:“谢谢太姥姥!”
庆宇却道:“你们这个火种会,最近还是低调点吧。”
菲尼说:“我们星环老太婆搞搞互助而已,又惹着谁了?”
庆宇说:“哼,你不知道,船桥刚出了大事,以他们的脑回路,只会怀疑是星环人在作乱,怕是要严查你们这些社团了。”
她把昨夜日环和船桥的事大致讲了一遍,槿听得目瞪口呆,菲尼却波澜不惊。
活了九十多岁、飞越十几光年、见过了无数变迁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能惊吓到她了。
她只是淡淡一笑:“难怪你一大清早就逃到我这里来。”
庆宇说:“没错,最近还要在你这赖着不走了,你敢收留吗?”
“随你。”菲尼拉过被子,槿连忙扶她躺下,“我老人家又犯困了,要休息了。你们年轻人好好拯救这艘破船去吧,加油!”
她放心地闭上眼睛。庆宇看着她安然的面容,笑了笑,拉着吴迪离开这间房,从外面货架后隐藏的梯子爬上二楼,来到一间简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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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棚屋里。
这竟然是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还有许多东西没开箱,堆在角落。原来这就是庆宇说的“新建的实验室”,看来,她知道自己的项目要被叫停,就把器材和资料转移到老友家中,准备在这里单干了。
她还真是执着,从没想过要停止研究。
在一堆杂物里调出全息投影屏,庆宇毫无停顿地切换到工作状态,问吴迪:“再跟我详细讲讲你在穹顶花园观察到的现象,细节越多越好。”
吴迪想了想,首先说出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细节:“后遗症。我过早活化的后遗症好像出现了。”
“什么症状?”
“大脑像被干扰了,全是噪点,差点失去意识。”
庆宇一边记录,一边分析:“现场的电子设备也被干扰了。这种,或者这些媒介,能同时干扰人和机器。”
“是的。这些状况都是伴随着怪物出现,但是如果我不摧毁符号,人们就看不到怪物的真容,只能看到莫名其妙出现的尸体。”
“遮蔽人和机器的感受器,这应该也是干扰的后果——我姑且叫这种或这些媒介为X吧——X能同时作用于身体和意识。”
“倒真的很像双盘吸虫呀,既伤害了蜗牛的身体,还操纵了它的脑子。”
庆宇沉吟着,给人发了一条信息,然后看向吴迪:“你继续说。”
“摧毁符号以后,怪物露出真容,我的后遗症就消失了,但机器受到的干扰更强了,甚至断电了……”
她把自己能回想起来的场景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庆宇的眉心越皱越深,显然在进行极其复杂的思考。
【宿主,别折腾了。】系统忽然打断她,【你还没发现你所谓的“里层故事”是没有逻辑的吗?】
它的声音竟带着淡淡的疲惫。这还是吴迪第一次直接看到这核动力牛马不堪重负的状态。
【赶紧恢复造型,改回名字,重新回到表层故事吧。把这一段剪掉,咱们就当它不存在,原剧情还在那里,只是停顿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吴迪笑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对里层故事太感兴趣了,停不下来。我偏要找出那个X媒介到底是什么。”
【根本不存在什么媒介!人的潜意识是混乱的,故事的潜文本也是零碎的,我已经搞清了,你看到的所谓怪物只是不知从哪混入的数据污染,它是没法解释的……】
“喂,我说你只是个写电影的文艺AI对吧?”
【……那又怎样?】
“所以在这件事上,比起你,我更应该相信科学家吧。”
吴迪重新看向庆宇,忽然想到,自己刚才遗漏了一件关键的事情。
倒是系统的出现,给了她提醒。
原剧本里,是男主给了女主“启发”,女主才解开了困扰她的难题。
但男主一个材料学工程师,能给研究宇宙生命奥秘的女主什么启发啊?
吴迪试探着说:“博士,这个X,会不会和什么新材料有关呢……”
“嗯?”庆宇神色一动,如从沉思中醒了过来。
“材料?你的意思是说非生命物质吧。”
“我不懂,我只是瞎猜……”
庆宇却说:“不,你猜得有道理。”
外面楼梯吱嘎作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槿敲门进来,红扑扑的脸上带着汗珠,显然刚去跑腿了。她身后,跟着几个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其中一个怀抱着一只保冷箱。
“博士,太姥姥给你准备的实验员。”
“谢了。”
“还有一个研究所寄来的东西。”
实验员机器人将保冷箱抱过来,庆宇打通全息通讯,一个二十多岁女生的笑脸出现在面前。这人吴迪认得,正是庆宇的学生之一,她兴奋道:“老师!样本都收到了吧?您看看,血清,组织液,脑脊液……都有,是从徐所长实验室搞到的,新鲜的!”
53.《斯羽号》21
听师生俩对话,吴迪才知,庆宇的这些学生,之前为了能顺利毕业,服从所长徐安英的安排,转了做热门课题的组。但其实她们并不甘心,总怀念在庆宇这边研究真正有意思的东西的日子,没过几天就三心二意起来。
因此,庆宇一条信息发过去,她们就偷了,不,取了研究所的异变者尸检样本,来向前导师献宝了。
“老师,您要做什么啊,这些东西又没发现任何异常,要它们有什么用?”
庆宇没回答,先反问:“研究所今天有什么流言吗?”
“流言?”学生想了想,“哦,有的有的,有人说65楼的公老师和他男学生搞在一起了,还从生态区偷实验田的水果剥好了给男学生吃,好多人在嗑他们的CP……”
吴迪在旁边笑出了声。庆宇赶紧打断学生:“好了,谢谢你,你先去忙吧,我这几天就不来所里了,有事请你多帮我留心。”
“好的老师,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哦。”
挂了通讯,庆宇说:“看来所里压下了我昨晚被船桥带走的事情。”
槿说:“虚拟城里也没啥消息,只说昨晚日环穹顶花园又发生了一起袭击,恐怖分子还播放了非法全息影像,对部分群众造成严重心理干扰。”
“哼,他们果然选择掩盖事实,看看能掩盖多久吧。”
掩盖是必然的,吴迪也能理解。难以想象舰长会站出来向全船宣布:在“减速日”即将来临之际,日环和船桥出现了诡异的怪物,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性质,有什么危害,而且它们极有可能隐藏在飞船的各个角落,随时会爆发……
敢这么宣布,船上的秩序怕是会立即崩溃吧。
见庆宇没有叫学生过来帮忙,槿跃跃欲试,问道:“博士,您要在这里做实验吧?还缺人手么?”
吴迪也好奇地盯着那保冷箱,满眼期待。
“不缺,不是有你太姥姥的机器实验员了吗。”
“机器有些地方毕竟比不得人嘛……您看,我也在学校也学过化学和生物了,在课题组也跟着姐姐们学过很多东西了,嘿嘿……”
“那都是些最基础的。这实验危险,你们小孩还是得远离。”
吴迪说:“不是说好了,咱们一起寻找X媒介吗?”
庆宇反击:“不是说好了,你帮我看门、搬东西吗?”
……这倒真是她亲口说的,抵赖不得。
“这样吧,你俩真想做点事,就去把那边那个大纸箱拆了,把里面的标本搬出来。”
俩小孩得不了这一声,跑到墙角,搬出那像隐藏着很多秘密的大纸箱。她俩力气都大,三下五除二拆开纸箱,揭开泡沫,露出里面的标本瓶。
然而,不过是一些古怪的肉团,看起来像胚胎,或者病变的动物器官,平平无奇。
“这些是什么呀?”吴迪看不懂标签上的拉丁文。
庆宇说:“胚胎库淘汰的畸形胚胎、人和动物的赘生组织。我们这些年一直在重点研究、却什么也没研究出来的东西。”
——胚胎库淘汰的小狗、船员不明原因的疾病。
吴迪又想起了这两个要素。
“现在看到了吧,我要弄的,无外乎是这些黏糊糊不好看的东西,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其实另有其事啊。”
“什么?”
“吴迪的‘咒语’。你们不如一起去帮她想想,第三道‘咒语’在哪里?”
俩小孩颇觉有理,精神大振,喜滋滋地跑下楼,直到听到庆宇关门的声音,吴迪才反应过来:“她是不是把我们支开了啊……”
“对哦!”槿也回过神来,“狡猾!哼,还是只把我当小孩!”
算了,她们两个的智商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个博士学历的成年人啊。两人也只好在楼下干坐着,靠在饺子身上,托腮思考那个问题。
“你身上,还有什么‘符号’好打破的?”
“好像没有了诶。”
“总得有。就像我,在你说的那个什么‘表层世界’,肯定都戴着四五个符号,比如什么丑女啊、穷鬼啊、底层人啊、娘不疼爹不爱的苦命小孩啊、没用的废品啊……你也肯定有吧。”
呃,你倒是很了解这世界的逻辑嘛,它还真是这么给你贴标签的。
但吴迪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说:“那你说说,你对我还有什么印象?”
槿摸着下巴,打量着她:“暴力小鬼、游戏菜鸟、体育生。”
“这些不算表层了啊!”
“哎那可怎么办,我已经直接看到你的内核,回不去了。”
“我的内核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好吗!不要随便定义一个人啊!”吴迪扶额,“行了,要不我们上虚拟城,和那几个脑子聪明的一起想想?”
“不用了,她们本来就要过来。”
“诶?她们不上学的么?”
“减速日快到了,学校放假了啊。所以这几天,我都在兼职辅导小学生,唉。”
吴迪怀疑地看着她:“辅导什么啊?”
槿笑笑,从一个货架下拉出一只抽屉,里面装满凌乱的零件。
“这是……”
她压低声音:“我在辅导她们,组装枪械。”
——
没想到,早在第一起“凶杀案”发生之时,菲尼姥姥就意识到会有危机到来,托朋友搞来一批零件,开始组装防身之物。
吴迪摸着那些蓝光幽幽的枪管,感叹道:“太姥姥料事如神啊。”
“那是。她说,日环有极度严密的智能监控,却仍然出了如此暴力的凶案,这说明,管理混乱的问题已经不止局限于星环,而是蔓延到了全船。指挥塔对此毫无意识,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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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进入减速时代就高枕无忧,这样下去,一定会出大乱子的。”
“有理有理。”吴迪忽然想起自己在舰长会议室听到的说法,“那‘这艘船会生出绝症’这句话,是不是也在螺丝巷流传很久了?”
“嗯,我是经常听姥姥阿姨们说起,但这又怎么了,星环烂成这样,还不许大家抱怨几句?”槿皱眉,“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艘船的,我们星环女人,只想早点逃离这斯羽号,再也不要回头看它一眼。”
吴迪惊讶:“怎么逃?外面可是太空啊。”
槿眨眨眼:“我也不知道,但我太姥姥说,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的。”
看来这属于星环女人的“火种会”还真有点名堂,船桥对星环的警惕也不是空穴来风。但这些事情孩子们也弄不明白,吴迪能做的,只是埋首在抽屉里一阵翻找,说:“给我也来把枪呗,我现在可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呢,最需要防身了——对了,要能抗电磁干扰的。”
“我都给你挑好了。”槿变戏法一般从兜里掏出一个物件,“给。”
吴迪一愣:“拿错了吧?”
“没有。”
“这不是小学生计算器吗?”
“就是这个造型。难道你要扛个炮筒在外面招摇?”
“不是,这么小的东西能干什么啊!怎么不给我一把圆规呢,至少还能用来扎人!”
“你瞧你,不识货!”槿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那东西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舒展开来,内部缕缕白色纤维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铆接、组合,最后变成一把小巧玲珑的白色手枪。
它看上去像拉丝麦芽糖镂刻而成,似乎很脆,但上手却无比坚固,不知是用什么高级材料制成。而那变形重组的设计,更是精妙绝伦,堪比艺术,吴迪瞬间理解了菲尼为何会有“机械狂龙”之名。
“.357Magnum口径。优点是轻巧便携,缺点是很难操控,而且装不下任何智能辅助元件,只能凭你自己的准度。不过,我想这对你来说问题不大。”
“好好好,我可以的!”吴迪高兴极了,爱不释手,“它叫什么名字?”
“新设计的,还没命名。你起一个吧。”
“饶命。”
“嗯?”
“就叫‘饶命’好了!”
“……能不能想点有文化的!我就说你是体育生吧。”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有人说:“姐姐,我来啦。咦,你们这是——”
西嘉尔背着小书包走进来,待看清槿身旁的寸头是吴迪,顿时把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圆了。
“小迪?!你也在这?你、你昨天晚上到底去跟什么东西作战了?怎么又是改姓,又是剪头发的?一晚上都不回我消息,我可担心了!”
吴迪朝她露出一个调皮的笑:“我说是跟这个世界作战,你信么?”
54.《斯羽号》22
过了一会,活化女孩们都来了,吴迪又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大家都听得大为震撼。
西嘉尔说:“天呐,这么说来,虚拟城的外面还是虚拟城,游戏的外面还是游戏!那飞船的外面,到底是什么?”
郭小虎说:“小迪,你的‘咒语’就是一个口令吧,关闭了这世界的人造噪音,自然之音就能被听见啦!”
云天然说:“等等,我们身上不会钻出那什么虫子吧?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
白微从一大堆零件里翻出一支枪管,指着云天然,说:“biu~””
花瑶说:“你是说,我竟然修改了这世界的底层代码?!”
吴迪还从没看过花瑶如此有成就感的样子,点头笑道:“嗯。”
“那、那我们继续修改下去?”花瑶振奋握拳,“还需要我做什么?我马上就做起来!”
吴迪轻抚着“饶命”:“我觉得可以先从那些‘凶杀’入手。它们本来就是要发生的,我们的行动不过是让尸体中潜藏的怪物露出真形。这种事件肯定还会继续发生,我们可以去找找它们的源头在哪。”
找到“反派”,找到初始设定中的“阴谋”。
“有理。”槿略作思忖,当下有了主张,“那就这样:花瑶在网上搜集线索,找找各个虚拟社区里被‘斯羽’压下去的信息;小虎,你和白微、西嘉尔继续组装武器;我和天然、吴迪先训练一下,然后去出现异变者的现场,亲眼看看。”
“好嘞。”大家当即按照分工,各自忙活起来。
槿总是从容自信,大家都习惯了信任她的决定。吴迪心中却暗暗有些担心——她和云天然活化的是体力,去现场遇到什么状况应该都能应对,可是槿是脑力型的活化者,和她们一起分到战斗小组,是不是太危险了?
两分钟后,当她和槿一起站到棚屋后的天井里,她才知道自己多虑了。
光是看那里挂着的几个惨不忍睹的沙袋,就知道某些人平时练得有多狠了。而当那家伙脱下外衣,露出一身虬结如豹子的肌肉,吴迪更是只有佩服的份了。
这是没有天赋加成,全靠汗水练出来的原生态肌肉啊!
“怎么样?来跟我比一局?”槿指尖转着一只皮球。
“比什么?”
“突破饺子的防线,我们三个,谁先夺到球,就算谁赢。”
嗯?听起来很简单嘛。吴迪刚要一口应下,却见云天然一幅严阵以待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不可大意。
“用什么武器?”
“自然是我们的新装备。装上虚拟弹,我3发,你俩年纪小,每人7发。谁被打中要害,就算挂了。”
“倒也不用让着我们……”
“就这么定了。”
比赛开始。饺子伸出前爪,一掌将球拍飞,三个女孩一齐向着抛物线的轨迹追去——
大猫纵身一跃,挡住她们去路。槿敏捷地从它后方绕过,那速度竟不比云天然慢多少。
“练得不错啊。”吴迪紧追着她。
“一般般吧,还得趁发育期多练练。”
一道蓝光划地而过,险些将前后相逐的三人一齐击中。吴迪一个急刹转弯,堪堪避开。原来饺子的尾巴里也装了虚拟弹,险些被它偷袭。
“它有多少发子弹?”
云天然在身后苦笑:“无限量。”
哈,果然不简单!吴迪左冲右突,既要挑战饺子,又要防范身边两人的明枪暗箭,还要盯牢皮球的所在,不一会儿就跑出一身大汗,比以前在研究所88楼的训练刺激多了。
“你平时就是这么练的?”她朝槿喊道,“这也太卷了!”
“什么?”槿不知“卷”的意思。
“就是太拼了!”
“我当然得拼,我太姥姥好不容易帮我捡回这条命,怎能不将它活到极致?”
说话间,槿已伸手探向滚到沙袋下的球。但一道蓝光射来,是云天然开了枪,她只得退避,和球擦肩而过。
吴迪抓住机会猛扑过去,同样被云天然的子弹逼退。随即饺子又占据了主动,将球护得死死的,三人都无法再突破防线。
槿一边喘息,一边继续说:“我不能像我姥姥,沉迷情境游戏,只知化粧打扮,还嘲笑太姥姥不懂享福没苦硬吃,结果四十多岁被丈夫抛弃,就六神无主,哭哭啼啼,还得依靠老母亲。”
没想到菲尼太姥的女儿竟然是这样的。但看看船上无处不在的符号,这似乎也不奇怪。符号早早蒙上了女孩的双眼,哪怕足以作为榜样的女性就是她的母亲,朝夕相处、近在身边,她也看不到。
吴迪举起“饶命”,打出第一枚虚拟弹。确实有操控难度,但对她而言却是恰好趁手,比那些有着花里胡哨功能的智能枪用着习惯得多。代表弹道的无害蓝光射出,精准命中饺子一爪,这算是“受伤”,它只得蜷起那条腿,做了个三脚猫。趁此机会,吴迪从它肚皮下侧滑过去——
但她的脚踝被人拽住了。
槿将她拖开,自己冲到前头:“我、我也不能像我妈妈,凡事给自己设限,不敢争取,她永远在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有难度的学业,放弃竞争去月环的工作机会,医院说我的病难治了,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放弃……”
这也很正常,当船上的每一条新闻、每一个故事,都在告诉女孩们,你很弱、你很差、你很可怜,她们怎能对自己有更高期待,怎能不产生畏难情绪?
吴迪追上槿,高高跳起,指尖接近了飞在半空中的球:“难怪你只跟太姥姥住在一起。是她做主,送你去参加了IB实验?”
“是,她一直关注着太空免疫病的最新研究,80多岁了,还天天自学医学知识,博士才从冬眠醒来时,都借用了她收集的资料呢。她跟我讲,一切问题,总有办法解决;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她利用身高优势,斜插一脚,伸腿想绊倒吴迪。吴迪回头开枪,却在她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啊,中计了!
果然,槿只是使了个假动作,虚晃一记,将枪掷向吴迪面部,趁她本能闪躲,双手接住掉落的球,稳稳落地。
“我赢了。”她的义眼紫光闪耀。
虽然她耍了诈,但这游戏本来就没有限制,只能说槿用她的智力优势赢过了吴迪她们的体能优势。吴迪笑着和她击掌,紧追过来的云天然双手撑膝,气喘吁吁:“你俩肺活量真强!还能边跑边聊天的吗!”
“其实已经不行了。”吴迪深吸一口气,靠在饺子身上,发热金属的暖意让她浑身一颤,“啊,痛快!”
槿也靠上去,将皮球远远扔出:“我这个队友,还合格吧?”
“厉害厉害,真的超强!”
“所以我把自己放在行动组——我也想亲手摧毁那些害了我姥姥、妈妈的符号,看看这世界的本相。”
一声呼唤从屋子后门传来。
“快回来啦!”是西嘉尔,“有发现!”
三人一猫奔回屋里,只见大家都围着花瑶。女孩盘腿坐在地上,脚下是一块不稳定的劣质全息投影屏,在半空投出一张标记着红点的地图。
吴迪擦擦脖子上的汗:“这是……”
花瑶道:“虚拟城中真有不少流言,说身边有怪异死者,但都很快被删除甚至禁言。我把这些信息爬出来,统计了一下,分析出三点——
“第一,它们发生的密度,是以日环胚胎库为中心向外递减的,也就是说,越靠近胚胎库,越密集。”
吴迪点头:“太好了,看来胚胎库很有可能就是怪物的发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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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从时间来看,报告的数量在快速增加,似乎符合传染性强的流行病爆发初期的指数增长模型。”
云天然皱眉:“不会真是传染性的吧?”
吴迪说:“那完了,我肯定是最早传上的,我直接碰过那些怪物呢。”
众人立刻都向后退了一步,包括饺子。
只有花瑶稳坐不动:“第三,从人群类别来看,流言里报告的怪异死者都是男性。”
众人松了口气,又稍稍向前。
西嘉尔笑道:“好好好,这玩意还传男不传女,要么给它起名为香火病毒算了。”
花瑶说:“也不一定啊,万一只是女性发作比较慢呢?”
吴迪道:“行了,这肯定不是病毒啊,如果是病毒,研究所早检测出来了,但他们也研究了很多样本了,却什么也没发现。走吧,我们还是去胚胎库附近亲眼看看。”
“好。”槿将自己的袖珍枪藏进衣兜内衬,“我们去去就回,小虎,你帮我看着太姥姥,有事就到二楼找博士。”
郭小虎点头:“要跟博士说一声吗?”
槿抬头看看沉寂的梯子,说:“算了,别打扰她。吃饭的时候再把我们得到的信息都告诉她。”
三人行动小组悄悄溜出门,跨过街上干涸的机油污迹,吴迪这才想起一个重要问题:“现在去星环审查很严格吧?咱们都没有通行申请单,怎么过去呢?”
槿完全不以为意:“简单。”
走到螺丝巷口,有几辆破旧飞车乱停在路边,全都黏糊糊黑黢黢,车身很小,是一种独特的梭形。有人和机器忙着向里面搬工具箱,把车的后半截堆得满满当当。
槿随意地走过去,和车主们打招呼:“姥姥们早上好!有去日环的吗?给我搭个顺风车呗。”
“我去的。”一个戴墨镜的老人从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头来,“上车吧。”
还真这么简单???吴迪惊呆了。田立一个积分不低的月环工程师,为了去一趟日环都要反复申请,这些星环机械师怎么说走就走,还能随便捎人?
她想起肖帝奥说星环老太婆在三层环形生活区畅通无阻,是一大安全漏洞,难道真是如此?不对,她在月环时,怎么从未见到她们,包括她们开的这种梭形维修车?
不管了,先上车再说。她和槿、云天然挤进一堆工具箱之间,大腿贴在冰冷油腻的箱盖上,粘得怪不舒服。随即,破飞车轰隆隆地启动了,飞出螺丝巷,飞向远处的天幕。
“菲尼还好吧?”墨镜老太和槿显然也是熟人,边开车边和她唠嗑。
“还好,就是老打瞌睡。”
“哼,人家都是老了睡不着,她倒好,恢复婴儿的睡眠了。啥时候让她的科学家小朋友也研究研究,提取点睡眠因子给我们也用上呗?”
这里的人说话都挺刻薄,但做事可不含糊。这么破的飞车,也被老太开出风驰电掣的效果,不一会儿,就抵达了星环的边缘。
这还是吴迪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天幕”。
真的只是一块屏幕,靠近了能看到上面的像素点。飞船上七十年的日出日落,云霞星辰,不过都是这块巨大曲面屏幕上的幻象。
屏幕的底端,有一排小小的窟窿,排在一起像栅栏,像下水道的入口。前方不断有梭形飞车从窟窿里进进出出,墨镜老太的车也找了个空闲处,“嗖”地钻了进去。
里面是管道。旁边不断出现岔路,显示出这是一张庞大复杂的管道网。管道的粗细与梭形飞车恰好匹配,空间很逼仄,四周毫无景物。飞车只能在里面单调前行,像一枚红细胞在毛细血管里奔流。
“这是什么地方?”吴迪问。
“这是哪来的贵族小姐啊?”墨镜老太从后视镜瞥她一眼,“连‘幕后’都不晓得?”
55.《斯羽号》23
吴迪这才知道,原来飞船上有字面意义上的“幕后”,那就是环形生活区最外层的管道系统。这是机械师们主要的工作地点,她们就是在这儿为飞船修修补补。
而一张天幕将凌乱的管线、丑陋的机械,以及这些灰头土脸的女人遮住,呈现给外面居民的只有干干净净的假天空。
在“幕后”,当然可以畅行于三层环之间。但其实没法出来,只能在管道里干活。
这也就是吴迪从未在月环见过机械师的原因。她们明明是飞船的重要维护者,却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不会出现在人前。
“你是不是在想我们就像下水道里的蟑螂啊?日环大小姐。”墨镜老太没好气地说。
“我不是,我没有。”吴迪疯狂摇头,她发誓,她明明想的是老鼠。
“哼,活得久了也是啥都见着了,日环人还时兴来下水道观光了。”老太将飞车停在一个稍稍宽敞的枢纽处,“到了到了,下去吧,好好参观你的裂孔去吧。”
“裂孔?”
“你们来幕后不就是冲着这个吗?槿,你现在门路是越来越多啦,不仅兼职小学生辅导,还做起日环大小姐的导游了。”
“什么?”吴迪一头雾水,槿赶紧拉住她,笑道:“谢谢李姥姥,您先忙去吧,我带她们逛!”
老太“啪”地关上车门,正要启动,忽然又打开窗子喊道:“等等!”
槿回头:“啥事?”
“你跟她们讲,走路悠着点!别从缝隙里掉下去了,我可担不起责!”
叮嘱好了,她才离开。槿笑着叹气:“这些老人家呀……”
云天然感叹:“精力真旺盛,比我这个体力活化者还有劲。”
吴迪则还在想刚才的对话:“她说的裂孔是啥?”
“马上就带你们去看。”
槿说着,走到管道旁边的格栅板走道,这是留给检修人员走的步道,狭窄悬空,忽上忽下,走在其间,像在机械钟内部的齿轮攀爬。槿对路径显然非常熟悉,步伐轻快,走出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你们看得清吗?”
吴迪道:“勉勉强强。”
“忘记给你们照灯了,我的义眼可以夜视。”
“这么好,我也想装一个了!”
槿掏出一个小手电,扔给吴迪:“还是别,你看,遇到电磁干扰,机械的东西还是不靠谱。这也是为什么博士始终认为与其寄希望于开发半机械人,不如研究生命自有的适应潜能。”
走了几百米,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横向的光束,和手电的纵向光束交叉成十字。
那是从“外面”漏进来的光。吴迪眯起眼睛,顺着它的来路看去,看见密不透风的“天幕”上出现了一个篮球大小的洞。
她顿时明白了:“裂孔!”
“嗯,就是这个。”槿停在那个洞的前方,强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紧右眼,左边的义眼却直视着外方。
“天幕上有很多这样的裂孔,大多是故意留下的,降低张力,以免屏幕过于紧绷;也有些是后来的破损。但都不影响观感,外面的人隔得远,看不出来。”
槿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东西,扔给两个小孩。吴迪接住一看,是一副墨镜。
难怪李姥姥戴着墨镜。裂孔泻入的天幕之光是很亮的,尤其是在整体黑暗的幕后,突然遇上这样一束强光,人的肉眼受不了。
她和云天然戴上墨镜,走到裂孔前,向外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竟如飘在云端,位于日环的上方,下面是种满植物星罗棋布的街巷,不知是什么片区。
“我从小就跟着姥姥来看这些裂孔,每一处看出去景色都不一样。”槿介绍道,“这里是日环的‘未来社区’,你们看,四点方向有个好大好大的儿童游乐场。”
又往前走了一两公里,出现了第二个裂孔,这次有窗户大小。
“下面那个尖塔建筑,是飞船美术馆,听说里面有许多地球上的名画。诶快看,塔尖变成荧光粉色了,葵树的代表色,应该是在搞‘减速日’庆典活动吧。”
槿像漫步于画廊,或是穿行于一个个橱窗,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她从未真正触及的景观。吴迪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日环和月环的人,知不知道“幕后”有许许多多这样的视线在窥视着他们?知不知道天幕上某些不起眼的微茫星尘,其实是星环孩子好奇的眼睛?
“也不知怎么传出去的,这几年日环、月环慕名前来看这些裂孔的人越来越多,都快搞成观光项目了。”槿再次走进黑暗,边走边咕哝,“真搞不懂他们,在幕前还没看够吗?……李姥姥以为你们也是这种观光客,还当我做起导游了呢!”
她找到一个梯子,手脚并用向上爬去。吴迪跟上,感到自己像在顺着梯子爬上月亮,不知爬了多久,又是一道光柱照来,槿长吁一口气:“到了,这是新出现的裂孔X-54,可以看到胚胎库一带。”
这自然老化破损的洞口没那么圆整,边缘参差不齐。吴迪从中窥视,找到几个掩映在树林中的半圆形建筑,那就是飞船上极其重要的样本库、胚胎库和冬眠舱了。
“墨镜可以调远视功能。”槿指导她们,“拉近看看。”
菲尼设计的东西真是每一件都很巧妙。吴迪将视野拉到最大,一下子把胚胎库周围环境看得清清楚楚,连树下的安保机器人背上的编号都看清了。她赞叹不已,四处扫视一番,突然,发现有很多纯白小车球形运输车停在半圆仓库外面,附近防卫极其森严。
“诶,你们看到了吗?”
云天然道:“看到了。这些车是干什么的?”
槿说:“上面有生物危险标志。”
“啊,他们要把什么东西运走?运到哪里去?”
“不知道。车上有些字母和数字,我们先录下来,回去问问博士。”
这墨镜还有录像功能,不劳主人费心去记。三人从不同角度,尽量将胚胎库场景全面记录,又观察了一阵,只见有些保冷箱从库中鱼贯而出,装上白车,除此就没多的动静了。
槿说:“先回去吧,如果有需要,再来看就是。”
吴迪点头,将墨镜折起揣进衣兜。刚要打开手电,却停住了动作。
沙沙,沙沙。
她听见有古怪的声音从斜下方传来,好像是什么东西在轻微摩擦着,并缓缓向她们靠近。
她没作声,拉住槿和云天然,向下方一指。
下层无光,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队友们感官不如她敏锐,也还没听见异响。云天然刚要问怎么了,吴迪捂住她的嘴。槿会意,屏住呼吸,手迅速摸出了武器。
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快变得清晰,这下槿和云天然也听到了。是检修人员,还是别的“观光客”?不,应该都不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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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一般没必要摸黑前行,更何况,这完全不像人类的脚步声。
有夜视义眼的槿悄悄从格栅步道探出脑袋,向下望去,身子猛然一颤。
她将吴迪和云天然的脑袋按到一块儿,在她们耳边以极小的声音说:“好像,是小迪说的那种蜗牛吸虫怪。”
吴迪心头一凛,呃,那沙沙的声音,该不会是它们眼柄的摩擦声吧?那这些怪物的数量可有点多啊,它们怎么会聚集在这“幕后”,难道是来追杀她的?
槿的第二句话更让她紧张:“我的义眼失灵了。”
对,干扰。不过是看了它们一眼,义眼的智能元件就受到了干扰。
“先离开步道。”吴迪悄声说。
这些东西在顺着步道爬,而步道的路径只有一条,它们很快就要从下一层爬到她们这层了。好在步道是靠支架支撑的,虽然那支架仅有不到十厘米宽,且下方悬空,但对三个敏捷健壮的女孩而言,倒是不错的藏身之处。
吴迪率先翻出步道围栏,肌肉紧绷,像树懒一样紧抱着支架,尽量爬到最远。槿和云天然紧随其后,三人摸索到一个T字交叉处,伏在上面,暗中观察异变者们的动静。
沙沙,沙沙。它们爬上来了。
是的,它们是爬行的。人类的躯壳也像蜗牛一样被“脑控”,表现出刻板的行为,向着高处盲目攀爬。
但吴迪想起庆宇说过,相似的外表不等于同样的本质。如果说地球上的彩蚴双盘吸虫操纵蜗牛爬到树梢,是为了吸引鸟类捕食,有利传播;那这里的这些怪物爬高有何目的?
借着裂孔射入的光线,她看见漫长得望不到尾的异变者长队。每当它们经过光柱,那蠕虫状眼柄就呈现出饱和度极高的彩色,随即又没入暗处,变成黑白。长长的队列,就如一条诡异的胶带,循环播放,无休无止。
有时,离得近的眼柄还纠缠在一起,在透明胶质管腔里快速伸缩,肥肥粗粗,环节清晰可见,像随时要爆出。
旁边的云天然躁动不安,显然被恶心得不轻。
吴迪也本能地头皮发麻,但她强撑着不移开目光,盯着光柱照亮的地方仔细观察。
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掉落的san值,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沙沙”的声音,其实并非眼柄摩擦发出。
而是来自于沙土泄漏。
细看才能发现,这条漫长胶带之下,有一层淡淡的白烟。那是从每个异变者裤管漏出的粉尘,从格栅步道向下纷纷扬扬地飘落。
这又是啥?吴迪想起有次她的一个玩偶破洞了,她没有发现,将它拎起,里面的泡沫颗粒就是这样沙沙地泄漏。
边爬边漏的异变者们,皮肤在逐渐塌陷,姿态渐渐扭曲。待队尾终于经过X-54裂孔,排在最末的那个已经软塌塌的不成人形。
待他们全部爬到遥远的高处,声音消失,槿长舒一口气,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吴迪却没有动:“你的义眼恢复了吗?”
“没有。这里的干扰强得可怕。”
“那我想用我的肉眼,看看这群家伙聚在高处干什么。”
“你要照明?!这样会被它们发现的!”
“没错,但你应该看到了,他们动作很慢。”吴迪笑笑,感到太阳穴下的血管搏动得厉害,“现在拉开了距离,我们可以边退边打,不是吗?”
56.《斯羽号》24
槿叹口气:“你果真是个会搞事的。”
吴迪笑道:“嗯,我可不是乖孩子,我是宇宙级的顽童。”
云天然道:“我倒不怕打不过这些东西,但它们看着实在太恶心啦,尤其是那个颜色,怎么一看就浑身难受?”
槿说:“饱和度过高的色彩对人脑本就有刺激性,指挥塔禁止的非法全息影像中就有一类,是那种大红大绿、闪现变形的图形,说是给小孩看了会影响大脑发育。所以你不想看很正常,戴上墨镜吧。”
云天然依言戴上墨镜。槿和吴迪掏出手电,在黑暗中默契地同时打开——
两道强劲的白光向上照去,没入无尽的曲面空间。
在上方约三十米处,格栅步道、飞车管道和支架组成了一个环形结构,此刻,异变者们就聚集在这里,密密麻麻填满了步道。它们的头部一致朝外,彩色眼柄伸到最长,按照相同节律一伸一缩,这阵型,倒是标准的辐射对称,把环形结构变成了一只伸展触手的海葵、一个蠕动的大花篮。
而异变者们的下半身还在不断泻出粉尘,簌簌而落,堆在下方飞车管道的盘状枢纽上,很快积成小丘。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吗?”槿看得莫名其妙。
云天然道:“莫非在进行神秘仪式,召唤它们的真神?”
吴迪却觉得这一幕越看越熟悉。她努力搜索着记忆,却想不起那个最贴切的词,如鲠在喉。
而上方的异变者们已经发现了她们,齐刷刷地发出非人的低吼。
那吼声也难以名状,让吴迪想起第一次登录情景游戏《新家园英雄》时,听到异星丛林奇特低频声浪的陌生感。
处于花篮边缘处的异变者掉头转向了。吴迪原以为它们要沿着步道迟缓地爬下来,还轻蔑地朝它们做了个鬼脸,没想到,它们竟是爬上了栏杆,身子倒挂,直接坠落——
“不是吧,这么拼,自由落体啊!”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率先坠落的家伙逼近头顶,眼柄前端的人类眼球死死锁定她。吴迪赶紧扣动“饶命”的扳机,一枪打中它的胸骨角处。
这次,“饶命”装载的是金属氢载体弹药,击中目标后,金属氢瞬间发生相变,释放巨大能量,犹如在生物组织里引爆了一颗微型手榴弹。那异变者顿时被炸得粉碎,血肉混着尘灰,零落如雨。
吴迪沉声说:“打胸骨角,那是它们体内Y字型蠕虫的中心点。”
槿也打了一枪,却晚了半拍,只中目标腹部,只得等它坠到身旁再补了一枪。云天然则用力过猛,射偏了,险些给天幕添了个裂孔。吴迪这才想起打击自由落体的目标是很难很难的,她赶紧连开数枪,补上队友火力空白,给了她们适应的窗口,让她们得以有更好的准备来瞄准。
所幸两人也很优秀,抓住机会,迅速找到了手感。在成功打烂第一个异变者后,云天然握紧左拳,眼神闪亮:“刺激!”
“这比游戏好玩多了吧。”吴迪轻笑。
“是啊,难怪你不沉迷游戏,原来你都在玩真人快打……你以前在哪练的?”
“老家。”
这是个对飞船世代极其陌生的词,云天然根本没听懂。但她也顾不上深究这个了,因为此刻女孩们都沉浸在杀戮的乐趣中,那些气势汹汹猛扑而来的怪物简直变成了奖赏,它们不再恐怖,不再恶心,而是越多越好。
她们在道楼梯上如跑酷般折返翻越,同时随手击落从空中扑来的目标。血花在黑暗深处绽开,一朵朵飘落到管道上、步道上、支架上,破坏了齿轮世界的规整几何图案,增加了灵动的点缀。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吴迪看到云天然兴高采烈,哈哈大笑;看到槿的右眼像罂|粟花,开得又红又大——这是智能义眼绝不会有的神采,是人类天性的真诚勃发。
直到清空了弹匣,女孩们还意犹未尽,仰望上方,吹起挑衅的口哨。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女孩们这样,吴迪就觉得身心舒爽。只有在这种时候,她内心的燥热才能真正平息,感到自己变得“正常”。
但上方愈发疯狂的动静告诉她,这游戏今天也玩得差不多了。她甩去头上血污,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飘洒的尘灰,说:“够了,快撤吧。”
“不是还没打完吗……”云天然竟还不想走。
“数量太多,这次打不完的。”吴迪拉着她,轻巧地跃到下一层步道。
三人在光柱和血花的丛林中穿行,很快回到李姥姥让她们下车的地方。这才看着彼此身上的血迹,哑然失笑。
槿徒劳地抖抖脏污的外套:“这下谁敢载我们回去啊?”
云天然则想起了她一直担心的问题:“哎呀糟糕,接触到怪物的血,不会真被传染吧?”
吴迪摊开手掌:“我看这不像会传染的东西。”
看到她手心的粉尘,云天然叫道:“啊?这是啥——离远点啊!”
“这东西,我好像见过的。”
她觉得这尘灰的质感有一种熟悉的细腻,不是什么稀奇之物,更不像异星神秘物质。只是,和刚才异变者组成的阵型一样,她一时想不起它们的名字。
这些词汇,是有关于老家记忆被屏蔽的部分吗?怎么才能搜寻到……
槿说:“快扔了吧,不管传不传染,那些家伙屁股后面漏出的东西得多脏啊。而且能干扰智能元件,万一有辐射呢?”
吴迪看向她紫光闪烁的左眼:“你的义眼不是已经恢复了么?”
槿这才回过神,确定了带来干扰的不是这粉尘,而是异变者本身。
“行吧。”杀戮的快感还没完全褪去,人的风险意识还停留在比较低的程度,槿准许了吴迪携带样本的行为。她指挥俩小孩脱下脏污的外套,卷成一团,遮蔽血迹,然后拦下了一辆回星环的顺风车。
在乘车飞进管道的前一瞬,吴迪抬头望去,上空缭乱的光影中,已看不见刚才的异变者,只有纷飞的细尘提示着一切并非梦境。
飞车向下沉降,回到天幕之底,从“幕后”的机械世界,穿进星环的俗世图景。
驾车的老太将三个顽童放在螺丝巷巷口,槿带着俩小妹,从自家后门鬼鬼祟祟溜回天井。
“哟,是挺快的。”屋子里,郭小虎她们还在组装枪械,头也不抬,“有啥发现吗?”
“等会儿说。”槿拉着吴迪就往楼上跑。
“博士!博士!”槿狂敲实验室的门,但敲了一分钟,也无人回应。
她向楼下喊道:“博士出去了吗?”
郭小虎说:“没有啊。”
云天然惊道:“不会出事了吧?”
说着,她不做多想,一脚踹向门板。
脆弱的轻材料门经不起蛮力女孩的一踹,当即打开。只见庆宇背对着她们,全神贯注地盯着实验台,竟是没有听见身后这一番喧哗。
几个机器实验员已被她关闭,如泥塑木雕,傻傻地立在一旁。
“博士……”槿走到她身边,拉拉她的衣袖,庆宇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了她。
吴迪松了口气。幸好,这人只是在发呆,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你们怎么进来了?”博士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不会敲门吗?”
“呃,敲了很久了……”
庆宇终于看到了被踢烂的门,有些尴尬:“什么事?我不吃饭,你们先吃吧。”
“不是吃饭,是我们有了发现。”
电子设备已恢复正常,槿掏出墨镜,把胚胎库转移东西的录像放给庆宇看。
只看了几秒,她的眼中就浮起警惕。
吴迪好奇道:“这些白车上的编号和数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通往卫星的专用运输车。”
“卫星?”
“对,这艘飞船是有‘卫星’的,其实就是围绕主船飞行的小型飞船,在紧急情况下避险用。有人要把胚胎库里的东西转移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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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去。”
“是为了保护胚胎样本吗?”
“不知道。”
小孩们七嘴八舌,讲起了在“幕后”的所见——当然,她们心照不宣地隐瞒了猎杀异变者的那段场景。说完,吴迪从兜里掏出搜集的尘灰,展示给庆宇:“博士,这个会不会就是X媒介的结晶?”
庆宇默默后退几步,戴上三层手套,防护面罩。
“……”退出了杀戮模式,此刻吴迪也感到自己确实太莽了一点。
这作风,难怪在《新家园拓荒》这游戏里走几步就死一次。
防护完毕,庆宇才用滴管从吴迪手里吸了一点尘灰样本,放进一台光谱仪。只几秒,初步结果就出来了。
“不过是草木灰啊。”她摘下防护面罩。
吴迪一愣:“还有啥成分吗?”
“还有少量碳化物、钠盐、硅酸盐……就像烧香留下的灰烬而已。”
云天然疑惑道:“什么是烧香?”
是的,飞船世代没见过烧香,科幻片的飞船上也没有庙宇,没有……
吴迪的脑子轰然一声,想起了自己刚才苦苦搜寻却找不到的词语。
香炉。
异变者们在环形步道上组成的阵型,最像的是香炉。
而它们自己,是装着香灰的皮囊。聚集在高处,为的是将体内的香灰倒在炉子里。
这是在干嘛?有什么意图?
“坏了。”庆宇的低吟打断她的思索,“我有了个非常狂野的联想。”
孩子们眼睛大亮:“怎么了怎么了?”
庆宇调出实验台上的全息投影,播放起一段实验记录。
一个培养皿,贴着“成纤维细胞”标签,插着袖珍电极,连接了一块芯片。通电后,培养皿里的东西好像发生了变化。庆宇按下快放和放大,只见皿中细胞在移动、排列、黏合,很快拼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L”形结构,像节肢动物的腿,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云天然惊道:“这是……在拿细胞搭积木?”
确实很像有一双灵巧的手在组合这些细胞,把它们拼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这双手是无形的。
庆宇道:“是这芯片在搭。”
“啊?”
“这是我从楼下随便拿的一块机器人废弃芯片。它以前是服务机器人,保留着对自身形态的记忆。”
吴迪恍然,难怪那条细胞“腿”看着眼熟,这其实就是服务机器人的腿型啊。
庆宇继续说:“培养液中,加入了从异变死者体内提取的组织液。如果没有信息输入,它不会对细胞产生任何影响,但只要加入信息源……”
她切换了全息影像。标明“平滑肌细胞+护理机器人芯片”的烧杯中爬出了柔软绒毛,写着“上皮细胞+住宅智能中枢芯片”的培养皿里搭起了一座微型的房子,而“胚胎干细胞+小鼠脑”培养皿里的情形最为复杂,吴迪觉得似乎瞥见了上个世界造化之殿里那些玄妙的半成品生灵。
“X媒介可能是一种类似于黏合剂的新材料,能感应信息,黏合细胞。”
伴随着庆宇的解说,实验视频里的各种细胞聚合又解离,千变万化。
“它可以聚合成框架,诱导生物组织长成一定的形状。”
奇形怪状的组织结构闪过眼前。
“也可以随时解离,让搭好的结构瓦解成一堆零散的细胞。”
那些由人类细胞搭建而成的积木轰然倒塌,变成浑水和溶胶。
槿叫道:“我明白了!所以那些蜗牛吸虫并非寄生物,而是从异变者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尸检查不出任何异常,是因为组成虫体的细胞就是异变者身上的细胞。它们能瞬间消失,则是因为媒介解离……”
吴迪则盯着“胚胎干细胞+小鼠脑”培养皿的定格图片,窥视着小鼠脑子里的幻梦。
她喃喃道:“X媒介,是能让智能体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57.《斯羽号》25
“很有可能。”庆宇没有下断语,但对她而言,这样的评价已足够有分量。
云天然仍疑惑不解:“可是那些好端端的人类,为什么想要变成蜗牛吸虫怪,最后又变成香灰呢?如果是我,只会希望自己变成三头六臂的超人啊!”
吴迪说:“我想变成游隼。”
槿说:“我能不能变成一树木槿花?”
庆宇打断她们的天马行空:“你们应该都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生命重组’的问题。”
孩子们纷纷点头。
“这X媒介的黏合,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命重组?”
吴迪又想起了那些变异动物胚胎,感到自己离智商升级豁然洞开只差一步之遥。
“重组,是必然要出错的。一次成功背后可能是千百次失败。异变者,或许就是重组失败的产物。它们本来想变成另一种东西,但要么是信息传导有误,要么是黏合出现了偏差,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讲得通,这很讲得通。搭积木总有搭错的时候,就像在上个修真世界,化形术功力不足就会化错,想变游隼却变了个野鸡。
更何况,并不是每一个智能体都有明确的自我认知图景。西嘉尔都搞不清自己想当生物学家还是作家,起码有99%的人类对于自己“想要的样子”最多只有个朦胧的想象。
比起程序清晰的机器,生物智能体的意识常常是一片混沌。“胚胎干细胞+小鼠脑”培养皿里的那团乌七八糟,就是证明。
庆宇又说:“我现在担心的是,谁最开始造出了这些失败品?为什么污染源在胚胎库周边?现在要把胚胎转移到‘卫星’,会不会另有阴谋?”
槿从复杂的思索中回过神:“对哦,胚胎干细胞是最有分化潜力的,好像积木中的标准砖,哪哪都能用上。难道有人想把胚胎全取出来,在‘卫星’拼接成什么东西?”
庆宇神色严肃:“你说得对。所以……”
她咽下后半句话,锁上实验台的防护罩,将一块加密存储晶体放进密封袋,揣进兜里,向被踹烂的门走去。
槿叫道:“喂,博士,你要去哪?”
“去找你太姥姥借个东西。”
她疾步走下楼梯,实验室里只剩处处上锁的台面和橱柜。吴迪和云天然看向槿,槿摊手:“我也不知道她要借什么,难道要借去‘卫星’的飞车?我家可买不起。”
吴迪问:“去‘卫星’的飞车很特别吗?”
“嗯,‘卫星’离母船距离其实很远,能抵达那里的,与其说是飞车,不如说已经算是小型飞船,那造价可不是船员个人能承担得起的。”
三个小孩不知大人们神神秘秘要干嘛,兴味索然,只得下楼。却见已经又有热心邻居送来了烤肉,郭小虎忙着端菜,西嘉尔在门口道谢,花瑶仍在数据之海中淘取信息,白微躲在墙角拼凑她自己的小机器。大家正各忙各的,槿悄悄把早上在“幕后”弄脏的衣服扔进一台老旧洗衣机,消灭了那场刺激游戏的痕迹。
吴迪正想靠在饺子身上休息片刻,忽然听见花瑶发出“啧啧”感叹。
“又怎么了?”她凑过去看花瑶面前的全息投影屏。
“异变死者越来越多,有压不住消息的趋势了呢。”花瑶指着悬浮于空气中的数据流,“很多人已经恐慌起来了,说什么的都有。”
吴迪大致瞥了一眼,看见有说外星怪物潜入船舱的,有说星环恐怖分子要在日环发动密集袭击的,甚至有说智能中枢“斯羽”全面失灵,指挥塔高层已经弃船逃亡的。越传越荒诞不经。
她不由得想起系统说过,这个故事本来是要营造“未知后的惊恐,惊恐后的绝望,绝望后的疯狂”,看来,表层故事的主线还在曲折推进。
她对此不感兴趣,刚要移开目光,却无意中瞥见数据流里一个一闪而过的姓名。
“诶等等。”她指向影像,那个名字却已被新出现的字符洪流淹没。
“能不能调回去一下?”她问花瑶。
“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有人在说田立?”
“你爸?哦不,你以前的爸?”花瑶说着,噼里啪啦输入几行代码,检索出了所有相关信息,只见为首的是一个新闻大幅标题——
《材料工程师为日环袭击案侦查提供关键线索》
点开新闻,吴迪看到的是一个堪称模板的英雄故事:月环材料工程师田立在日环穹顶花园演唱会现场遭遇恐怖袭击,挺身而出英勇保护身边妇孺,并在事后积极协助护卫队调查,发挥自己的专业知识,找到许多有关“非法影像”“电磁干扰”的有用线索。在他的协助下,调查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船桥也呼吁广大船员向他学习,群策群力,在“减速日”来临之际扫除别有用心的破坏分子。
好吧,不愧是男主,总是能翻身逆袭的,不知怎么就从船桥的怀疑对象变成倚重之才了。他发现了什么线索?不会是和庆宇不谋而合了吧?
但人家庆宇是深耕相关专业多年的专家,能有所发现很正常。男主他凭什么啊?
别问,问就是天赋异禀。
“你爸很厉害啊。”花瑶都在旁边感慨,“你看,还有小道消息说,他本来是被冤枉的,但凭实力和忠诚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现在反倒成了调查组成员……”
吴迪耸肩:“在这世界,哪个男的不厉害?你爸被新闻一写,说不定比这还厉害。”
花瑶挠挠头,又指向几条忽隐忽现的评论:“很多人都看好他呢!都说船桥早就该引进这种年轻技术人员了……哦,还有人说啊:‘我认识田先生,他真是纯爷们,对老婆有情有义,女儿死了还想着拯救飞船’——啊?!女儿死了?!”
“我可不是相当于死了么。”吴迪毫不意外。
当她剪了头发、改了姓氏,剧本中的“田吴迪”就消失了。不知道表层故事如何处理,大概还是用“病死”一笔带过。
至于吴迪,现在是电影里尴尬的存在。她不属于剧本,但电影不剧终,她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闯入了里层故事,她还是未能冲出电影。
“吱呀”一声,菲尼的房门开了,庆宇走出来,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说:“都进来吧,一起吃饭。”
孩子们恰好分好了餐,端着餐盘跑进屋里,围坐在太姥床边。邻居烤的合成肉喷香入味,连白微都抛下零件选择了吃饭,一时间,人数聚集得空前齐整,倒像开起了全体会议。
菲尼身体虚弱,刚从一上午的昏睡中醒来,只吃了一点点泡软的面包就吃不进了。她看着在床边狼吞虎咽的槿,慈爱地笑:“槿,你总说你不是小孩了,那我给你个艰巨任务,你有信心做好吗?”
槿差点被肉噎住,随即疯狂点头:“有有有!什么任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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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艰巨?”
“陪庆博士去‘卫星’一趟。你知道,那里可能有异常,她要去看看。”
还真是去“卫星”?槿诧异道:“没问题。但我们怎么去呢?”
菲尼眨眨眼,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俏皮:“你太姥姥,真有一艘小飞船。”
年纪小的孩子们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年长些的郭小虎惊得放下了盘子,甚至忘记舔净嘴角的酱料。
吴迪也懂——私造了一艘小飞船,还能藏得密不透风,这菲尼太姥得多有实力啊?“机械狂龙”,果然名不虚传。
但她造这飞船本来是用来干什么的?难道早预测到有今天这样的状况?
小孩们只是起哄,西嘉尔率先嚷道:“我能一起去吗?保证不添乱!”
云天然说:“我可是战斗小组的,我来保护博士和飞船!”
连怯生生的花瑶,现在也对自己信心渐长,勇敢自荐:“我能搜集数据分析信息,博士一定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
菲尼微笑道:“不可以,这是危险的任务,不是去旅行。‘卫星’上可能有大坏蛋。”
她不这么说还好,一说有危险,有大坏蛋,小孩子们反倒更来劲了。她们不停地恳求,但太姥无论如何都不松口。
于是她们转而求助庆宇:“博士,我们都是你训练出来的,你知道我们有能力呀!”
庆宇却只是摇头:“我可不是去带小学生游学团。”
她们又求助槿:“老大,我们不是一直一起行动的吗?”
槿此时也只好推诿:“嘿嘿,可你们年纪确实小了点,小虎还行,其她人……好像是不太安全。”
她们最后将希望寄托于吴迪:“小迪,你怎么不说话?快说两句啊!”
吴迪却是在想,这事儿有些古怪。
如果菲尼和庆宇真的只想让槿一个人去,完全可以单独跟她讲啊,大可不必在聚餐时对着所有孩子讲出来。
可见,她们其实另有盘算。
她按照自己的猜测,试探着说:“博士,活化效应也是生命重组的一种表现,那么,把我们带去,就当是继续做活化实验,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对哦!”西嘉尔骤然振奋,“我怎么没想到!博士,我们不是你的实验样品吗?这么好的实验机会,怎么能把我们留在星环呢?”
庆宇像是陷入了为难,迟疑地看向菲尼。
良久,菲尼叹道:“真是拿你们这些小鬼没办法。”
听她语气松动,孩子们相视一眼,掩不住激动。
“那你们要向我保证,一切行动听指挥。”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听话!”
“不得中途退出行动。”
“嗯嗯。”
“始终跟着槿,不得擅自离队。”
“没问题!”
“那好吧,你们都一起去。准备三天,‘减速日’那天出发。”
女孩们欢呼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探险兴奋不已。菲尼却看向吴迪,眼神中有欣赏,也有一些意味深长的揣摩。
吴迪朝她坦然一笑——没错,她并不天真,但那又何妨?
反正,里层故事并不需要“可爱、懂事、天真”的田吴迪了。如今存在于此的是吴迪——
顽皮、叛逆、心思复杂。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好。
58.《斯羽号》26
船上的流言愈演愈烈,无法再完全压制。
慌乱的人们无处发泄,只能互相猜疑。
月环那些有着端庄名字的仁义街、谦和路、温良大道,全都发生了暴力事件,一片狼藉。
在虚拟城和全息投影里滚动播出的新闻,轮流穿插舰长安抚人心的讲话,和抓捕可疑分子的场景。但许多人已经渐渐不相信那张仁慈的老脸,一个清晨,护卫队抓获了一名在月-星枢纽投射非法影像的年轻女子,她将小丑的圆鼻头叠加到舰长影像上。过了几小时,她也进入了新闻影像,和星环的可疑分子们站成一排,公开受审。
星环的可疑分子,多半是机械师老太太。据说,从她们家里搜出了“方舟终将沉没”的标语,还有许多不可言说的违禁器物。船员们义愤填膺,这些老女人自己活不到抵达新家园的日子,没有未来,便希望孩子们一起死,用心何其歹毒!
在疯狂的清查中,螺丝巷却平静得不可思议。每天清晨,它依然在乱哄哄的喧闹中醒来,老旧的梭形飞车排着队飞向“幕后”,完成日常的工作。在这异样的平静中,那座由大货箱拼凑而成的房屋半明半暗,楼上不分昼夜亮着灯光,映照出一个青年在实验台前忙碌的身影;楼下则总是黑灯瞎火,躺着一位每天要沉睡十几小时的老人。
护卫队2-21小组冲进这里排查时,首先看到的是天井里的一群小女孩。
她们和一只机械猫玩着游戏,全然无视气势汹汹撞门而入的男人们。
“你们家的大人呢?”小队长严厉喝问年纪最大的丑女孩。
女孩终于停下游戏,说:“家里只有太姥姥,她病了,在睡觉。”
队长对队员们做个手势,一群人冲进里屋,一阵搜查。屋里果然只有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除此就是乱七八糟的机械零件,楼上则空空荡荡,是一间空房。
“楼上是干什么用的?不会是制作非法影像的作坊吧?”小队长问老太太,但她睡得真是死沉,怎么也叫不醒。
“死老太婆,耍我吗……”他正要发作,头盔里的云枢装置忽然启动,弹出一条紧急通知。
紧接着,窗外也喧哗四起。有队员粗暴地拉开窗帘,只见远处的全息广告屏、对门杂货店门前闪烁不清的全息小屏,也齐刷刷弹出了相同的影像。
这种集体播报,以前放的都是舰长讲话,但今天,影像里却并非那间全船熟悉的指挥室,而是寥廓的星空。
“减速日庆典直播吧?烦死了,也不看看老子有时间庆祝吗!都是这些星环杂碎,害我们假日都过不成!”
小队长刚要关掉云枢,却停住了。
星空背景中传来一个女人淡漠而沉稳的声音:
“船员们,大家好,我是一名生物学家,我有一项关于最近船上袭击事件的新发现,想向全船公开……”
有队员奇怪道:“这是什么事?我们怎么都没听到消息?”
又有人指向窗外:“你们看,那是什么庆典表演吗?”
一群飞车排成“人”字阵列,正沿着天幕边缘飞行。它们造型独特,有一种古典厚重的风格,此时拖着淡淡的蓝色尾迹,像出征的机械翼龙。
但小队长无心欣赏飞行表演了,因为云枢里的女声讲的话令他大惊失色:
“……我怀疑,船上存在未查清的污染,污染物是一种诱导生命重组的媒介物质。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搬运处于污染源的胚胎去‘卫星’,恐怕不安全……”
“她怎么知道机密!谁泄漏的?”
他们2大队是这次袭击案调查的中坚力量,执行的都是机密任务。而核心机密连小队长们都不知细节,这女人为何搞得这么清楚?
难道和2-22队的肖帝奥有关?是了,这货最浪,没准哪天拈花惹草时就跟女人泄密了……
轰鸣声盖过了他的惊疑。一片耀眼的蓝光从窗口泻入,一时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待强光渐弱,他抬头望去,只见是一艘和远处机械翼龙同款的飞车从低空飞过。巷子里很多人都抬头望着它,小孩们眼中闪耀着好奇之色。
小孩!小队长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不对劲。
他转头跑回天井,却见那儿空无一人,连那只机械猫也不见踪影。
——
名为“风神”的飞行器上,吴迪透过舷窗俯瞰下方,感叹道:“槿,你还说你家买不起去‘卫星’的飞船,怎么一出手就是九架啊?有钱人对‘买不起’的定义这么特别的吗?”
槿坐在仪表台边,看飞车智能中枢自动运行:“这不是我家的,属于火种会。而且,也不是九架。”
“嗯?”吴迪没听明白。
当这复古飞行器穿过天幕,从“幕后”的一条大型管道进入太空,吴迪才知道了“不是九架”的意思。
紫色尘埃云下,机械翼龙的阵列渐渐压缩、合拢,最后榫接起来。如果说庆宇培养的细胞是在微观尺度上“搭积木”,那眼前这些飞行器就是在宇宙尺度上搭。它们重组为一艘庞大的舰艇,这才是真正的飞船——“风神-X”。
平日里,九艘小型的“风神”飞车被藏于星环的不同地点;当需要远航时,它们可以随时从“幕后”的泄压管离开环形生活区,组合为飞船。可以想见,火种会的机械师们是花费了多少心血,坚持了多少年头,才凑齐所需的零部件、燃料,一点一滴搭建了这项工程。
孩子们静静地望着骤然绚烂如烟火的蓝色尾迹,半晌才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庆宇从飞船的前端走来。
她原本在另一艘“风神”上,现在它已是组合后的新飞船的主控制室。其他八艘“风神”也如躯体的各部分,各司其职,有的提供了生命维持系统,有的是仓储室,有的是冬眠舱。这艘大飞船,不要说去“卫星”了,去0.8光年外的新家园都绰绰有余。
“博士!”槿激动地唤她,“你还好吗?”
“好。”
“你为什么要发那条全船播报,这样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不仅差点暴露坐标,还害我得去求网络领域的熟人帮忙——我最讨厌开口求人了,可真是颜面扫地啊。”
“那你还……”
“这是你太姥姥提的条件。不满足她三个条件,她就不借我飞船。”
“啊?”槿显然没想到太姥姥连相交70年的老朋友都要谈条件明算账,“她为啥这样?”
庆宇淡淡地笑了,也不知是嘲弄,还是慨叹。
“你别看你太姥已经九十多了,每天都在睡大觉,其实她还是当年那个把拯救世界当成理想的少年。若不是有这股子中二热血,她就不会抛下地球上的好日子不过,上这艘破船;也不会在分配居住区的时候,主动选择去建设条件最差的星环;更不会一辈子都在帮助她的机械师姐妹们,把自己的生活过得那么艰难。”
她说着,望向远处混入了幽蓝微光的紫色尘埃云:“哎,这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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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的不同之处,我只对世界的规律感兴趣,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人类的未来。”
纯净得骇人的星辰之间,忽然飘过一件东西,那是一只人类的断手。吴迪想起四天前她和槿、云天然在“幕后”射杀异变者的游戏,立刻醒悟那极有可能是她们留下的尸体,它们被“风神”的强劲气流搅碎,肉块从泄压管中被卷了出来。
她有些尴尬,赶忙挡在舷窗前,试图用自己不大的脑袋挡住这不雅景观。
但庆宇其实已经看到了,她没有惊惧,只是冷笑:“哼,人类有什么值得拯救的?人类,只是太空垃圾而已。”
喂,你也是中二少年吧,愤世疾俗的那种!
吴迪看她好像陷入了什么遐想,心事重重,也不好再问她菲尼提出的另外两个条件是什么。她跟着小伙伴们探索起飞船的设施,一片吵闹中,“风神-X”号飞向遥远的深空。
——
“看呐!快到了!”
吴迪猛然被人摇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枕着槿的腿睡着了。
其她小伙伴也都折腾累了,在地上睡得七歪八倒,只有花瑶醒着。一看时间,已经过去八小时。舷窗外,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球体,它由无数金属板拼接而成,反射着冷冷的光线。在空寂的宇宙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造巨物,突兀而壮观。
这就是斯羽号的1号“卫星”了,也是数十个围绕它的避险飞船中最大的一个。
“我们能和它对接吗?”吴迪担心起来,“应该有人把守吧,不会让我们接近。”
花瑶一直没睡,全程关注着智能中枢的运行。她摇头道:“暂时没收到警告信息呢。”
吴迪再度看向卫星,这次,莫名感觉它安静异常,像一座悬浮的金属坟场。
风神-X号减速了,缓缓靠近卫星的接驳桥。这里空荡荡的,一排机械臂如无人岛上的石像,在百年孤寂中等待着远方来船。智能中枢向接驳桥发出请求停泊进行补给的信号,那边竟迅速通过。桥上的机械臂舒展开来,要将风神-X号拥揽入怀。
吴迪又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想象,觉得那些机械臂像捕蝇草张开的叶片,分明是个长着利齿的陷阱。她拉拉花瑶:“你不觉得,卫星上的大坏蛋是在故意引诱我们过去吗?”
花瑶说:“怕啥?不是有你在?正好,只要我们一上岸,立刻就打爆他的狗头啊!”
“喂喂,虽然我确实很厉害,但也别把我想成战神啊。现在这个局面,叫敌暗我明,不知道那个大球里藏着什么鬼东西呢……我去问问博士打算怎么办。”
小伙伴们接二连三地醒来,打着哈欠,睡眼朦胧,随即被窗外景象纷纷震撼。她们见吴迪要去主控制室,当即跟上,个个摩拳擦掌,只待一场大战。
然而,主控制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仪表盘闪烁着。
“博士?”槿紧张唤道。
没有回音。
听觉活化的郭小虎侧耳倾听,忽然惊道:“船舱下部有动静!像是、像是有东西在从船体解离!”
槿立刻转身,向舷梯跑去,但一道悦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别担心,这是任务的一部分。你们就待在这里,听我安排。”
这声音非常熟悉。吴迪一愣,又惊又喜:“FW666?是你?!”
“嗯,是我。”“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活泼轻快,“我被菲尼找回来了。现在,我是风神-X的智能中枢,请允许我继续陪伴你。”
59.《斯羽号》27
吴迪没想到菲尼太姥一诺千金,这么快就帮她在二手市场找回了FW666的芯片,而且,还将她从伴侣机器人改造成了飞船的智能中枢。
这可太适合FW666了。抛弃了那虚假的拟人躯壳,她的智慧不必再局限于小小公寓,服务于一个主人,而是能操纵着如风神翼龙一般的强悍钢铁之躯,翱翔于无尽宇宙。
菲尼不仅找回了她,还给了她新生,这远远高于吴迪最初的预期。
她都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又想感谢FW666送的情感晶体,又想问她四处流落的遭遇,但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时机,只颠三倒四说了几句,就被FW666拉回了眼前的任务。
“博士已经乘坐‘龙蛋’穿梭艇出发了。你们的任务,是在飞船上等她,作为接应。”
槿大惊:“什么?她甩下我们一个人去了?”
FW666说:“你们还真以为她会带小孩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孩子们,这是大人的职责,不关你们的事。”
吴迪叫道:“可是她只是个理工宅,战斗力还不如我!”
“她不是一个人。”FW666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首先露脸的是饺子,然后是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形战斗机器人,最后镜头转到庆宇身上,她云淡风轻地说:“这是菲尼跟我提的第二个条件——把你们带离斯羽号。”
“啊?你们骗我们!”槿终于明白过来,愤怒极了。可惜,眼前的影像是录制好的视频,她的愤怒庆宇已经听不到。
吴迪倒是不意外,之前她就猜了个大不离。毕竟,在上个世界,她做大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对孩子的。但现在她是孩子的角色,所以虽然理智上能理解大人的苦衷,情绪上还是免不了不高兴。
不想被小瞧。不想在关键时刻被晾在一旁。不想被当做保护的对象。
尤其是,她可是宇宙级的顽童啊。
视频里,庆宇还在解释:“……如果有异常,风神-X会立即带你们逃离卫星,去安全的地方。”
女孩们都生气地嚷道:“我们不要躲着!”“我们又不是废物!”“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
像是预测到她们的反应,视频里的庆宇说:“不是不让你们做事,你们有你们的任务。菲尼的第三个条件——如果危机爆发,风神-X号就返回近母船轨道,随时准备接收星环来的其她孩子,带她们一起前往新家园。槿,你要做好她们的老大。”
“不!”槿怒吼,“你不要带小学生游学团,我也不要。我要参加战斗!太姥姥呢?让我跟她通话,她不能这样把我踢出去,不能让博士只带两个机器当队友……”
FW666插话道:“机器也有话对你们说哦。”
视频角度转换,先是饺子“喵喵”叫了几声,不知所云,然后镜头摇到人形战斗机器人那边,它油桶般的脑袋上设计了一张笑脸,但由于形象过于粗犷,越笑越是杀气重重。
“嗨!小朋友们好!”它伸出钢铁巨掌挥挥手,“我的槿好!”
槿一愣,失声惊叫:“太姥姥?”
“呵呵,有些人以为我老了,只能躺在床上了,没想到吧?”战斗机器人灵活地转了个圈,“我就算躺在床上,也能远程操纵这具金属身体,给书呆子朋友当保镖。”
庆宇道:“喂,说谁书呆子呢?”
“当然是某些瞧不起半机械人的家伙啦。看看,我这个全机械人怎么样?”
“这算不上机械人,只是远程遥控,无法挽救大脑的衰老死亡……”
“先别讨论你的理论问题啦,管它叫什么,好用就行!走吧队友,时隔70年,你还能跟我组队打游戏,可要珍惜每分每秒啊!”
机器人粗犷的脸和庆宇高冷的脸在镜头前来了个大合照。然后她一把推开庆宇,独自占据了整个画面,胡萝卜粗的钢铁指头直直戳向观众:“槿,听话。还有很多小妹妹需要你,你保护好她们,就是保护了生命的火种,这个比打大坏蛋重要多了,不是吗?”
她又柔声道:“太姥姥也没多少机会打怪练级啦。这次,就让给我上吧,你为我加油,好吗?”
她自己用机械手掌和庆宇击了击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全息视频到此结束,但一人一机勾肩搭背的大合照好像在空气里留下了残影,久久不散。
槿握紧拳头,眼泛泪花。其她孩子则透过那残影,看着仪表台大舷窗外渐行渐远的椭球形“龙蛋”穿梭艇,默默无言。
唯有吴迪在角落抱臂而立,良久,她悄悄离开,转身走向隔壁的舱室。
到了无人处,她低声召唤:“FW666?”
“在。”
“我看过了,这艘船上冬眠舱只有100个,能带多少星环孩子一起走呢?”
FW666说:“火种会早有计划,首先带上螺丝巷的21个女孩,剩下的名额给率先赶到天幕入口的孩子,仅限女孩,先到先得。”
“那斯羽号上还有很多很多女孩子吧,她们怎么办?”
“火种会在斯羽号还有一些资源,会尽可能地给她们提供庇护。这也是菲尼自己留在斯羽号上的原因。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菲尼和她的朋友们已经尽力了……”
“我没有苛责她们的意思。”吴迪打断她,“只是,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
她看着宇宙中悬浮的人造球体:“夺取‘卫星’。这么大的飞船,应该能容纳几千人吧。”
“是,卫星上有很多储备……但怎么夺取呢?”
“送我上去。”
“那可不行!”
“没事的。”吴迪宽慰着机器,“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本来就不算这个世界的人,是游离于这世界之外的角色。我不会真正死去,最多只是消失。而如果我的消失,能换来这个世界千百女孩的存在,这应该是件合算的事?”
FW666沉默了。果然,作为智能中枢,她如今的决策逻辑,总是遵循“对人类利益最大化”的原则。可是,菲尼并没有抹去她曾经作为伴侣机器人的记忆,她没那么容易放下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情感。
许久,她才说:“可是你消失了,我会伤心的。”
像是怕自己分量不够,她又加上一句:“拉玛医生也会伤心的。还有你的朋友们、博士、菲尼……”
吴迪笑笑:“那我尽量不消失。别小看我啊,你忘了,我有‘咒语’,可以改变世界的底色。最后消失的是我,还是敌人,还真不好说呢。”
“可我听说,你的咒语已经用完了。”
“我找到第三条咒语了,就在刚刚。”吴迪肯定地说,“现在,只需要你给我提供一架穿梭艇了——要求不高,博士同款就行!”
FW666又是一阵沉默。终于,她的计算有了结果:“好,我给你一艘‘龙蛋’。”
吴迪正要道谢,她又说:“还有武器。”
她指引着吴迪来到飞船底部,那里陈列着十余枚椭球形飞行器,有一艘表面的接缝处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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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真如神话里即将孵化的龙蛋,外壳迸出喷火的裂纹。吴迪打开舱门,却见里面已经摆放了一把炮筒,分外眼熟——
“反物质相位湮灭炮!”她想起了它的名字。
船上威力最大的单兵作战武器。
“你们还有这个!”她捧起炮筒,轻轻抚摸,“难怪船桥要查你们!”
“仅此两把,菲尼带了一把,还有一把就给你了。”FW666的声音恢复了轻快,“小迪,请不要消失。你不是游离于世界之外,你是我们世界里不能缺少的角色。”
“嗯。”吴迪张开双臂,在风神-X号冰冷的铜墙铁壁上贴了贴,当作拥抱。然后钻进“龙蛋”,坐在了狭小的座位上。
舱门关闭,犹如蛋壳闭合,她成了被紧紧包裹的胚胎。随即,这枚蛋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弹出,一阵剧烈的超重感后,她被抛入了绝对零度的真空。
身边只有“滴滴”的仪器声。半小时后,终于有不带感情的播报声响起:
“接驳请求已通过……3-09号机械臂准备就绪……穿梭艇抓取中……”
椭球状小艇轻微一震,被接驳桥上的机械臂稳稳接住,送入一道道闸门。当气压达到正常,“龙蛋”如破壳般打开,扛着反物质相位湮灭炮的女孩蛋壳中钻出。
她到达了1号卫星。
孤身一人。
眼前的场景,不过是一艘普通飞船的内景,冷白色调,在无影灯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青灰。严丝合缝的复合装甲板的接缝处,偶有蓝色感应光律动着,远处的通风口正发出极其细微、频率恒定的嗡鸣声。
太安静了,完全没有人类的气息,比外面漂浮着垃圾的太空还要寂寥。
吴迪小心翼翼地向球体深处走着,好像脚下踩着的是一层随时会碎裂的薄冰。她经过了好几个空空如也的生活舱,穿过无土栽培实验室因无人采摘而过于茂密的植物丛,目之所及,一切事物犹如凝固,纹丝不动。
但当遮挡视线的最后一片玉米叶片被拂开,她停住了脚步。
前方通道的墙边,靠着一个死人。
出现死人并不令她意外,只是这人的死相有点恶心。他就像被拍在墙上的肉饼,已烂成一摊黏糊糊的东西,只有残存的衣服显示出他是护卫队的队员。
吴迪仔细查看周围情况,确定没什么危险,才继续向前。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死者接连出现,数了数竟有30人之多,应该是护卫队的一个小队集体折戟于此。
尸体密集之处,墙上黏着的血肉像是阿米巴原虫,伸出肉足向四面八方延伸,形成一幅古怪的壁画。这让吴迪立即想起在庆宇那里见过的小鼠脑结合胚胎干细胞的培养皿——
一场失败的生命重组。
难怪无人阻碍风神-X的接驳请求,因为人都死光了。
“你不想也变成这样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男主的声音。
吴迪一惊,扛着炮筒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发现,这声音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是从附近飘来的回音。
她循声走进旁边的一扇圆形闸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阔的球形大厅,似乎是用于船员集会的,沿着曲面弧度,高高低低设满座椅。顶部留有一透明圆窗,宇宙星光由此洒落——又是一个举办音乐会的绝妙场地。
但此刻,观众席上仅她一人。向大厅深深的底部望去,另有一人如乐队指挥,正对着隐形的乐队指手画脚。
那是田立。
60.《斯羽号》28
“你不想也变成这样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借助大厅的声学设计清晰扩散,还自带立体声环绕效果,如音乐软件开通了VIP。
他是在朝庆宇叫嚣。
他站在演说台上,而她、战斗机器人版菲尼、饺子,站在约十米远的台下,双方正紧张对峙。
台上,放置着一套无比复杂精密的科学仪器,简直像是吴迪最看不懂的那种现代装置艺术。它的起始端是个大漏斗,有机械手向其中源源不断倾倒装在锥形瓶里的溶液;这些溶液经漏斗进入管道,被一阵搅拌,然后就像通过透明的胃肠,经过消化,渐渐变了颜色,浓缩减少,到最后什么也不剩,尽头唯有一只空瓶,联接着一个混沌的大培养箱。
这是在提炼什么东西啊?瓶子里好像啥也没采集到嘛,还是说离得太远,她没看清?
趁对峙的双方都没发现她,吴迪俯身,借着椅背的掩护,向下跑了几层阶梯,离他们更近了。
角度变化,她才看清——不是看清那个空瓶,而是看清了刚才恰巧被演说台遮住的尸体。
肖帝奥的尸体。
与其说那是尸体,不如说是一张人皮。它完整地摊在地上,脸部恰在中央,还算完整;其他部位则像融化的蜡烛,均匀地塌陷、堆叠。皮囊之下,是一大滩黄澄澄的油,流得遍地都是,污染了至少十平米的面积。
肖帝奥这么多油的吗?这含油量,怕是有90%吧?吴迪虽知他油腻,也没想到达到了这个程度啊。
“阻碍我的人,就会变成这样。”田立指着“好兄弟”的人皮,对庆宇冷笑,“我已经掌握了控制生命的神力。”
庆宇淡淡地说:“不,生命不会受任何人的控制。你只是在从被污染的胚胎中提取物质,但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我当然知道!”田立大怒,“这可是我发现的!它是一种高维介质材料,我命名它叫‘田氏流形体’。低级的三维生物看不见摸不着它,但它能改变三维生物的形态,分分钟让你们化为烂泥!”
机器菲尼大声说:“别唬人啦,你自己也知道不是这么简单。你这培养箱里养着的,肯定不是烂泥吧?不管你要干什么,我老人家都奉劝你赶紧停止。没搞清楚就乱做实验,如果造出什么不得了的怪物……”
“闭嘴吧老太婆!”田立粗暴地打断她,“哼,一个个的,都想来抢我的成果,我可没那么傻!”
他再次指向肖帝奥的皮和油,面容扭曲:“就像这家伙,平日里口口声声说什么好兄弟,其实这么多年来根本就瞧不起我,只把我当撩妹时作陪衬的傻X!现在看我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立马就要算计我了。结果怎么样?哈哈,哈哈。”
他眼神狂热,手舞足蹈,直到触及庆宇冰冷的目光,才从自己的狂想曲中回过神来,继续说:“还有你!以前装什么清高!不就是嫌我积分不够高吗,现在后悔了吧?……不过,对你,我可以再给个机会。你对流形体还了解些什么?告诉我,我们兴许能合作起来。”
庆宇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沉默不语。吴迪知道,要不是投鼠忌器,担心他身后那实验装置里的物质泄漏,她早就叫菲尼动手了。
田立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有所动心,语气轻柔了几分:“若能掌握精准塑造生命的方法,到了新家园,我就是亚当,你就是夏娃。我们可以重塑自己,还能塑造我们的孩子……”
“谁要跟你造孩子啊?”庆宇忍无可忍,“行了,废话少说,把你这套实验仪器停下来,交给我们,否则,我现在就把你重塑为一堆粒子。”
田立这才看到战斗机器人手上的相位炮,不由冷笑:“就凭这个?你以为肖帝奥他们没有?”
他指指自己的胸膛:“来啊,对准这里,试试看?”
话音刚落,饺子的尾巴直直竖起,发射出一枚金属氢载体弹,直击田立小腿。他惨呼一声,但随即重新站稳,腿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将弹壳挤出,十几秒就恢复如初。
他笑道:“看到了吧?这就是神力。同样接触了流形体,我得到了稳定的修复能力,而其他人只能变得一塌糊涂。”
他说着,按下仪器上的一个按钮,一个克莱因瓶状的容器阀门打开,上面的喷嘴正对饺子和机器菲尼。
“现在,轮到我了。”
虽然喷嘴里看上去没喷出任何东西,但饺子和机器菲尼还是紧张地退了一步。可惜太迟,高维媒介的电磁干扰立刻影响了它们,让它们失灵停摆。
吴迪心头一紧——她们怎会如此疏忽?明知有这个效应却不防范?
她的手指放上相位炮的发射钮,却停住了。那枯涩的手感和“饶命”极其相似,她一摸便知,菲尼已拆除了其中的智能元件,将其改造为了不受电磁干扰的古典机械。
难道她独独改这个,却不改自己的战斗机和饺子?这不可能。
她们只是在诈田立罢了。
虽然完全不懂必需智能芯片的机器人和机器猫是怎么改造的,但她相信菲尼和庆宇的技术实力,松了口气,手指从按钮上移开。
男人却浑然不知,愚蠢的笑声在巨大球形厅内回响:“哈哈哈,看到了吧?普通生物智能抵挡不了流形体,普通机器智能也抵挡不了,只有我和我设计的东西,能与它兼容!所以,我是被选中的人,是人类的未来,文明的火种,新家园的神!”
“不,你是蠢货。”
阴阳怪气的嘲弄从吴迪身后传来。
她脊背上寒毛倒竖——以她的敏锐度和反应力,居然没发现来人,这是什么来头?
不待她动作,一只手已按住她的肩头,力道之大,竟让她动弹不得。
随即,另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毫无迟疑地按下了相位炮的发射钮。炮口前方的空气泛起一阵涟漪,一道无形的脉冲沿着她先前瞄准的角度射出,相位先加密再解密,犹如跨维度跃迁,瞬间在远处迸发出湮灭的闪光。
演讲台上的一小片空间被彻底抹除,只留下高温舔舐后的焦痕。
但千钧一发之际,田立侧身偏离了坐标,因此并未被脉冲中心反物质湮灭汽化,只是被烧得浑身焦黑,惨叫不绝。
吴迪回头,却见那按下发射钮的人面色如常,对这残酷一幕无动于衷,好像他按动的不过是微波炉的启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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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有着核桃般的圆脸,和蔼温吞的笑容。
——飞船科学联合会的会长邱白。
吴迪翻翻眼皮:"果然大反派都是这种表面温和实际阴湿的疯弔啊,不过,你废话太多啦,先按键再出声就不会打偏咯。"
“你才是废话太多。”邱白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拎起,“不过,你能说话的机会也不多了,想说就说吧。”
他一手举着吴迪,一手提着反物质相位炮,一步步沿阶梯向下走。
“蠢货啊蠢货,这小孩藏在这里,你没发现吧?那机器老太婆和机器猫用了蛋白芯片,不受介质干扰,只是诈你,你也没发现吧?”
他完全无视田立糊成一团的身体正在复原,显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顾冷嘲热讽:“你居然有脸把自己的姓冠在宇宙中最伟大的奇迹上,呸,真是不知高低。”
庆宇、菲尼和饺子见他一语道破自己的战术,又抓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吴迪,既惊又急,却不敢贸然反击,只得转头占据了演讲台,挡在那套还在咕噜作响的实验装置前。
菲尼厉声道:“放开孩子,不然我炸了你的仪器!”
“呵呵,你们还没认清局势么。”邱白没有停下脚步,“你们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是我布下的局。”
他先看向田立,:“这个蠢人,竟敢吹嘘是他发现了神迹,他也不想想哪来那么多机缘巧合,把关键线索像摆在他面前一样,等着他去‘发现’?这都是我从我多年的研究里拿出一部分喂给他,为的是让他帮我做最外层的工作——搭建‘子宫’。可是连这么简单的事他都做不好,差点让子宫被你们炸毁,真是废物!”
他又看向庆宇,这次眼神带上一丝欣赏:“至于你,没辜负我一片苦心。这些年来,为了让你那冷门研究持续下去,你知道我背地里和徐安英较量了多少回吗?还好,你很聪明,你找到的吴芝干细胞,正是我需要的保胎药。”
他接着看向菲尼:“老太婆,谢谢你当了回免费运输队,帮我运来了最关键的东西——”
他说着,看看被掐得面色发紫的吴迪:“种子,最适宜植入的种子……你会成为我的儿子,一个完美的生命!”
趁他废话,菲尼已瞄准目标,一炮向他打来。但这看上去至少七十岁的老头却极为敏捷,像能瞬移一般,轻易躲避了相位密钥的追踪。
转瞬间,他竟又闪现在数十米外,站在了那个大培养箱前。
“呵呵,我早已打破了两个纬度的界限。”他轻蔑地笑,“田立这蠢货,怎么会给介质起‘流形体’这么肤浅的名字?他居然看不出来,改变生命的外形,只是神迹带来的现象之一,而非本质,就像月相只是月球公转带来的影子——”
“它该叫''拟真体''。它能打通虚拟和真实这两个纬度,将虚拟的存在化为真实,如是而已。”
他松开手,将吴迪轻轻放在地上,同时将那相位炮远远扔了出去。“儿子,出来吧!我们一起来孕育你真实的躯体!”
“父亲,我准备好了。”一个人人都熟悉的声音从球形大厅每个角落涌来。
那是母船的智能中枢,被船员们称为“羽爷”的“斯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