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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春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第 81 章 王里正和老夫子在梁家宅……


    王里正和老夫子在梁家宅子里吃了中饭, 心知他一家人还需赶回城,略坐了一坐,便告辞回家, 不一会儿, 赵师傅赶着马车来接人,梁素等人锁上门窗, 便坐上马车驶出牛蹄村。


    这一两日,几人在庄上过得很是惬意,只恨不能多住几日, 便又说起今年春节在哪处过的话来。


    万顺道, “你头一年置新宅,自是要在这里过。”


    这是本地的旧俗,万梁两家连个持家的妇人也没有, 拢共就这三四人, 也无需讲那许多规矩, 便约定好今年在梁素的宅子里过春节, 只是梁素想到少了一个万朝霞,又略微感到遗憾,不过转念想到明年春节, 两人就能一起过,忽而又高兴起来。


    不多久, 马车进城, 天时尚早,他们经过西市,万顺遇见要好的把兄弟,几人多日不见,人家定要拉着万顺去喝酒听曲儿, 万顺推辞不过,只得跳下马车,对着自家闺女和梁素挥手,“晚上就不用等我啦,你们自己吃吧。”


    万朝霞打起帘子,她眼见万顺已和兄弟勾肩搭背走远,只得出声叮嘱,“少喝些酒,早些回来。”


    万顺遥遥应了一声,已混入人群。


    赵师傅将人送回柳条巷,梁素和老马叔刚把东西搬回院子里,胖婶儿就来到万家,她左右看了看,问道,“如何不见万头儿?”


    万朝霞给她搬来一张凳子,无奈的回道,“刚进城就被人拉去喝酒了。”


    她二人闲话家常,梁素识趣儿的出门,说是去逛书局。


    却说胖婶儿果然不愧是柳条巷的万事通,她刚坐下,就悄声告诉万朝霞,“小波的亲事有着落了。”


    “这么快?”万朝霞微微有些惊讶,上回她休假回家,金艳芳还为小波的亲事发愁呢。


    胖婶儿笑了笑,她说,“论起来,这还是万头儿的功劳,那姑娘亲爹没有正经营生,以前犯事蹲过几年大牢,一来二去就跟万头儿认得了。”


    万朝霞大为不解,小波算是她爹的徒弟,女方的亲爹蹲过大牢,这说出去可不体面,他爹怎会把这家人介绍给小波?


    “金婶儿应了?”万朝霞问道。


    胖婶儿说,“你不知道哩,姑娘的亲爹虽说不上进,那姑娘却是顶能干,她和她娘在绣庄上做活养家,一个月能挣二钱的月例,你金婶儿悄悄去看过,年龄合适,样貌也端正。”


    顿了一顿,胖婶儿又道,“再说了,小波自小没有父亲,家里就他独个儿,人家姑娘没嫌弃他就是好的啦,哪里由得他来挑拣。”


    只说金艳芳相中人家姑娘,便托万顺牵线搭桥,万顺也乐意做这媒人,他从中说合,把小波夸得跟花儿一样,女方家虽说有些不满金艳芳寡妇的名声,但是想着她家有房屋,还开着一间铺子,便是小波这孩子,在狱神庙还有个跑腿的差事,也就松动了几分。


    万朝霞轻轻点头,怪不得呢,前日她到家,万顺拿给她一套冬衣冬鞋,说是金艳芳送她的,想来她是惦记着还万顺这人情,这才给她做了一身冬衣答谢。


    万朝霞轻笑一声,她对胖婶儿说,“如今媳妇儿有着落,金婶儿可安心了罢。”


    胖婶儿拉着她的手,声音压得越发低了,“这事儿刚有眉目,你金婶儿叫我别往外说,我想着你不是外人,才对你说一嘴,你可不要对别人说。”


    万朝霞回道,“放心吧胖婶儿,我嘴严着呢。”


    “你呢,你的新衣裳都裁好了吗?眼看没剩几个月了,可别等到要出门子时手忙脚乱的。”胖婶儿说。


    前几次放假归家,她倒是挑过一两回衣料,只是平日不在家,衣料送到裁缝铺就没管,只隐约记得家里有两大包衣裳,她也没仔细看。


    胖婶儿听说她还没拆开看,拍着大腿说,“你这孩子怎么不试穿?要是不合身,也能早些拿去叫人改一改。”


    万朝霞见她这么说,从屋里拿出两个大包袱,胖婶儿随她进到东屋,拆开包袱看,一个里面包着一套四季衣裳,一个里面包着两套春衫,一件皮袄,也不知哪一包是梁素送的,哪一包是她自家做的。


    除了这些做好的衣衫,她屋里另有几匹好布料,万朝霞想着如今衣裳够穿,就将布料压在箱底,往后有别的新样式再做不迟。


    万朝霞依次试穿衣裳,这些款式都是时下京中流行的款式,料子好,做工也精细,足见是花了不少银钱的,只是有两件裙子有些大,万朝霞懒得去改,只道保不准往后心宽体胖,就能穿了。


    “你的嫁衣呢?”胖婶儿问。


    万朝霞抿唇一笑,她答道,“我料想是没工夫给自己缝制嫁衣了,到时只买一身成衣便是。”


    胖婶儿点头,她说,“这样也好,你在宫里当差,哪有精力给自己缝嫁衣,等明年回家后又有些赶,买成衣也行。”


    说罢,胖婶儿掰着指头一算,她对万朝霞说,“这也没剩多少日子了,你可得早些把嫁衣备好,姑娘家一生就穿这一回,千万马虎不得。”


    万朝霞心中一暖,她亲娘走得早,幸好胖婶儿为人热心,自小就待她好,有些事情自己一时没想到,倒多亏有她从旁提点。


    “婶子,多谢你替我想着,料想我年末前还能休一次假,到时就把嫁衣定了。”


    胖婶儿笑眯眯的将衣衫叠好包起来,说道,“你自己别忘记就好,到时要去置办嫁衣,叫你嫂子跟你一起去参详参详。”


    万朝霞自然满口答应,两人把衣裳收好,胖婶儿又将里外收拾一遍,就见她孙女儿娇娘找来了,原是家里来客人,胖婶儿见此,便要家去,她临走前,万朝霞拿了从通县带回来的土产送她,胖婶儿也没推辞,拿着就出门了。


    稍时,梁素带着两本书回来,另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一大碗金玉羹,还有几个热乎乎的烧饼。


    “哪儿来的?”万朝霞笑问。


    梁素说,“我路过金婶儿的铺子,她说白日没卖完的金玉羹还剩好些,就叫我带回来吃,我想着万叔不在家,索性就买了几个烧饼,用来充当晚饭。”


    他这般一说,万朝霞搬来桌椅招呼老马叔用饭,谁知刚坐下,胖婶儿的儿媳秋平家的端着两个大海碗进门,她说家里来客人了,胖婶儿不能过来给他们烧晚饭,便送来自家的饭菜。


    万朝霞谢过她的好意,待她家去,三人趁着天色未暗,围坐着吃了晚饭。


    晚饭,老马叔早早回屋歇下,万朝霞不知她爹几时能回,便端着针线笸箩进到东屋,待她一回身,却见梁素手里握着一卷书,跟在她身后进来。


    万朝霞脸上一热,她问,“你怎么还不去朱大爷家,省得叫人家又费心给你留门。”


    梁素挠了挠脸,他道,“朱大爷家还在吃饭,我陪妹妹说会儿话。”


    万朝霞默不作声,她坐在临窗的炕沿,梁素看她几眼,安静的坐在另一边,二人借着烛火,一个看书,一个修补衣裳,谁也没有多话。


    只是梁素虽捧着书,看了两三页就静不下心,他时不时朝着万朝霞看上几眼,最后对万朝霞说道,“妹妹别缝了,这灯火暗沉沉的,仔细抠坏了眼睛。”


    “再有几针就补好了。”万朝霞说道。


    她在给梁素缝补一件旧长袍,那袍子肩上有些开线,平日万朝霞不在家,这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向来都是胖婶儿在做,今夜她闲来无事,看这口子不算太大,就找来针线缝补。


    灯下的万朝霞温柔娴静,一双杏眼半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梁素看得心口发烫,手里的书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干脆撂开书,专注的看着万朝霞。


    在这样浓烈的目光下,万朝霞如何能静下心来做手上的活计?这才缝了三两针,只觉指尖一疼,原来是不小心扎到自己。


    梁素听到她的吸气声,探身一瞧,看到她嫩生生的指尖儿上冒出血珠,顿时觉得也像是心尖儿上被扎了一针似的,竟脑子一热,低头含住她的手指。


    万朝霞呆住了,她自来稳重守礼,从没被人这样待过,心中先是微恼,随后一张脸胀得通红。


    “你……你松口。”万朝霞想夺回手指,梁素却抓得紧,一时没能挣脱开。


    等到梁素回过神,方才觉得此举极为唐突,他松开她的手指,羞得张口结舌,“妹妹,我……真对不住。”


    他见万朝霞低着头,只当她在发恼,急得浑身冒汗,只恨不得捶自己一拳,连声的向万朝霞赔罪,“都是我的不是,妹妹别生气,你骂我两句吧。”


    万朝霞只觉指尖儿上那温热的触感还未消去,她磕磕巴巴的说,“我没生气,你……你快去朱大爷家吧。”


    梁素观她神色,见她的确没有动怒,这才暗自放心,只是想着他已这般年龄,况且还比妹妹大几岁,却还如此不庄重,又不免生自己的气。


    这般一想,梁素捡起书,再也不敢多看万朝霞,手忙脚乱的打起帘子出了东屋。


    万朝霞听着他离去的脚步,正发呆时,突然又隔窗听到梁素的声音,“妹妹,你早些睡吧,明早我送你进宫。”


    万朝霞胡乱应了一声,不到片刻,就听到院门响起的声音。


    第82章 第 82 章 这一晚,直到宵禁前才听……


    这一晚, 直到宵禁前才听到万顺的拍门声,稍倾,老马披着棉袄去开门, 他见万顺喝得醉醺醺, 走路东倒西歪,只怕摔着他, 不得不一手扶着他,一手端着烛台。


    万朝霞原本已回房歇息,将睡未睡之时被吵醒, 亦起床来看万顺, 见他喝得酩酊大醉,连忙扶住他另一侧,嘴里抱怨, “喝恁多酒, 都如今这个岁数, 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万顺黄汤下肚, 声音咋咋呼呼的,高声嚷道,“忒啰嗦, 当闺女的倒管到老子头上了,真不像话。”


    “谁怕你吃了喝了?我是怕你喝多了酒伤身。”万朝霞回他。


    老马插嘴, “嗳哟, 大姑娘,你跟吃醉酒的人讲道理,这可说不通。”


    万朝霞又气又笑,也便住了嘴,她和老马一起将万顺搀扶到东屋的炕上躺下, 老马说,“大姑娘看着万头儿,我去烧些热水来。”


    再看炕上的万顺,他喝多了,歪在炕上还不见消停,只拉着万朝霞的手,絮絮叨叨跟她说话,先和她说今晚赴席的有哪些人,又说起明年万朝霞出嫁之事,最后提到她早死的亲娘。


    “你娘可怜,跟着我没过几年好日子,年纪轻轻的撇腿去了,要是她还活着看你嫁人,她该多欢喜啊。”


    万朝霞听得心酸,她给万顺倒了一碗水,只是默不作声。


    万顺接过碗一口气儿喝干,又翻身坐起来,大着舌头对万朝霞说道,“你娘得的是心疾,我听说人参就能治这病,可惜你爷你奶没给咱家挣份儿家私,要是咱家有家底儿,你娘和你哥死不了,你也不会进宫。”


    万朝霞被气笑了,她说,“这可怪不到我爷爷奶□□上,他二老能在京里站稳脚跟儿就不错啦,再说咱们家这两间屋子不是爷爷奶奶挣下的么。”


    万顺想了一会儿,不住的点着头,说道,“你得说得对,不怪你爷爷奶奶,是爹没用,护不住你娘和你哥哥。”


    说到动情处,万顺涌出泪花,万朝霞湿了眼眶,她强忍着泪水宽慰他,“也不怪你,娘和哥哥是害了病,你也尽心的去治了,只是终归抵不过命。”


    说着,她声音哽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低着头站在炕边陪着万顺落泪,这父女俩正哭时,梁素举着烛台进屋,他见这情形岂有不明白的,这是又提起从前的伤心事了,过去万顺醉酒他也见过好几回呢。


    万朝霞悄悄试泪,问道,“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原来,梁素在朱家一直没睡着,两家共用一堵墙,本就矮墙浅屋,万顺刚回家他就听到动静,后来动静越发大了,梁素料想万顺应是醉酒,于是穿衣起床来看看。


    “我担心你和老马叔搬不动万叔,就过来搭把手。”梁素说道。


    他的烛火举到万顺跟前儿,万顺嫌晃眼,随后眯着眼睛认了半晌,看到是梁素,一把抹去眼泪,咧嘴笑道,“是素哥儿,我说刚才没看到你呢,过来坐,咱们爷俩儿说会儿话。”


    他摇摇晃晃的坐不住,万朝霞拿了被褥给他靠着,万顺又叫万朝霞,“霞儿,你也坐。”


    梁素和万朝霞依言坐在万顺身边,万顺双眼发直,一左一右拉着他俩的手,还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我就剩这一个闺女啦,素哥儿,以后交到你手上,你要善待她,她是个老实孩子,亲娘死得早,没有兄弟姐妹做照应,你要是待她不好,我拼命也要替她讨公道。”万顺说。


    他说这些话时,又想流眼泪,万朝霞胸口酸疼,心知他在说醉话,说道,“好了,爹,说这些话做甚?夜深了,你洗洗睡吧。”


    谁知梁素神情肃然,甚至对着万顺起誓,“万叔,你放心,我一定能朝霞妹妹好,倘若我辜负了她,叫我他日死无葬身之地。”


    万朝霞一惊,“快住嘴,誓言也是乱起的?”


    梁素双眼微垂,他回,“我没有胡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万顺倒是乐了,他重重的拍着梁素的手臂,高声嚷道,“好,是个爷们,各路路过的神仙做个见证,你可不许忘记今晚的话。”


    他又扭脸对万朝霞嘱咐,“素哥儿来咱家十多年了,他的人品爹都看在眼里,你要跟他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们把日子过好了,爹往后死了去见你娘才能挺直腰板。”


    “叫你少喝些你不听,喝多了就话多,我去舀水给你洗漱。”


    万顺的醉言醉语让万朝霞听得难受,她借着去倒水出了东屋,不多时,万朝霞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另提了一壶茶水放到炕桌,以便万顺半夜口渴能有水喝。


    万朝霞给万顺找出衣衫就退出东屋,自有梁素帮着他擦洗身子,一家人足闹到大半夜,万顺方才沉沉睡着。


    此时,已是更深露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万朝霞低声对梁素说,“梁大哥,你就在家里睡吧,省得过去吵醒了朱大爷和朱大娘。”


    梁素将烛台举到她脸旁,见她脸上还有泪痕,便举起袖子替她试去,温声说道,“妹妹别难过了,万叔每年都会醉几回,他有苦说不出,让他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倒能散去他心里藏着的郁气,这反倒对身子有利。”


    万朝霞说道,“我知道了,梁大哥,你早些睡吧,我也该去安置了。”


    语毕,二人互道晚安,万朝霞点着烛台回房,自歇觉不提。


    这一夜,万朝霞横竖睡不着,直到五更天才合眼,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她忽然梦到她亲娘林氏,林氏仍旧穿着过去常穿的旧裙袄,模样儿也没变,笑着站在巷口招手叫她,万朝霞欢欢喜喜的跑上前,问道,“娘,你回来了?”


    林氏想摸她的发顶,却有些够不着,那万朝霞乖巧的低下头,任她揉了揉发顶。


    “我来瞧你和你爹,看你们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林氏温和的说道。


    万朝霞的性子更随她母亲,她拉着林氏的手,问道,“你再几时回呢,我和爹十分惦记你。”


    林氏只笑不语,万朝霞又问,“哥哥呢,你见着哥哥没有?”


    林氏不答,只说,“你回吧,鸡快打鸣儿了。”


    万朝霞不肯走,林氏狠力推了她一把,万朝霞急得大喊,猛然坐起身,她怔了一怔,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原来在屋外唤她的人是梁素。


    “妹妹醒了么,该起了。”


    万朝霞怔了一怔,惊觉起晚了,她胡乱答应一声,匆匆忙忙的穿衣起床,走出门后,嘴里懊悔的说道,“该死该死,我竟睡迷糊了。”


    “嘁,一大早说甚么死不死的话,也不知忌讳。”


    出声斥责的人是万顺,他手里端着两大海碗馄饨,刚进家门就听到闺女这话,忍不住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万朝霞接过她爹手里的大海碗,放回东屋的炕桌上,万顺跟着进屋,说道,“不着急,保管误不了,吃完早饭再走,一会儿叫赵师傅把车马赶快一些就是了。”


    自入冬以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万顺昨夜吃醉酒,晨起醒得早,想到昨夜发酒疯,老脸一红,又想着让闺女儿吃得热热乎乎的出门,于是独自出门去买吃食。


    万朝霞从灶房拿来碗,给万顺分了一半,说道,“我吃不完,爹你也吃。”


    万顺对万朝霞说道,“我没胃口,你吃你的,不用理会我。”


    他仍旧把馄饨夹到闺女碗里,只喝了两口热汤,万朝霞放下手里的筷子,叹气说道,“你少喝些,且不说喝多了伤身子,昨夜摸黑回家,要是磕碰到如何了得?”


    万顺嫌弃万朝霞聒噪,只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瞧着闺女和梁素吃馄饨。


    待到一碗馄饨下肚,万朝霞顿觉周身暖乎乎的,出门前,梁素想着外头寒气重,给她找了一顶自己的旧风帽,万朝霞难为情的摆手,她道,“我有一领狐狸皮的围脖呢。”


    “那围脖带进宫里打眼,你还不如就戴我的旧帽子,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不是闹着顽儿的。”


    他一再相劝,要是再拒就显得矫情,万朝霞轻轻点头,梁素将风帽拿给她,万朝霞顺手戴在头上,闻到风帽上有淡淡的皂角粉味。


    眼见天快要亮了,万朝霞与梁素不敢耽搁,二人提着包袱出了家门,径直登上马车,梁素陪她坐在车里,他见万朝霞精神不济,说道,“昨夜可是没睡好?”


    万朝霞思衬片刻,她抬头对梁素说道,“梁大哥,我托你办件事可好?”


    “甚么事,你只管说。”梁素道。


    万朝霞说,“我昨夜梦到我娘,你帮我到她坟前烧些纸钱,这事原该我自己做,可宫里规矩大,做不得这些事,只能烦你替我去一趟了。”


    梁素对她说,“这值甚么,等下回我休沐就到她老人家坟前烧些纸就是。”


    万朝霞道了一声谢,又道,“只别告诉我爹,省得他想我娘又伤心。”


    梁素道好,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马车已停到宫门口,万朝霞下车,朝着梁素挥手,急匆匆出示腰牌,总算在规定的时辰内到司薄处销假。


    万朝霞回到乾明宫,姐妹们照例一番问候,饭罢,秦静兰说起闲话,下个月就是冬至,这是一年里顶重要的节日,介时会缀朝一日,宫里还会分发分例,万朝霞和秦静兰比茶房的旁人多了两斤羊肉和半斤糖。


    秦静兰说道,“昨日小路子来问话,那几斤肉你是留着自用,还是折成银钱呢?”


    往年,万朝霞每常分到生肉都会托人折现,她想着和姐妹们没几日相处,说道,“今年就不叫他们费神了,到时送到厨房做一个热锅子,咱们姐妹们受用一回。”


    秦静兰转念一想,说道,“那我的也不折,咱们这么些人呢,两斤肉哪里够吃,加上我的一份儿,索性一次性吃个够。”


    万朝霞道好,适逢御驾回宫,这二人一个去了前殿,一个留在奉茶处看门。


    第83章 第 83 章 没过多久,下了今年入冬……


    没过多久, 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初雪不甚大,落了半日, 瓦片上薄薄的盖了一层, 隔日就融化了。


    且不说宫里的万朝霞,只说这日午后, 万顺提前溜号,约了相好的兄弟吃了一顿热锅子,饭罢,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 哼着小曲儿摇摇晃晃往家去。


    快到柳条巷时,忽然从旁边夹道里蹿出一人,万顺冷不丁被吓得倒退几步, 待他看清来人, 气得破口大骂, “小林子, 你小子找死啊!”


    原来,拦住万顺的小哥儿姓林,同住在柳条巷, 他爹妈死得早,跟着年迈的祖母过日子, 左邻右舍可怜他从小没了爹妈, 都是能帮衬就帮衬,奈何这家伙不争气,也没个正经营生,成日家东游西逛,二十啷铛的年龄, 还没能讨上一个媳妇儿。


    小林子谄媚的笑了几声,他抱住万顺的胳膊,将他拉到夹道里,小声嘀咕,“万头儿,我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


    万顺素来不大看得起他,忙一把甩开他的手,喝道,“有话说话,拉拉扯扯的做甚么?”


    小林子讪讪的,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假模假样儿的扫视四周,悄声说道,“是有关你家梁大人的事哩。”


    万顺斜眼看他,冷哼,“何事?”


    小林子神神秘秘的,他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我路过翰林院门口,看到有个年轻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姐儿在翰林院门口和梁大人说话,原本我没当回事,可今儿我瞧见梁大人去了桂花街,等他拍开门,你猜怎么着?开门的就是那日和他说话的妇人。”


    他越说越高声,气得万顺一脚踹倒他,怒道,“作死的小杂种,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着梁大人?快说,你打着甚么坏心思?”


    小林子爬了起来,他急着辩解,“我可没跟着梁大人,也不知他二人是何干系,只是念着万头儿你看着我长大,无论如何也要知会你一声。”


    他话里话外暗指梁素和那妇人不清不楚,万顺又惊又怒,他冷冷瞪视着小林子,“你莫不是看走了眼?”


    小林子缩着脖子,嘴里嘀咕,“我怎会不认得梁大人?你要不信,大可去问他。”


    万顺在心里运了几口气,终是忍不住,扬手朝着小林子狠狠抽了几巴掌,骂道,“不用你管,老子自会去问。”


    小林子捂着脸,哭丧着脸说,“万头儿,我真是好心,要是那不认得的人,我才懒得管呢。”


    万顺气得脸都绿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扔给小林子几角银子,狠声说道,“闭上你的狗嘴,要知道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到时被人一条锁子拿走,可别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小林子接住银子,喏喏应道,“是是是,万头儿,我省得了!”


    别了小林子,万顺满脸阴沉朝家走去,短短几步路,他心内翻江倒海,只觉快要憋死,一边想着梁素少时养在他身边,他断然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可一边又暗道小林子说得信誓旦旦,莫非他当真变了心?


    待他胡思乱想走进家门,看到老马又在搓麻绳,气不打一处来,踢踢踏踏的往堂屋走,老马问道,“万头今儿回来的可真早啊,前街的苍老头儿送了我一包上好好的烟丝,你要不要来尝尝?”


    “不尝,金子做得也不尝!”万顺气冲冲的回他一句。


    老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哪里来的邪火,只当是在衙门里受了上司的气,低声嘟囔几句,又接着搓麻绳。


    再说万顺,他在东屋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心中仍是怒气难平,却又想着未知真相,倒不好直接问到梁素面前,他独自气了半日,估摸着梁素快要落衙回家,自己又素来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一时倒不想见到梁素,于是披了大袄子便往外走。


    老马见他刚回又要出门,问道,“这是要往哪里去,不留家里吃饭了?”


    “回衙门值夜!”万顺生硬的回了一句,人已走出院门。


    老马挠着头,按说万顺管着二十几号人,哪里还用得着他轮值守夜?他想了一想,朝着他背影喊道,“用不用给你送饭?”


    万顺心里烦燥,压根儿不想搭理他。


    这夜,万顺歇在狱神庙衙门里,可却横竖睡不着,戏文里背信弃义的故事一个劲儿的往他脑海里钻,他心想,倘若梁素当真有了外心,他闺女可如何是好?霞儿又是那样一个要强的脾气,想来宁肯不嫁人也不会委屈自己,可明年她就二十五岁了,这样的年纪不是给人做填房就是去做小,莫说是霞儿,就是他也不愿的。


    万顺思来想去,一恨自己没本事,害得闺女进宫从小做伺候人的差事,二怨老婆走得早,如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到最后,他淌了半夜流泪,将身家银子算了一遍,打定主意,万一月老不长眼,不肯给他闺女一段好姻缘,那也宁缺毋滥,大不了他养着闺女一辈子。


    次日一早,万顺起身到外边转了一圈儿回去,看到小波跟几个半大小子坐在台阶上说话,把手里的包子扔给他,小波打开油纸包,大口往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的问道,“师父,有需要我跑腿的不?”


    万顺把小波带到无人处,说道,“你这些日子到翰林院门口守着,悄悄替我去看看梁大人都在干些啥事。”


    小波大吃一惊,“为啥要盯着梁大人?”


    万顺朝他脑袋上打了一下,骂道,“会不会说话,啥叫盯着,是叫你看着。”


    小波心道,这不都一个意思么,不过他还是连忙改口,“那为啥要看着梁大人?”


    “少瞎打听,你只要记住把他一举一动都报给我,还不能叫他察觉,听懂了没?”


    小波见万顺脸色不大好看,也不敢追问,只得忙不跌的点着头,“放心吧,师父,我保管不错眼的守在他们衙门门口,连梁大人上几趟茅房都报给你。”


    “这件事谁也不准说,连你娘都不能说。”万顺说道。


    小波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谁都不说。


    那万顺给小波交待了一番,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小波闲了就往翰林院衙门去盯人,梁素自是对此一无所知,每日照常去衙门里当值,又因万顺这几日不常回家,梁素还来送过几回饭,可万顺心气儿不平,对他没个好脸色,梁素纳闷不已,问他又不说,反落了个没趣儿。


    这日,万顺回家住了一夜,第二日恰好遇着梁素休沐,梁素买了早饭回来,便说要出门,万顺心里一沉,他早饭也不吃,借口去衙门,远远跟在他身后。


    但见梁素出了柳条巷,先进了一家香烛店,买了香烛等物候在街边,不多时,赵师傅赶着马车来接他。


    万顺诧异,不知他买香烛做甚么,眼见梁素坐上马车就要走远,万顺拦了一辆带顶棚的驴车,说道,“跟着前面那辆车,别叫他们发现了。”


    赶驴车的小伙子瞧见前方是一辆寻常马车,顿时眼冒精光,扭头让万顺上车,兴冲冲的说道,“瞧好吧,我最擅长跟人,一准儿不让他们发现。”


    说罢,一扬皮鞭跟上马车,走了一阵,赵师傅的马车似乎要出城,赶车的小伙子问万顺,“老伯,还跟吗?”


    “跟!”


    万顺势必要弄清楚梁素去做甚,他翘了一天班,让驴车跟上一并驶出城门。


    出城后,赵师傅的马车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行,万顺看了半晌,见梁素这是要往他家祖坟去的方向,不禁越发不解,又因怕被梁素和赵师傅撞见,驴车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那万顺想了一想,叫停驴车,他给了小伙子几角银钱,对他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子我还搭你车回城。”


    这人收了钱,立马答应等他,万顺便一个人往前走,约莫走了一袋烟的工夫,他远远看到赵师傅的马车停在路边,又见梁素果然在他老子娘和老婆的坟前烧纸,另有赵师傅,拿着一把小铲子清理坟上的杂草,


    万顺躲在树后看了一会儿,想不通梁素好端端的为何到他家坟前来烧纸,只恨不得亲自跳出来问问梁素,可他一时又拉不下脸,不久,梁素把纸烧完,跪下来在坟前拜了几拜,万顺离坟地有些远,听不太清梁素在念叨些甚么话。


    万顺偷看了半日,他见梁素和赵师傅把坟墓打扫一新,估摸着他们差不多该走了,转身回到正道,先他们一步坐上驴车回城,进城后,万顺等了片刻,看到赵师傅赶着马车回城,直待马车走到远处,万顺又叫赶车的小伙子跟上。


    赵师傅的马车走了几条街,却不是回柳条胡同,而是径直去了桂花街,万顺还看到梁素顺路买了米面油盐,他越瞧越心凉,直待马车停下,万顺看到梁素下车后敲响一扇临街的门脸儿,气得咬牙切齿,心道,好你个梁小子,盯了好几日,可算让我抓到现形!


    不久,门打开了,应门的果然是个年轻妇人,还不待他二人说话,万顺已从驴车上跳下来,怒气冲冲的嚷道,“梁世美,你对得起我闺女吗?”


    街面上人来人往,路人被万顺这声暴喝吓了一跳,便是梁素也楞住,他呆怔怔的问,“谁是梁世美?”


    第84章 第 84 章 那万顺想也不想,狠狠朝……


    那万顺想也不想, 狠狠朝着梁素屁股上踹了一脚,大声骂道,“好你个混小子, 你敢脚踩两只船, 我骂得就是你!”


    路过的人听到万顺的这声怒骂,个个儿都惊呆了, 随后看到这对年轻男女,纷纷投去鄙夷的目光,显然已认定这是一对奸夫□□, 被人追到家门口来抓奸啦。


    梁素急了, 他慌忙说道,“万叔,我可没做对不起妹妹的事情, 你先听我说, 事情并非如你所见。”


    万顺只当他是做贼心虚, 越发气得头上青筋爆起, 大声吵嚷,“老子不听!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梁素只怕把人气出好歹,兼之有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热闹, 他又气又臊,便要拉着万顺回家, 万顺如何肯干?他挣脱开梁素的手, 一边撸起袖子,一边大力踹开门,嘴里扬言要进去砸烂□□家的门窗。


    站在梁素身旁的妇人被他这般羞辱,眼泪汪汪的对着万顺哭道,“你这人不讲理, 空口白牙的污蔑人,我要去报官。”


    “呸!”那万顺在狱神庙当了几十年差事,甚么样的人没见过?他丝毫没有那怜香惜玉的心,指着妇人说道,“□□,你抢别人汉子,你要脸不要脸,我还怕跟你去官府对峙不成?走,这就走,咱们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万顺越吵声越高,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妇人的份儿上,他只怕还要动手,正当他们吵的不可开交之时,从屋里奔跑出来一个半大的丫头片子,她挥舞着拳头不停的捶打万顺,“不许欺负我娘,不许欺负我娘!”


    若来的是汉子,万顺早就与人干起仗来,此刻来的是个小丫头,万顺如何能下得去手,他只推了她一掌,嘴里骂骂咧咧的。


    那妇人急的把小丫头搂在怀里,母女二人嚎啕大哭,瞧着十分可怜,大冬日的,梁素急得出了满头大汗,他拉住万顺,就怕从他口中再说出甚么惊人之语,连忙辩解说道,“万叔,这是我表妹,嫡亲的表妹!”


    万顺听到梁素这话,扭头瞪着他,已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他震惊的扬声问道,“你说啥玩意儿?”


    这妇人见万顺总算冷静下来,哭着问道,“你是谁,凭什么无缘无故骂人,这是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梁素顾不得跟表妹解释,他在众人的围观下,面红耳赤的推着万顺往外走,直到无人处,两人方才停下。


    万顺犹自不信,他生气的问道,“素哥儿,你到底在弄甚么鬼,还不快给我老实交待!”


    梁素这会儿回过神,不免有也有几分气恼,他道,“这是我姑母家的女儿,不日前刚上京,你若是不信,只管去问人。”


    “你少他妈冲老子嚷嚷,你姑母家的女儿找你做什么,你们要是没有勾搭,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梁素对他说道,“表妹刚死了丈夫,她婆家不容她,娘家哥嫂也不收留她,便带着女儿上京来投奔我。”


    万顺看他神色不像作假,却仍旧满心疑惑,他问,“当真是你姑母的女儿?你十几岁时就来了京城,哪里还能记得表妹的模样儿,莫不是被人诓骗了?”


    梁素气闷不已 ,心知这事倘若传到宫里叫万朝霞知道了,她会如何想他呢?两人好不容易守了这几年,眼看就要拨云见月,可不能让她误会了,一时又后悔当日没早些告诉万顺。


    两人在路边的一家茶摊坐下,梁素便说起表妹上京的原由。


    原来,他这表妹姓宋,梁素少时住在青州时,也不过年幼时与她见过几面,后来梁家落败,梁素到姑母家求助,可惜姑母上头还有一层公婆,哪里能管得了这娘家侄儿,只在暗地里偷着给了一二十两银子,就将梁素打发走。


    往下的事便是宋氏所述,据她自称,几年前,她嫁给青州本地的一户乡绅,隔年就生了一个闺女,去年又生下儿子,可惜还不曾出月子,丈夫就因一场急病撒手人寰。


    那宋氏与丈夫恩爱和睦,本想带着一双儿女在夫家守寡,谁知她夫家规矩却恁多,公婆接走了小儿子,只将宋氏母女锁在一方小院子里,一日两餐粗茶淡饭,只许穿麻衣,每日要织两匹布,织不到数量还要遭到婆母数落,不到半年的时光,宋氏母女就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宋氏不甘心和女儿就此被磋磨死,一日,趁人不备带了女儿逃出夫家,彼时,宋家的姑父姑母已去,哥嫂也不肯收留,另有婆家人苦苦相逼,这宋氏一怒之下,将公婆告到官府。


    本朝原没有强逼女子守寡的风俗,全凭个人意愿,宋氏状告公婆虽是忤逆不孝,但身为公婆却如此苛待儿媳也为不慈,最后闹了许久,官府判得宋氏带着女儿离开夫家,夫家人也不得再为难。


    自此,宋氏便与夫家彻底撕破脸,只是她虽跳出苦海,娘家无人帮衬,一个女子也活得十分艰难,最后不知是谁给她支招,告诉她表哥在京城为官,劝她上京投靠,宋氏被逼无奈,竟真的带着女儿,一路从青州讨饭来到京城。


    万顺也有女儿,他坐着听了半晌,默默说道,“这般说来,这女子的确是个可怜人。”


    想到刚才对着人家骂骂咧咧,不禁老脸一红,有心想认错,又拉不下脸,随即暗道,这些可赖不到他身上,但凡梁素这小子早些告诉他,他难道会拦着不让他见表妹?再者还得怪小林子,要不是他听风就是雨,他会犯傻来闹这一场么,下回见到他,非得狠狠扇他几嘴巴。


    梁素又说起宋氏找到他的经过,“表妹带着闺女寻到翰林院,我多年不见她,连她模样儿也记不太清楚,起先也心存疑惑 ,暗地找同乡打听,人倒是真的,事儿也不假,只得先给她找间客栈暂且住下。”


    万顺仍旧沉着脸,他问,“那为何又在桂花街给她赁了一间房住着?”


    梁素微微叹气,他道,“我念着姑母当日资质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得以来京里寻你,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孤儿寡母流落街头,她又隔三差五寻到我衙门去,已经惹得上司不喜,只得重新给她找了处住。”


    万顺问道,“你们既然清清白白,做甚么要瞒着我?”


    梁素亦是后悔,“是我糊涂,只想着将她安顿好,待来日再细细说与你们听,岂知还是叫你误会了,早知如此,就该早些告诉你,也不至于叫你生这场闲气。”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呢?”


    梁素满脸正色,他对万顺说,“我今日过来就是想告诉宋家表妹,她若是愿意,我送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还乡,算是还了姑母的恩情,她若是不愿回乡,我托人给她找份工,横竖我那三瓜俩枣的俸禄,是再分不出余力接济她的。”


    听得他这话,万顺的脸色已缓和几分,“算你还拎得清。”


    梁素想了一想,有些紧张的问万顺,“万叔,这事妹妹不知道吧?”


    万顺斜眼看他,幸灾乐祸的说道,“现在后悔了?我估摸着这事她早晚会知道,你自己想法子去跟她讲明吧。”


    梁素分明担心万朝霞误会,却硬嘴说道,“我和宋家表妹问心无愧,妹妹通情达理,必定不会想差了。”


    万顺瞪着他,讽刺说道,“说得好,都是你万叔心眼儿小,我瞧着你这宋家表妹也想留在京里呢,她带着闺女无依无靠,有你这个做大官儿的表哥,哪个知道她日后会生出甚么别的心思。”


    梁素满脸通红,气急说道,“万叔,你做甚么要说这些刺人的话?凭她是回乡还是留在京里,我从今往后再不见她就是了。”


    “这事你自己料理,我管不着。”万顺冷哼,又瞥他一眼,问道,“我再问你,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到你万爷爷万奶奶的坟上烧纸去?”


    梁素大惊,“这事你也知道?”


    万顺可没脸告诉梁素,他今日跟了他一路,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说道,“不怕告诉你,这街上有我不少耳报神,有甚么风吹草动也瞒不过我。”


    梁素本是受万朝霞的托付,此时万顺已问到眼前,他想了一想,便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万顺,万顺听完梁素的话,已红了眼圈儿,他擤了一把鼻涕,嘟囔道,“这老婆子怎么不给我托梦,平白的去打搅闺女做甚?没得让她伤心。”


    梁素原本为着万顺不信他生闷气,这会儿见他落泪,少不得又心软,便劝道,“万叔,妹妹不让我告诉你,正是不想叫你难受,你这样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她一片孝心。”


    万顺擦着眼泪,他对梁素说道,“那就别告诉她,索性这事咱都当不知道。”


    梁素点了点头,两人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一起回家。


    因着宋家表妹的事,万顺和梁素这爷俩儿闹了几日别扭,那梁素说再不见宋家表妹,果然就真的不去见她,他想着那日万顺打上门,叫她生受了委屈,于是买了柴米油盐等物托人送去,算是替他赔罪的意思,另叫人给宋氏稍话,问她是愿意还乡还是留在京里,那宋氏当日既是铁了心离开家乡,又如何肯再回去,自是情愿在京里做工养活闺女。


    宋氏手上活计不错,经由人介绍,进了一家绣坊,日常吃住都在绣坊里,她是个聪明人,心知梁素是看在亲戚的情份上帮忙,听闻他如今住在世叔家,为免叫他为难,已决心再不去叨扰梁素。


    这事虽过了,万顺却心里存了事,胡思乱想琢磨着替女儿谋算,竟还平白病了一场——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85章 第 85 章 这些日子,万顺心里总不……


    这些日子, 万顺心里总不快活,如今朔风一日比一日烈,想找人踢一场蹴鞠也不能, 偏巧到月末, 万顺又染了一场风寒,连吃四五日汤药方才渐渐痊愈。


    这日, 刚到午后,天上就飘起雪沫,万顺轮休, 他吃罢中饭在炕上歪着眯了半晌觉, 待他迷迷糊糊醒来,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一股寒气从缝隙里钻入, 他合上窗, 起身套上厚厚的棉袄,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抄手出了东屋。


    坐在屋檐下搓麻绳的老马见他要出门,问道,“眼瞅这雪要越下越大, 万头儿往哪里去?”


    万顺回他,“心里烦, 出门转转。”


    老马低头接着搓他的麻绳。


    万顺戴上帽子, 开了院门,沿着墙根儿慢慢往前走,此时大街小巷不见人影,北风刮得人脸疼,万顺朝着皇城的方向张望, 默默心想,这天寒地冻的,自家闺女还要苦哈哈的当差,也不知她衣裳穿得可厚实?


    这么胡乱想了一路,竟不知不觉走到翰林院,却见赵师傅赶着马车在巷子里避风,他眼尖,看到走在雪地里万顺,出声跟他打招呼,“万头儿来找梁大人?”


    万顺嘴里‘唔’了一声,他走到马车前,说道,“不是,我出来遛弯,就走到这里来了。”


    赵师傅没问这大雪天的他怎么遛到翰林院来了,只道,“那正好,等会儿跟梁大人一道回去,你先进马车里避避风。”


    万顺依言钻进马车,赵师傅又道,“我去告诉梁大人,要是衙门里没事,就早些落衙,眼瞧着这雪要越下越大呢。”


    万顺刚想拦住他,赵师傅已走出几步远,他日常来接送梁素,衙门的门房自是识得他,见到他要去找梁素,就放他进去。


    稍时,就见梁素和赵师傅一前一后顶着飞雪从衙门里出来,那梁素见到万顺,忙出声问道,“万叔这么冷的天找到我衙门里,莫不是家里有事?”


    万顺随口扯了个谎,他说,“我出门找人喝酒,谁知都不在家,顺路走到你们衙门口,刚跟赵师傅打了照面,他就巴巴的找你去了。”


    梁素见此,便登上马车,说道,“你这身子刚好,哪里能喝酒,明儿妹妹回家,要怪我没看好你呢。”


    “早就好了。几日没沾酒,嘴里都淡出鸟了。”


    梁素坐好后,赵师傅也跳上马车,挥着马鞭往外走,万顺轻轻咳嗽两声,他问,“还没到落衙的点儿呢。”


    梁素说道,“不打紧,我跟上司打了招呼,许我提前片刻走。”


    实则这些日子万顺总是闷闷不乐,终归还是为那宋家表妹的事儿,梁素总想着能叫他宽宽心才好,可万顺不待见他,连话也不想与他多说,他也无可奈何,这会儿听说万顺来了,便向衙门里告假,提前落衙门回家。


    马车走过一条街,梁素隔着帘子对赵师傅说道,“赵师傅,去客来居。”


    说完,他又扭头对万顺说道,“常听衙门里的同僚说他家的热锅子好吃,今日落衙早,咱们也去尝尝味儿。”


    万顺失笑,“得了吧,就你那几个子儿,要还朝廷的银子,还要接济什么表姐表妹,哪还有多余的,今日我做东。”


    梁素脸上一红,低声说道,“你老人家行行好,这事就别提了,算我错了还不行么?”


    万顺心中轻哼,这事他可要记得牢牢的,往后要是惹他不高兴,就拿出来刺他一下。


    说话时,赵师傅已赶着马车往客来居驶去,这酒楼离着翰林院衙门不远,不一会儿,马车就停在门前,梁素和万顺刚下车,就有店伴引着他们往里走。


    进门后,大堂中央点着一个大炭盆,那炭火烧得极旺,虽不是饭时,厅里却已坐了三四桌客人,梁素和万顺在靠窗的地方坐下,店伴殷勤的端茶倒水,万顺要了一个羊肉热锅子,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就端上来。


    万顺又要了一壶酒,还强辩说道,“这羊肉正要配酒才好吃呢。”


    “好罢,就叫一壶酒,我陪叔你喝几盅,再多了可不能。”


    烫好的热酒刚上茶,梁素执杯给万顺倒了一盅,万顺抿了一口,又夹起几块羊肉大吃大嚼,许是酒肉下肚,他眉宇间的皱纹平了不少,只是想起女儿,略微遗憾说道,“可惜这么好的羊肉热锅子,霞儿没能吃上。”


    梁素说,“妹妹年底前还能回一次家,到时咱们一家人再来下馆子,把老马叔也带上。”


    “年根儿底下忙得很,咱虽是小门小户,可各家的年节走礼,另要置办年货,家里还要洗洗涮涮,谁知道有没有空闲呢。”


    梁素一笑,他说,“这客来居又搬不走,总有时机,我日常无事算了一下,咱们两家没有正经姻亲,左不过是些亲朋好友和上司同僚,明年我和妹妹办亲事,今年的年礼要较往年多添一两分,等过了腊八节后就往外送,料想四五日就能送完。”


    他越说越欢快,还扳着手指算起有哪些人家,该送什么年礼才好,万顺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儿,一时就心软了,暗道,我跟他置什么气呢,这小子来到家里这几年,我亲眼瞧着他长大,这么敦厚良善的一个孩子,再挑不出别的毛病,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跟他离心?再者说了,霞儿虽说性情柔顺,其实主意颇正,倘若日后这小子当真变了心,霞儿也绝不会任人拿捏。


    只是,霞儿虽说立得住,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不为她划算,如此一想,万顺连喝了几盅酒,随后放下手里的酒盅,说道,“素哥儿,我有事跟你商量。”


    他神情严肃,梁素少不得正经起来,他问,“万叔,什么事?”


    万顺低头思索一番,待他再抬头,眼眶已经含泪,梁素大惊,他问,“万叔,你有事直说就是,只要能办到,我再没有不依的。”


    万顺抽着鼻子,他说,“办是能办到,就怕你不愿意。”


    他这般吞吞吐吐,梁素只当是件极要紧的大事,心里难免七上八下,于是给万顺盛了一碗热汤,耐着性子劝道,“你别急,万叔,有事慢慢说,再没有渡不过的难关。”


    万顺眼眶里含了一包泪,他开口说道,“明年你和霞儿成婚,我想让她户籍就留在家里。”


    听他这么说,梁素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有些不乐意,他轻声嘀咕,“这可从来没听说妇人出嫁,户籍还留在娘家呢。”


    原来,大邺朝的女子,出嫁前户籍在娘家,嫁人后改落到夫家,若有那些孤身女子,父母早亡,又没了丈夫依靠,也能立女户,可嫁人后户籍仍留在娘家的,那却是少之又少,几乎闻所未闻。


    想这万顺他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自然会找人打听,他认得的人多,没两日就问到,男女结为夫妇,倒并没规定户籍一定要改到夫家,不过嫁人后户籍落到夫家已是约定成俗的规矩,况且朝廷每年有人头税,人家劝他姑娘嫁去做官眷娘子,还能省一笔人头税,万顺却心想,只要他闺女的户籍还留在自家,就是给她交人头税,又值甚么呢?


    万顺看着梁素,说道,“我知道不合规矩,说出去让人家笑话你,不过我就剩这一个女儿,想到她日后要是受了委屈,我这心就跟刀割似的一样疼。”


    梁素满脸气闷,他说,“你还在为宋家表妹的事情生气,是不是?”


    “倒也不全是,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我能跟霞儿担保你十年好,不能跟她担保你二十年三十年也始终如一,人是会变的,到时我死了,霞儿没有兄弟帮衬,你但凡喜新厌旧,叫她指望谁呢。”


    他越说越难受,仿佛当真看到闺女委屈求全,只恨不能将闺女留在身边一辈子,那梁素见他泪流满面,也是郁闷至极,二人相对着,谁也不说话,其旁的食客们见到这情形,纷纷朝他俩侧目张望。


    半晌,梁素默默说道,“我把我所有身家交给妹妹,再拿我的前途向你和妹妹发个毒誓,万叔你也不信?”


    万顺叹气,“别傻了,素哥儿,叔也是男人,这男人绝情起来比谁都狠,我只相信实实在在的好处。”


    梁素默不作声,万顺给他倒了一盅酒,再给自己满上,梁素仰头一口干了,万顺再给他续上酒,梁素一连喝了几盅酒,脸上立时染红,就连眼神都有些迷茫。


    梁素酒量不深,喝了几杯酒后已有些不清醒,他忽然重重的放下酒盅,委屈说道,“就非得把妹妹的户籍留在家里吗,我会对她好的,我和妹妹日后做了夫妻,户籍却不在一起,这像什么一家人?”


    万顺摇头,“胡说八道,我和你不在一个户籍,难道说我没把你一家人?”


    梁素语塞,过了片刻,轻声说道,“万叔待我的心,跟我亲生爹娘是一样的。”


    万顺喝了一盅酒,苦笑说道,“素哥儿,你还没做父母,等来日你做了父母就能体谅我,哪怕你妹妹长到七老八十,但凡我有一口气,都得替她操心。”


    梁素自顾自的倒了一盅酒,望着眼前的腾腾热气出神,好似真的看到他和万朝霞成婚后,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出生,她的相貌更像万朝霞,性子也温和,待孩子长大了,万朝霞教她茶道,他教她读书认字,等她长到十五六岁,求亲的人一准儿要踏破门槛了,他和万朝霞必然是舍不得的,只觉纵然天下最好的男儿任凭挑选,也配不上自家的女儿。


    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万顺的拳拳慈心了。


    面前的羊肉锅子咕嘟冒着热气,万顺和梁素各怀心事,谁也没心情再动筷子,梁素神游了许久,直到店伴又送上一壶热好的酒,方才开口说道,“叔,我明白你对妹妹的心,自我来京里,你对我的用心跟亲生儿子是一样的,妹妹的户籍无论在哪里,我对她的心都不改。”


    万顺听了他这话,眼泪又流出来,嘴里连声说了三个字,哽咽说道,“好孩子,我果然没看错你,其实我让你妹妹的户籍留下,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儿,你和你妹妹都单蹦一个儿,等将来我死了,这家业就是你俩的了,到时你妹妹的户籍在我名下,能省去许多麻烦。”


    梁素想开了这事,也有心情跟万顺说顽笑话了,他道,“万叔,我瞧你这身板儿且有得活呢,这些话可别叫妹妹听到,要不然她该恼了。”


    “害,我才不跟她说呢,要是叫她听到,保准要哭哭啼啼的,没得叫我看着烦心。”那万顺好似忘记自己刚才还在梁素面前流泪,他给梁素夹了几块羊肉,又给他许诺好处,“等明年你和霞儿成婚,我给她陪嫁一匹好马,再到永巷给你买个小厮,老马年龄大了,怕是不能再陪你到任上去折腾,你身边没人伺候也不行。”


    梁素谢过万顺,他说,“万叔,你给我和妹妹买匹马来代步就很好了,小厮且先不忙,我到了任上,衙门里有公差呢,等日后用得着再说。”


    万顺依了他所说,叔侄二人说开了,先前的郁气一扫而光,两人将那热锅子和酒分吃得干干净净,等到天擦黑,顶着风雪相携回家——


    作者有话说:户籍制度我乱写的,不要当真。


    第86章 第 86 章 万朝霞人在深宫,自然不……


    万朝霞人在深宫, 自然不知晓家里发生的这些小波折,日子就跟流水似的不紧不慢往前淌,自从入冬下了几场雪, 宫人们早就穿上厚袄, 奉茶处的姐妹们念着万朝霞将要离宫,但凡有要跑腿的差事, 往往都揽在自身,万朝霞每日除了在御前轮值,便是守在茶房的火炉旁, 竟是从没过得这般舒心。


    这日, 景成帝午睡醒来,太子前来请安,今日刚开了一瓮去年收藏的梅花雪水, 万朝霞亲自烧水, 各取了皇上和太子常喝的茶叶, 冲泡了两盏淳浓酽醇厚的茶水送进殿内, 待她正要退出时,只听太子李维问道,“这茶用得什么水?”


    那万朝霞立住脚步, 恭敬说道,“殿下, 这是去年冬日收集的梅花雪。”


    景成帝不好茶道, 他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笑道,“是了,尝着是有股淡淡的梅香, 这些梅花雪水是你们自藏的,还是司膳房分发的份例?”


    景成帝忙于朝政,自是不知这些微枝末节的小事,平日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也不会巴巴的拿这些庶务说些景成帝听,万朝霞便回道,“回禀皇上,是奴婢带着姐妹们一起在梅园收集的雪水。”


    景成帝素来有孝心,得了好物儿总想着太后和老王爷,他道,“去年太后不在宫里,慈宁宫的人必定想不到要收集这些梅花雪水,你等会儿送些到慈宁宫去。”


    万朝霞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她出了殿门,只留彩月守在正殿,回转到茶房,秦静兰正带着春雨和阿若在收拾茶具,见她进门,纳闷说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万朝霞说道,“别忙了,静兰,我记得咱们是不是有个鸡头壶?”


    秦静兰不解问道,“那壶久不使用,你问这个做甚?”


    “皇上刚才尝了我们端去的茶水,便命我送些梅花雪水到慈宁宫。”


    秦静兰打开几个大斗柜,好不容易从里面翻找出鸡头壶,唉声叹气,“梅花雪水就只剩半瓮,这送出去也不像话呀。”


    去年,秦静兰还没来乾明宫,万朝霞带着几个姐妹忙活数日,拢共就收了两瓮,一并埋在院墙根儿下,今年夏日御驾出宫到施南避暑,秦静兰带去了一瓮,剩下的一瓮,是昨日刚挖出来的,中午万朝霞倒去一半儿,如今就剩半瓮呢。


    “皇上发了话,千难万难也要想出法儿,好在还有半瓮,用那鸡头壶盛一壶过去,料想也能交付差事。”


    秦静兰将鸡头壶洗涮一遍,两人合力将瓮里的梅花雪花倒入壶中,恰好盛了满满一壶,只因景成帝亲口叫万朝霞去送,那万朝霞当即带上鸡头壶,便出了乾明宫。


    午后的天阴沉沉的,长街上只有几个洒扫宫人,北风呼啸,吹得人脸疼,万朝霞怀里抱着鸡头壶,走了大半日才来到慈宁宫。


    待人引着她到正殿门口,守门的宫女见了她,笑道,“万姐姐少见,难得看你出来一趟。”


    万朝霞笑了笑,只道,“茶房离不得人,这才不得空闲出来,皇上打发我来向太后呈送东西,劳烦你通传一声。”


    宫女见此,转身进屋传话,稍时,宫女引着万朝霞入内,进到太后起居的暖阁,小宫女打起帘子,一阵暖意扑面而来,万朝霞垂目走到太后跟前儿,先恭恭敬敬请安问好,就听太后慈和的声音说道,“起来吧。”


    万朝霞起身,立在一旁,只见太后穿着素色的夹袄,膝上搭着一条罗斯国毛毯,一旁的炕桌上放着一个浅口圆盘,里面养着一株素雅的水仙,正幽幽散发着香味。


    太后笑道,“你这丫头,自从回了乾明宫就再不来给哀家请安。”


    万朝霞告了一声罪,太后又问,“皇上叫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万朝霞双手奉上鸡头壶,说道,“皇上尝过茶房奉的梅花雪水烹的茶水,便命奴婢送一壶来给太后娘娘尝尝。”


    太后身边侍奉的宫女接过鸡头壶,捧到太后面前,太后亲自瞧过,越发笑得和蔼可亲,她说,“皇上有孝心,虽不是稀罕东西,难为他总惦记着哀家。”


    说罢,她让人传来奉茶房的人,不大一会儿,阮亦云进来,万朝霞看她一眼,又双眼微垂,太后叫宫女把鸡头壶交给阮亦云,叮嘱道,“好生收着这壶水,等过两日老王爷回宫了,就用这水来烹茶。”


    阮亦云答应一声,太后又对身旁的宫女说道,“你叫人把怀王府送来的果蔬挑几样儿,随着朝霞姑娘送到乾明宫,这大冬日的也叫皇上换些新鲜花样儿吃用。”


    万朝霞再次跪下来向太后磕头,太后抬手叫她起身,说道,“夜长日短,瞧这天色怕是又要下雪,快回去吧。”


    那万朝霞和阮亦云齐齐退出正殿,到了殿外,阮亦云举着手里的鸡头壶说道,“万女官请稍等,待我回房腾出水壶,免得日后失了,反倒说不清。”


    万朝霞摇头,她说,“这水禁不住这般捣来腾去,你先不忙,等过两日我们茶房有人来,再带回去就是了。”


    阮亦云略微思索,回道,“这样也好。”


    万朝霞只朝着她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慈宁宫。


    这日,万朝霞和秦静兰正在茶房的火炉边说话,就见高长英带着人怒气冲冲进门,万朝霞诧异不已,和秦静兰起身相迎


    高长英瞪着她俩,冷哼,“你们倒是会躲清闲。”


    万朝霞和秦静兰越发不解,可来人是顶头的上司,谁也不敢辩解,于是各自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等着高长英问话。


    高长英又是一声轻哼,他看着万朝霞,说道,“前日你去慈宁宫送的梅花雪水是怎么回事?”


    万朝霞不明所以,却仍旧老老实实的回道,“那日我在正殿轮值,给皇上和太子殿下奉茶,太子殿下称赞了一句茶水好,皇上听说是取了去年藏的梅花雪水,便命我给太后送一壶。”


    高长英又问,“为何只送了一壶?”


    万朝霞回道,“茶房去年就收了两瓮,夏天时用了一瓮,原就只剩一瓮,那日用掉半瓮,皇上特特儿的吩咐一场,便只得将剩下的半瓮倒成一壶送去,高总管,莫非我们送的这水有何不对的地方?”


    高长英脸色一沉,他用手指着万朝霞,恨声说道,“都是这壶梅花雪水闹的!”


    万朝霞大惊失色,她和秦静兰对视一眼,今日她俩没出门,全然不知出了何事,不禁心中惴惴不安。


    原来,今日老王爷回宫,太后特地吩咐茶房的人用万朝霞送去的梅花雪水烹茶喝,谁想茶水端上来,太后只尝了一口,便知不是用的梅花雪水,可她老人家一向慈和,甚少苛责宫女太监,只当茶房的人一时弄岔了,当下并未多言。


    谁知老王爷也尝出不对了,他不想抚了太后的好意,也并未点出,只在过后寻来慈宁宫的掌事嬷嬷问了一句,那陈姑姑如何能信手底下的人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弄虚作假之事,立时叫来阮亦云和几个奉茶宫来审问。


    一问之下才知,当日阮亦云将那壶水带回茶房静放了两日,谁想因保存不当,待要烧水时才发觉已有了陈气,这样的水是万万不敢给太后和老王爷吃用的,可太后已点明要喝雪水煮的茶,一时半会儿阮亦云也变不出来,她想起万朝霞曾在慈宁宫的桂花树底下埋了一瓮荷花露水,情急之下挖出来顶上,只巴望着能混过这一糟。


    可太后和老王爷是多么精细的人,凭他多么珍惜的水没吃过?她老人家又岂会尝不出来?这事自然也就败露。


    那陈姑姑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处置阮亦云和宫人,转身找人先想法儿寻梅花雪水,不到半日,东宫的茶房送来一瓮梅花雪水,茶房的人又重新烹煮了茶水,此事方才遮掩过去。


    只是,主子们虽说没有再过问,这事很快传到高长英的耳朵里,他又惊又怒,叫来陈姑姑好一顿臭骂,又听闻此事还牵扯到万朝霞,便气冲冲的上门来问责。


    万朝霞听了原委,当真是哑口无言,这阮亦云是有几个胆子,竟敢糊弄太后和老王爷,幸好太后怜惜下人,不曾多问一句,不然整个慈宁宫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秦静兰悄悄看向高长英,见他神情虽有怒容,倒也不像是真心要发落她们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开口。


    “高总管,这事我们实在是不知,只怪阮女官太见外了,这事她若是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各房挨个儿问,还能凑不出一瓮水吗?”


    高长英冷笑,“怕就怕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宫里各处都不少呢。”


    万朝霞缓缓说道,“高总管,我们在御前当差做事,不能担保一点儿不出错,却也万万不敢欺瞒皇上,还请你老人家明鉴。”


    高长英盯着她俩看了半晌,沉声说道,“最好如此,眼见就到年根儿底下了,这事不出两日保管要传到皇后娘娘耳中,把你们的人都看紧些,倘若再出差错,谁的情面我也不给了!”


    万朝霞和秦静兰齐声道是,高长英训斥了大半日,也算是敲打过她们了,于是甩着拂尘,带着徒弟就走出奉茶处的值房。


    第87章 第 87 章 临近年末,慈宁宫奉茶女……


    临近年末, 慈宁宫奉茶女官阮亦云玩忽职守,老王爷为此狠狠发作了一通,好几位管事连带吃了挂落, 管事们倒霉了, 各处的宫女太监也要跟着遭殃,打得打, 罚得罚,狠抓了几个典型,还不算罢休。


    慈宁宫里上下念起了紧箍咒, 乾明宫也不得安宁, 万朝霞和秦静兰一连几日被高总管和宋嬷嬷叫去听训,并连坤安宫、东宫、并各位皇子公主处所,皆是人人自危, 唯恐在这节骨眼儿上犯错, 被人抓住话柄。


    正是风口浪尖之际, 万朝霞和秦静兰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俩商议一番,决定轮流带着几位彩月等人在御前听差,如此一来, 她二人轮值的时辰就比旁人更久,可如今上司盯得紧, 少不得她俩劳累些, 何况茶房已经比别处好多了,至少她们有两人能分派事务。


    不几日,这事又传到景成帝的耳朵里,恰好这日轮到万朝霞带着春雨站班儿,忽然, 就听从殿内传来一道瓷器摔碎的刺耳响声,殿外的宫人们各个凝神屏气,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四处鸦雀无声,只有两个宫女蹑手蹑脚进殿,默默收拾好碎片,又静悄悄的退出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朕瞧着就是太后性子太过慈和,逞得这帮狗奴才越发的恣意妄为,高长英,你说说,要不是朕偶然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打算瞒着朕?”


    景成帝甚少动怒,顿时,宫人们的心缩成一团,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丝儿动静。


    接着,殿内传来高长英跪地磕头的声音,他道,“皇上息怒,全是奴才失职,涉事的女官已得到惩戒,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想着皇上朝政繁忙,不让奴才把这事禀告皇上。”


    景成帝怒道,“太后不让说你就不说了?你也是狗奴才,传内务府的陈善,叫他跪在乾明宫门口,看他给太后挑的好人儿!”


    高长英再三劝景成帝保重龙体,那景成帝发了半日怒火,就叫摆驾慈宁宫。


    立时,有小太监小跑着去传话,又有宫女进殿伺候更衣,万朝霞和春雨也回到隔间收拾一番,便随同御驾前往慈宁宫。


    不久,御驾驾临慈宁宫,宫人们已提前进殿通传,景成帝走下御辇进到正殿,那太后和老王爷皆在暖阁闲话,一见景成帝,太后怜爱的说道,“这会儿风大得很,皇上顶着风来做甚么,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劝着些。”


    景成帝向太后请了安,他道,“听闻母后受了委屈,儿臣心里不安,特来向母后请罪。”


    太后娘娘微微一笑,便知景成帝也知晓了前几日慈宁宫的女官偷懒耍滑之事,她先是嗔怪的看着老怀王,又对景成帝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当你专程跑一趟。”


    “母后的事,在儿臣这里都是大事。”景成帝说道。


    太后握住景成帝的手,拉着他坐在榻上,说道,“偏你和你皇叔当回事,不过是底下的人犯糊涂,眼见就是新年,何必打打骂骂吵得不得安生。”


    景成帝说道,“母后体恤奴才,这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还不用心伺候,当真是天理难容了。”


    只说景成帝与太后和老王爷叙话时,万朝霞守在殿外,只有玉娟和玉萍两姐妹在当差,并未见到阮亦云,那玉娟和玉萍看到万朝霞,眼圈儿微红,碍着有陈姑姑在场,不敢上前搭话。


    没过几日,从慈宁宫传来消息,说是阮亦云染了风寒,为免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和老怀王,连夜挪出宫外休养,这自是为了顾及庆阳伯府的脸面,真实的缘由各宫的管事心知肚明,只是高长英发话不让人议论,也就无人再敢提及阮亦云的名字。


    阮亦云走后,隔日,从内务府调来一位姓明的姑姑掌管慈宁宫茶房,这几日万朝霞没曾出门,倒是秦静兰在慈宁宫见过明姑姑两回,据说这位姑姑端方持重,沉稳老练,料想有她这样的老个儿管着茶房,再出不了错的。


    一转眼就要到冬至,冬至前,梁素奉命进宫,他到乾明宫正殿时,门口站了一排听差的宫人,却不见万朝霞的身影,只有一位常跟在万朝霞身边的奉茶宫女,料想是她在茶房的姐妹,没能看到万朝霞,梁素微微有些失望。


    “梁大人,请吧。”


    有传旨太监请梁素入内,梁素回神,他整了整衣帽,迈着步子进殿。


    他并不知,待他进殿后,彩月回到值房,神神秘秘的对万朝霞说道,“朝霞姐,你猜谁来了?”


    万朝霞正在煮烧,她抬头说道,“是梁大人吧。”


    彩月嘻嘻笑道,“朝霞姐莫非是长了千里眼,竟一猜就准。”


    万朝霞瞪着她,没好气的说道,“能让你这么巴巴的跑过来报信的,除了梁大人,我再想不到别的人。”


    她一边说话,一边冲泡了茶水,不久,有宫女来叫传茶,彩月端上茶送进殿里,待彩月出门时,就见万朝霞站在正殿门口,她笑了笑,便往茶房去了。


    再说梁素,他在御前奏对了半日,直到申时一刻,才从正殿退出,他刚回转出门,抬头望见万朝霞的身影,便忍不住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彼时,天空又飘起雪沫,小太监递上梁素的青色莲纹斗篷,这件斗篷还是万顺给的,虽说已有些年头,看着仍像是新衣,万朝霞出声问道,“今年不是刚做了一件大氅吗,怎么没穿那件?”


    梁素说道,“这件斗篷就很好,新做的大氅留着新年时穿。”


    万朝霞歪着头,一双柳眉弯弯,黑白分明的眼眸闪闪发亮,她打趣问道,“梁大人,你也跟小娃娃一样盼着穿新衣吗?”


    梁素见了她这俏皮的模样儿的心生欢喜,他回道,“可不是么,那大氅是你精挑细选的,我舍不得穿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么坦然,倒让万朝霞脸上染起一片红晕,她装作没听到,迈步走下台阶,引着梁素往宫门处走,梁素跟在她身后,问道,“妹妹这些日子在宫里还好么,我和万叔很惦记你,年底了,料想差事比平日更为繁重,你多保重身子。”


    “我省得了,如今这天一日比一日冷,你和我爹每日还要上衙,记得穿厚实一些,那新做的大氅该穿就穿,一年裁好几回衣裳呢,咱们也不指着过新年,可别把人冻坏了。”


    梁素几步追上她,和她并排而行,回道,“好,都听你的。”


    两人走到乾明宫正门,同时止住脚步,万朝霞问道,“眼看就要到冬至,你和我爹可要去给我娘扫墓?”


    民间有俗语冬至大过年,到了这日,上到皇家,下到庶民百姓,皆会祭祀先祖,梁素对她说道,“前几日,我和万叔已经到万爷爷万奶奶和万婶儿的坟前烧过纸,今年冬至就不去了,万叔说在家里烧注清香表表心意便是了。”


    万朝霞大惊,她问,“我爹怎么也去了?”


    上回回家,万朝霞因做梦梦到去世多年的亲娘,回宫的前一日,特地托负梁素替她给她娘烧些纸钱,当时还特地嘱咐他别告诉万顺。


    梁素脸上微红,他难为情的说道,“我本来是一个儿去给万婶儿烧纸,后来还是被万叔知道了,我瞒不过去,只得把事情都告诉万叔,万叔得知后,叫我同他又去万婶儿的坟前烧了一回纸钱。”


    他边说边看了万朝霞两眼,只怕她心生不悦,谁知万朝霞只是笑了笑,说道,“知道就知道了吧,本来也不是甚么要紧事。”


    梁素心想,这虽是小事,原先接济宋家表妹的事却可大可小,倘若叫朝霞妹妹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误会他是那三心二意之人,那可没处说理。


    这么一想,梁素神情便有些紧张,万朝霞见此,喊道,“梁大人?”


    梁素莫名心虚,他说,“妹妹,我有件事要向你赔罪,你听了后许是会生气,只是哪怕骂我呢,千万别不理我,也不要生太久的气。”


    万朝霞听他说得这么严重,也便收起笑意,认真的问道,“梁大人,有事你只管说吧。”


    梁素看着万朝霞,他对她说道,“前些日子,我老家有位守寡的表妹无人依靠,上京来投靠,我事先也没告诉万叔一声,不想他一时误会,还平白几了一场闲气。”


    万朝霞听了,正要开口询问,就见高长英带着炳德远远走来,她只得住嘴,朝着高长英福了福身子,侧立到一旁。


    高长英甩着拂尘,看着他二人,笑眯眯的问道,“宫门都要落钥了,梁大人,再不走就要赶不上了。”


    两人一怔,这才发觉他们已闲话了半日,这实在大大的不合规矩,万朝霞连忙低声告罪,高长英笑着对二人说道,“不打紧,我正好要出宫,梁大人,咱们一起走吧。”


    梁素称是,他又看了一眼万朝霞,就见万朝霞神情平淡,双眼微垂,并没看他,梁素忐忑不安,不知她是否恼了,转念又想,她便是恼了也是他活该,总归是他先做错了。


    “梁大人,走吧。”


    梁素只得收回目光,郁闷的随同高长英下了玉阶,朝着宫门外走去。


    他们走后,万朝霞着在宫门口,她看着梁素的背影在雪中越走越远,心中闷闷不乐,暗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哪家的表妹,好端端的为甚么让她爹生了一场闲气,这高总管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话都没说清楚,让人心里不上不下的。


    第88章 第 88 章 梁素的要紧话还未说完,……


    梁素的要紧话还未说完, 就被高长英带出宫,万朝霞听了一半没结尾,白日有差事占着手倒罢, 可到了夜里, 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从前并未听说梁素还有一房表妹, 只听他说青州老家没有亲人,如今又从哪里冒出一个外表?她爹是个讲道理的人,必定是梁素先做错事, 他才会生气。


    可这二人隔着重重宫墙, 任凭万朝霞如何琢磨也想不明白,只能劝自己沉住气,等下回回家时见到人再说。


    冬至的前一日, 万朝霞正坐在茶房门口缝茶包, 就见炳德拎着一个油纸包, 踢踢踏踏的过来了。


    万朝霞抬头看他一眼, 手里的活计并未停,问道,“怎么没在你师父跟前儿伺候, 倒有空到我们这儿串门。”


    炳德笑嘻嘻的回道,“我受人所托, 来瞧朝霞姐的。”


    万朝霞听了此言, 放下手里的茶包,扭头对站在门口阿若嗔道,“真没眼力价儿,还不快搬凳子来,那橱柜里有炒花生, 拿来给炳德公公吃。”


    阿若转身进屋给炳德搬了一张小杌子,又端着装花生瓜儿的食盒放到炳德旁边,炳德像个皮猴子似的,一刻也坐不住,他说,“朝霞姐,我可不敢担你这声公公,要是叫我师父听到了,我保准要挨骂的。”


    说罢,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送给万朝霞,郑重的说道,“和瑞记今日第一锅出炉的点心,不比咱们御膳厨的差。”


    万朝霞打开一看,是一包果馅儿顶皮酥,闻起来喷香,万朝霞轻笑,问道,“谁叫你来看我?”


    炳德一笑,他说,“还能有谁,自然是梁大人呗,早上我到你家回年礼,遇着梁大人也在,他还问你来着,还说你喜欢吃果馅儿顶皮酥,托我带进宫送你。”


    万朝霞打开油纸包的手顿住,她想了一想,将那包点心分成两份,一份递给阿若叫她收在橱柜里,一份儿递到炳德的手中。


    “多谢你特地跑这一趟,这点心你也尝尝。”


    炳德到底是个孩子,他接过万朝霞给的点心,说道,“不费事,我还乐意替梁大人跑腿呢,左右在我师父身边也是这样儿。”


    他一边说,一边捻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万朝霞见他吃得津津有味,酥皮的碎渣掉了满身,忍不住笑出声,便让阿若给他点了一盏浓浓的杏仁儿茶,问道,“你去我家时,可见着我爹爹没有,他老人家瞧着可好?”


    “怎么没见?万老爹还说要请我下馆子呢,可惜我急着回宫点卯。”


    万朝霞笑道,“不打紧,你要是出宫,就常去我家串门儿,我爹和梁大人都是顶好的人。”


    炳德摇头晃脑的说,“朝霞姐,这可不用你说,我知道万老爹是个好人,早上他请我吃了臊子面,要不是急着去相马,他还说要把我送到宫门口呢。”


    万朝霞从前就听他爹提过要买马,听炳德说她爹已将此事提上日程,便道,“这可是件大事,一匹好马得花不少银钱呢,我爹很该找个牙人的。”


    炳德对这些买卖牲口的事不大懂行,只点头附和,“是该买好马,毕竟是给梁大人用的。”


    万朝霞故作惊讶,“谁告诉你是给梁大人选的马?”


    炳德说道,“万老爹说的呀,他说为了买到好马,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去集市看马。”


    听完炳德这话,万朝霞心道,他爹这般认真的给梁素看马,可见并未生他的气,料想他跟那表妹并没甚么干系。


    万朝霞思忖半晌,又问,“梁大人可托你带了话不曾?”


    炳德想了一想,回她,“梁大人只说家里一切都好,叫你别存着心事,等到时回到家里,有话尽可跟他说。”


    这话传的没头没脑,炳德也不知是何意,不过看在梁素打赏了红封的份儿上,尽职尽责的把话转告给万朝霞。


    万朝霞听了炳德的传话,只是微微颔首,就不再多问。


    那炳德在奉茶处坐了小半日,将一碗杏仁儿茶喝光,就抹着嘴巴说要回去,走前,万朝霞给兜里抓了几把花生瓜子,说道,“早些去前殿守着,省得你师父找不见你,倘若再见到梁大人,就代我说一声知道了,没见就算了,闲了去我家转转,叫我爹请你下馆子。”


    炳德嘻嘻笑道,“好呢。”


    他答应了万朝霞一声,高高兴兴走出院门,等他走远后,阿若坐在小杌子上和万朝霞一起缝着茶包,撇嘴说道,“憨头憨脑的,不知高总管看中他哪里了,平日就会跟我们小宫女斗嘴,也只有在朝霞姐你面前才会扮乖。”


    “在高总管面前当差,能有几个憨的?人家是该憨时憨,该精时精,你多学着点。”


    阿若嘀咕一声,将抱怨的话咽进肚里。


    隔日,便到了冬至,朝堂罢朝一日,卯时未到,万朝霞和秦静兰就已起身,屋外还是黑漆漆的,二人换上整洁的冬衣,洗漱后到正殿听差,等到卯时,宫女太监陆续入内,伺候景成帝更衣,不久,帝后携皇子公主到南阳殿祭祀祈福。


    如今南阳殿的掌事姑姑是付青儿,从半个月前开始,她就张罗着冬至祭祀的事谊,这是每年宫里的头等大事,从前有吴嬷嬷在前头顶着,她只做好份内的事即可,如今一切该她主事,她又是第一回操办,为免出现错差,不分大小事,都要亲自过目才罢。


    万朝霞进不到正殿,只在外围等候,她见付青儿忙得脚不沾地,心知必定是说不上话的,万朝霞暗自看着,看她有条不紊,整个南阳殿从上到下没见出现一丝纰漏,便知她已是在南阳殿站稳脚跟。


    秦静兰素来知道万朝霞和付青儿是旧时的姐妹,此时见她把南阳殿打理的条理分明,帝后问话也应对有序,压低声音说道,“从前只听你称赞付姐姐能干,今日果真见识到了,你瞧,芬儿在她手底下待了几个月,也长进不少。”


    万朝霞心里也替好姐妹高兴,她说,“她十来岁就进宫,规矩学得好,人也仗义,我们一同长大的姐妹们没有不服她的,你要是愿意,我就引荐你们认识,宫里多个人说话,总没有坏处。”


    秦静兰岂有不愿意的?她笑道,“这再好不过,我看她做事爽利,很合我的脾气。”


    二人说了几句话,从殿内传来祈福声,于是双双住嘴,静立一旁。


    这祭祀仪式直到正午方罢,出了南阳殿,帝后与皇子公主们陪同太后在慈宁宫用家宴,直到晚间,方才回转坤安宫。


    这一日,万朝霞和秦静兰始终侍奉在旁,景成帝在坤安宫歇下,她二人并十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正要结伴回乾明宫,就见坤安宫的掌事姑姑出来,发给每人一个小包裹,说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的,今日冬至,你们伺候主子辛苦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众人受了皇后娘娘的赏,一起跪下朝着坤安宫正殿磕头谢恩,便各自退下。


    此时已夜暮沉沉,寒气愈重,虽说忙累一日,但是得到主子的赏赐,各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光,待走到远离坤安宫之处,早有按捺不住的宫女太监打开包裹,却见无品的宫女太监是一包蜜饯,一封赏银,像是万朝霞和秦静兰这等有品级的女官,则是一瓶花露,一封赏钱。


    万朝霞等人回到乾明宫,她和秦静兰先到值房查看一番,只见各处已清点妥当,可见她虽说和秦静兰不在,彩月也把值房看顾得很好,于是仍旧锁上门回房舍。


    她二人快到房舍,还不曾走近,就远远看到阿若站在门口张望,阿若抬眼见了万朝霞和秦静兰的身影,朝着屋里说了一声,迎上前接过两人手里的包裹,说道,“朝霞姐,饭菜早就送来了,就等着你们用饭呢。”


    三人一起进屋,又栓上门,只见炕上的方桌上放着一个热锅子,那彩月和春雨见她俩回来了,打开炕上的铺盖,从里面拿出五六个扣好的碗碟,这是怕饭菜冷了,特特儿包裹在铺盖里温着。


    彩月摸着碗底,说道,“还是热乎的,幸好咱们茶房里有火炉,我们领回饭菜就放在炉子上热着,又捱到一刻钟前才灭了炉火回房,幸好没叫管教嬷嬷看见。”


    房舍禁烟火,能吃上热乎饭菜已是不易,五六个碗碟摆得满满满当当,秦静兰揭开热锅子,里面是早就炖煮好的羊肉,她说,“要是在家里,围着火炉一边吃一边煮,那才叫舒坦呢。”


    阿若推着她和万朝霞坐下,说道,“我家穷,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肉,我可不管有没有炉火呢,有肉吃我就高兴。”


    姐妹把饭菜摆放停当,一起围着碗子团团坐下,万朝霞心中欢喜,便打开自己的包裹取出桂花露,另摆几个碗,每个碗里放两勺花露,又叫阿若取来热水壶,那花露用热水一冲,浓郁的桂花香味扑鼻而来。


    “这桌上有肉有菜,咱们用这花露代酒,也好生受用一回。”


    今日过节,没有管教嬷嬷时刻敲窗提醒,姐妹们满口叫好,端起碗碰了一杯,彼此说了些吉祥话,万朝霞给姐妹们布了一回菜,便放开肚皮,高高兴兴的和姐妹们大吃大嚼。


    第89章 第 89 章 过完冬至,日子就过得飞……


    过完冬至, 日子就过得飞快,一眨眼就进入腊月,自从慈宁宫出了那档子事, 各宫茶房都看重今年收梅花雪的事, 谁知梅园的梅树迟迟不开,万朝霞差三隔五就打发小太监去梅园瞧瞧花开了没有。


    一到腊月, 景成帝要召见文武重臣、皇帝国戚、各国使节,整个乾明宫就没有一个闲人,到腊八前两日, 难得是个晴日, 万朝霞正在晾晒茶具,高长英身边的跑腿太监过来了,他奉命传话, 说是高总管准了两日假, 叫她明日家去。


    万朝霞略微有些诧异, 她料想要等到皇上封笔, 或许才能有两三日假呢,岂不想就这么冷不丁的告诉她要放假。


    原来,午后景成帝正批阅奏折, 那奏折是翰林院草拟的明春籍田礼的祭文,誊抄的字迹有些眼熟, 景成帝多看了两眼, 认出是梁素的手笔,难免又想起万朝霞,便问伺候在旁的高长英,这个月是不是还没给她准假?


    高长英连忙回话,近来宫里忙, 按着规矩都是等空闲再许假。景成帝笑道,腊月就没有不忙的时候,趁着要过腊八节,叫她回家闲散两日再回来当差。


    那高长英自是听令,出门后就叫小太监来传话,万朝霞忽然得了恩典,心中感激万分,晚间到正殿轮值,她还特地进殿向景成帝磕头谢恩。


    次日,万朝霞将奉茶处的差事交待一番,便顶着寒风出宫,昨日这假期来得突然,万朝霞还来不及跟家里带话,待她到司薄处挂了名号,便带着腰牌出宫。


    天色尚早,街上还不见几个人,家里不知她休沐,自然也就没能来接她,万朝霞走了不远,见路边停着一辆拉客的驴车,便招了招手。


    那赶车的汉子远远瞅见她是从宫门里走出来的,便赶着驴车过来,殷勤的问道,“姑娘,去哪儿?”


    万朝霞问道,“柳条巷去不去?”


    “咱就是赶车的,这城里哪个地方送不得?”


    说罢,他放了一个小杌子给万朝霞搭脚,万朝霞坐上驴车,赶车人便悠着皮鞭赶路,走了半日路,驴车停在柳条巷口,竟正好撞上万顺和梁素出门。


    这爷俩一见万朝霞,异口同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万朝霞笑道,“昨日刚准的假,找不到人带话,我就自己叫车回来了。”


    “哎呀,你这蠢丫头,真是胆大包天!”万顺大声冲着闺女嚷了几声,原是万朝霞幼时险些被拐,他这个老父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道,“一点儿也不长教训,要是被人拐走了可如何是好?”


    梁素打着圆场,他道,“妹妹不是成心的,好在平安到家了。”


    车夫牵着驴子,满脸不悦的瞅着万顺和梁素,,“你们可真会说话,这天子脚下,咱是正经拉车的清白人,不带这么胡说八道的。”


    万顺啐了车夫一口,“谁说你了?”


    他摸出一声铜子儿塞给车夫,还多给了十几个铜钱,车夫虽说不高兴被当成人贩子,但多得了车资,便高高兴兴赶着驴车走了。


    梁素看着万朝霞,心里还记挂着上回在宫里没说完的话,万朝霞抬眼看他,显然也还记得他有个表妹的事情没交待清楚。


    “吃了没有?要是没吃,就叫胖婶儿给你煮些吃的,我和素哥儿先去衙门,年底了,忙得前脚不着后跟。”


    临近年底,衙门比平日更忙,狱神庙的差役每年就指着这时候捞些油水,那万顺近来每日老老实实的在衙门里坐班,连酒都不喝了。


    赵师傅的马车还在等着梁素,万朝霞对他俩说道,“爹,你和梁大哥先去,等落衙回家咱们再叙话。”


    眼见时辰不早,三人说了两句话,万朝霞目送着他们离去,这才往家走去。


    她进门时,老马叔正在扫院子,看到万朝霞回来,惊讶的说道,“呀,大姑娘回来了。”


    万朝霞笑着点头,喊了他一声叔,老马叔得知她还没吃早饭,当即丢下手里的扫帚,便说要到街上给她买烧饼,万朝霞喊了几声想喊住他,老马叔却只是挥挥手,已经出了院门。


    见此,万朝霞只得先将包袱送进屋,又四处转了一圈,家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她爹住的东屋,炕上地上堆着不少东西,万朝霞大略扫了一眼,有腊肉、熏鱼、鸡蛋、干果、糖……,她估摸着都是别人送的年礼,遇着家里人都忙,又没当家妇人收拾,只能胡乱堆在地上。


    明日是腊八节,万朝霞找出了筲箕,在年礼里翻找出几样干果,预备着明日煮粥,她刚把筲箕送到厨房,老马叔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烧饼进来。


    刚出炉的烧饼里夹着卤肉,闻起来喷香,万朝霞要拿钱给老马叔,老马叔梗着脖子说道,“大姑娘可别羞我了,我老马虽说穷,请你吃烧饼的钱还是有的。”


    万朝霞笑着说,“你老人家搓麻绳挣两个零花钱也不容易,我这一顿早饭的钱可得你好几天忙活呢。”


    老马叔摆手,“忙啥呀,整个家里就数我最闲。”


    “那行,今日你可闲不了,烦你挑几担水回来,趁着天气晴朗,我把家里几人的铺盖浆洗了好过年。”


    老马叔乐意被吩咐做事,他应了一声,挑起扁担去打水。


    万朝霞坐在院子里吃完烧饼,待她吃饱后,先进东屋把万顺的铺盖拆开,又接着动手梁素的铺盖,换做是先前,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动他的铺盖,如今相处了这一年,再者本就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并没那么多规矩要守,她已是十分坦然了。


    不多久,她抱着铺盖来到院子里,彼时日头升起,老马叔进到厨房烧水,万朝霞把被褥晒到院子里,又听院外传来卖柴火的声音,连忙喊住那卖柴火的人。


    临近过节,柴火也涨价了,一担柴火相较平时多了十来个鉰板,万朝霞看这人的柴火晒得透干,并没还价,她叫人送进厨房码好,又让他明白再送一担,那卖柴火的人满口应下。


    待到老马叔把水烧好,万朝霞将铺盖浸泡在热水里,她正揉洗时,胖婶儿端着一大盆米汤进来,她说,“我在井口听到老马说大姑娘回来了,又听他说你刚到家就要拆洗铺盖,便舀了一盆米汤,等会儿晾晒时喷些米汤,这样被褥经用。”


    万朝霞道好,胖婶儿搬来小板凳坐在木盆边跟着万朝霞一起动手搓洗,她说,“进了腊月就没闲生的日子,我这也是忙得晕头转相,本想过些日子给你们家里好生洗洗涮涮,谁承想你刚回来就坐不住。”


    万朝霞笑说,“婶子,你自家也是一摊事呢,我回来趁早把洗洗涮涮的活儿干了,往后说不定还没这么好的天气呢。”


    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各自埋头干活,有胖婶儿帮忙,不到半日的工夫铺盖就洗好,万家不大的院子里晾得满满当当。


    铺盖洗好后,胖婶儿先回家去了,万朝霞从家里找出几个陶瓮洗涮干净,又放在日头底下量晒干,然后把肉、鸡蛋、点心、干果分别装在坛子里,这样既能防老鼠又能存放得更久些。


    除了常见的吃食,还有酒、布匹、文房四宝等物,万朝霞把布匹收到箱笼,文房四宝送到梁素房中,至于酒,他留了两坛放在堂屋,余下的都藏在床底下。


    清点完年礼,万朝霞手上多了二三十张红纸条,这红纸条是礼单,上面还署着送礼人的姓名,万朝霞仔细的叠好放到抽屉里,这可不能丢,日后人情走动,还要记得还人家的礼。


    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后,娇娘送了两碗鸡蛋瘦肉面到万家,胖婶儿到别人家要账去了,没工夫过来做饭,只能让万朝霞将就着吃顿午饭了。


    且说万朝霞在家里足足忙了一整日,家里方才勉强看得过眼,日头将要栽西时,她正要收被褥,梁素回来了。


    梁素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看到万朝霞在干活,当即放下手里的纸包,帮着把院子里的被褥都收进屋里,万朝霞又取来针线将被褥缝好,待到做完这些事,梁素拆开纸包拿给万朝霞看,里面有红枣、核桃、红豆、莲子……


    万朝霞数了数,足有八样儿,她笑着说,“你买了回来准确熬腊八粥的?你去厨房看看。”


    梁素把熬粥的干果杂粮送到厨房里,这才看到万朝霞已备好了,他笑着说,“咱们都想到一处去了,既是如此,明日就多熬一些,左邻右舍都送送。”


    “你送人家,人家也要送我们,等我走后,你和爹还有老马叔又要连吃好几日呢。”


    今日为了方便洒扫,万朝霞穿着一身旧衣衫,头上还用头巾包着,可是只被她娇嗔的看上一眼,梁素就觉得心里突突跳个不停。


    他红着脸,搬来凳子和万朝霞相对而坐,又轻声说道,“上回在宫里话还未说完,我一直惦记着,怕你心里不自在。”


    万朝霞心道,我可没不自在,嘴上却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梁素见她并未发恼,便将他如何帮着安置宋家表妹,宋家表妹如何找到差事,万顺又是如何误会他三心两意,待到一五一十说完,已过了大半日。


    万朝霞听得很仔细,直到梁素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位表妹独自带着孩子上京城,还能凭着手艺养活自己和孩子,可见也是个要强的人。”


    自此,关于宋家表妹的事情也算是分明了,两人解开心结,又说起明日过腊八节的事,不久,胖婶儿过来烧饭,万朝霞丢下梁素,跑到厨房去给胖婶儿打下手。


    第90章 第 90 章 次日便是腊八节,天还未……


    次日便是腊八节, 天还未亮,梁素从隔壁朱大爷家回来,晨起寒气极重, 刚倒的热水, 不一会儿就凉了,万朝霞用青盐漱完口, 转身见梁素就着自己用过的水在洗脸,不禁耳根发热,连忙躲到厨房去。


    这个家里最早醒来的是老马叔, 他人老觉少, 醒来后会先烧一锅热水,而后便舒舒服服的窝在灶前烤火。


    万朝霞点了一盏油灯,将各样杂粮干果淘洗干净倒在锅里熬煮, 接下来就是老马叔的活儿了, 他往灶眼里丢进一根柴火, 说道, “大姑娘,给咱们讲讲宫里是如何过腊八节的吧!”


    万朝霞正在拌咸菜,她听了老马叔的话, 抿嘴笑着,“好像跟寻常人家过腊八没甚么不一样的, 头几日御膳房的管事会请示太后和皇后娘娘, 询问用哪种干果熬粥,到腊八这日就开始熬煮。”


    老马叔纳闷,“为何不问皇上老爷?”


    窗外正在漱口的万顺吐掉水,隔窗说道,“你这话问的就没见识, 皇上老爷管得是国家大事,熬粥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怎好去烦他!”


    说话时,梁素也进到厨房,他笑望着万朝霞,像是在等她讲皇上家过腊八节的故事似的。


    厨房里热气氤氲,比外头更暖和,老马叔给自家少爷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灶火旁,万朝霞又说,“每年宫里都会熬煮各式各样儿的腊八粥,到了这日,除了主子们,我们底下伺候的人也能分得一碗。”


    “你们吃的是甚么样儿的?”老马叔问。


    万朝霞用锅铲搅动着锅里的粥,说道,“就跟这一样,有些地位更低阶的宫女太监,吃得还不如咱家呢。”


    听说宫里的腊八粥并不稀罕,老马叔似是有些失望,梁素帮着一起拌咸菜,他对万朝霞说,“妹妹煮粥的手艺真娴熟,必定是在宫里跟人学过。”


    万朝霞回他,“我岂敢称手艺?在进宫前看我娘煮过几回,这十几年没动过手,我怕煮不好,昨日还专程问过胖婶儿,你们将就着吃吧。”


    在万顺眼里他闺女哪哪儿都好,他洗漱干净,进到厨房里煞有其事的来到灶台边,还借着油灯看了几眼,满意的颔首,“看这红枣和桂圆选得多好,都是你爹我爱吃的。”


    万朝霞笑着说,“宫里过腊八节,最常吃的就是红枣桂圆粥,昨日我仔细挑过,这些干果的品相比宫里我们吃得还要好几分呢。”


    万顺也坐在小板凳上,说起少年时过腊八节的趣事,“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好的,有年过腊八节,你奶奶好不容易凑齐八样儿,我独个儿把红枣、桂圆、板栗都偷吃了,就剩些糯米和红豆,老太太硬是撵了我几条街,吓得我两日不敢回家。”


    万朝霞被逗得咯咯直笑,她又转头问梁素,“梁大哥,青州过腊八节有哪些不一样的风俗?”


    梁素认真的想了一想,他道,“青州的腊八粥是咸口的,还会放腊肉。”


    万家父女父颇为惊讶,只有老马不住的点头称赞,“咸香咸香的,好吃着呢。”


    “那我倒真想尝尝,来年咱们也煮一锅。”


    几人说着过腊八节的趣事,不多时,厨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甜味,等到天光微亮,腊八粥煮好了,只是光喝粥并不能顶饱,好在家里还有昨日剩的冷馒头,老马叔用火钳夹着馒头,在火边轻轻转动,这活儿得有耐心的人干,火近了,馒头要烧焦,火远了,馒头热不透,倘若手抖,一不小心白乎乎的大馒头还会掉到火堆里去。


    稍时,散发着焦香味儿的馒头就烤好了,万朝霞吃了半个馒头,却并没有吃粥,原来金地寺每年都会在腊八节施粥,昨日胖婶儿约她去吃粥,万朝霞想着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收拾,原本不想去凑热闹,梁素劝她和胖婶儿出城散心,再有万顺信誓旦旦的说金地寺的腊八粥熬煮前念过经,吃了寺里的粥,来年能禳灾解厄,家人都是一片好意,万朝霞也便答应了。


    且说万朝霞刚换好厚衣裳,就听到胖婶儿隔着院门的喊声,万朝霞应声,戴上狐狸皮围脖就打开院门,梁素跟在她身后,将她送出巷口。


    胖婶儿见到万朝霞,就摸了摸她的围脖,说道,“这就是上回在那毛子人那儿买的皮子吧,瞧着真不错。”


    万朝霞笑道,“还是头一回上身呢。”


    “到底是年轻人,怎么打扮都好看。”


    说话时,又来了两三个妇人,皆是住在巷子里的邻居,约好一起去金地寺吃粥,妇人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闲聊,那梁素远远儿站在巷口,等着赵师傅赶着马车从薄雾里驶来。


    马车停下后,梁素交待了赵师傅一番,眼看天快大亮,再去晚了,只怕吃不上金地寺的粥,万朝霞跟梁素打了一声招呼,就和几个妇人们坐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出城了。


    金地寺距离京城不远,出城后走十几里地就到了,马车还没停稳,万朝霞已听到一阵热闹的叫卖声,她打起帘子往外看,寺庙门口开开阔阔一大块平地,到处都是摊贩,再仔细一看,有卖针头线脑的,有卖锅碗瓢盆的,有卖早点的,最妙的是还有屠夫把自家肉摊摆在寺庙门口,真亏得庙里的僧众没来赶人。


    胖婶儿跳下马车,惊道,“嚯,好热闹呀!”


    原是这金地寺附近有好几个村庄,这里虽是京郊,也没有为买个零碎东西就往城里跑的,因此每月逢着初一和十五,金地寺门口就会开庙会,庙里的僧众并不见怪百姓们扰了庙里的修行,甚至还有小沙弥悄悄溜出来买零嘴儿吃呢。


    “我们先去排队吃粥吧。”


    众人都道好,于是推推搡搡的排在人群后面,等着吃粥的人一直排到老远,有好些还是跟她们一样从城里来的,天气有些冷,幸而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闲话,倒也不觉得有多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有人喊着快到了,万朝霞抬眼一看,她们已转到庙里的后院,那后院安放着几口大锅,每口锅旁都守着几个僧人,正手脚不停的熬粥,在院子外面另摆着几张方桌,早就坐满了吃粥的人,没地方坐的人只能站着吃。


    轮到万朝霞等人,她们自取了碗筷,排到大锅前时,就有僧人舀上一碗粥,胖婶儿眼尖,看到有一桌人吃完起身,急忙去占了座儿,又招手叫她们过来坐。


    一众妇人团团坐下,等了这一大早上,肚子早就饿了,谁也没有说话,吃粥不提。


    只等吃完粥,万朝霞和胖婶儿又转到金地寺的正殿,即吃了人家的粥,少不得要恭恭敬敬的给佛祖磕上几个头,又捐上十几文的香油钱,钱虽不多,却是各自的一片心意。


    吃完粥,拜完佛,胖婶儿拉着万朝霞的手,眉开眼笑的去逛庙会,她说,“庄户人家卖的农产比城里便宜,正好有赵师傅的车,我可得多买些回去。”


    万朝霞心想家里年货尽有,倒不用再买,但是难得出门逛庙会,便跟在胖婶儿身边走走看看,谁知不等她逛完整个庙会,荷包里的碎银就已花出去大半,农家自晒的菜干,腌渍的酱菜,还有冻得硬邦邦的柿子,人家只要招呼两声,她的铜钱已伸出去。


    其实这些东西比城里便宜不了多少钱,万朝霞本来打定主意不买,可是看到人家都抢着买,她不花些钱就好像吃了大亏似的。


    约莫逛了半个时辰,庙会开始散集,今日来的妇人们都收获满满,又坐上赵师傅的马车回城,等回到柳条巷,已近正午时分,万朝霞提着大包小包还没进门,就看到墙边的栓马环上栓着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


    万朝霞并没在意,她推门走进家里,看到万顺蹲在屋檐下抽旱烟,便问,“外面是谁的马,怎么栓在咱家门口?”


    万顺呼出一口烟,得意洋洋的说,“还能是谁家的,当然是咱家的!”


    万朝霞有些意外,原先就听他爹说要买一匹马,谁想竟说买就买了。


    “上等马里的上等马,不枉你爹我找人相看了好几个月,你猜多少银子?不到二十两,扣除税银和给牙子的好处费,至少省了一两银子呢。”


    万顺越说越高兴,还拉着万朝霞看刚牵回家的马,他拍着马肚子,“瞧瞧多好的马,到时再配一副好鞍,不输那些有钱人家的马呢,爹都想好了,明年素哥儿要外放出京,有匹马代步到底要便宜许多。”


    万朝霞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她说,“爹,你自己都没骑过这么好的马呢,眼看过几年你就要从衙门里退了,总得留些银子傍身,这马能退吗?”


    “胡说,退啥退,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那个店了,再说你是我闺女,我的银子不花在你身上花在谁身上?你不用瞎操心,你爹我还有私房呢。”


    父女俩说了几句体已话,远远看到老马叔背着一袋豆料回来,万顺丢下万朝霞,进屋找来不用的木盆,倒了半袋豆料喂,那马儿蹭了蹭木盆,开始低头吃食。


    万家置办了牲口,算是件挺大的事,左邻右舍特地跑到他家来看马,万朝霞郁闷了半日,心知她爹决计是不会退回这匹马的,渐渐也就不再多想,她从屋里寻出一只腊鸡,又泡发了两把刚买回来的干蘑菇,准备晚上炖一锅鸡吃,就当是庆祝买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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