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在家这几日,万朝霞闲暇……
在家这几日, 万朝霞闲暇时学会认读梁素的名字和表字,到第三日,她带着秦母给秦静兰的冬衣销假回宫。
万朝霞回到值房时, 只有阿若在看守炉火, 一问之下方才得知,春雨和彩月在御前伺候, 秦静兰被高长安叫去了。
不久,阿若去领回早饭,万朝霞将几个姐妹的饭菜热在炉子上, 她和阿若吃完后,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御驾从宣政殿回宫,万朝霞便去换回彩月和春雨等人。
且说万朝霞在前殿当了半日差, 景成帝与朝臣在殿内议事, 她送过两回茶, 直到要传膳, 万朝霞回到值房,就见秦静兰也回来了,正在试穿她家里寄来的冬衣。
月白色的冬袄, 针脚缝得又细又密,摸起来软和厚实, 一看就是自家的手艺, 万朝霞踏进屋里,左右看了看,说道,“不大不小,怎么就恰好这么合身呢?”
秦静兰穿上后, 舍不得脱下来,她收到自家寄来的衣物,欢喜不已,话也比平日更多了。
“我娘的针线活儿做得很好,我们家孩子的衣裳都是她亲手做的,前些年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她还从外头接活贴补家用。”
她试完衣裳,又试鞋子,不必说,鞋子做得也合脚。
“伯母送来时,我告诉她,宫里四季衣裳都有份例,叫她不用替你操心,她却说家里孩子人人都有,不把你的这一份儿带给你,她心里过意不去。”
听了她这话,秦静兰眼眶湿润,她摸着身上的冬袄,说道,“我家孩子多,我爹娘一向都是紧着我们吃喝穿用,我们倒是能穿上冬衣,也不知他二老今年的冬衣有没有?”
万朝霞拍着她的手背,出声安慰,“你别担心,伯父有了正经差事,等过三年五载,你兄弟长大了就能帮衬家里,再说这不是还有你时时往家里送钱嘛。”
秦静兰抿唇一笑,却暗自叹了一口气,何时她能得到皇上的恩典,也回家探亲就好了。
她怔了一会儿,对万朝霞说道,“真难为你能找到我家,我家住得很偏,要找过去不容易呢。”
万朝霞笑了笑,说道,“我只要问起在宫里当女官的秦家,人家就给我指路,可见你出息了,你爹娘脸上也有光。”
这话让秦静兰脸上又浮现出喜色,她把衣裳和鞋袜重新包好收起来,正要说话,就见彩月从外面回来,秦静兰刚打发她出去送东西,显然她从外面带来了新消息。
“内仆局在发冬衣呢,朝霞姐,咱们也早些去领吧,免得只能穿人家挑剩下的。”
万朝霞嗔道,“我几时让你们穿人不要的衣裳了?”
宫里但凡到了领衣裳的日子,万朝霞再忙也得先去领体己,虽说她们是皇上近前伺候的宫人,内仆局的人不敢克扣,只是早些将东西发送到各人手中,也能少生些事端。
彩月吐着舌头,“我自是知道你对我们的事很上心,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
万朝霞回头看着秦静兰,她道,“往年都是万寿节过后发放冬衣,今年倒比往年提早半个月呢。”
每年进入九月,头一等的要事就是办万寿节,宫里到处都在忙碌,高长安连宫外的家也不回,各宫各处都提着脑袋当差,但凡出了差错,从上到下都得挨罚。
“万寿节有多要紧,自不必我提,千万出不得差错,何况我们就在高总管眼皮底下,宁肯这些时日劳累一些,也别叫人抓住把柄。”
秦静兰点头,值房里只有自家姐妹,她悄声说道,“今日一大早,高总管把我们几个人叫过去好一顿敲打,我听针线房的春兰说,广储司的刘德海犯事了,因着万寿节近在眼前,高总管暂且将事儿压下来,只待万寿节过后再来算账。”
万朝霞大吃一惊,奉茶处和广储司常有来往,原先并没听到任何风声,她问,“刘德海犯了什么事?”
刘德海是广储司的管事,为人圆滑,在外都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儿,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万朝霞乍然听说他出事,不禁十分惊讶。
秦静兰声音越发低了,她道,“听说是把宫里的东西偷运到宫外倒卖,他的差事已被卸下,连带他手底下几个人,全被关到慎刑司。”
秦静兰的话让万朝霞和春雨倒抽一口冷气,春雨惊讶大喊,“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低声些,你这是怕别人听不到吗?”秦静兰瞪着春雨。
春雨捂着嘴,惊疑不定的看着万朝霞,万朝霞定了定心神,她对秦静兰和春雨说道,“高总管既是压着此事,咱们也不许往外传,彩月和阿若轮值回来,也得跟她俩嘱咐一遍,正是风口浪尖,可别撞到枪口上去了。”
秦静兰点头答应,几人也不再议论刘德海。
午后,景成帝小憩后起身,万朝霞进殿送了一盏茶,景成帝正在写字,见到她进来,便搁下手里的笔,问道,“你回去这几日,可有遇见新鲜事?”
万朝霞将茶盏恭恭敬敬的送到景成帝手边,便立在一侧,浅笑着说道,“回皇上的话,京里在预备过万寿节,从各地州府来了许多蹴鞠手,奴婢和家父还看了一场蹴鞠比赛。”
每回万朝霞休假回宫,景成帝都会叫她说些自家的寻常琐事,或是民间的有趣见闻,偶尔还会点评几句。
“朕还未曾亲政前,也微服出宫看过蹴鞠比赛。”忆起少年时的往事,景成帝脸上带着笑意,他对万朝霞说道,“还在蹴鞠场见过几位朝中大臣,那些大臣看到朕,只管低着头,丝毫不敢跟朕相认。”
同在殿内伺候的高长英故意苦着脸,说道,“皇上看得高兴,可苦了奴才,因着陪皇上一起微服出宫,一连被骂了三个月。”
景成帝笑出声来,高长英是自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太监,那时年岁能有多大呢?领着他出宫的是摄政王,也便是如今的老怀王,只不过朝臣不敢骂摄政王,就拿他身边的小太监做文章罢了。
景成帝瞅着万朝霞,问道,“可有赌钱?”
万朝霞脸上一红,轻声说道,“不敢欺瞒圣上,奴婢和家父一人压了两吊钱,奴婢赔了,家父赢了几吊钱,可那彩头还没在口袋里捂热,就做东请我和梁大人下馆子花出去了。”
景成帝爽朗的笑了几声,直言梁素是沾了她的光,一旁的高长英悬着心,生怕皇上问他宫里有没有私设赌局。
幸好景成帝对民间的事更感兴趣,并未问起宫里的事。
万朝霞在御前应对了半晌,外间有人来通传,说是康宣王李悦来请安。
等到过完万寿节,康宣王便要启程回云州封地,这一别又得几年不见,是以这些日子康宣王时常入宫来陪伴皇上、太后并老王爷。
不一时,康宣王入内,万朝霞躬身退出,她回到值房,冲泡茶水,只让阿若端进去。
前不久,提格王子要求娶万朝霞的事情虽说平息了,偶然间万朝霞听闻还牵扯到康宣王,只要康宣王进宫,她便能避则避,以免让他想起此事心生不快。
未时一刻,秦静兰过来替她,康宣王还未离宫,万朝霞把值房交给她,便带着阿若去内仆局领衣物。
内仆局离着乾明宫颇远,二人走了许久,方才来到内仆局,彼时,内仆局里人来人往,都是各宫管事来领冬衣的。
掌管内仆局的管事是个矮胖的老太监,名字叫高进,却从没那上进的心思,因此在内仆局安安稳稳的干了三四十年,整日乐呵呵的,跟谁都能聊几句。
“哟,朝霞姑娘来了,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来领份例,到了明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呢。”高进说道。
万朝霞向他问了一声好,“见得着,这些年承蒙照顾,明年离宫,一定要来好好儿跟你们告别。”
好话谁都爱听,高进叫人把乾明宫奉茶处的份例清点出来,他见左右无人,小声问道,“广储司的刘老蔫犯事了你知道吧?他到底干啥了?”
万朝霞看了高进一眼,这才一日的工夫,各处都听到传闻,可见就算高长安想压着消息,但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能忍住不打听啊。
“我今日刚回宫,听我们房里的静兰听过一嘴,究竟是何原由就不得而知,咱也不敢胡乱猜测。”
高进也不管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摇头晃脑的说,“万寿节过后就明了了,如今他的差事被司膳房的冯大耳顶上去了,哼,他倒是好运道。”
高进称呼人时,总爱叫人外号,偏偏这些外号都很贴切,让万朝霞每每听到就想发笑。
两人说话时,又进来一人,是慈宁宫的阮亦云,阮亦云看到万朝霞,微微一楞,随后朝她轻轻点头。
高进不认得阮亦云,万朝霞便对他说道,“这是慈宁宫茶房的阮女官。”
那阮亦云已将腰牌递给高进,高进仔细的核对了一遍,笑眯眯的说,“只听过名字,人是第一回见。”
阮亦云说,“往后还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高进笑着回道。
彼此寒暄几句,高进叫人按名单给阮亦云拿份例,阮亦云看也没看,把东西交给随行的小太监,又跟高进和万朝霞颔首示意,就出了内仆局。
待她走后,高进笑道,“性子这么傲气,不像是来伺候人的哩。”
万朝霞和阮亦云处过几日,对她的性情些微有些了解,便道,“毕竟是侯门公府出身的小姐,有些脾气也实属正常,多担待吧。”
高进只轻轻笑了一声,就不再做声。
第72章 第 72 章 自打广储司的刘德海出事……
自打广储司的刘德海出事, 司膳房的冯庆年便顶了他的职务,按着旧例,司膳房的管事多半要由冯庆年手下的副管事顶上, 不想副管事上个月病了, 挪出宫休养,至今还没好全乎, 因此这泼天的富贵竟落到别人头上。
新调到司膳房的管事名叫胡全,万朝霞并不认得,听说他从前在南苑养马, 按说两边管的事务大不相 , 新到司膳房必然有不适应的地方,谁知胡全十分厉害,第一日来就抓到乾明宫小厨房的错处。
俗话说新人新气象, 万朝霞等人从前没有与胡全打过交道, 也不知他的性情, 不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一连多日,他带人过来查房时,万朝霞和秦静兰都会陪着。
这日一早, 茶房的门打开,秦静兰验过送来的泉水, 她刚把名字记上, 就见胡全领着五六个太监过来,她满脸诧异的看了万朝霞一眼,今日他竟提早一刻钟过来。
胡全这人,长着一副瘦长身架,颧骨高高凸起, 他见送来的山泉水还未送进屋,便一挥拂尘,细声细气的说道,“这山泉水为何还放在外面,倘若进了脏物,拿什么给皇上煮茶?”
装水的木桶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轻易进不了脏物,不过万朝霞自然不会驳他的话,便道,“刚刚送来,正要放回屋里,胡公公今日来得早,晨起寒气重,快进去喝口热茶。”
这时,秦静兰已命粗使太监将水桶提到值房里,万朝霞又引着胡全往里间坐,并亲自给他端茶倒水。
胡全施施然的坐下,嘴上却说道,“宫里各处要查看的地方多,哪里有歇脚的工夫。”
万朝霞回头看他一眼,笑盈盈的说,“谁说不是呢,我们素来知道司膳房的差事最是繁琐,难为胡公公一过来就能上手,怪不得高总管要让你管着司膳房。”
胡全被恭维的眉开眼笑,说道,“不敢当,全仰仗高总管的提拔。”
说话时,万朝霞已将茶水冲泡好,胡全接过来,茶香漫溢,清香味扑鼻而来,他呷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这些茶叶是万朝霞自己的体已,她笑着说道,“胡公公觉得能入口就好。”
胡全喝了半盏茶,待到身子暖和了,这才指挥着小太监干活,他们差事干得细致,尺寸之地足足查看了半晌,直到实在找不到过错,胡全晃晃悠悠的说道,“今日就查到这里吧,到下一处去看。”
万朝霞听到身后的阿若偷偷舒了一口气,她面上不显,对胡全说,“胡公公,我送你吧。”
“不用送,你们忙吧,可别耽搁伺候皇上。”胡全说。
万朝霞却仍将胡全送到门口,目送他们一行人走远,方才回身进屋。
阿若扒在门边,看到人影不见了,嘴里抱怨,“这位胡公公,恨不得扒开地缝来检查,没能纠出我们的错,我瞧他挺失望似的。”
“别胡说!”秦静兰轻声斥责,阿若撅起嘴,不再多言。
检查值房原是胡全的职责,只是他过于吹毛求疵,且比往常更耗时长,茶房里的人只有等他查完才能做事,如此一来,姐妹们都被折腾的手忙脚乱。
长此以往,差事难当,姐妹们必然心生怨气,万朝霞对秦静兰说道,“不能就这么干挺着,得找其他几房人拿出一个章程。”
秦静兰无奈的摇头,她道,“料想也是请吃送礼那一套,送了一个胡公公,还有一个冯公公,哪一个都少不了。”
万朝霞回道,“冯公公去了广储司,也算是高升,咱们三不五时就要与广储司来往,我看他的礼只怕还得比胡公公厚一分。”
“这哪是顶头上司啊,根本就是一群活爹。”阿若嘀咕道。
早饭已经送来了,可谁也没顾得上吃,万朝霞说道,“行了,先把活儿干完吧。”
说罢,三人都没闲着,开始忙活值房里的杂事,足足到日头升到头顶,这才忙活完,彼时,阿若和春雨在正殿轮值,换回来的彩月负责看守炭火,万朝霞和秦静兰则是来到珍果房找刘姑姑。
她二人进门时,刘姑姑正在擦拭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她笑着问,“你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串门儿?”
珍果房亦是司膳房每日需盘查的地方,倘或要送礼必然得跟他们合计,面对刘姑姑,万朝霞也没曾绕圈子,她开门见山的说道,“冯公公高升了,司膳房又新来了一位胡公公,一来一去,少不得要送礼庆贺,原先我们有时是几房合着送,有时是各房送各房的,你们是个什么想法呢?”
司珍房人少,刘姑姑手底下就管着两个小宫女,她道,“我们拢共就三人,自是愿意跟大家合送。”
说着,她叫来外面的小太监,给他抓了一把干果,说道,“去把小厨房的李公公,还有典药房的陈公公请来,就说我和茶房的两位姑姑找他有事商量。”
小太监巴巴的去跑腿,不一会儿,就见李公公挺着圆圆的肚子,气喘吁吁的跑来了。
刘姑姑给他搬来一张小凳子,李公公喘了一口粗气,说道,“老陈出宫了,咱们先说吧,等他回来我给他带话。”
不必说,刘姑姑说要找他,还说奉茶处的两位也在,他就立刻猜出所为何事了。
万朝霞便将那话照旧说了一遍,众人都没意见,李公公还拍着大腿,不满的说道,“按理说来了新人都会备礼,这些规矩咱们还是懂的,可那位忒急了一些,难道这一时半刻就等不及?”
几位女官心知他前两日才被扣了月例,心里难免有气,便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又有什么法子呢。”
几人彼此吐了半日苦水,临走前,万朝霞说,“我下午去坤安宫打声招呼,既是要送礼,就不好落下他们。”
这一日,景成帝午歇后,万朝霞来到坤安宫找齐春,齐春一见她,就拉着她在值房里坐下,说道,“你这个时候找来,只怕是为了刚刚走马上任的胡公公吧。”
万朝霞点头,齐春亲手给她捧了一盏茶,说道,“今早他们到我们房里来查看,也是怪我们昨日不仔细,将一个紫砂罐放混了位置,被司膳房抓到,我们房连我在内的几个月姐妹,一起被罚了半个月月例。”
看来,齐春有许多委屈要诉,她还不等万朝霞回话,接着又说,“罚俸倒也罢了,我还被我们宫里的嬷嬷叫去挨骂,真是丢尽脸面。”
万朝霞说道,“都一样,早上他在我们房里查了许久,除些误了给皇上奉茶,前儿我们小厨房也被罚了。”
齐春瞅着她,说道,“他这样鸡蛋里挑骨头,满宫人都对他怨声载道,你们离高总管近,为何不去找高总管说说?”
“少拿我当枪使!”万朝霞瞪了齐春一眼,她道,“高总管刚把他派到司膳房,我倒去他跟前搬弄口舌,高总管怎么想我?”
齐春讪讪的说,“这哪里叫搬弄口舌?我进宫这些年,还从没见哪个管事像他那样呢。”
万朝霞收回目光,她喝了一口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拿我们来立威风,往后如何在司膳房站住脚跟儿呢。”
“他一个在南苑养马的人,如今分到司膳房,倒把我们也当畜生对待。”齐春说。
万朝霞道,“别想这些没用的,人家正管着我们,早些拿出一个正经主意,一天天被搅和的差事都没法儿做,我们房里这些日子尽是抱怨。”
齐春坐起身子,她看着万朝霞,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万朝霞便道,“我跟我们乾明宫的几房说定了,各房凑银子置办两份儿礼,一份送给胡公公,一份送给冯公公。”
齐春听了她的话毫不意外,她说,“跟我想到一处去了,今儿我还找到我们宫里的苏嬷嬷,跟她提了一嘴,可她一向懒怠管这些闲事,我正愁没人商量呢。”
“咱们也别自寻烦恼了,就跟以前一样,先找个牵头的人,尽早把贺礼送出去。”万朝霞说。
两人商议半日,齐春问,“你们宫里牵头的人是谁?”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珍果房的刘姑姑比我资历老,交给她最为合适,我只来当跑腿知会你一声。”
“多谢你想着我,我们宫里苏嬷嬷不管事,其他房里的人又不出头,少不得我毛遂自荐,到时各宫备了什么贺礼,彼此提前说一声,可别送重了。”齐春说道。
万朝霞点头,她道,“一会儿我顺路去东宫告诉她们一声,至于慈宁宫那边,到时烦你去带句话。”
听了她这话,齐春坐直身子,她上下打量万朝霞,啧啧称奇,“你好歹在慈宁宫待了几个月,慈宁宫离东宫又能有多远呢?”
万朝霞只笑不语,她跟阮亦云话不投机,横竖她在宫里就剩几个月了,便懒得再费心去和她来往,左右平日不常见面,日后出了宫也再难相见,明面上过得去就算了。
齐春见她默不作声,于是说道,“罢了,明日皇后娘娘去给太后请安,我就跟她说一声,至于她们是何打算,那就随她们了。”
她俩又掰着指头把各宫各房数了一遍,相好的就这些人,那些关系寻常的就不说了,到时他们听到风声自有主张,就不必她们来操心了。
第73章 第 73 章 没过两日,乾明宫各房管……
没过两日, 乾明宫各房管事按人头,每人出了一个月月例,各房宫女太监按入宫年龄, 或是三百文, 或是五百文,一起凑了七八两银子交由刘姑姑, 托人置办了一件和田玉雕刻的八宝葫芦玉挂件,一件青花五彩红云蝠纹双耳瓶。
隔日,坤安宫, 东宫, 并公主们的处所,各房皆送上给冯庆年和胡全的贺礼,倒是慈宁宫始终没听到动静, 万朝霞听了一耳朵, 并未放在心上, 不想这日乾明宫几房人碰头, 李公公却主动提起此事。
“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小姐,腰板儿底气就是足,她偏不送, 胡全又能拿她怎么样?扣她月例么,人家还指望那三瓜俩枣的过活?”李公公感慨的说道。
刘姑姑却摇了摇头, 她道, “哪个世家会这样教养姑娘呢,她有庆阳伯爵府做倚仗,能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跟她一个宫里的人该怎么是好?”
李公公笑了一声,他道, “凉拌呗,她不愿送,其他各房只得自包了一封银子送去,各送各的,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几人里,就数典药房的陈公公消息最灵通,他意味深长的说,“你们还真当人家没送?”
万朝霞等人齐齐看向他,就见陈公公说道,“胡全刚来,庆阳伯府的打点就送去了,哪里还要等着阮姑娘亲自张罗?”
“当真?”他们无不诧异。
陈公公得意的抬着下巴,“我的消息还能有假?”
众人乍然听到这话,匪夷所思的看着陈公公,稍时,刘姑姑用手肘碰了碰万朝霞,她说,“你在慈宁宫待过,你说呢?”
万朝霞虽说惊讶,却将两手一摊,说道,“她刚来我就走了,又不曾跟她长久相处,我无话可说。”
“害,我反正是没看明白。”李公公不禁笑道。
别说李公公看不懂,在座的没一个人能想得通,彼此都在一个宫里当差,太过特立独行,这与她有什么好处?
万朝霞说,“横竖跟我们不相干,差事好当就行了。”
刘姑姑等人深以为然,议论了半日闲话,各自散去。
果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从送了贺礼,胡全和蔼可亲多了,每日一早,麻利的将各房细细查看一遍,该回就回,从不再在各房多留片刻。
这日,秦静兰去广储司送东西,带回一大匣子点心,她说,“冯公公送的,说是谢我们费心想着他,叫我带回来和姐妹们分吃。”
万朝霞打开看了一眼,匣子里是一些常见的糕点,她捻了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复又盖好,笑道,“瞧瞧,这冯公公就是比胡公公会做人,这些点心放不长久,等会儿她们轮值回来,就分吃了吧。”
秦静兰也笑了,她说,“谁说不是呢,他还向我打听司膳房的事,话里话外都在挤兑胡公公。”
“他升到广储司,按说就该他手下的副管事接他的班,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胡全插了一脚,换谁谁不恨?”万朝霞说。
想起这一团乱麻的破事,秦静兰无奈的说道,“副管事是冯公公的人,他要是和胡公公不齐心,只会闹得司膳房鸡犬不宁,只望不要波及我们。”
万朝霞看着愁容满面的秦静兰,歪头笑着说,“那就不关我的事喽,到时我早就出宫了。”
秦静兰瞪她一眼,“下回看到梁大人,我必在他面前告你一状,看你还得意不得意!”
她拿梁素来打趣人,一时倒让万朝霞有些羞涩,她拉着秦静兰坐在火炉边,想了一想,低声说道,“你也不必太发愁,保不齐胡全就是高总管有意派过来的呢,有高总管在上面压制着,下面不会闹得太凶。”
她只提点两句,秦静兰心里便有成算,顿时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这头顶上还有好些大大小小的管事呢,轮得着她来操心吗?
再过几日就是万寿节,宫里要设宴,景成帝要赐茶,这方是正经事,万朝霞问道,“单子给冯公公看过吗?”
秦静兰回说,“刚收了我们送的礼,他岂会为难?只说各样要用的器皿都给我们备着,等宫宴前一日去领就是。”
“到底是共事多年的老交情,这贺礼没白送。”万朝霞说道。
秦静兰原本正在洗手,她回头说道,“我只求菩萨保佑少来几个胡公公,要不然咱们一年到头都白干。”
万朝霞听了这话,不禁低头一笑,她刚进宫那两年,人微言轻,为了日子好过一些,常要和人凑银子讨好上司,可不就是一年到头落不了几个铜子儿嘛。
晚间,景成帝要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往常随驾伺候的都是秦静兰,恰逢她刚奉命到坤安宫送东西,便由万朝霞侍奉在景成帝身侧。
到了慈宁宫,景成帝在内殿与太后和老王爷叙话,万朝霞守在殿外,不一会儿,玉娟奉完茶出来,她见了万朝霞,亲亲热热的挽着她的手,嗔道,“朝霞姐,我和玉萍她们十分惦记你,可是你总也不来看我们,陈姑姑管得严,我们又不能随意出去串门。”
“刚才我看你进去奉茶,便没喊你,一些时日不见,你瞧着越发出息了。”万朝霞说。
玉娟被赞得脸颊泛红,她告诉万朝霞,“你刚走我们茶房就新来了一个妹妹,才十二三岁,阮姐姐给她改了名字,随着我们一起叫玉娇,我带她来见见你。”
万朝霞连忙拉住她,说道,“不忙,总能见到的,你们这些日子可都还好?”
玉娟说,“我们都很好,你呢,回到乾明宫一切可好?”
“我也好,茶房里有你秦姐姐管着,这才不常出门。”
她二人正说话时,阮亦云过来了,她站在离她们不近不远的地方,对着玉娟问道,“茶水都送进去了吗?”
玉娟松开万朝霞的手,她垂手站在一旁,回道,“已送进去了。”
阮亦云的目光又落到万朝霞身上,她道,“往常都是秦女官过来的,怎么今日换成你了?”
这话多少有些冒昧,万朝霞脸上也便淡淡的,只道,“她有事。”
阮亦云微微拧着眉,倒也没有追问,她扭头对玉娟说道,“你回值房去吧,我守在这儿便是。”
玉娟答应一声,她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万朝霞,碍着阮亦云在旁,也不好多说,只得先回了值房。
万朝霞和阮亦云无话可说,玉娟走后,她安静的守在殿外,四下的宫人们各司其值,不时从殿里传来景成帝和太后的说笑声。
二人默默站了半晌,阮亦云开口问道,“听闻司膳房来了新人,你们各宫都有送上贺礼?”
万朝霞抬起眼皮看她,答道,“是有这事。”
阮亦云见她无意多谈,也便一语不发。
约莫过了一盏茶,景成帝离了太后处,摆驾回宫。
九月十八日,梁素进宫了,此前,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及各国使臣的寿礼已送到乾明官,翰林院按照旧例给景成帝书写寿辰贺表,贺表已改过数次,今日得了终稿,特地送进宫给景成帝过目。
梁素在御前应对了半日,直待太子来回话,方才从正殿出来,他走出正门时,看到万朝霞立在阶下,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快步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她,说道,“妹妹瞧着像是又瘦了。”
万朝霞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说,“梁大人,你每回见了我都是这句话?”
他二人在家时,一向都是哥哥妹妹的称呼,回到宫里,万朝霞向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叫他梁大人,梁素没能听到那声熟悉的哥哥,心头有些怅然若失。
“下巴尖了,料想是万寿节累着了,前几日牛蹄村的佃户来送收成,还送了一只活羊,等下个月你回家,好好给你补补身子。”梁素说。
当日,梁素买下牛蹄村的宅子时,连带有几亩田地也一并卖给梁素,今年秋收后,佃户将收成分给梁素,虽说值不了几个钱,一家人半年的口粮却是够了。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那赶情好,眼见一日比一日冷,到时吃羊肉火锅再好不过了。”
两人一面见,就有说不完的话,梁素说道,“妹妹可学了新字?”
万朝霞抬头看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她道,“昨日刚学会认‘地’字,笔划勉强能写全,就是不大熟练,只是越学到后面,要认的字就越难,倘若我学不下去,可如何是好?”
她素来稳重,此时半是抱怨半是娇嗔,梁素心都要化了,若非左右还有宫人,他许是忍不住要握她的手了。
“不急,慢慢来,读书识字岂能一蹴而就,你能坚持学习认字,已是很好了。”
万朝霞耳根微红,她又说,“我这才回宫几日,就不知是谁传出我在学认字,不光高总管知道了,皇上还问过一回,真是让人怪难为情的。”
梁素接着安慰她,“隔壁朱大爷常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这原是一件好事,你不必顾忌他人的眼光,万叔也说了,学会了就是自个儿的东西,我还等着你写茶经呢。”
“谁说要写茶经了?”万朝霞轻声哼道。
不知为何,梁素深信万朝霞能像陆羽一样写本茶经流传世间,她只是碍于不识字罢了,等学会写字,茶经迟早能写出来的。
刚说了几句话,小太监便来催促梁素,宫门就要落钥,再不走恐怕要误了出宫的时辰,二人话别,万朝霞将梁素送到宫门口,等他走远,这才转身进去。
第74章 第 74 章 明日就是万寿节,一早,……
明日就是万寿节, 一早,乾明宫茶房要去广储司领取茶具,只因各色器皿种类繁多, 万朝霞和秦静兰把值房的差事安顿妥当, 两人便一同前往广储司。
她二人带着单子到了广储司,彼时, 广储司没有一个闲人,各宫各处都有人过来领东西,冯庆年刚来广储司的时日不长, 恰逢万寿节, 为免出差错,事无巨细都得亲自过问,将近十月的时季, 他累得满头大汗, 万朝霞见他忙得团团转, 催促他的小徒弟, “还不快去倒杯茶,让你师父喘口气歇一歇。”
小徒弟一溜烟的提来一壶冷掉的茶水,给他师父倒了一盏, 又要给万朝霞和秦静兰倒茶,二人摆手没要。
冯庆年一口气喝了两杯茶水, 他脱下靴子揉着脚板, 嘴里抱怨,“这一日日的,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我这脚底板都快磨平了。”
万朝霞安慰道,“等忙过万寿节就好了。”
冯庆年叹气, 他掰着手指头数,“万寿节过了,还有冬至,腊八,除夕,再加上年末大大小小的祭祀,一年到头就不得闲,我恨不得还回司膳房去当差。”
万朝霞心道,只怕真要你回,你又不肯。嘴上却恭维着说道,“你是能者多劳,要不然高公公怎么叫你来管着广储司呢。”
冯庆年谦虚几句,神情显得十分受用。
刚说了两句话,冯庆年凳子还没坐热,又有人来找他领物资,冯庆年提上靴子,嘴里骂骂咧咧,走了几步,他回头对万朝霞和秦静兰说,“东西都预备着呢,你把单子交给我手下的小崽子,自带人去领就是。”
万朝霞应了一声,便将单子拿给看管茶具的小太监核对,小太监匆匆看了一眼,东西早就留着,拿钥匙打开库房的门,带着她们去取。
进到库房,万朝霞和秦静开了箱笼,对照着手里的单子,一件一件的查看,各色茶壶、品杯、盖碗均是贡品,短缺一件都要照价赔偿,是以无论是借东西还是还东西,万朝霞都份外仔细。
待到茶具清点好,粗使太监们进来将箱笼小心的抬上推车,万朝霞和秦静兰跟着一起运送到昭阳殿。
宴席照例设在昭阳殿,宫殿后面有两间厢房,便是乾明宫明日充当茶房的地方,万朝霞和秦静兰指挥着小太监把箱笼又运到屋里放好。
正忙活时,看守昭阳殿的老太监老潘过来了,他一见万朝霞,笑着说道,“万姑姑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你,你这一向可好?”
“我很好,潘公公,好久不见,你身子还这么扎实呢。”万朝霞回道。
他俩年龄隔了几十岁,又分处不同的宫殿,但是颇聊得来,每回宫里举宴,老潘都会过来找万朝霞闲聊。
屋里的差事有秦静兰盯着,万朝霞躲了一会儿懒,她和老潘坐在阶下的花坛,一边晒着日头,一边看着对面厢房里的宫女出出进进。
她们来得算是晚的,坤安宫的齐春早就把东西安置好,人都已经回宫了,不过也有来得更晚的,就在万朝霞闲坐的这会儿,慈宁宫和东宫也陆续来了人,正在清扫值房。
刚坐片刻,万朝霞看到玉娟领着一个圆脸小宫女远远地走过来,只是玉娟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她在万朝霞面前站定,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声音跟蚊子似的说道,“朝霞姐,这就是我前几日跟你说的玉娇。”
万朝霞微笑着冲玉娇点头,玉娟又推了推小宫女,就见玉娇怯生生的喊道,“朝霞姐。”
万朝霞只当玉娟是领着玉娇来认人,谁知玉娇喊人后,她俩却没走,万朝霞满心疑惑,这里除了她自个儿,再没见一个闲人,倒不知玉娟特意过来是为了何事?
“我看你们那厢房里就玉英一个人守着,活儿可都做完了?”万朝霞问。
玉娟先是摇头,又接着点头,万朝霞见她吞吞吐吐的,断然不像平日的爽利性子,主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玉娟脸上烧得通红,她嘴里嗫嚅几下,说道,“阮姐姐说,你们在广储司领走了一套青花海棠式的盖碗,这套碗原是她跟冯公公说好的,又是太后娘娘喜爱的花样儿,就打发我来跟你们换。”
听了这话,万朝霞不禁一楞,旁边的老潘忍不住笑出声来,玉娟臊得慌,连忙低着头,眼眶里已经含了泪花,显然不愿意来跑腿传这趟话。
万朝霞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儿,柔声问道,“你们阮姐姐呢,她为何自己不来说?”
玉娟回她,“阮姐姐在伺候太后,她叫我带着玉英和玉娇来收拾昭阳殿的茶房。”
万朝霞对她说道,“打扫值房倒罢了,去广储司领茶具素来要各房管事带着单子去领,而且还得盘点安置,要是一时疏忽做错事,恐怕要挨罚的。”
玉娟说,“我们去广储司领完茶具,阮姐姐就先回慈宁宫,只留我们几个在这里干活。”
说时,玉娟已流出眼泪,万朝霞起身把手帕塞给玉娟,低声说道,“皇上大喜的日子,不许掉眼泪,可别叫人看到。”
玉娟飞快的擦去眼泪,站在她身边的小宫女玉娇满心不安,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玉娟,又看看万朝霞。
屋里的秦静兰听到动静,她走出来见来人是慈宁宫的奉茶宫女,又见大些的宫女脸上似有泪痕,诧异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万朝霞把玉娟的话又说了一遍,秦静兰微恼,她道,“这话竟是从何说起?所谓先来后到,你们慈宁宫既是看中了那套青花海棠式的盖碗,就该早些让广储司给你们留着,万万没有别人领走了,又来找人要的。”
玉娟脸上红得快要滴血,她绞着手里的帕子,支支吾吾的说,“我们领了一套莲纹双耳盖碗,这是今年才进贡的新碗,阮姐姐要我找你们换海棠盖碗。”
秦静兰越发气得发抖,“胡闹,你们不怕惹事,我还怕惹事呢,各房在广储司领了东西,皆是在册子上登记过的,要是摔了丢了算谁的?”
玉娟说不出话,她何尝没跟阮亦云说过?只是阮亦云认定她是慈宁宫奉茶处的女官,根本听不进别人的劝,只一味拿管事派头吩咐玉娟来找万朝霞讨要。
万朝霞见此,问道,“回去吧,跟你们阮姐姐说,从广储司领的东西,一个碗盖都要登记在册子上,从没有私下交换的规矩,她若是不听,让她自己来找我和你秦姐姐。”
玉娟胡乱点了两下头,拉着玉娇走了。
直到她二人走远,秦静兰还是气乎乎的,她拧着一双秀眉,怒道,“真是稀奇,堂堂伯爵府家的女儿,竟如此无知,也不怕坏了府上其他姑娘家的名声?”
万朝霞用手肘捣了她两下,示意她噤声。
老潘像是没看到她俩的动作似的,说道,“你们不常往外走动,不知道她家的事,倒也怨不得她。”
“你又听到什么新闻?”万朝霞问。
老潘笑着说道,“我也是听人胡说的,当不得真。”
万朝霞出声催促,“行了,你老人家可别卖关子,到底是何事,也说与我们听听。”
老潘顿了一顿,这才开口,“她生母是个侧室,她也跟着生母从小在乡下庄子上长大,直到要谈婚论嫁方才被接回京里。”
“我只听说她原是要送到东宫伺候太子,后来因病耽搁了,一来二去,婚事就蹉跎了,这才入的宫。”
老潘的小道消息显然不少,他说,“伯爵府人口众多,亲疏嫡庶一大堆,老公爷不看重,她不进宫给自己挣个前程,说不准就只能被胡乱指个人嫁掉了。”
秦静兰纳闷,“她府上也是名门望族,既是把姑娘送到宫里,不先学学规矩,却做这倒三不着俩的事,岂不是叫人家笑话?”
老潘不以为意,他说,“我进宫几十年,什么性情的人没见过?你们瞧着吧,用不着两三年就会把她的性子磨平。”
万朝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没想到阮亦云竟还有这段故事。
“前些日子,伯爵府还替她打点,不像是不重视她的样子呢。”
“这刚进宫才几日,多少还想着要关照几分,他们家老公爷,光是妾室就有七八个,再等一年半载,谁还记得她?”老潘摇头说道。
秦静兰背后也靠着宣平伯府,人家都以为是千金小姐,个中辛酸只有自己能体会,分明是个可怜人,偏又是个拧不清的,让人有气也发不出。
秦静兰说道,“她这样的脾气,要是再不改一改,日后肯定要吃亏的。”
万朝霞沉默片刻,说道,“宫里的人,谁不是跌倒着长大的?人教千遍不如事教一遍!”
秦静兰叹了一口气,她说道,“我看难,咱们十二三岁进宫,有教引嬷嬷带着学规矩,差事没有当好,嬷嬷看在年龄小的份儿上,或打或骂也就罢了,她二十多岁才进宫,走出去人家也要称呼一声姑姑,倘若做了错事,谁还去包容她?”
“用不着我们操心,慈宁宫还有陈姑姑呢,她要么学着长进,要么撞得头破血流,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二人说了几句闲话,从广储司运过来的茶具也搬进厢房里了,老潘交给她俩一把钥匙,万朝霞锁好门带走钥匙,和秦静兰一道回了乾明宫。
这一日,直到值房锁门回房舍,也未见阮亦云过来找她们换盖碗——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75章 第 75 章 次日,天还未亮,整个乾……
次日, 天还未亮,整个乾明宫的宫人们比平日早起半个时辰,依着旧例, 万寿节缀朝三日, 奉茶房的内人们起身洗漱后,只留阿若一人守在值房, 秦静兰带着春雨在御前轮值,万朝霞则和彩月去了昭阳殿提前。
九月尾,晨起的已有些凉意, 万朝霞换了一身簇新的夹衣, 去昭阳殿的路上,半道还遇到坤安宫的齐春,几人相约着到了昭阳殿, 万朝霞刚把厢房的门锁打开, 水房的太监来了。
万朝霞见他只送了两担泉水, 便对照着册子说道, “这两担泉水哪里够用?今日皇上要给列位臣工赐茶呢。”
运送泉水的太监擦着汗水说道,“我的好姑姑,就这还是紧着你们乾明宫先送的, 别的地方只先送了一担水 ,你不知道, 这两日各处要送的东西多, 西华门都被堵了。”
万朝霞验过泉水,在名册上勾了名字,又嘱咐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你们收到泉水就快点送过来, 要是误了事,咱们上下都得跟着吃挂落。”
“知道啦!”那送水的太监胡乱答应一声,胳膊底下夹着册子就出去了。
泉水送进值房后,万朝霞和彩月烧水、打扫值房、清洗茶具,原本万朝霞和秦静兰昨日来送东西时,值房已收拾干净,只是一会儿司膳房要来巡查,为免被抓住话柄,两人又细细的清扫一遍。
往常值房四五个姐妹们干活,事情很快就能做完,今日只有两人,且光是等着清洗的茶具就有好几箱笼,司膳房来巡查时,值房的活计还没做完,许是念着今日是万寿节,昭阳殿这边人手不够,司膳房并未多做计较,转了一圈就离去。
直待正午,值房才将将收拾好,万朝霞和彩月囫囵着吃了一顿饭,彼时已有文武百官陆续进宫,前殿一片忙碌,又听到有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传来,稍时,就见阿若和柄德来了。
柄德是来传话的,他道,“皇上打发我来告诉你们一声,说是这个时辰只怕前朝的百官已经列席,叫茶房开始赐茶。”
万朝霞知晓,又询问皇上可曾有别的话交待,赴宴得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多不胜数,偶尔皇上会特意指定给某人专烹茶水。
柄德摇头,便要回去复命。
他走后,阿若进到值房,她来时还带了一匣雀舌,一匣六安瓜片,她说,“静兰姐叫我带来的,说是怕昨日送来的茶叶不够用,叫先留着备用。”
此时乾明宫的茶房无人看守,万朝霞于是问道,“值房的炭火可熄了?”
阿若噘嘴,自以为被小瞧了,她说,“放心吧朝霞姐,火熄了,我来回查看了好几遍,这才锁上门窗走人,出来前还特地把钥匙交给静兰姐。”
万朝霞见她翘起的嘴上都能挂油壶了,不免有些好笑,说道,“我知道你已是咱们宫里的老人儿了,不过白嘱咐你一句,快过来帮忙。”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被哄了两句,阿若复又露出笑脸,她告诉万朝霞“中午皇上在坤安宫陪皇后娘娘用膳,说是留在坤安宫小憩,等到午后,皇上和皇后娘娘再去慈宁宫陪同太后娘娘一并赴宴。”
她想了一想,又说,“静兰姐说了,稍后她就过来。”
万朝霞点头,开始招呼着阿若和彩月冲泡茶水,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秦静兰也急匆匆的过来,她洗净双手,顾不得和姐妹们闲话,就开始帮着一起干活。
茶水备好后,万朝霞去前面唤来几个宫女,由她和秦静兰领着往前殿送上泡好的茶水。
万朝霞服侍的是本朝重臣的席位,秦静兰则去了外国使臣那几席,先前有日本使臣诬告万朝霞,刚消停没多久,又来了一个鞑靼王子,险些将她求娶到草愿上去做王妃,因此秦静兰认定这些外国人和万朝霞犯冲,主动把伺候外国使臣的差事揽到自身。
送茶时,万朝霞看到梁素也在席上,只是二人隔得太远,自是说不上话,那梁素更是在看到宫女出来送茶后,就抬眼四处搜寻万朝霞的身影。
隔着人群,梁素看到万朝霞穿梭在席位之间,她身穿湖绿色的衣袍,梳着宫里常见的发髻,行动间自带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竟让人看得舍不得挪开眼。
坐在旁边的同僚见梁素痴痴的盯着万朝霞,用胳膊撞了撞他,调侃道,“快收收吧,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梁素羞得脸上一红,连忙收回眼,清了清嗓子,借假饮茶来掩盖自己的窘迫,等他再看时,却见万朝霞已带着送茶来的宫女们回到后殿。
御前奉茶女官是梁素还未过门的媳妇,此事翰林院的同僚们没人不知道,只要他二人一同出现,就有些促狭鬼喜欢拿他俩打趣。
梁素同席的皆是各部的年轻人,又有人笑着说,“咱们体谅一下梁大人吧,像他这样的年龄,谁家不是好几个孩子吧。”
梁素闭嘴不语,同僚们却还不肯放过他,同席有一位在工部任职的督察,接着说笑,“不过也快了,听说万女官明年就要放出宫,梁大人若是动作快些,年底就能抱上孩子。”
梁素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瞪眼说道,“有好吃好喝的也堵不住你们的嘴,我们翰林院的刘大人已朝着这儿瞅了好几眼呢。”
工部督察优哉游哉的饮着茶水,“今日是皇上的万寿节,别这么拘束,放轻松!”
梁素干脆埋头吃喝,随他们打趣。
另一边,茶水赐下后,万朝霞和姐妹们回到值房,眼见就剩一桶泉水,赶紧打发阿若去找水房太监要水。
去了大半日,方才见两个太监推着木推车,送来两担水,阿若跟在后面,身上灰扑扑的,发髻也松散了,彩月拦着不让她进门,转身从屋里找出一条旧手巾,扑腾着拍打她身上的灰尘。
“你这是在地上打滚了吗?一会儿土都落到茶水里去,叫人家喝泥汤水?”
阿若任彩月帮她拍着尘土,一抬头看到万朝霞站在门口,便不好意思的吐着舌头,说道,“水房的公公说西华门堵得水泄不通,水车排着队等运进来,我见好些人都在水房要水,跟人家抢水来着。”
彩月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没好气的说,“你一个乾明宫的宫女,跑去跟人家抢水,掉不掉价?可有哪里伤到了?”
阿若笑嘻嘻的说道,“没有,就是人太多,被踩了几脚。”
万朝霞笑了笑,她见阿若没受委屈,说道,“好好好,记你一功,快把衣衫整理好,估摸着皇上也该来。”
姐妹们不再闲聊,等到泉水送进屋里,趁着御驾还未来,万朝霞出去一趟,回来时她弄来一碟点心,给春雨留了一份儿,余下的几人分吃干净。
申时三刻,景成帝与吴皇后陪同太后娘娘来到昭阳殿,群臣跪拜行礼,值房的万朝霞等人时时等着正殿的传话。
稍时,有小太监来让茶房奉茶,万朝霞亲自将茶水送到前殿,却见景成帝坐在主位,坐在他左右的是太后娘娘及皇后娘娘,近前往下依次是太子,老怀王,康宣王,晋王并诸位皇亲国戚。
今日是景成帝的好日子,他兴致颇高,不时招来心爱的臣子到近前说话,万朝霞把茶水送到御案前,刚要躬身退下,就见景成帝喊住她,说道,“赵太傅素来喜爱喝贡眉,你备上一斤叫他带回去。”
赵太傅名叫赵业权,乃是景成帝的授业恩师,他八十多岁的高龄,多年前就告老还家,景成帝念着他年岁已高,不忍心叫他进宫折腾,只是赵太傅再三上折,要亲自赴宴恭贺千秋,景成帝也便依他了。
适才景成帝与赵太傅说了半日贴心话,他想起太傅先前在朝为官时爱喝贡眉,便特意给了赏赐。
那赵太傅得知圣上赐茶,颤颤巍巍的出席谢恩,万朝霞领命,退到殿后。
万朝霞回到后殿,只见各宫的管事、宫女、太监在轮值,她还看到阮亦云,那阮亦云看到她,只抬头看她一眼,便侧身和身旁的小宫女轻声低语。
万朝霞也没曾理会,她叫来一个跑腿小太监,对他说道,“你去替我把茶房的秦女官叫来。”
小太监飞快的跑去传话,转眼,秦静兰就赶来了,万朝霞对秦静兰说道,“皇上赏赐了一斤贡眉给赵太傅,你回宫去取,记得用那只竹纹锡罐装好拿过来。”
今年贡眉减产,景成帝因不喝贡眉,便都分给太后、皇后、东宫,如今乾明宫只留有一二斤而已,秦静兰说道,“明年的新茶供上来还得好几个月,这么一来,咱们就只剩些去年的陈茶了。”
万朝霞回道,“皇上爱重老臣,咱们奉命行事便是。”
秦静兰点头,转身回乾明宫取茶。
待她交待完,再回头时,阮亦云已不见了,只看到齐春领着坤安宫奉茶房的两个宫女走来,二人打了一声招呼,等在廊下听差。
一时,秦静兰取来贡眉,她打开来给万朝霞看过后,二人将茶罐封好,又交给高长英手上。
这一来二去,万寿节的夜宴正式开始,先是舞乐登场,继而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送到席上,至此,奉茶处茶房只派一人轮值,其余忙碌了一整日的姐妹们总算能喘口气——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第76章 第 76 章 今年的万寿节盛大又圆满……
今年的万寿节盛大又圆满的结束, 三日后,康宣王李悦拜别太后娘娘、帝后,老王爷等人, 启程返回云州, 太后满心不舍,原想留他在京中过年再走, 只是王妃仍在孕期,且越往后天气越加寒冷,若是等到大雪封山, 恐怕行路更加艰难。
再一则, 在京中留了几个月的鞑靼王子提格,此次也会一并回国,万朝霞彻底将心放回肚里。
日子忽然变得清闲, 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冷, 宫人们已换上薄袄, 万朝霞每日除了在御前当差, 便是守在值房,等闲不出门一步。
外面的事情,一应都交给秦静兰, 惹得其他房的管事们很是羡慕,只恨不能向管事也要一个能干的人帮衬着。
近日, 秋干气燥, 万朝霞和姐妹们一起炮制了陈皮茶,景成帝尝过两回,只觉很是解燥,又想起御医送来的脉案,这几日晨起, 太后常伴有咳疾之症,便命奉茶房送些陈皮茶去。
即是送了慈宁宫,自然不能落下坤安宫的皇后娘娘,于是万朝霞去了坤安宫,秦静兰则去了慈宁宫。
今日风大,却是个晴日,万朝霞和秦静兰出了乾明宫,同行了一段路,在长街尽头各自分开。
万朝霞到了坤安宫,待到宫女进去通传,小宫女便出来引着万朝霞入到暖阁,进屋后,万朝霞抬眼一看,只见吴皇后就着窗外的亮光在绣花,坐在另一侧的是太子妃,炕桌上放着厚厚一摞账册,显然正在看账。
她上前行礼,双手捧着茶盒,说道,“近来天干,皇上体恤皇后娘娘操劳宫务,差遣奴婢来送一些陈皮茶。”
吴皇后放下手里的绣棚,她叫万朝霞起身,问道,“太后那里可有?”
“太后宫里已遣人去送了。”万朝霞回道。
吴皇后就着万朝霞的手打开盖子,她取出一块陈皮轻轻嗅了嗅,浅笑,“我宫里有自制的陈皮茶,哪里就要皇上特意记挂着。”
一旁的太子妃恭维,“父皇心细,总是惦记着母后,有好东西都想着给坤安宫留一份儿。”
皇后嗔道,“都老夫老妻的,哪里来得这么多讲究?”
话虽如此,吴皇后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她与景成帝是少年夫妻,内宫独她一人,二人一路相携走来,从来没有红过脸,许是日子过得舒心,加上保养得宜,即便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看着也十分年轻。
吴皇后招来伺候的宫女,吩咐道,“晨起时听到说小厨房有煨好的野鸡崽儿汤,午膳前送一盏到乾明宫。”
宫女领命,躬身退出去。
吴皇后又对万朝霞说道,“陈皮茶解燥,可皇上从前有胃火旺盛的顽疾,你们茶房需多看顾一些,不可让皇上多饮。”
万朝霞应声称是,吴皇后又问了两句话,万朝霞便退下。
她刚出了正殿,齐春从身后拍了她一下,笑嘻嘻的说,“你越发不爱出门了,想找你说说话都见不到人。”
万朝霞微微一笑,她道,“我们房里有静兰在呢,我落得一身轻松。”
齐春拉着她来到值房,又拿出自己的体己,给她点了一盏浓浓的杏仁露,另找了一碟糖渍山楂。
姐妹们有些日子没见,万朝霞一边喝茶,一边捻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齐春打趣道,“我瞧着你这些日子过得很舒心。”
“自是舒心。”万朝霞笑说。
齐春瞅着她,“那你必定也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喽?”
万朝霞满脸疑惑,她放下手里的茶盏,问道,“又出什么新闻了?”
值房只有她俩,齐春意味深长的说道,“就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传言说得就是你。”
“我?”万朝霞愣住,随后慢慢冷静下来,温声问道,“又是什么流言蜚语?也不怕叫教养嬷嬷知道了拉出去打嘴巴。”
齐春笑而不语,像是要卖关子似的,万朝霞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以为意的说,“不说算了,我出门随便找两个人就能打听到。”
说罢,她作势要走。
齐春连忙拉回她,嗔道,“我又没说不说。”
万朝霞稳稳的坐下,等着齐春开口。
都到这份儿上了,齐春也就不瞒着她了,“外头都在说,虽然静兰来了,但是乾明宫的茶房仍旧是你把持着,静兰和你同为奉茶女官,做得却是跑腿打杂的差事。”
猛然听到这话,万朝霞错愕不已,微微沉默后,她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当是什么浑话?原来是这些闲言碎语,宫里人多事杂,有几个别有用心之人实属正常。”
齐春见她不像是要动怒的模样儿,便问,“你不恼?”
万朝霞不屑的说,“和这些人生气,只会找了他们的道儿。”
齐春把装着山楂的碟子往她身旁推去,说道,“静兰常在外走动,肯定是知道这些流言的,我瞧着你的样子,她必然没有告诉你。”
这个时候,万朝霞自要维护秦静兰,她说,“传言事关我和她,你叫她在我面前说什么话呢?再者,都是一些嚼舌头的话,不过三五日,就有新的闲话代替。”
齐春点着头,“你不在意就好,静兰为人不错,我可不想你们被人挑拨几句,就伤了姐妹间的和气。”
万朝霞端起茶盏,一口气把杏仁露喝干,她问齐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起的?”
齐春两眼一瞪,“刚说不在意,你又问?”
“我不在意是话题人物,可我得知道是谁让我成为话题人物。”万朝霞正色回道。
齐春抿着嘴唇,拿手指了指慈宁宫的方向,万朝霞了然,她用帕子擦净手指,低眉冷笑,齐春看得直犯嘀咕。
从坤安宫出来后,万朝霞心中烦闷,转身往南阳殿去了。
她到时,付青儿正在指挥几个小宫女更换供案上的鲜花,芬儿一眼见到她,她急步上前,惊喜的说道,“朝霞姐,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万朝霞说,她打量着芬儿,欣慰的说道,“我瞧你精气神儿不错,在南阳殿可还习惯?”
芬儿连连点头,她道,“我很好,南阳殿的规矩也学会了。”
刚来南阳殿,付青儿管得严,压根儿不许芬儿踏出宫门一步,芬儿是个跳脱性子,付青儿不光拘着她,还不给她分派事务,芬儿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付青儿直到把她的性子磨好,这才亲手教导规矩。
万朝霞看着她,说道,“你是乾明宫茶房走出去的人,在南阳殿有出息,我和你静兰姐脸上都有光。”
能得到她的称赞,芬儿满心欢喜,直到付青儿将她打发出去干活儿。
芬儿走后,付青儿引着万朝霞来到后堂,她问,“怎么了,瞧你闷闷不乐的样子。”
付青儿比万朝霞年长几岁,从前还带过万朝霞,一眼就看出她心情沉闷。
往常在乾明宫的茶房,只因万朝霞年龄最大,又是管事的身份,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她顶在前头,是以她从来不在彩月等人面前抱怨,这会儿换成付青儿,万朝霞忍了又忍,把心里的憋屈,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给付青儿听。
付青儿听了前因后果,忍不住替她生气,“真是吃饱了撑得,又坏又蠢,宫里数得上名字的拢共就这些人,背后编排人,以为人不知道么?”
万朝霞见她满脸怒容,反倒不好意思再气了,她叹气说道,“我和她无冤无仇,竟不知哪里惹到她,处处给我找不自在。”
付青儿给她倒了一盏茶,“从前吴嬷嬷就说了,有些人跟人,哪怕是没仇怨,合不来就是合不好,她那人心眼儿小,偏有个强势母家,你还是得多防着她一些。”
“省得了。”万朝霞记下了,她想起另一事,对付青儿说道,“我下个月出宫,准备去看看吴嬷嬷,你可有话要带给她?”
万朝霞自进宫就跟着吴嬷嬷,她一向敬重吴嬷嬷,端午节时,吴嬷嬷告老出宫,适逢万朝霞病了,没能送她,万朝霞早就想去通县探望她老人家。
吴嬷嬷对付青儿不光有教导之恩,另有提携之恩,她得知万朝霞要去看吴嬷嬷,笑道,“吴嬷嬷自出宫后,就难得再听到她的消息,你走时知会我一声,我带些东西给她。”
万朝霞应下,这时,从堂外传来芬儿和人说话的声音,细细一听,另一人有些像是秦静兰。
付青儿和万朝霞走出正殿,果然看到站在殿门口的是秦静兰,万朝霞惊讶的问,“你怎么来了?”
秦静兰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儿,她朝着付青儿示意,又对万朝霞说道,“我见你出去许久没回来,恰好今日宫里不忙,便来寻你。”
万朝霞一问时辰,方才惊觉她在南阳殿待了许久,她忙对付青儿说,“我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看你。”
付青儿将她们送到门口,万朝霞挥手,和秦静兰并肩走在回宫的路上。
走了一阵,秦静兰开口,她轻声说,“我先去了坤安宫,又听人说你往南阳殿来了,便特意过来接你。”
万朝霞一笑,“我还能找不到回去的路?”
秦静兰沉默半晌,接着又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虽说我来奉茶处才几个月,但我乐意和你一起共事,你放心,我不是个糊涂人,你也莫把那些浑话放在心上,气坏身子不值当。”
万朝霞淡淡地说,“这事不与你相干,她素来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我把话撂这儿,总有她吃亏的一日。”
就算没提名字,秦静兰也心知她话里的人是谁,她紧张的说,“你想干什么,你就剩几个月就能放出宫,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傻。”
万朝霞眼见吓到她,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别瞎操心,哪怕我什么也不干,她也能栽一个大跟头,瞧着吧,保不齐明年出宫前我还能见到呢。”
虽说如此,秦静兰仍旧替她担心,也暗自决定,往后不叫她与阮亦云打照面,省得又多生事端。
第77章 第 77 章 是非终有日,不听自然无……
是非终有日, 不听自然无。
且说宫里传了几日万朝霞的闲话,针工局有位宫女犯错,姑姑失手将人脸上打伤, 这事原本可大可小, 谁知恰巧被高总管撞见,宫里的管事们教导宫女太监, 素来是不许打脸的,这姑姑打也就打了,偏还叫高总管看到, 高总管自是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当即斥责了姑姑一顿,又将她调离针工局。
如今,这事成为内宫的新事件, 一举盖过万朝霞与秦静兰不合的传闻, 也就无人在意万朝霞是不是把持着乾明宫奉茶房了。
十月初, 万朝霞给家里稍出消息, 准备出宫休假,临走前的一日,她打发人到南阳殿知会了付青儿一声, 付青儿叫人带回话,说是过两日会送些东西到万家, 到时她去探望吴嬷嬷时, 就一并带给她人家。
如今出宫的路,万朝霞已十分熟悉了,已是入冬时季,早晚寒意渐浓,晨起时起了一层薄雾, 万朝霞行走在雾里,远处的宫墙飞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等她到司薄处换了腰牌出宫,便一眼看到等在宫门口的梁素,今日梁素穿着一身半旧的厚袍子,他看到万朝霞出来后,三两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见她鼻头冻得红通通,于是握了握她的手,说道,“眼看这一日比一日冷,北风刮得人脸疼,你该戴一顶兜帽的。”
万朝霞夺回手,不好意思的说,“还好,倒也不算很冷。”
她这回特地选在梁素休沐的日子出宫,只因明日准备去通县,到时还需梁素或是她爹陪着同去。
梁素将她扶上马车,对赶车的赵师傅说,“先找地方吃早饭吧。”
这二人上车坐稳后,赵师傅悠着皮鞭,将梁素和万朝霞送到最近的食肆,到了地方,梁素先给万朝霞找了一张空桌子,要店家煮两碗热汤面。
时辰尚早,店里食客不多,不到片刻,汤面送上来,梁素把碗里的臊子肉都拨到万朝霞的碗里,催促她趁热吃面。
万朝霞抬头看他一眼,开始埋头吃饭,直到一碗热汤面吃完后,万朝霞方才感到周身变得暖和。
两人吃完早饭,他们又给万顺带了一份儿,复又坐上马车,这会儿填饱肚子,万朝霞也有兴致和梁素闲聊。
当梁素听说她要去通县看望曾经的教引嬷嬷,便道,“既是如此,明日就叫赵师傅送我们过去,回来后,咱们就直接去牛蹄村。”
万朝霞问,“去牛蹄村做什么?”
梁素笑着说,“你忘了,上回说要等你回家吃羊肉呢,今年冬至来得早,万叔说到时你必定没有假,趁着这回你休假,叫人把那只羊宰了,咱们在村里闲散两日。”
万朝霞道好,她甜甜的扬起一笑,说道,“那赶情好,这几日天气倒好,正好到城外散散心,等会儿我约胖婶儿去买些吃食,明日带到村里去吃。”
梁素自是随她,不多久,赵师傅将他俩送到柳条胡同,梁素已用过早饭,只换上官袍,便又乘坐马车去翰林院当值。
万顺倒是不急,狱神庙离家近,他又是衙门里的老资格,晚点儿去也不打紧。
他慢悠悠的吃着带回家的肉包,顺便告诉自家闺女一个刚听来的消息,“就那个关押在大理寺的多田,前些日子他腿断了,挨了几日,多田夫人使人送来一笔银子,大牢里叫来一个郎中去看,说是那腿只怕要废喽!”
说这些话时,万顺一脸的幸灾乐祸,万朝霞没问多田的腿是怎么断的,反倒疑惑说道,“多田夫人还在京里?我以为她早就回倭国了呢。”
万顺对多田一家的事还挺留意的,平日常会邀上在大理寺当差的兄弟们喝酒踢蹴鞠,他那班兄弟们知道这倭人得罪过万家闺女和梁大人,时不时就会让他吃些苦头,横竖这人本就罪大恶极,只要人活着,上司也不会多过问。
“原本是要回去继承家产,听说倭国多田家的旁亲们一直在阻拦,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万顺说。
父女俩议论了几句多田家,万顺吃完肉包,也出门了。
家里只剩万朝霞和老马叔,万朝霞把家里收拾一番,胖婶儿来约她去街上买菜,万朝霞从家里找出一个菜篮,就跟着胖婶儿一道去集市。
一路上,胖婶儿念叨着的家长里短的话,一会儿是嫌儿子儿媳好吃懒做,一会儿忧心小儿子的亲事还没着落,万朝霞不时出声劝解,说话时,两人就到了集市。
胖婶儿得知明日万家人要去城外的牛蹄村住两日,指点着她买东西,“村里虽说蔬菜瓜果便宜,到底不如城里齐全,自家买好了带过去,省得再找人买。”
有胖婶儿出主意,万朝霞买了不少东西,冬季没什么蔬果,她买了一些青菜萝卜、豆干、又买了两块上好的五花肉,家里还有火腿和干鱼,再加上庄上还养着一头羊,想必尽够他们两日吃喝的。
离开前,有对父子在路口卖木炭,冬日里孩子穿着薄衫,脸上黑乎乎的,万朝霞问过胖婶儿,这价钱还不算顶贵,便付钱买了两篓,又寻了一个脚夫,叫人送到家里,眼见天气逐渐冷了,过冬少不了木炭,明日去村里,顺便带一篓过去用,听说村里可比城里冷多了。
两人买好了东西,回去时顺道去了一趟金艳芳的糖水铺,万寿节过后,糖水铺的生意变得冷清了,这会儿没人来喝糖水,金艳芳坐在门口糊鞋面,她旁边的提篮里整整齐齐码满了糊好的鞋面,显见是从外面接得活计。
金艳芳一见到万朝霞,便从屋里搬来凳子,还舀糖水给她喝,“大姑娘这是又放假回家呢,好些日子不见你,在宫里一向可好?”
“劳婶子惦记,我都好,你这铺子里的生意还好么?”万朝霞问。
金艳芳笑道,“这不年不节的,糊口罢了。”
三人坐下,胖婶儿一边和金艳芳闲话,一边帮她糊鞋面,她问,“前些时不是带小波相人家了么,看得怎么样了?”
金艳芳抿嘴一笑,“人家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着信儿呗。”
这话一出,胖婶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已有眉目了,再想起自家还没着落的小儿子,胖婶儿更愁了。
为着给小波说亲,这两年金艳芳背地里流了多少眼泪,按说小波在狱神庙跑腿,虽不是正经的公差,可人长得周正,也还算勤快,再一则,金艳芳开着糖水铺,早就给儿子攒下一份儿家私,可惜因金艳芳与万顺有些首尾,清白人家的好姑娘,都不大看得上小波,只要让小波去将就,金艳芳又不肯。
如今金艳芳守得云开见月明,就连鬓间的白发都少了几根。
胖婶儿放下手里的鞋面,唉声叹气说道,“你可好了,过一两年就能当婆婆,我那小崽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啥事也不放在心中,真是愁死我了。”
往日都是胖婶儿宽慰金艳芳,这会儿轮到金艳芳了,她说,“你那小哥儿还小,再慢慢相看吧,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把师父的本事学到手,一准儿能说个好媳妇儿。”
这两人谈论儿女亲事,万朝霞是晚辈,倒不好插嘴,她朝着金艳芳打量几眼,她三四十岁的年龄,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只是做生意需早出晚归,且劳心劳力,她两鬓间早早就掺杂着几根银丝。
做为子女,长辈们的事情万朝霞不便置喙,原先万朝霞和她爹交心,想着他俩倘若是真心,过到一处也能彼此有个照应,可她爹有自己的想法,万朝霞自是遵从他的意愿,再说金艳芳,她一人将独子拉扯大,个中艰辛自不必说,同为妇人,万朝霞对她还是打心底里钦佩的。
金艳芳和胖婶儿同病相怜,说了半日儿女亲事,胖婶儿说道,“儿子就是讨债鬼,可惜我没个闺女,要是能有个贴心的闺女就好了。”
金艳芳深以为然,她道,“你好歹还有两个儿子,日后他哥俩儿也能有个照应,可恨我那死鬼走得早,我只得了小波一个儿,但凡有个姐妹扶持也好啊。”
说着,她红了眼圈儿,万朝霞见她伤心,出声说道,“哥儿闺女都一样,两位婶子,我倒是个闺女,可你们瞧,我一年到头都不在家,还累得老爹时时替我操心。”
“害,你那是没法儿,再说了,你这不是就要放出宫么,等明年你和梁大人成婚,万头儿也就圆满了。”
一时,万朝霞羞红了脸,便低头默不作声。
在金艳芳的糖水铺坐了半日,临近中午,胖婶儿和万朝霞也该回家去了,到家后,万朝霞和老马叔简单吃了一顿中饭,趁着日头好,她把家里的铺盖拆洗,坐在院子里把玩识字片。
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梁素又做了许多识字片,竹子做的字片被砂纸打磨过,以免用时划伤手,他还特地钻了小孔,每二十个字片串成一串儿,这样用时也方便。
万朝霞遵照和梁素的约定,无论多忙每日,都要抽空学一个字,闲暇时,还要再回顾前面学的字,这会儿闲来无事,她选了一个‘杨’字,一个‘柳’字,在手心里划了一遍又遍,直待把这两个字默记下来。
悠闲的度过一个午后,日头快栽西时,有一个伙计寻到万家来送东西,原来是付青儿托人在宫外给吴嬷嬷做了一床被褥,又裁了一套冬衣并一双棉鞋,好叫万朝霞明日一并带去。
第78章 第 78 章 隔日,天还未亮,万朝霞……
隔日, 天还未亮,万朝霞就轻手轻脚的起床,要带给吴嬷嬷的东西昨日就收拾好了, 除了付青儿送给她的被褥衣物, 万朝霞另外备了米面、鸡蛋,咸鱼咸肉若干, 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银钱,万顺一边念叨她胡乱花钱,一边找来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以免路上颠簸弄坏了。
万朝霞刚打正屋的门, 一股寒气扑来,她抬头一望,夜空星星点点, 清晨的寒气重, 她搓了搓双手, 刚要去厨房烧热水, 就见从厨房里亮起烛火。
是老马叔,他就住在和厨房相通的那间放杂物的屋子里,许是听到动静, 他点着灯火站在厨房门口,说道, “大姑娘醒了, 我已经烧了一锅热水,你直接舀就是了。”
他年纪大了,觉也便少了,想着万朝霞和梁素今日要去通县,一大早就烧好洗漱水, 等到他们起床后就能直接洗漱。
万朝霞道了一声谢,说道,“老马叔,天冷,你回屋歇着吧。”
老马将烛火留给她,自摸黑进屋去了。
再说万朝霞舀了热水洗漱时,院外就传来梁素的敲门声,平日只要万朝霞回来,他就借住在隔壁朱大爷家,这次要陪万朝霞去通县,他为此还提前跟衙门里的上司通报,幸而他官卑职小,近来衙门里又没有要紧事,上司也就应允了。
万朝霞放下门栓,顺手给他也舀了一盆洗脸水,二人说话时,万顺也起来了。
没过多久,赵师傅赶着马车来到柳条胡同,几人将东西一起搬到马车上放好,万朝霞和梁素便登车离去。
乘坐马车前往通县,约要两个时辰,两人走得早,大多数的早点铺子还未开门,路上遇到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翁,三人吃了热乎乎的馄饨,又接着赶路。
直待出了城门,天色渐渐发亮,官道上只有马车声,万朝霞靠在车厢上,不知不觉竟又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一时还有些呆怔,坐在她对面的梁素说,“妹妹醒了,喝点儿水润润嗓子。”
他把水嚢递给万朝霞,万朝霞抿了一口水,将车窗半开,却见外面已天光大亮,路边的枯草盖着一层白霜,远看就好像下了一场小雪。
“这是到哪儿了?”万朝霞问。
梁素说,“快走了一半的路程,前面有个镇,咱们下车歇一歇。”
万朝霞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她没想到她竟睡了这么久,梁素似乎看出她的难为情,他道,“今日起得早,你睡一觉也好,要不然坐在这车上怪难熬的。”
万朝霞说,“你呢,你要是困了也眯一会儿,等到地方,我再叫你。”
梁素说,“我不累。”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听赵师傅‘吁——’了一声,接着马车就停下来,传来赵师傅与人说话的声音。
梁素开窗去看,马车停在一家二层木楼前,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写着‘邵氏客栈’四个大字,那几个大字模糊不清,显然已有些年头了。
赵师傅付给客栈老板二十几个大钱,给马喂了水,又添了些草料,
梁素扶着万朝霞下了马车,万朝霞抬眼几顾,这小镇不算大,左右两边各建着一排房屋,中间是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一眼就能看到头,只因临着官道,常有旅人在此歇脚,只是这会儿镇上却没什么人走动,看着很冷清的样子。
客栈的老板和万顺年龄差不多,他以为梁素和万朝霞是夫妻,只冲着他们微微点头,转身到后院抱了一捆草料,又招呼媳妇拿板凳给他们歇脚。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老板问。
赵师傅回道,“去通县。”
老板说,“那快了,晌午前就能到。”
几人在邵氏客栈歇了脚,并未多做停留,就套上马接着赶路,万朝霞和梁素坐在车厢里,她将前些日子学的字又熟悉一遍,不时听着梁素拆文解字,这时辰竟过得飞快,等到马车慢下来,车窗外传来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赵师傅告诉他们通县到了。
万朝霞打开车窗往外看,这是她第一次离京,通县虽说不如京城繁华,却因靠近京城,也还算热闹,又因常有年老的宫女太监不愿归乡,选择在通县住下,因此宫里的内侍都听闻过这地方。
万朝霞不知道吴嬷嬷住在哪里,不过这不算难事,随便找人打听,就有人帮着指路,他们一路找到县城的东边,据说从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住在这一带。
找到地方后,万朝霞和梁素下了马车,挨门挨户的去问,直到敲响一扇旧木门,从里面传来应门声,万朝霞脸上一喜,她对梁素说,“是吴嬷嬷。”
木门打开,果然是吴嬷嬷,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用一块鸦青色的头巾包裹着头发,看起来和在宫里大不一样。
“呀,怎么是你?”吴嬷嬷先是一惊,随后露出笑脸,说道,“冷不丁的看到你,当真吓我一跳。”
说罢,吴嬷嬷拉着万朝霞的手,让他们进屋。
马车还停在巷口,梁素得去知会赵师傅一声,将带来的东西搬进屋。
万朝霞进了院门,就见院子里坐着三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妇人,她们的穿戴和吴嬷嬷差不多,见到来人了,便停下手里的活计。
吴嬷嬷对那三个老妇人说,“这是朝霞,原先在我手底下当差,后来调到乾明宫奉茶房,真难为她竟找到这里来。”
得知是宫里来的人,三个妇人纷纷与万朝霞打招呼,万朝霞不认得她们,便一律称呼嬷嬷,吴嬷嬷告诉她,“这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们,我们几个人住在一个院儿里,一来热闹,二来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万朝霞与几位嬷嬷问了一声好,便四下张望,这院子只有两间屋子,进门左手边靠院墙搭着草棚,里面垒着灶台和柴火,别看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显然也是用心归整过的。
吴嬷嬷从屋里搬来板凳,万朝霞刚坐下,梁素和赵师傅把马车上的东西搬进屋,不大一会儿,衣裳被褥和各样儿吃食就堆了满地。
吴嬷嬷嗔怪,“哪里就要你们破费,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万朝霞笑了笑,她对吴嬷嬷说,“这些衣裳是青儿姐送的,当日你离宫,恰逢我病了,没能送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送些吃食不值什么。”
吴嬷嬷心头一暖,她问,“多谢你俩念着我,你和青儿在宫里怎么样?南阳殿一切可好?”
她在南阳殿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事,就算离宫,也惦记着宫里的人和事。
万朝霞说,“我和青儿姐都好,南阳殿也好,前不久南阳殿新进了一个宫女,青儿姐如今已很有管事姑姑的派头了。”
挨着吴嬷嬷坐在一起的嬷嬷姓陈,她从前在尚食局当差,已搬到通县有四五年了,便向万朝霞打听起尚食局的事,万朝霞等闲不去尚食局,对那边并不算熟悉,陈嬷嬷见此,便有些怅然若失。
“得了吧,咱们都出来这么些年,说不得人都换了好几轮呢。”
这几位嬷嬷们又要万朝霞说说宫里的新鲜事,万朝霞于是说起上个月宫里举办万寿节的情形,嬷嬷们听完,纷纷忆起从前在宫里过寿节的经历,万朝霞耐心听着,不时出声问几句。
万朝霞和嬷嬷们说话,梁素陪着坐了片刻,便说要和赵师傅出去逛逛,万朝霞自然随他。
待他走后,吴嬷嬷笑着对万朝霞说,“这位便是梁大人吧,从前没见过他,今日一见,果然长得一表人才。”
万朝霞被打趣得满脸通红,连忙扯开话题,她问,“嬷嬷在这儿过得好么?”
吴嬷嬷说道,“起初也有不习惯的地方,慢慢就好了,每日和老姐妹们一道说话做活计,日子倒也不难捱。”
住在这附近有不少从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太监,手里攒着养老银子的人,那日子便好过,没银子的人,日子就过得清贫一些,吴嬷嬷过得不好不坏,却也知足了。
又说了半日话,转眼就要到正午,因家里饭菜简陋,吴嬷嬷说要去饭馆叫一桌席面,万朝霞自是不肯,只说吃了中饭还得赶回去,在家里用一顿便饭就要走,二人拉扯时,梁素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
几位嬷嬷这才知道,他是特地出去置办饭菜的,那吴嬷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自我埋怨失了礼数。
这老嬷嬷从前教导过万朝霞,是以梁素对她也很客气,他说,“嬷嬷不必介意,我们来得匆忙,不得在这里久留,等日后妹妹出宫,空闲还来看你。”
饭菜已带回来了,众人不再啰嗦,搬出饭桌,也不拘规矩,围坐在一起吃饭。
饭罢,万朝霞等人实在不能久留,他们和嬷嬷们道别,便要回去,临走前,吴嬷嬷从屋里提来一篓红艳艳的山楂,她说,“没什么能送你们,这是前日别人送的山楂,我尝着滋味倒好,你带些回去尝尝。”
万朝霞笑眯眯的收下了,她登上马车,探出车窗对送行的嬷嬷们说,“快回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吴嬷嬷朝她挥手,叮嘱她保重身子,万朝霞满口答应,就见赵师傅跳上马车,一扬皮鞭,马儿便嘚嘚儿得往前行。
直待走了很远,万朝霞往后看,还能看到站在巷口的吴嬷嬷。
走了一段路,万朝霞看到车马里除了吴嬷嬷送得山楂,还堆着几个麻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萝卜、大葱还有红枣等物。
“买了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梁素挠着头,他傻笑着说道,“赵师傅说通县的蔬果比京里卖得便宜得多,我看他买就跟着一起买。”
万朝霞说,“也罢,到时回去跟胖婶儿她们分一分,你再送些给翰林院的同僚,难得出京一趟,也算是带些土产送给大家。”
梁素道好,回程似乎比来时过得更快,好像是一会儿的工夫,马车就到了京郊,前方就是牛蹄村。
第79章 第 79 章 赵师傅将万朝霞和梁素送……
赵师傅将万朝霞和梁素送到牛蹄村时, 日头逐渐西斜,他得急着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城,因此连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只约定好明日来接他们一家人, 就赶着马车调头离去。
且说万朝霞下了马车,见到门口场院的地面潮乎乎的, 还带着一股腥膻味,又见树底下空剩一个木架子,搭着一张剥下来的羊皮。
此刻, 万顺和老马叔还有王里正三人蹲坐在前门抽旱烟, 原来,王里正听闻他家今日要宰羊,特意过来帮忙, 等羊宰杀好后, 他媳妇儿又来帮忙打下手。
王里正看到梁素, 站起身恭敬的跟他问好, 梁素回了一声好,站在梁素身后的万朝霞也朝他们打了招呼,便先行进屋。
这宽阔的宅院, 平时无人居住,是以显出几分冷清, 她刚走进厨房, 就见有个体态微胖的妇人围着灶台打转,心知这位便是里正媳妇儿。
里正家的听到声响,她回头先打量万朝霞一眼,接着爽朗笑问,“这位就是万姑娘吧。”
万朝霞笑着点头, 她开口说道,“婶子受累了,家里没人张罗,多谢你来帮忙。”
“我当家的说你们一家人都在外当差,料想这灶房的事你并不拿手,放心吧,羊肉都收拾干净了,不用你费一点儿神。”
这一番话说得万朝霞有些惭愧,她少时进宫,虽说做得也是伺候人的差事,却从没学过烧火做饭,平日回家,也多半是胖婶儿忙活,她只偶尔打下手。
万朝霞便跟在里正家的旁边,或是递几瓣蒜,或是添柴烧火,不时,里正家的麻利的炖好一锅羊杂,并告诉她,“出锅前撒点盐就能吃。”
今晚的主菜是羊杂锅子,另有一锅米饭,米饭边蒸着干鱼干菜,这在庄户人家是过年才能吃得上的好饭菜了。
灶房的事情忙好完,里正家的也该回家了,万朝霞将她送出门,连连向她道谢,那里正家的只是摆摆手,,临走前,她还嘱咐正在和万顺闲聊得当家人早些回去。
里正老婆走后,万朝霞从柴房找了一个竹篮,她将今日从通县带回来的蔬果装上一些,捡了一块羊肋排用油纸包好,想到王里正家必定还有孩子,便又倒了小半篓的山楂。
这时,梁素进到厨房,他见万朝霞每隔一会儿,就手忙脚乱的去看灶上,免得火大将饭菜烧糊了。
“你别往心里去,便是日后你回家来了,倘若做不来灶房的事,那不做也罢。”梁素说道。
万朝霞笑了笑,心知刚才里正家的话他都听到了,于是故意说道,“这一日三餐,灶房的事总得有人做呢,我如今是在宫里当差,这才用不上我,等明年回家来了,哪能不学着料理家事?”
梁素看着她,认真说道,“我先前就瞧出来了,你不爱做这些事,也做不好这事,既是如此,为何要勉强自己?到时家里仍旧雇人烧饭,便是不雇人,还有我呢。”
他顿了一顿,说道,“不是我说大话,灶房上的事我许是比你还略好一些呢。”
“人家说君子远庖厨,你如今大小也是一个官身,岂能叫你做这些小事。”万朝霞说道。
梁素摇头,他说,“吃饭穿衣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怎么能叫小事?再说,我们衙门里还有同僚每天一大早就去集市上买菜呢,也不耽误人家满腹学问。”
这可不是梁素胡说八道,就算是在京里做官,并非人人都能使唤得起奴仆,有不少官员靠着俸禄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像是梁素这样住在万家,有车马接送,已算是不错的了。
万朝霞低头一笑,没有再回话。
过了半日,万朝霞听到王里正与她爹道别的声音,三两步走出正门,她将先前准备好的竹篮递给王里正。
“王伯,多谢你和婶子来帮忙,这些青菜萝卜我料想你家里肯定有,只是到底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还请你不要推辞。”
王里正哪里会收,他道,“都在一个村儿里住着,搭把手的事,哪里值得一提。”
万顺笑说,“老哥,你收下吧,要不是你来帮忙,我还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今晚家里乱糟糟的,就不留你吃饭,明日一定要过来吃羊肉。”
王里正推辞两回,眼见实在推辞不过,只得笑眯眯的接下东西,说道,“一定来,正好我家里有坛好酒,明日带来咱们哥俩好好喝几盅。”
万顺自然满口答应,他又把羊皮卷成一团塞到竹篮里,他说,“这羊皮你也带回去,咱不会硝皮子,留着没用。”
王里正道了一声谢,自是家去了,待到他走远了,一家子回身栓上门,万顺走进灶房,灶上炖着一大锅羊杂,整个院儿里肉香四溢,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今日万顺和老马只胡乱吃了一顿中饭,这会儿闻到饭香,肚子越发饿得咕咕叫,嘴里嚷嚷着要赶紧开饭。
梁素揭了锅盖,从橱柜里找出一个砂锅,将羊杂盛到砂锅里,再烧上炭火,一旁的万朝霞暗自看了,心中有几分惊讶,梁素竟真如他所说,虽不像胖婶儿和里正家的手脚麻利,但有条不紊,一点儿也不见慌乱,当真比她强多了。
梁素把锅里的饭菜盛好,悉数端上桌,堂屋里,老马已将桌子擦净,另点了两盏亮亮的烛火,唯有万顺,还在鼓捣他带来的一小坛酒。
那老马盛了饭菜,便要去厨房吃饭,梁素喊住他,“老马叔,就在这儿吃吧。”
老马头不肯,推说主仆有别,万顺不耐烦的嚷嚷,“这又没外人,坐下罢,我买了一坛好酒哩,配着羊杂,咱们今晚也乐呵乐呵。”
万朝霞也出声相劝,老马这才挨着凳子边儿坐下。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羊杂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泡,万顺刚落座,就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羊肝,他三两口嚼下肚,称赞说道,“这新鲜下锅的羊杂就是好吃。”
吃了几口肉,万顺给每人倒了一盅酒,就连万朝霞也有,他还问,“闺女,能喝酒不?陪爹爹喝一盅。”
万朝霞扬起一笑,她说,“虽不能陪爹喝到尽兴,但是两三盅总陪得住。”
四人举杯,先干了一杯,那梁素酒盅刚碰到唇边,又停了下来,他看向万朝霞,担忧她不胜酒力,却见她满饮一杯酒,立时,脸颊便一片酡红,在灯火的映照下,让人心头忍不住发软。
梁素脸上烧得通红,他收回视线,一口喝干酒盅里的酒,原想让心情平静下来,谁知胸口怦怦跳得更快了。
“梁大哥,吃菜!”
万朝霞并未看到梁素的异样,她给万顺和梁素布菜,又接过酒壶,给每人面前的酒盅都满上,只是饮了几盅酒后,万朝霞有些上脸,她说,“我再不能喝了,你们喝吧。”
万顺喝了酒,就打开话匣子,他笑着说道,“这点你就比不上你娘,她的酒量比我还好,原先她还活着时,时常能陪我喝几盅酒。”
梁素连忙说,“万叔,妹妹喝不得,我陪你喝!”
说完,他主动敬了万顺一盅酒,万顺嗤笑一声,说道,“你?就你这三盅的酒量,还不如我霞儿呢。”
话虽如此,他仍是仰头饮下梁素的敬酒。
梁素和万朝霞相视一笑,梁素虽没有海量,倒也不至于三盅的酒量,不过万顺这么说,他倒也并未反驳,只是又给万顺倒酒,万朝霞则是给他爹布菜,万顺享受着他二人的伺候,显得十分自得。
这一晚,他们一家四口人,将一锅羊杂吃得干净,还点了炭盆,围坐在炭盆边烤火吃山楂,直到深夜,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这是万朝霞头一回在这间宅院里过夜,梁素住在东屋,万顺和老马叔仍住在上回的屋子里,她则是住在西厢,西厢因没住人,这回因着她要住,今日刚到,老马就里外打扫一遍,一应的寝具都是新的。
万朝霞洗漱后,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一时有些睡不着,她睁眼看着昏暗的帐子顶,心想,这是梁素的家,她二人虽已定亲,按照规矩,还未正式拜堂就宿在男方家,那是万万不合适的,幸而梁素原就一直住在她家,万顺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否则万朝霞要先被唾沫淹死。
万朝霞胡思乱了半日,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被渴醒,她披上夹袄摸索着下床,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不禁吓得睡意全消,惊出一声冷汗,只以为有贼,后来转念一想,家里有三四个大男人在呢,料想没有哪个贼人不开眼敢偷到这里来,于是蹑手蹑脚从门缝里往外看。
借着满月银光看到天井里的人影时,万朝霞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误以为的贼人竟是梁素。
“梁大哥,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万朝霞忽然出声,吓得梁素一激灵,万朝霞走出房门,借着月光一看,却看到梁素在天井里洗衣物,顿时莫名奇妙的问道,“你这会儿劳什么神呢,明日放着我替你洗,夜里寒气重,仔细着凉了。”
梁素手脚忙乱的说,“你快回房睡吧,我睡不着,在外面透透气,一会儿自会回去。”
万朝霞心想,从前可没听说过他半夜睡不着起来洗衣物。不过被他一连声的催着回房,万朝霞虽是不解,只得嘱咐他早些安歇,自转身回屋睡下。
第80章 第 80 章 一夜好梦,次日,万朝霞……
一夜好梦, 次日,万朝霞早早起来,她推开院门, 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远方的田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昨夜又下了一场霜, 虽说有些冷,只是看到这与宫中大不相同的景致,让万朝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禁心旷神怡。
不久, 老马叔也起来了,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柄锄头,扛在肩上准备出门, 万朝霞诧异的问, “老马叔, 这么早, 你去做什么?”
“没啥,我去地里转转。”老马叔笑眯眯的说。
他常自夸是侍弄庄稼、照看牲口的能手,后来住到京里没有用武之地, 今年梁素新置办这宅子,还附带几亩田地, 这让老马叔心中十分欢喜, 他甚至几次要求搬到牛蹄村来看管宅子,可梁素念着他年岁已高,独自住在村里恐怕无人照应,便始终不允。
搭话时,老马叔已走出家门, 朝着田野走去。
这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万朝霞回头,走来得是梁素,他穿着半旧的常家衣裳,穿戴得有些随意,独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特意用朱红色的发带束着,显得有几分活泼。
万朝霞打量了他两眼,“梁大哥,你今日有些不同。”
梁素被看得不好意思,他问,“哪里不同?”
万朝霞又看了看,她说,“说不上来,就是和平日不同。”
梁素没有追问,他道,“我们外出走走。”
万朝霞点头,她和梁素顺着门口的小路往外走,上回来时刚入夏,也是在这条土路上,他们谈了许多交心的话,如今,宅子置办下来了,二人还正式定亲,只等明年成婚。
走了一段路,梁素问,“妹妹昨夜睡得好么,可有认床?”
万朝霞回道,“好得很,咱们这宅子离村里远,我从没睡得这么安稳。”
梁素看着身旁人,最初在宫里见她时,她行事进退有度,从来不出一步差错,这样好是好,可却总像隔着一层纱,若隐若现,叫他心里晃悠悠得没底。
这一年来,他们一起经了好些事,眼前人是真实的、鲜活的,梁素的心从来没有如此踏实过,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万朝霞抬眼看着梁素,便落入到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她楞了一下,任由他牵着手。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万朝霞摸到他食指上的薄茧,她好奇的摩挲了几下,紧接着被他握得更紧了。
万朝霞和梁素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谁也没开口,气氛安静又宁和,两人隐隐生出一种期盼,只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直到从家门口传来万顺洪亮的呼喊声,“吃饭啦——”
他俩这才松开手,彼此相视一笑,便红着脸回转。
待他俩回来,万顺抱怨,“可真有你们的,一大早起来都不见人影,早饭做好了,还等着我来请。”
昨晚万顺喝多了酒,起得最晚,起来后,家里没一个人,他在天井里打了一套拳,直待到肚子饿得咕咕叫,还不见人回来,就只好进到灶房寻摸早饭。
万朝霞和梁素忙不跌得向万顺赔罪,万顺仍是气呼呼的,却并不是为了要他动手做早饭,而是刚才喊他俩吃饭时,别看隔得远,他都看见了,梁素这小子竟敢拉他姑娘的手。
万朝霞见他爹脸色不好看,微微有些心虚,她舀了一碗粥放到万顺面前,说道,“爹,快趁热喝碗粥暖暖胃。”
万顺眼不眼,鼻子不是鼻子,他想着昨日吃得油腻,家里人一大早未必有胃口,特意用新米煮粥,又摊了鸡蛋饼,只是早饭做好,还不见人回来,他出门一看,就见闺女和梁素挨得那么近,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不久,老马叔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吃饭,饭罢,万顺提了一根鱼杆,就说要去钓鱼,至于老马叔,他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家里只剩梁素和万朝霞,万朝霞把碗筷收进灶房洗刷,中午家里要请王里正吃饭,梁素忙进忙出的提前备菜,万朝霞灶房的手艺生疏,少不得由他来做这掌厨。
等到万朝霞把碗筷收拾干净,梁素就开始切肉洗菜,刚做到一半,万朝霞从外面进来,她手里拿着一颗白菜,看到案板上的肉块切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般,笑着说道,“不错不错,梁大哥,你这双手不光能写字,案板上的工夫竟也很好。”
梁素笑了笑,他道,“不敢当,勉强能做熟罢了。”
那万朝霞自然好奇他灶上的手艺跟谁学的,梁素说道,“刚到京里那几年,万叔要供我读书,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当时还没请胖婶儿帮着烧饭,家里就只有我们三人,一日三餐就只得自己动手。”
刚开始,老马叔念着他和万顺,一个要读书,一个要当差,不肯再让他俩费心,便揽了这烧饭的活计,可他十回有九回能把饭菜烧糊,万顺就不肯再要他靠近灶台,后来遇着万顺不得空,就由梁素来烧饭,饭菜虽不算做得多么可口,总归能入口。
听他这么说,万朝霞缓缓坐在小板凳上,她神情落寞,轻声说道,“原先我娘在世时,我爹从来不肯进灶房,后来我娘走了,家里都是爹和哥哥烧饭,那时我年幼无知,总嫌弃他们做得饭菜不好吃,常跟他俩闹别扭。”
梁素见她脸上微微带着惆怅,心道她必定是想起万婶婶和柯弟了,说道,“这几年万叔的灶上的手艺倒好,只是自从请了胖婶儿,他再不肯轻易进灶房。”
万朝霞果然转哀为喜,她笑着说,“那我今日倒要先尝尝你的手艺了。”
梁素低头一笑,决心要好好儿整治这顿饭菜,二人一边闲聊,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梁素问她拿进来的白菜是谁送的,万朝霞正在剥蒜,她答道,“刚才有个老伯经过咱家门前,挑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颗白菜,我只向他打了声招呼,他就拿出一颗白菜放在台阶上,我喊也喊不及。”
别得都罢,梁素忽然听她说到‘咱家’两个字,心突突跳了几下,脸上微红,手里的菜刀一时不慎,险些把手指头切下来了。
万朝霞却犹然不觉梁素的心思,仍自顾自的说道,“我见老伯往村里去了,料想是住在村里的人家。”
梁素胡乱应道,将切好的羊肉块倒进锅里,待到水沸后,撇掉煮出的血沫,再用中火细细的炖煮。
主菜是炖羊肉,另有五花肉炖干菜,再蒸上一碗干鱼,一碗火腿,并清炒一碗白菜,五个菜不算多精细,用来请客,也不算差了。
他俩在灶房里一齐忙活,很快就整治出一桌席面,临近中午,估摸着万顺和王里正要回来,万朝霞催着他出去,说道,“你快去换衣裳吧,若是客人来将你堵到灶房,我怕你脸上不好看。”
梁素解下围在腰上的围裙,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点倒是城里比乡下好,我不怕人家笑话我,就只怕人家背后编排你。”
万朝霞莞尔一笑,“随他编排,横竖我听不见。”
梁素见她笑盈盈的模样儿,心口一热,莫名想起昨夜梦里旖旎的情形,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头也不回的逃出灶房。
万朝霞见这人慌慌张张的落跑,追出两步,不解的喊道,“梁大哥?”
梁素的身影已不见了,万朝霞正纳闷时,就见万顺提着鱼篓回来,万朝霞朝他走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鱼竿,问道,“爹,可曾钓着鱼?”
出门时万顺还带着气,这会儿已好了,他哈哈大笑了两声,说道,“别提了,这里的鱼欺生,原想中午加菜,谁想一条鱼也没见着,白耽误了我半日功夫。”
说话时,他进到灶房,见到案板上的饭菜都已备好,只等人到齐了就能开饭,说道,“这是你和素哥儿整治的?”
万朝霞笔着点头,万顺捻了一块羊肉扔进嘴里,他大口嚼着,出声点评,“肉炖得太老,要是再嫩点儿就好了。”
万朝霞给他倒水洗脸,笑着说,“快别挑剔了,要是没有梁大哥,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万顺洗了一把脸,对闺女轻哼,“这是他家,本就该他操心,论理咱爷俩是来做客人的,没得要客人亲手下厨的道理。”
“好好好,你说得对,快回屋换衣裳,我估摸着王里正该来了。”万朝霞把亲爹推出灶房。
不一时,梁素和万顺换好干净衣裳,那王里正也来了,一同到来得还有村学里的先生,也是牛蹄村唯一的老秀才,因他也姓王,村里人都称呼他王秀才。
这万顺出门钓鱼时,路上遇见他老人家,又听说学里只上半日学,便邀他同来吃饭,上回置宅时,王秀才来写契书,他和梁素相谈甚欢,因此万顺开口相邀,他也就乐呵呵得来了。
眼见人都到齐了,万朝霞陆续将饭菜端上桌,又送上酒水,她自不便和他们同桌,上完菜就转身回到灶房,没过片刻,梁素离席,他来到灶房,问道,“你们的饭菜呢?”
万朝霞正在剔山楂核,她冲着梁素摆手,“快进去吧,我和老马叔留有饭菜呢。”
梁素这才又回到正堂。
不大一会儿,万朝霞剔了一碟洗净的山楂,准备留着饭后做点心,直等忙活完,她才端碗吃饭,饭菜还是热乎乎的,她细细嚼着,心道,滋味倒真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