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乔迁喜宴办好后,梁素托……
乔迁喜宴办好后, 梁素托人给万朝霞带去口信,只是等万朝霞得知时,已近中秋, 彼时暑热早已过去, 晨起夜间宫人们已穿起夹衣,住在皇庄上的太后和老王爷也该动身回京过中秋。
前两日, 太子李维已前来接驾,到了动身这日,凤驾浩浩荡荡启程, 万朝霞仍和一众姐妹们挤在马车里, 颠簸一日,方才抵达京里,只是这回万朝霞没能在迎接太后回京的百姓里见到她爹。
万朝霞和玉娟坐了一日马车, 皆是腰酸背疼, 待她二人勉强支撑着回到值房时, 玉萍已迎上前接过她们的细软, 说道,“朝霞姐,你们带去庄子上的东西已经送来了, 只是还未清点。”
万朝霞扫视一眼,值房里放着封好的几个大包裹, 皆是奉茶处日常要用的东西, 前一两日,她和玉娟就开始陆续清点,昨夜清点封好,连着其余各房各处的家伙什,一起提前送回京里。
玉萍放下她俩的细软, 又倒了两盏茶水递过去,说道,“太后和老王爷在用膳,玉英这会儿正在殿外听差,陈嬷嬷叫人传话,说你们也累了一日,不必再往正殿去了。”
万朝霞还未说话,玉娟先打量她一眼,笑道,“一个多月不见,你长进了不少嘛。”
玉萍脸上还带着一丝天真,她抬着下巴,嘴里抱怨,“自从你们走后,教养嬷嬷把我们看管得可严了,她说我们也大了,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憨顽。”
到底还是孩子天性,这回去皇庄,玉萍和玉英两个小的没能跟过去伺候,好不容易盼到她们回来,叽叽喳喳的问起在皇庄上的趣事。
“左不过跟宫里一样当差,只是地方略微开阔些罢了。”玉娟笑道。
玉萍满脸羡慕,她道,“那必然是不一样的,要不然怎么都想跟过去伺候呢。”
三人说笑几句,趁着天色还未暗沉,万朝霞带着她俩打开包裹,将茶具等物一一归置好,待她忙活完,正殿的晚膳也已撤下,等到玉英回来后,玉萍去取来夜饭,四人一道用了,听说太后和老王爷已歇下,她们也便能早早锁了门,回屋安置。
回宫不过两三日,便是中秋佳节,只因中秋时要举办家宴,自太后回宫后,沉寂多日的慈宁宫也热闹起来。
这日,万朝霞刚领了月银回来,就听玉娟说道,“朝霞姐,刚才乾明宫来了个粗使小太监传话,说是那边奉茶处的静兰姐烦你过去一趟呢。”
万朝霞略微有些诧异,昨日帝后来给太后请安时,她还和静兰说了两句闲话,这才隔了一日,就急匆匆的打发人来叫她,料想是有急事。
万朝霞问了小太监的名字和长相,说道,“可曾说了是什么事?”
玉娟摇摇头,“这却是没说,我瞧那小太监挺急的,我留他喝水都没喝。”
正殿里的太后和老王爷正在歇中觉,前面有玉萍守着,万朝霞想了一想,把月银交给玉娟收好,她道,“这是这个月的月银,你先收好,等晚间回屋再分发给你们,太后醒来后,你去换回玉萍,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玉娟点头答应,目送着万朝霞走出值房。
那万朝霞出了慈宁宫,径直往乾明宫去了,正是午后时分,路上少见宫人们走动,万朝霞顺着长街的墙根儿走了半日,总算来到乾明宫的地界,门口的侍卫见是她,询问了两句话,便任她进门。
这个时辰,景成帝亦在歇觉,万朝霞进门后,只听四处一片寂静,远远看到几个轮值的宫女太监守在门口,万朝霞绕到奉茶处的值房,却见除了春雨,几个姐妹们都守在屋里,只不过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秦静兰看到万朝霞来了,闷声说道,“朝霞姐,你回来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和万朝霞问好,万朝霞见芬儿满脸是泪,说道,“这是怎么了,要是让教养嬷嬷看到,可没你好果子吃的。”
芬儿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却又不敢哭出声 ,生怕真把教养嬷嬷招来了。
秦静兰沉默片刻,细细说起请她回来一趟的缘故。
原来,芬儿在宫里有个叫小路子的同乡,在御花园的花房当差,他比芬儿早几年进宫,两人就互认了干兄妹,只是芬儿不知道小路子有赌钱的恶习,从去年开始,竟被他花言巧语借走了许多银钱,前不久,芬儿家乡的爹娘托人让她寄银钱回去使,她去找小路子讨要,那小路子如何还肯拿出来?
万朝霞听了原委,倒也不稀奇,宫里虽说明令禁止赌钱,可这风气却屡禁不止,有些赌局甚至还是各处管事们设下的,是以只要不闹出事端,各处大小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昨儿芬儿和小路子起了争执,碰巧冲撞了路过的太子妃,太子妃身边的女官便来禀过宋嬷嬷,宋嬷嬷简直气坏了。”
若不是秦静兰求情,芬儿这顿板子是免不了的,只是宋嬷嬷已发话,要将芬儿赶出乾明宫,凭是谁的情面也不给。
万朝霞吃惊的问道,“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么?”
秦静兰摇了摇头,她呆呆的说道,“这回就连我也跟着吃了挂落,因着才被敲打,我也不便出门寻你,只能托人请你回来一趟,帮着拿个主意。”
说话时,芬儿又急得大哭,她进宫好些年,也算是个老人儿,平日在御前伺候,走到哪里都要被人称呼一声姑娘,若是被赶出乾明宫,她如何还有脸见人?况且被赶出去的宫女 ,谁肯要呢?
芬儿又羞又急,她‘扑通’一声跪在万朝霞的面前,哀求道,“朝霞姐,求你超生,再救我这一回吧。”
万朝霞只恨芬儿不争气,害得奉茶处所有姐妹跟着一起没脸,上回砸碎一套三才碗,她停了她御前的差使,这才消停没多久,又惹出这等事,还被人告到宋嬷嬷面前,那宋嬷嬷素来最注重体面,又是皇上近前伺候的宫女,岂有不严惩的?
她压着怒意问道,“你把银子借给小路子,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芬儿脸色发白,她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辩解,就听万朝霞厉声逼问道,“莫要瞒我,你想好了再说。”
芬儿不敢再瞒,哭着说道,“起先是他找我借银子,后来他说每月给我两分钱的利息,我猪油蒙了心,想着是同乡的情分就答应了。”
“好,好得很,一个赌钱,一个放利钱,当真是没把宫规放在眼里。”万朝霞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芬儿的鼻子骂道,“我料想从去年开始你就寻上这营生了,怪不得每回还不到发月钱的日子,就时时催我去领钱,原来是找到这生钱的门路。”
万朝霞素来端方稳重,甚少发脾气,这忽然发起脾气,屋里的几个姐妹们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芬儿朝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响头,立时,就见她额头一块青紫,她哀求道,“朝霞姐,我已经知道错了,求你帮忙说说情,我不要离开乾明宫。”
万朝霞恨声说道,“上回砸碎一套三才盖碗,已原谅你一回,乾明宫不比别处,做错事挨打挨罚倒罢了,倘若他日惹出更大的祸事,说不得会丢掉这条小命,依我的意思,宋嬷嬷让你走是为了你好。”
芬儿怔住,两眼直淌泪,心知乾明宫容不下她,她这是彻底完了。
彩月等人红了眼圈儿,她们姐妹日夜相处,虽说偶尔会赌气拌嘴,却也有这几年的情份,如今见芬儿要被赶走,意欲向万朝霞求情,却见她面沉如水,一时谁也不敢开口。
值房里只剩芬儿的抽泣声,秦静兰心知宋嬷嬷已发话,只怕明日高长英也该知道了,那芬儿如何还能留在乾明宫?
秦静兰说道,“朝霞姐,你消消气,原是我没把她管束好,眼下还得想个对策才好。”
万朝霞气得脑仁儿抽疼,她不光气芬儿,更气自己先前竟半分都没有察觉,呆坐了半日,问秦静兰,“宋嬷嬷可曾说要把人送到何处?”
“这倒没说,宋嬷嬷正在气头上,只说叫人禀报高总管,即刻送走芬儿,碰巧高总管今日出宫了,我便先把芬儿领回来了,心想趁着高总管不在,找你拿个主意,总不能真被退回到内务府。”
她一个御前宫女,要是被送回内务府,但凡有出息的地方,必然不肯要她,到时她只能去做些粗使活计。
万朝霞沉吟片刻,说道,“我有个旧日的姐妹,是南阳殿的掌事姑姑,自从原先的掌事姑姑出宫后,便有一个空缺,待我去问问她那里还收不收人。”
说罢,她又瞪着芬儿,沉声说道,“若是不收,那我也无可奈何了。”
秦静兰道,“能去南阳殿当差,总好过被送回内务府,朝霞姐,咱们只尽人事听天命罢。”
想来别人都听说她们值房挨了宋嬷嬷的训斥,换做平日又哭又骂的早有人过来打听,明日高长英就要回来,万朝霞顾不得久待,便急着往南阳殿去。
临走前,万朝霞嘱咐她们,芬儿的事不许到外头浑说,私下放私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叫外人知道了,她们值房的人要跟着一起招人笑话。
第62章 第 62 章 从乾明宫出来后,万朝霞……
从乾明宫出来后, 万朝霞匆匆去了南阳殿,彼时殿内除了轮值的宫女太监,四下不见一个人影儿, 小宫女见过万朝霞, 告诉她掌事姑姑正在后堂歇息,说罢, 将她引进屋,又跑到里间去传话。
万朝霞刚坐下不到片刻,付青儿从后堂迎出来, 她看到万朝霞, 笑盈盈的说道,“真是稀客,什么风竟把你吹来了。”
万朝霞自从去了慈宁宫, 又随驾去到皇庄, 两人已许久没见面, 万朝霞细细打量她两眼, 这些日子不见,付青儿脸庞似是更圆润了几分,可见她这掌事姑姑的差事干得十分顺手。
“我瞧着你越发从容了。”万朝霞说道。
付青儿说道, “我看你倒是清减了,难不成在皇庄上过得不舒心?”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一向有些苦夏, 今年能跟着太后去皇庄已算是享了清闲。”
付青儿拉着她进了内堂,又亲自捧出自己的体已茶端给万朝霞,姐妹二人相对而坐,付青儿问道,“你这会儿怎么有空来寻我说话。”
毕竟是有求于人, 万朝霞略微有些难为情,她道,“我是有事来求你。”
付青儿显得很诧异,她放下手里的茶盅,说道,“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万朝霞便将芬儿的事情说了,她道,“真要认真计较,哪个宫里的掌事都不敢拍着胸脯担保自家没这样的事情,如今这丫头在乾明宫是待不下去了,若是被退回到内务府,恐怕这辈子的心气儿都要没了,我好歹带了她一场,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帮忙。”
付青儿上下看她两眼,既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嗤笑说道,“要不都说你是个妙人儿呢,你怎么不把人领回慈宁宫去呢,却把人往我这儿塞?”
万朝霞假意叹气,她道,“我倒是想把人领到慈宁宫,可慈宁宫我又做不了主,前两个月,我刚到慈宁宫就打发走了一个宫女,如今要是把芬儿领回去,慈宁宫的掌事嬷嬷会怎么看我?纵然勉强把芬儿留下来,明年我走了,能有她的好儿?”
她顿了一顿,看着付青儿又道,“再一则,那丫头是个能干人,就是性子有些跳脱,嬷嬷们常说在主子面前当差,最要紧的是稳重,她那样的性子,只怕将来冲撞了主子给自己招祸。”
付青儿笑了笑,她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万朝霞见她只笑不语 ,便道,“成不成你给我一个准话,若是不成,我也好去想别的路子。”
付青儿听她说了这么一箩筐的话,开口说道,“算这丫头运气好,南阳殿原本就一直有个空缺,前儿内务府还发话要给我分人,既是如此,你往上禀报一声,要她过来吧。”
万朝霞放了心,她握着付青儿的手向她道谢,只道,“我这人情算是欠下了,只怕日后也还不上,这丫头送到你这里,你尽可去管教她,若有要打要罚,也不必顾忌我的脸面。”
付青儿满脸正色,说道,“我们之间的情份,很不必说这些见外话,再说我能当上南阳殿的掌事,也有你从中出力。”
万朝霞摇了摇头,她说,“那是吴嬷嬷的脸面,也有你自己这些年熬的资历,我不过在高总管面前说了几句话,实在不值一提。”
“行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讲这些客套话,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呢,自从去了慈宁宫,就越发难得见你一面。”
万朝霞告诉她,“我在慈宁宫很好,差事比乾明宫更轻省,太后和老王爷也随和。”
付青儿想起前不久听来的新闻,她问,“那鞑靼王子是怎么回事?我恍惚听说你差点要成为鞑靼王妃?”
万朝霞递到嘴边的茶盅又放下,她笑道,“你在深宫里都听说这事了?”
“岂能没听说?传的有鼻子有眼睛,还有人猜你要抛下梁大人,到草原上做王妃呢。”付青儿嘲笑道。
万朝霞被逗笑了,如今时过境迁,她也有心情拿自己说笑了,便道,“王子人品贵重,岂是我这身份低微的人敢肖想的。”
付青儿也跟着笑起来了,当日听到这传闻,付青儿着实替她紧张了一回,宫里消息又不灵通,直到圣驾回京,又不见人谈论这事,付青儿这才放心。
二人说了几句家常闲话,万朝霞不能久留,便与付青儿道别,付青儿亲自送她到门口,嘱咐她常来闲坐,一直目送她的身影走远。
从南阳殿出来后,万朝霞径直回到慈宁宫,值房只有玉萍和玉英守着,此时正殿已换了玉娟听差,万朝霞问过她二人,得知出门这半日,值房并无人过来。
晚间,景成帝的御驾到慈宁宫来给太后和老王爷请安,万朝霞进屋奉茶,出来时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秦静兰,她微微一笑,走过去同她说话。
二人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秦静兰低声问道,“可成了?”
万朝霞轻轻点头,她说,“已经说定了,明日你禀过高总管,就领着芬儿去南阳殿,叫她好自为之吧,要再惹出事端,我们也无可奈何了。”
芬儿能找到一个好去处,秦静兰总算能舒出一口气,她默默说道,“我这回算是在宋嬷嬷和高总管面前落了个没脸。”
“大可不必这样想。”万朝霞见秦静兰满脸失落,安慰她道,“认真论起来,是我失察在先,日后你掌着奉茶事,遇到的事情还多着呢,若是都把责任揽在自身,只怕这差事也不用干了。”
秦静兰低头不语,不知有没有把万朝霞的话听进心里。
万朝霞又对她说,“你回去告诉芬儿,叫她别着急上火,等到中秋过后我陪她去要银子。”
秦静兰点头,她说,“她家里急着用钱,我们姐妹几个凑了一份儿银子,好歹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她二人说了半晌话,就见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打了一个手势,这是景成帝要摆驾回宫,万朝霞立时退到一旁,不时,景成帝簇拥着从正殿出来,慈宁宫的宫人们神情肃穆,一起恭送圣驾。
没过两日,便到了中秋佳节,且不提宫里的皇家家宴如何盛大热闹,宫内按照品级不同,各人均有不同赏赐,万朝霞分得一饼六蒲茶,一斤蔗糖,四个秋梨。
这日,她进正殿给太后奉茶,正要退出去,太后又叫住她,称赞她当差细致,命人寻了一匹青锻赏她,万朝霞自是磕头谢恩。
今年中秋万朝霞必然出不了宫,她托人把宫里赏的茶叶、糖、衣料送回家,另叫人买了两瓶酒孝敬她爹。
收到闺女的孝敬,万顺喜得见牙不见眼,嚷着说道,“瞧瞧我闺女,回不来家,还惦记着我呢。”
老马头乐呵呵的说,“小子也不差,这有孝心的孩子,不论闺女还是小子,都错不了。”
前些日子,梁素也早早给万顺送了一份儿厚厚的中秋节礼,鱼肉、酒水、茶叶,点心,各样儿节礼把家里堆得满满当当,万顺好面子,嘴上责怪梁素不该乱花银子,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他出去逛一圈儿,半个柳条巷的人家都知道梁素给他送了礼。
今日万顺高兴,他说,“我去买些下酒菜,今晚咱们爷几个喝一盅,等会儿胖婶儿来了叫她不用忙活了。”
说罢,他背着手出了院门,溜溜达达的往街上去。
在巷口闲话的婆子见他刚落衙到家又要出门,随口搭话,“万头儿,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万顺脖子一抻,答道,“闺女叫人买了好酒带回来,我去买些下酒菜。”
立时有人感慨万大姑娘是个孝顺孩子,万顺听闻后,得意的去了。
且说万顺上街买了一只烧鸡,两斤猪头肉,并几个烧饼便往家走,路过酒铺时,他进去打了一斤散酒,万朝霞带回来的是好酒,他舍不得喝。
待他回到家,胖婶儿还没走,她把万顺买回来的卤味装盘,刚端到桌上,梁素也回来了,刚才他的马车停到巷口,就有好事的婶子告诉他,他在宫里的万妹妹又给家里捎东西了,他进门看到桌上放着一堆礼物,料想这便是了。
梁素换了家常衣裳,先去看万朝霞送回的礼物,就听万顺招呼他用饭,他落坐后问道,“妹妹可曾捎话回来?”
“仍是那些旧话,叫我保重身子,让家里不用担心,说是等到上面派人接替她,就能告假回来了。”万顺说着,还在心里犯着嘀咕,不知宫里的头头儿们啥时候能派人替她闺女的差事,当日皇上老爷说好每月允她出宫休息几日,眼瞅着这一年就要过去了,也没回家几回。
想起万朝霞,梁素也微微发怔,原先她在乾明宫,只要皇上召他进宫,他俩时常还能说上几句话,如今她去慈宁宫伺候太后,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爷俩两人齐齐叹了一口气,又一起碰杯仰头灌下一盅酒,梁素说道,“叔,我已经跟南街的赵姥姥打过招呼了,中秋这日就来家里提亲,你看这可使得?”
“这么快?”万顺有些意外,虽说是他发话叫梁素把该办的事情都操办起来,可忽然听到他说这两日就要来提前,一时只觉得这也太快了,让人连个准备都没有。
梁素瞅见万顺脸上神情有些不自在,恭敬的问道,“莫不是叔你另有安排?”
万顺摆了摆手,怏怏不乐的说,“就这天吧。”
再大的事情也没她闺女的人生大事要紧,可一想到闺女就这么要许给梁素了,就浑身不得劲儿,连手里的酒也挺不是滋味儿的。
第63章 第 63 章 中秋佳节,似乎到处都透……
中秋佳节, 似乎到处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梁素正式到万家来提亲,为表对万顺和万朝霞的重视, 陪他一同前来的有媒人赵姥姥, 另有他的恩师宋学年。
宋学年六十有余,他在朝中为官多年, 身子尚且健朗,念及学生父母双亡,家中又无近亲照拂, 如今到婚配的年龄, 再三来请他陪同前去万家提亲,宋学年岂能不答应?
这边的万家也是人丁单薄,男方来提亲, 亲生女儿还不在家, 一切要靠万顺张罗, 家里太冷清不好看, 万顺得知梁素的老师要来,索性在酒楼里订了两桌席面,又请远亲近邻一道来热闹。
前两日, 万家里里外外已被胖婶儿和金艳芳打扫得干干净净,今日, 万顺自是不必到衙门去轮班, 便是金艳芳也把甜水铺子交给小波照看,特意到万顺家来帮衬。
梁素还没到,万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时还伸着脖子往外看,胖婶儿笑话他, “万头儿,你歇歇吧,梁大人怕是还得一会儿才能来。”
金艳芳将月饼和瓜果摆放到碟子里端到桌上,她听到胖婶儿的话,说道,“他能歇得住吗,今日提亲的事定下来,姑娘就成别人家的喽。”
“谁说的,我姑娘就算嫁人,也还是我老万家姑娘!”万顺嚷道。
胖婶儿和金艳芳见他急了,两人笑成一团,万顺恼羞成怒瞪了她们几眼,回屋换衣裳去了,早前他就给自个儿备了一身新衣袍,就等着见客时穿。
再说梁素,他一大早出门去接宋学年和赵姥姥,提亲的礼物是委托赵姥姥置办的,一共是八样儿礼物,茶,糖,鱼肉,糕点样样儿不缺。
待到马车刚进柳条胡同巷口时,站在门口的老马叔看到了,回身冲着院子里喊道,“万头儿,少爷带着人来啦。”
站在屋檐下的万顺咧嘴一笑,他刚准备迎上前,又驻足,转身进到堂屋,不一会儿,就见梁素带着宋学年进门,万顺整了整衣袍,笑盈盈的走过去,与宋学年见礼问好。
那宋学年一见万顺,嘴里称呼他为亲家,又对他道喜,万顺说着同喜,携着宋学年的手进到堂屋。
双方分宾主落坐,胖婶儿就送上茶水和点心,又和老马叔从马车上把礼物搬进屋,不大的小院子满是说笑声,显得热闹极了。
且说梁素,端坐在宋学年下首,他在这家里住了十几年,一桌一椅再熟悉不过,这会儿换了一个身份登门,心中感到新奇又好笑,于是便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插嘴多说一句话,陪他同来的老师宋学年虽说官居高位,却为人和气,再有赵姥姥一旁插科打诨,因此气氛还算热络。
男女双方可谓是天作之合,今日不过是走过场罢了,赵姥姥把梁素夸得花儿似的,宋学年接过她的话,笑着对万顺说道,“庆野少失怙恃,所幸有亲家关照,还肯供他读书上进,我这里也替他父母谢过亲家。”
万顺楞了一下,想起庆野是梁素的表字,他日常都唤他乳名,一时竟忘记了。
“哪里哪里,宋大人太客气了,我和他父亲是结义兄弟,他家中遭遇变故,我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宋学年为示亲切,虽说喊万顺亲家,万顺却不敢拿大,仍然恭恭敬敬的称他大人,那宋学年捻着胡须,不住的微笑点头。
“这也是亲家为人仗义。”宋学年笑着称赞,他顿了一顿,又道,“两个孩子年龄也不小了,等明年万姑娘回家来,咱们早日把婚事办了,亲家也能快些抱上孙子。”
到底是读书人,说话漂亮又周到,万顺想到再过一两年就能抱上孙子,心里不禁激动万分,就差当场点头答应,可转念一想,他是嫁女儿,要是太急迫,倒像他女儿没人要似的。
“宋大人,孩子们的亲事是我与义兄弟在世时就定下的,咱虽是粗人,也是个信守诺言的汉子。”他一边说,一边叹气,“只是我闺女自小离家,好不容易盼着她回来,就着急忙慌的嫁出去,我舍不得啊。”
梁素顿时坐不住了,先前出了鞑靼王子的事情,万顺和他商量过,说是等到明年开春万朝霞归家,就让他俩成婚,怎么现在又舍不得了?
他刚想开口,就被万顺和宋学年同时横了一眼,梁素默默的闭上嘴,听两位长辈继续叙话。
赵姥姥拍着大腿,高声说道,“万头儿,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姑娘嫁出去就不是你姑娘啦?你自己寻思,像梁大人和万姑娘这个年龄,娃儿都该打酱油了,两边就剩你一个亲爹,你还不替他们着急?”
万顺一时真被问住了,宋学年不急不缓的接过赵姥姥的话,他对万顺说道,“亲家,我十分能体会你的想法,大姑娘小小年纪就进宫当差,眼看就要放出宫,当父母的谁不想让她承欢膝下一两年?可两个孩子的年纪,委实是耽搁不起啊。”
眼看万顺还在犹豫,赵姥姥又抢着说道,“要不这样,等明年万姑娘回来了,让她在家里伺候你个把月,也算是在家备嫁,我们再在春日里挑个好日子,热热闹闹的把婚事办成了,岂不好?”
万顺被他俩一来一回说得人都迷糊了,他转念一想,梁素本就是他看大的,也不争那十天半个月的,于是终于点头答应了。
“那行,你们明儿叫人看几个日子,咱们再合计合计就把日子定下来。”万顺说道。
梁素听完这话,忍不住露出微笑,宋学年见了,吩咐他道,“别傻笑了,快来拜见你岳父大人。”
梁素闻言起身,深深的朝着万顺作揖,万顺受他一礼,亲手将他扶起,又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只有旁边的胖婶儿等人,见这翁婿二人客客气气的模样儿,都有些好笑。
赵姥姥眉开眼笑,一叠声道着恭喜,两家的亲事算是正式说定,胖婶和金艳芳又上了一遍茶水,直到临近中午,万顺高热情的招呼宋学年并一众街坊到酒楼吃席不提。
中秋过后,天气开始变冷,这日,乾明宫的小厨房进了一盏野鸡崽儿汤,景成帝尝着鲜美可口,便打发高长英亲自送到慈宁宫,高长英献上鸡汤,得了太后和老王爷的打赏,他刚从正殿出来,就看到站在阶下的万朝霞。
万朝霞对高长英说道,“高总管,这是要回去了?”
高长英一甩拂尘,他道,“我看你在慈宁宫越发干得好了,刚才陈姑姑又夸你呢,说你带的小丫头也长进不少。”
万朝霞谦虚说道,“陈姑姑过奖了,这都是仰仗高总管。”
她跟在高长英身后,准备送他出门,快走到门口时,高长英说道,“只要你把差事做好,就是给咱们乾明宫争光。”
万朝霞口中称是,高长英又斜眼看她,问道,“是你把芬儿弄到南阳殿去的?”
万朝霞见他终于问起此事,越发笑得恭敬,她说,“这等小事还劳烦你老人家记在心上。”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儿宋嬷嬷还提起呢,说要是放在十几年前,芬儿可没那好命还能待在宫里。”
万朝霞低下头,她道,“这都怨我,没把底下的人看好,害得你和宋嬷嬷操心。”
高长英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没有再作声,万朝霞观他神色,不像是真心发恼的样子,于是接着说道,“只是那丫头在乾明宫伺候好几年,按说理应把她退回内务府,可就这么赶走,岂不是带累了其他人的名声?因此我自作主张把她遣到南阳殿,她若自此改好了,算是她的造化 ,若是没改好,自有别人收拾她。”
一个小宫女的去向,高长英倒未必放在心上,不过底下的人悄摸的把事情办了,他也得适时敲打几回,好叫他们知道他一切尽看在眼里。
高长英似笑非笑的道,“既然人已经去了南阳殿,你这些小心思,我也不点破了,只望那丫头好自为知,莫辜负你这片苦心。”
“高总管,我替她谢你超生。”万朝霞说道。
二人已走到宫门外,高长英停下脚步,他将拂尘插在后腰,对万朝霞说道,“再过几日,派到慈宁宫的女官就要过来了,你再待半个月就回乾明宫吧。”
万朝霞忽然听到这消息,不禁心头一喜,她问,“是哪位姐妹能有这天大的福气来伺候太后娘娘?”
高长英说道,“你不认得,庆阳伯府的姑娘,过两日就会进宫。”
原来,庆阳伯府的四姑娘几年前本来要赐给太子做侍妾,谁知却突发恶疾,这婚事便不了了之,病好后又说了一门亲事,不想刚定亲,男方意外坠马离世,自此这姑娘的亲事就有些艰难,一来二去错过花期,庆阳伯府干脆送到宫里来做女官。
万朝霞笑了笑,她道,“这可是少有的事。”
今年并非选秀年,庆阳伯府的姑娘不光进宫了,还不必熬资历,一来就被指到慈宁宫,自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
高长英压低声音说道,“人家有个好家世,还没进宫呢就各处打点好了,到时记得多看照一二,横竖就这些日子吧。”
万朝霞点头说道,“记得了。”
二人说了几句话,高长英正欲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他对万朝霞说道,“昨儿皇上召见梁大人进宫,我送他走时,恍惚听说他已经向你家提亲了哩。”
万朝霞低眉垂眼,这事家里已托人稍信告诉她了,谁想梁素这人如此不矜持,见人就说。
高长英打趣了万朝霞两句,笑着带人离开慈宁宫——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4章 第 64 章 一个晴朗的秋日,万朝霞……
一个晴朗的秋日, 万朝霞带着玉英等人在阶下晾晒菊花茶,前几日,御花园菊花开得正好, 吴皇后并太子妃亲自到慈宁宫请太后娘娘赏菊, 昨日,照看花圃的管事送来了许多杭菊, 让她们晒干留着自用。
明黄色的小杭菊薄薄的在簸箕里铺了一层,只待晒干即可储存,要用时只需热水冲泡即可, 这种菊花茶炮制容易, 又有清风散热的功效,每年茶房都会存一些。
这会儿日头正好,万朝霞和玉英刚把陶罐洗涮好晒在台阶上, 就见陈姑姑领着一个女子走过来, 她站起身向陈姑姑问了一声好, 好奇的瞅了那人几眼。
她个子高挑, 身穿绿色的女官衣袍,长着一张鹅蛋脸,眉目清秀, 嘴角有对浅浅的梨涡,万朝霞在见她第一眼时, 便想起前些日子高长英说过提过慈宁宫的奉茶女官人选。
陈姑姑笑着对万朝霞说道, “想来高总管已跟你说过,这是新进宫的女官,叫做亦云,分派到慈宁宫给太后娘娘伺候茶水,劳累了你这几个月, 还得烦你再带她几天。”
庆阳伯府尊姓阮,这位阮四姑娘腰带上缀着三眼金扣,刚进宫便和万朝霞平级,她听完陈姑姑的话,朝着万朝霞微微颔首。
万朝霞回以一笑,说道,“往后就是同在一个宫里当差的姐妹,本来就应该彼此照顾,何谈劳累!”
说罢,她又转头看着陈姑姑,开口询问,“亦云姐姐的东西可带来了,我叫玉英去拿过来?”
阮亦云这才开口,她说,“并没什么要紧的物品,一会儿有小太监把铺盖送来便是。”
陈姑姑对万朝霞说道,“刚才已带着亦云去给太后磕头请安了,你多照应一些,若是有事,只管来回我。”
万朝霞点头答应,陈姑姑又交待几句,她将阮亦云送到,就得回正殿伺候太后。
万朝霞送走陈姑姑,阮亦云便说要让万朝霞领着她熟悉房内的事务,万朝霞却道不急,她叫玉英搬来小凳子,几人坐在廊下晒日头,又为她们彼此引荐。
阮亦云乃是出身庆阳伯府的千金小姐,且是初来乍到,难免心高气傲,万朝霞与她搭话时,她或是回应一两句,或是默不作声,玉英等人讪讪的,就只干坐在一旁。
如此过了两三日,阮亦云逐渐适应在慈宁宫的日子,她识文断字,规矩也学得好,从前在家时就已练就一身烹茶的手艺,并不需万朝霞特意指点,万朝霞带了几日,把房内各样儿旧例教给她,不过几日的工夫,阮亦云就开始上手奉茶房的事谊。
此时,已近八月底,万朝霞也该回乾明宫了。
待要回去这日,一大早,玉娟和玉英帮着万朝霞收拾包裹,她虽说来得日子不长,但是办事稳当,为人公正,奉茶房的几个姐妹颇为信服她。
只因来了阮亦云这个正经的管事,玉娟等人不好表现得太过不舍,铺盖打包好,玉娟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万朝霞,说道,“这是姐妹们的一点心意,听说明年朝霞姐你就要离宫,就凑银子托绣房的人做了一套衣衫,还望你别嫌弃。”
万朝霞打开包裹,里面是一身桃红色的春衫,另有一双鞋袜,她复又包好 ,笑着对她们几个说道,“怎么会嫌弃?我来这几个月,也要多谢你们,日后若是闲了,我再来慈宁宫看望你们。”
彼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阮亦云洗漱完进屋,对万朝霞说道,“我先去开锁,今日横竖你不用当差,晚些过去也不打紧。”
前日,万朝霞已把奉茶房的钥匙交给阮亦云,她道,“那你先去,我东西也快收好了,一会儿去给太后娘娘和老王爷磕个头。”
等到阮亦云走了,万朝霞把玉英和玉萍也打发到值房,那玉娟落后一步,屋里只剩她俩,她满脸担忧的说道,“朝霞姐,这伯爵府的小姐看着不大好相处的样子呢,你走后我们可怎么办?”
万朝霞一笑,她道,“宫里什么脾气的主子没有?咱们上头有管事姑姑和总管,再上头还有太后和老王爷,很不必胡思乱想,你带着玉英和玉萍把差事做好,自不会有人挑你的理。”
玉娟默默不语,阮亦云来了这几日,总是淡淡的,轻易不与她们谈笑,和人说话时总带着颐指气使,玉娟心想,慈宁宫的主子是太后和老王爷,你纵然在家是千金小姐,进了宫就是来伺候人的,这主子小姐的派头是做给谁看的呢?
万朝霞见她神色不忿,满脸正色的对玉娟又道,“她从小养尊处优,新进宫就要学着当差,一时不适应也实属正常,你们几个多包涵,日后相处久了,知道彼此的性情便好了。”
玉娟回道,“省得了,我也会管着玉萍和玉英的。”
说了几句话,玉娟提着她的包裹,一道出了宿处,来到值房时,今日的山泉水已送到,阮亦云在小太监递来的册子上端正的写下名字,这时,已有人来回话,说是太后和老王爷已经起身了。
一时,众人不再多话,各自埋头忙着手上的活计,便是万朝霞也洗净手,开始清点房里的茶具等物。
等到太后和老王爷用完早膳,万朝霞端着漱口的茶水,进到正殿,她先给太后和老王爷奉上茶,待他们漱完口,万朝霞跪下来给二老磕头,恭敬的说道,“娘娘,亦云姐姐已经接替茶房,奴婢也接到总管的传话,说是该回乾明宫了,临走前来给太后和王爷磕头,多谢太后和王爷对奴婢的疼爱。”
太后叫起万朝霞,她慈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受累了,虽说哀家并未过问奉茶处的事,可看得出来玉娟她们几个被你调教得很好。”
万朝霞回道,“本就是奴婢份内的事,不敢居功。”
一旁的陈姑姑笑着打趣,“可惜你明年就要出宫嫁人,要不然太后娘娘断不会放你回乾明宫。”
万朝霞微微一笑,连忙低下头。
太后勉励几句话,又赏赐了东西,万朝霞谢恩后便退出正殿。
回到奉茶处,阮亦云并几个姐妹都在,彩月也从乾明宫过来了,她见万朝霞身后的小宫女手里捧着包袱,心知是太后娘娘的恩典,便上前接过包袱,说道,“静兰姐叫我来接你回去,东西多不多?我把小路子带来了。”
万朝霞被调回乾明宫,最高兴的莫过于茶房的姐妹们,一大早,秦静兰就打发彩月到慈宁宫来接人。
万朝霞说道,“不多,都已经收拾好了。”
接着,她又看向阮亦云,“我该走了,茶房就交给你了。”
阮亦云和玉娟等人将她送到门口,万朝霞挥挥手,她道,“留步吧,横竖都在一个宫里,要见一面也容易。”
送到宫门口后,万朝霞和彩月带着小路子回乾明宫,一路上彩月兴高采烈,她说乾明宫的姐妹们都盼望着她回去。
姐妹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乾明宫,宫门口把守的侍卫看到她,还和她打招呼,“这是回来了?”
万朝霞应了一声,挽着彩月的手臂,脚步轻快的迈进乾明宫的正门,有轮值的宫女太监看到她,纷纷上前来和她搭话。
万朝霞停下来和宫人们说笑,好不容易回到茶房,远远看到阿若翘首站在门口,阿若一见她,像只麻雀似的蹦跳着来到万朝霞身边。
“朝霞姐,你可算回来了。”阿若笑眯眯的说。
万朝霞心里欢喜,不过看到阿若蹦蹦跳跳的模样儿,她出声说道,“稳重些,仔细叫教养嬷嬷看到。”
阿若扮了一个鬼脸,她接过万朝霞的包袱,说道,“我高兴嘛,要不是房里不能离人,我早到门口去接你们了。”
三人进屋,阿若给她俩端上茶水,说道,“静兰姐和春雨在宣政殿伺候,估摸着也该回来了,想必你们还没用早膳,饭在炉子上煨着呢。”
自从芬儿走后,乾明宫奉茶处本就短缺一人,平日吃饭都要轮着来,如今万朝霞调回来了,有她顶上倒能排得开,等到明年万朝霞走后,秦静兰就要向总管要人。
回到乾明宫,万朝霞自在多了,她略微歇息片刻,就开始洗手吃饭,不久,前面传来话,说是皇上已下朝回来。
约莫一柱香的工夫,秦静兰先行回来,两人顾不得细细叙话,万朝霞让她先用饭,便往正殿去接替春雨。
且说她刚换回春雨,就听正殿要传茶,万朝霞冲泡好一盏雨前龙井,轻手轻脚的送进暖阁。
如今天气转凉,景成帝日常起居都在暖阁,他已换去龙袍,穿着一身家常衣裳,看到送茶来的人是万朝霞,笑着说,“前两日就听高长英说你要回来,这几个月你差事干得不错,就连太后也称赞过,走前可有给太后和老王爷磕过头?”
万朝霞奉上茶水,双手垂在身旁,回道,“磕过头了,还得了太后和老王爷的赏赐。”
景成帝含笑点头,他道,“收着吧,你服侍得仔细,当得起这份儿赏赐。”
说完,景成帝想了一想,他对立在一边的轮值太监说道,“告诉你师父一声,就说朝霞伺候太后有功,允她回家歇息几日再回来当差。”
万朝霞心头暗喜,伏身向景成帝谢恩——
作者有话说:万朝霞:嘻嘻,又调回原岗了!
第65章 第 65 章 即将进入九月,宫里宫外……
即将进入九月, 宫里宫外都在为今年的万寿节做准备,高长英接到景成帝的口喻,便批了万朝霞三日假, 回家前一日, 万朝霞带上芬儿,去找他的同乡小路子要钱。
彼时, 江南新进供了一批菊花,花房正在忙碌,万朝霞和芬儿找来时, 小路子撅着屁股在搬花盆, 他看到芬儿,吓得脸色一白,似乎想要逃走, 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这里是花房, 他顶头的管事也在, 他能跑到哪儿去?
花房的管事姓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监,身形胖乎乎的, 说话时尖声细气,他看到万朝霞, 笑眯眯的问道, “哟,你不在皇上身边伺候,怎么有闲心出门来逛?”
从前万朝霞就和他打过交道,苏公公为人倒也不算坏,就是爱贪小便宜, 有事求到他面前,只要给些好处,他都肯尽力帮着办。
万朝霞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手下一个叫小路子的孩子,早先我在太后宫里伺候,那边没人顶着,一直不得空闲,如今回到乾明宫,皇上亲口允了我几日假,我便想趁着休沐前把事问清楚,省得老是挂在心上。”
苏公公眼珠一转,已然是猜到她为何而来,蹲在花丛间摆弄花盆的小路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抖了两下,赶紧低下头,就差没把自己埋进土里。
人家找到家门前,苏公公也不好说什么,他恭维两句,“你是御前伺候的人,有事招呼我一声就是,何苦还亲自跑来一趟呢?”
万朝霞笑了笑,“你是宫里多年的老人儿,我哪里敢使唤你?不打紧,出门前特地跟高总管告过假,得了这小半日空闲。”
两人寒暄几句,苏公公呼喊着小路子的名字,他沉着脸喝道,“小崽子还不快滚过来,怎么得罪你万姑姑了?”
上回小路子和芬儿争执时冲撞了太子妃,不光芬儿挨罚,小路子也挨了几板子,不过花房不在主子眼皮底下,规则难免松散一些,小路子又是他手下的人,犯了事少不得要尽力保全。
小路子迈着小步子跑过来,期期艾艾的看了苏公公一眼,“师傅,你叫我?”
苏公公圆眼一瞪,他假意怒道,“还不快给你万姑姑赔罪!”
小路子刚要跪下来认错,就被万朝霞止住,万朝霞对他说道,“咱们是头一回见面,你也没得罪我的地方,大可不必如此。”
苏公公佯装不解,他问,“那究竟是为何啊?”
这时,就见芬儿指着小路子说道,“你借了我的月银不还,我是来找你讨要月银的。”
先前芬儿来独自讨钱,小路子绝口不认,反倒打一耙,这回当着万朝霞和苏公公的面前,小路子虽不像上回那样蛮横,却也不肯轻易承认借过芬儿的银子。
“没有的事,你往日在乾明宫当差,我在花房当差,两地儿隔得远,想见一面都难,我从哪儿找你借银子!”
芬儿气急,她指着小路子说道,“怎么没有,去年冬月借给你一两银子,今年二月借了你三钱,五月借了一回两钱,一回三钱,共计一两八钱银子,我次次都记着呢。”
来时万朝霞有过交待,她丝毫不提利钱的事,谁知小路子强行狡辩,“你要是说我借了你的银子,那你倒是拿出字据来呀!”
芬儿气得直跺脚,她自然是没字据的。
一旁的苏公公接着小路子的话,摇头晃脑的说道,“是啊,借钱总得有字据,否则这空口无凭的可不作数。”
万朝霞横了芬儿一眼,芬儿闭嘴噤声,就见万朝霞看着小路子,意味深长的说道,“小路子,你可想好了再说话。”
面对万朝霞,小路子倒是老实多了,他觑了万朝霞两眼,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的说道,“万姑姑,我真没借芬儿的银子。”
万朝霞冷笑一声,“罢了,这银子我们也不要了,当日高总管和宋嬷嬷轮番拷问芬儿,芬儿念在同乡的情份上替你遮掩,为此还被赶出乾明宫,既是如此,我少不得厚着脸皮替她去向高总管求求情,若是高总管再问起,咱也不必做这好人了。”
说罢,她作势要走,小路子心中暗喜,只当这银子真的不用还了,谁知苏公公倒先急躁起来,他拉住万朝霞,顿足说道,“哎哟,我的好姑娘,你看你这是干嘛,有话好好儿说呀。”
万朝霞一把挣开苏公公的手,她沉着脸,说道,“苏公公,这银子他借去做了什么,咱们都心知肚明,都在一个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莫非真要撕破脸不成?”
苏公公脸上讪讪的,他说,“你别恼,这银子又不是我借的,我再问问小路子,许是他记差了。”
说罢,他踹了小路子两脚,虎着脸问道,“到底借没借人家银子,老实交待,要不然连我也保不住你。”
小路子哭丧着脸,不说借过,也不说没借过,苏公公气得抽了他两鞭子,喝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明儿趁早滚去别处,省得我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
万朝霞见他大呼小喝的,就是不提让小路子还银子的事,便不急不躁的说道,“苏公公,你要忙着调教徒弟那我就先回去了,这银子不多不少的,小丫头就当买个教训算了。”
苏公公岂肯放她回去,他才不管小路子在外面借了多少银子呢,要是万朝霞把他们私下设赌局的事情捅到高长英面前,那可真够他喝一壶的。
“哎,不就一二两银子嘛,花房的事情又多又杂,小路子一时忘记也有可能,待我再仔细的问问他。”
他扭头喝斥小路子,“没心肝的玩意儿,欠债还钱,这是自古就有的道理,你还想赖账不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他骂完小路子,又对万朝霞拍着胸脯,“放心,这小子要真欠人钱,我一准儿不护着他。”
万朝霞脸色略微好转,她道,“早知如此,当日这丫头就该先告诉我,我再跟你知会一声,这两人也不用挨打的挨打,丢差事的丢差事。”
苏公公应声道,“谁说不是呢,也没多少钱,闹得鸡飞狗跳的,真犯不着!”
这时,就见万朝霞从芬儿手里接过一个包裹,她递给苏公公,说道,“这是我们乾明宫点心房里的东西,你老人家尝尝,今日言语间有冲撞的地方,还请不要见怪。”
苏公公顺手接过点心,他打开一看,一包枣泥酥,一包牡丹卷,便满脸堆笑的说道,“这可是有银子也没地儿买的好东西。”
万朝霞含笑着点头,苏公公说,“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银子要真是小路子借的,我一定让他还。”
“那真是有劳苏公公了。”万朝霞说道。
她和苏公公打马虎眼儿时,还不忘朝着芬儿使眼色,芬儿趁人不备,一把拽下小路子的腰牌,小路子跳起来想夺回,芬儿已经躲到万朝霞身后去了。
苏公公拍着大腿,嚷道,“哎哟哟,这是干啥呀!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万朝霞笑盈盈的说,“苏公公,我自然是信得过你,只是咱们都各自有差事在身,我也没得为了二两银子的事,三天两头往花房里跑,横竖我们不急,叫小路子拿银子到南阳殿去换腰牌。”
有万朝霞挡在前面,小路子哪里敢动手,只气的掉眼泪,苏公公苦口婆心的劝道,“万姑娘,银子肯定还,你说你拿人腰牌有啥用呢,快还给他吧。”
花房的太监宫女都住在宫外的景山,每日凭腰牌出入,要是没腰牌,被人查到可不是挨几板子的事。
芬儿已经将腰牌塞到怀里,万朝霞也不跟他争辩,只道,“南阳殿离花房不远,你们要过去也方便,我还得到皇上跟前儿听差,就不多耽搁了。”
说完,她领着芬儿就走了,那苏公公和小路子气得干瞪眼,什么也做不了。
再说万朝霞,她把芬儿送回南阳殿,又和付青儿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回到乾明宫。
傍晚,芬儿托人递话,说小路子赶着在宫门落锁前把银子还给她了,虽说没还利息,但是能把本金要回来,她已然心满意足,至此,这事算是彻底了了。
得知银子要回来了,秦静兰摇了摇头,“就为给芬儿要银子,你也搭了许多人情进去。”
万朝霞不以为意,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这些事,她道,“只望着芬儿能吃一堑长一智,莫再做出这糊涂事。”
秦静兰正色回道,“谁说不是呢,我也敲打过春雨她们,有芬儿的教训在前,想必她们也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
两人议论几句,便不再提芬儿,秦静兰从抽屉里拿给一包碎银,她说,“就要到万寿了节,明日你出宫,帮我把这包银子给我爹娘,也给一家子添身新衣。”
万朝霞二话没说,把银子收下来。
次日,天色还未亮,万朝霞就醒来了,她洗漱过后,把值房的事情交给秦静兰,就出了乾明宫,仍旧是先到司薄处记上名号,待她走出宫门,就见梁素站在薄雾里翘首等她——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6章 第 66 章 自从上回在皇庄一别,已……
自从上回在皇庄一别, 已过去了许久,此次再见,两人的亲事已是正式定下, 乍一见面, 万朝霞和梁素都有些害羞。
万朝霞看他衣衫上还带着露气,红着脸说道, “梁大哥久等了吧。”
梁素伸手接过万朝霞的包袱,他道,“我也才刚到, 走了这么远的路程, 你累不累?”
万朝霞摇头,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过了片刻, 梁素打量她, “我瞧着妹妹像是又消瘦了?”
万朝霞忍不住笑不出声, 她说,“你和我爹每回看到我,都要说我瘦了, 我倒没觉得哩,对了, 我前日已经调回到乾明宫, 梁大哥知道么?”
梁素眉眼温柔,他答道,“怎么不知道?昨日炳德到家里带话时就告诉我们了,正赶上万叔买了一筐枣回来,万叔一高兴, 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封,还倒了半筐枣给他。”
她能回到乾明宫,梁素怎能不欢喜?往后要是皇上再召见他,还能常看到她,再则乾明宫的茶房人手充足,她每月还能跟先前一样休沐回家。
“你和我爹这些日子怎么样?”万朝霞问。
梁素看着她,说道,“很好,就是总惦记着你。”
万朝霞脸上一红,低下头不语。
旁边赶车的老赵看到这两人只顾说话,忍不住挥了两下皮鞭,喊道,“梁大人,万姑娘,回家再聊吧,这风吹得人脸疼!”
梁素收回目光,他今日不用去衙门,于是扶着万朝霞坐上马车,随后也坐到车厢里,他问,“饿了吧,妹妹想吃什么?”
他俩面对面坐着,万朝霞说道,“不急,先送我去秦家。”
“哪个秦家?”
万朝霞对他说,“宣平伯秦家,她家姑娘和我同在乾明宫当差,你在乾明宫见过的。”
梁素了然,他探身告诉赵师傅,赵师傅吆喝一声,随际调转马头驶往宣平伯府。
宣平伯府距离皇宫并不算太远,临近皆住着一些达官显贵人家,只是秦静兰一家是宣平伯府的旁枝,并不住在伯爵府里,他二人头一回来,一路找人打听,总算在伯爵府后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她家。
彼时,天色已大亮,万朝霞初次登门,特地买了两封点心并两包果脯,只因马车进不来,万朝霞和梁素在巷口下车,按着人家的指引寻到秦家,开门的是个半大的小姑娘,她扎着一对羊角辫,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歪着脑袋好奇的问,“你们找谁?”
这小姑娘的模样儿和静兰十分相似,万朝霞笑着问道,“我是在宫里当差的内人,你姐姐是不是叫静兰?”
那小姑娘听到她叫出自家姐姐的名字,点头如捣蒜的说道,“她是我大姐,你认得她?”
“我们在一个宫里当差,她托我给你家带东西。”
小姑娘立时朝着屋里喊道,“娘,宫里来人了。”
很快,有个妇人急匆匆的从屋里走出来,她一见万朝霞,惊讶的说道,“哎呀,这不是梁大人和万姑娘嘛。”
万朝霞和梁素向秦母问安,秦母手忙脚乱的将他们带到正堂,又打发小姑娘去烧水泡茶。
自从秦静兰分到乾明宫,万家和秦家还走动过几回,秦家的院子不算太大,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她们进门时,有个小哥儿躲在门后偷看万朝霞,想来是秦静兰时常提起的幼弟。
秦母带着万朝霞到堂屋坐下后,万朝霞把带来的随礼送上,秦母连声说破费了,并问道,“你这是休假出宫吧?”
万朝霞点头,她说道,“刚从宫里出来,特地来瞧瞧伯父和伯母,顺便把静兰托我带的银两送过来。”
说着,她把秦静兰的银钱交给秦母,秦母接过万朝霞递过来的钱袋,她在手上来回摩挲几下,脸上的神色五味杂陈,叹息几声,羡慕的说道,“你可好了,每月能出宫回家看看,我的静兰要是能有万姑娘你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这话一时让万朝霞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她心道,秦母羡慕她能回家探亲,却不知她也常常羡慕秦静兰父母健在,弟妹安康。
她微微沉默,出声问道,“怎么不见伯父呢?”
“你伯父在柜上当差,因要兼着照看铺面,平时只有月末才会回家住两日,多谢你费心想着我们。”
“我和静兰姐妹一场,原本早该来看望你们,却一来二去总被事拌住,还请伯父和伯母不要见怪才是。”万朝霞说道。
寒暄时秦家小妹妹已端上热茶,秦母自是问起秦静兰在宫里的近况,得知她一切安好,便道,“烦你回去告诉她,家里如今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让她不要牵挂我们,她在宫里该花用就花用 ,切莫苛待自己。”
万朝霞点头记下来,就见秦母数了几十个大钱给秦家小妹,让她去外面的食馆端些早点回家,她要留万朝霞和梁素在家里用早饭再回去。
万朝霞连忙拦住,她笑着说道,“伯母,快不用忙了,我略坐坐就要走,家里的老爹还等着呢,只怕我迟迟没到家,他该等得着急了。”
秦母欲要再劝,可想到万朝霞本就难得出宫,拢共也就两三日的假,倒不好耽误人家父女团圆。
“既这么着,我就不留你们了,不知你几时回宫?这就要入冬了,我想托你给静兰带两件冬衣。”
万朝霞告诉她回宫的日子,秦母便说这两日就将冬衣备好送到万家,万朝霞喝完一盏茶,就起身要走,那秦母亲自将他二人送到巷口,万朝霞都已坐上马车,还能看到秦母站在巷口。
马车驶离万家,只是不知为何,马车走得格外慢,万朝霞打起帘子往外看,街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细细去听,还有不少带着外地的口音。
梁素看到她疑惑的神情,说道,“这个月就是万寿节,今年有各州府的蹴鞠队上京来比赛,中秋过后,京里就一日比一日热闹了。”
万朝霞眼前一亮,记起小时候在家过万寿节的盛况,每到九月万寿节,大邺各州各府的蹴鞠队就会汇集一处,一轮一轮的比赛,筛选到最后只剩两支球队决一胜负,抢夺头甲的荣誉,胜者的队伍还会获得朝廷的嘉奖。
蹴鞠比赛是三年一次,且每回比赛的地方全凭抽签,决赛时的票价千金难求,非寻常人家能承担得起,上回京城操办蹴鞠赛事还是十几年前呢。
“那我爹可乐坏了,他最爱看蹴鞠比赛,只是要记得管着让他少赌钱。”万朝霞说道。
梁素笑了笑,他托人弄了几张票送给万顺,虽说不是那些叫好的球队,可也够让万顺欢喜的了,这几日落衙,万顺必要去城西的蹴鞠场凑热闹。
举凡这样盛大的蹴鞠赛事,必然会设赌局,宫里宫外都是如此,一夜暴富的少见,一夜倾家荡产的倒常有,万顺喜爱踢蹴鞠 ,又有喜欢的球队,常会下几注赌钱。
“说过,他让我滚!”梁素道。
万朝霞被气笑了,她故意板着脸,“待我回去好生说道说道他,宫里有人因为赌钱,借我小姐妹的钱不还,昨日还被我打上门呢。”
梁素摸了摸鼻子,轻声说,“那你别说是我告状!”
“放心吧,一定不把你供出来。”万朝霞向他保证。
两人聊着闲话,说起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又说起不久前的新宅乔迁,最后聊到中秋时到万家提亲的事谊。
不知不觉,马车停在柳条巷,万朝霞刚下马车,就有外出买菜的妇人们围过来搭话,“大姑娘这是刚从宫里回来啦,这回能歇几日?”
“算着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万头儿可想死你了。”
“又是梁大人去接你的?中秋时梁大人到你家提亲了,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万朝霞都不知该先回谁的话,梁素不便待在妇人堆里,他提着万朝霞的包袱,示意他先回家去了。
万朝霞看着梁素进院门,好性儿的和各家小婶子大娘子聊着家常,直待胖婶儿端着簸箕从自家出来,隔着大老远喊道,“菜都不买了?再不去可就只能捡人家的剩菜叶子喽!”
妇人们这才纷纷散开,万朝霞和胖婶儿进到院子里,胖婶儿嘴里念叨,“这些娘们,成日就会东家长西家短,唠起话来没完没了。”
万朝霞抿嘴笑着,宫里规矩重,有教养嬷嬷管束,想要这么闲唠还不能呢,她挺乐意听人说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她刚到家,就见万顺披着一件夹袄儿从东屋出来,他这是准备去上衙,万朝霞亲亲热热的喊了一声爹,万顺嘴里应了一声,“早饭在锅里热着,快和素哥儿去吃吧,也不知道先回家,非得饿着肚子去送东西,啥时候不能送啊。”
万朝霞笑道,“下回一定先回家。”
眼见万顺已走到门口,万朝霞追上来说道,“落衙后直接去天仙楼,我下午和梁大哥出门去逛街,梁大哥说请咱们下馆子。”
听到闺女喊得这么亲热 ,万顺心里酸溜溜的,他家闺女快要被人拐走了。
万朝霞见她爹迟迟不接话,凑过去看了两眼,却见万顺拧着眉毛,一脸的不高兴。
“爹?”
万顺冷哼,闷声说道,“知道啦!”
说完,他把烟杆插在后腰,双手背在身后,踢踢踏踏的走远了。
万朝霞不解的问,“我爹这是怎么了?”
胖婶儿小声说,“听说昨日输了半吊钱,许是还在生气呢,别理他,快和梁大人吃饭去吧。”
万朝霞无奈的摇头,合上院门,进屋吃饭去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7章 第 67 章 回到自家,万朝霞整个人……
回到自家, 万朝霞整个人身心放松,她和梁素用完早饭,帮着胖婶儿一起把家里收拾干净, 便又看到梁素把书箱从屋子里搬出来, 他说趁着今日天晴把书晒一晒,免得书本被虫蛀。
“梁大哥, 我来帮你。”
万家的簸箕不够用,梁素从隔壁朱大爷家借来两个簸箕,他和万朝霞先把书本搬出来, 又小心翼翼的一本本打开, 摊放在簸箕里晾晒。
梁素的书不算多,拢共两三个书箱就装满了,每本书他都用得格外仔细, 有些书还有修补的痕迹, 两人一边干活, 一边闲聊, 偶尔她还会问梁素这都是些是什么书。
梁素从不厌烦,他细心的告诉她著书者是哪里人氏,书里写得是什么内容, 万朝霞侧耳细听,她对梁素说道, “我已经认识了两百多个字, 都是我在宫里当差时自学的。”
梁素正在擦洗书箱,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惊奇的问道,“妹妹竟然认识这么多字?”
万朝霞说完后脸烧的通红,她在一个堂堂榜眼面前吹嘘自己识字, 岂不是招人笑话么?不想梁素却很高兴,他丢下手里的抹布,坐在万朝霞面前问道,“妹妹都识得哪些字?”
万朝霞见梁素并无笑话的意思,轻声回道,“会认我自己的名字,还认得茶,皇上,乾明宫。”
梁素听得很认真,他道,“这可真不错,我教妹妹识字可好?等往后我要是离京到外地赴任,妹妹就能给我写信了。”
他早就想过,倘若明年他外放出京,万朝霞不愿离京,他绝不勉强她一丝半点,就让她留在京城里,也不必住在牛蹄村的宅子,那处宅子太大,村里没有熟识的人,她定会住不惯,到时他就厚着脸皮求求万顺,让她仍旧住在娘家,若是她怕人说闲话,就在柳条巷附近租一处宅子住着。
万朝霞低声笑着,她道,“梁大哥,我能看得懂书信就不错了,哪里能下笔写信?”
“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成的东西。”梁素鼓励她。
万朝霞一时没作声,她低头把擦试干净的书箱也晒在太阳底下,半晌,她开口问道,“梁大哥,我真能行吗?”
梁素温和的说道,“你每日学一个字,一年也能认三百六十五个字呢。”
万朝霞似是有些心动,只是仍有些犹豫,梁素见此,便道,“妹妹听我一回,下午咱们就到街上去买《千字文》,用来启蒙最合适了,再说有我这个先生来教你,还能学不成吗?”
万朝霞嘴里暗暗咀嚼着‘先生’两个字,索性将心一横,心道,学就学,总不会比在宫里当差更难。
吃过中饭,万朝霞回屋小憩,出门前,她和梁素将晒在院子里的书本收好装箱,两人一道离开家,先往书局去了。
京城几家大书局,再没有梁素不熟悉的,他领着万朝霞来到锦程书局,这家书局除了卖书还兼着租书的买卖,梁素平日常来光顾。
锦程书局占着三间房,还分上下两层楼,他们进来时,店里有不少客人,门口迎客的跑堂看到熟客,喊道,“呀,是梁大人来了。”
书局的掌柜在里间拨着算盘,抬头看到梁素,立时出来拱手问安,他见他领着一位年轻妇人,因不知身份,不敢胡乱称呼,只道,“梁大大,许久不见,近日店里又到了一批新书,可要看看?”
梁素道好,又要掌柜的给他找一本《千字文》,掌柜有些不解,不懂他为何要买一本启蒙书,却还是转身去给他找书。
梁素和掌柜说话时,万朝霞四处打量,一连三间的屋子,里面立着大大小小的书架,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类书本,不过逛书局的客人里只有她一个妇人,因此她进来时,还有人好奇的看她。
很快,掌柜找来一本半旧的《千字书》,并对梁素说道,“前儿刚收上来的一本旧书,保存得很不错,只要三百文,划算着呢。”
梁素接过来翻看,虽说是旧书,原主人却很爱惜,并无缺页,印得也工整,梁素又拿给万朝霞看,万朝霞认不出好坏,自是随他挑选。
难得出来一趟,梁素在书局里逛了几圈,租赁了几本书,万朝霞找到一本描绘着各种花样儿的画册,她本想租回去描摹,可惜人家的册子只卖不租。
梁素见她喜欢,便要掌柜一并包起来。
书本都挑好,梁素和万朝霞正要出门,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长袍留长须的老人,他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模样儿,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一看到梁素,就出声喊住他。
梁素带着万朝霞走近,先与他行礼问好,又扭头对万朝霞说道,“这是我们翰林院的刘大人,平时对我颇为照顾。”
万朝霞向刘翰林行了一个万福礼,刘翰林看她一眼,打趣的问道,“这位就是万姑娘?”
万朝霞轻轻颔首,刘翰林捻着胡须,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儿,“好不容易能带万姑娘出来逛逛,就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闲聊了,快些去玩儿吧。”
梁素和万朝霞闹了个大红脸,刘翰林摆摆手,背手迈着方步进到书局里。
他二人离开书局,待到走远,梁素对身旁的万朝霞说道,“刘大人指定会跟同僚们议论今日在书局里遇到我俩的事儿。”
万朝霞忍着笑意问,“这些老大人们也爱讲人家的闲话?”
梁素道,“讲啊,谁家包养外室,被正头娘子打上门去了,谁家子侄在京里横行霸道,被告到皇上面前,谁去宫里赴宴,把宴席上没吃完的东西打包带回家,什么话都能聊起来。”
万朝霞听得有趣儿,她问,“你到宫里赴宴,也有打包吃食回家吗?”
梁素颇有些难为情,他道,“万叔尝过一回,说宫里的吃食瞧着精细,滋味尝着一般,还不如咱们的路边摊呢。”
实则他心知,万顺怕人笑话他,才不肯要他从宫里带吃食回来。
“不是我一个人带,有好些人呢,宫里没人管这些事,是我们翰林院的大人们拿来取笑人家罢了。”
在京里做官的人,也不是个个儿有钱,梁素就有认得的同僚,一个人的俸禄养着全家十几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若是遇着宫里赐宴,悄摸带些吃食回家给孩子打牙祭,谁也不觉得有什么过错。
万朝霞对他在翰林院的差事很感兴趣,不时插嘴问几句,梁素见她喜欢听,越发说得细致,说到最后,他问,“妹妹在宫里除了给皇上奉茶,还做什么差事呢?”
万朝霞回道,“每年四季分配来的新茶,各宫分得几两,前年的旧茶剩余多少,皇上赏刚出去的茶叶,从别处领的茶具器皿,每旬都要登记造册,兼之新来的宫人要教导茶艺,林林总总,很少能有闲下来的工夫。”
梁素听她细细数来,立住脚步,忽然兴起一个想法,他道,“明年妹妹卸差后,何不写一本有关茶艺的书?”
万朝霞一楞,随后笑道,“这可真是让人发笑,我才下定决心要识字,梁大哥就让我写书,书是这么好写的么?”
“怎么不成?你懂得茶艺,是服侍过皇上和皇太后用茶的女官,我看没人比你更适合来写这本书。”梁素说道。
她抿唇一笑,“谁会看一本妇人写的书呢。”
“妹妹不可自轻,历来也不是没有妇人写诗著文,谁说你就不行了?”
万朝霞却不肯答应,写书对万朝霞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她连字都认不全,怎么敢去想写书的事。
梁素见万朝霞不作声,说道,“妹妹先写认字,日后要是想写书了,我一准儿帮你。”
万朝霞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两人走了半日路,梁素去给万朝霞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凑过来说道,“等回去我教妹妹写我的名字,好么?”
两人挨得很近,万朝霞都能感受到他喷到她耳边的气息,她抬头望着梁素,他的双瞳又黑又亮,倒映着自己的脸庞,万朝霞忽然有些害羞。
“你的名字难不难?”万朝霞问。
梁素自然担保不难,万朝霞心道,她写不成书,可他的名字再难,她肯定也能学会。
他二人不知不觉逛到城西,这些日子,整个京城就数这里最热闹,不光有京城本地的人,还有说着各种口音的外地人,摆摊儿的,耍杂质的,卖吃食的,到处熙熙攘攘,都挤得走不动道儿。
梁素担心万朝霞被人冲散了,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万朝霞起初有些脸红,她挣扎了几下,梁素却不松手,最后她只得任他牵着。
城西的蹴鞠场上有人在踢球,他们坐在场边围观了半日,眼见万顺就要落衙,两人准备去与他碰头。
走时,他俩还碰到挑着担子来卖糖水的金艳芳,金艳芳看到他二人手拉手,顾不上招徕客人,喊道,“梁大人,万大姑娘,你们这是出来逛?”
两人见到熟人,忙不跌的松开牵在一起的手,万朝霞向金艳芳问好,金艳芳笑眯眯的说,“好久没看到大姑娘了,近来可好?”
说话时,她要给万朝霞和梁素舀一碗桂花蜜枣羹,万朝霞拦都拦不及,便要给钱,金艳芳跺脚说,“我在街面儿上卖糖水,平日多得万头儿照顾,何况我家小波喊万头儿一声师父,难道我一碗糖都请不起?”
拉扯半天,万朝霞这钱到底没送出去,金艳芳瞧着他俩喝完糖水,笑道,“行了,你们去逛吧,这些日子京里可热闹着呢。”
万朝霞红着脸和金艳芳道别,跟梁素一起找爹去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8章 第 68 章 次日,一大早,万顺和梁……
次日, 一大早,万顺和梁素吃完早饭就去衙门了,昨夜, 梁素借宿在隔壁朱大爷家, 他已许久没睡在别人家,晨起时颈子落枕, 万家父女俩见他歪着脖子的样子,既心疼他,又忍不住有些好笑。
待到家里收拾整齐, 万朝霞正打算到隔壁朱大爷家借竹罐, 好等梁素回来给他拔火罐,就看到胖婶儿和和几个妇人说说笑笑的往巷口走。
万朝霞站在自家门口,她问, “胖婶儿, 你们这是去哪儿?”
还不等胖婶儿说话, 李安家的快言快语的抢着回答, “城西新开了一个集市,摊主都是从欧罗巴来的洋人,我们准备去瞧热闹。”
“不光有欧罗巴人, 还有鞑靼人,百越人, 朝鲜人, 倭人,卖得都是咱们大邺少见的玩意儿,万大姑娘要不要一起?”
“哎哟哟,大姑娘在宫里啥好东西没见过啊,只怕是瞧不上。”
听说有外国人开的集市, 万朝霞哪里还顾得上去借竹罐,她高兴的说,“你们等等我,我也去。”
说罢,她回屋拿上钱袋,跟老马打了一声招呼,就随着胖婶儿一道出了柳条胡同,路过金艳芳的糖水铺子时,她听闻她们要去逛集市,立时解开腰上的围裙,把糖水铺托付给隔壁的熟人,也说要去逛。
这集市离柳条胡同倒也不远,一路上女人们聊着家常琐事,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
还没走近,万朝霞就听到夹杂着不同音调的叫卖声传来,集市上摊位挤着摊位,摊主有红发白肤的西洋人,有戴着尖帽的波斯人,还有露着胳膊的爪哇人,只因都是各国来的商贩,为免发生冲突,还有挎着朴刀的捕快在四处巡逻。
据胖婶儿说,这些都是跟随各国使团上京祝贺景成帝千秋节的外国商人,他们把好物供给朝廷和官宦人家,剩下没卖完的货物,朝廷圈了一块地方,允许他们在此兜售。
集市上到处都是人,胖婶儿对万朝霞嘱咐,“大姑娘,千万看好自己的钱袋,可别让人摸走了。”
这里人多手杂,自是少不了小偷小摸,虽有捕快巡逻,多防备着总是没错的,万朝霞学着胖婶儿的样子,钱袋子套在手腕上,一直紧紧捏在手里。
一群人刚进到集市,就被冲散了,万朝霞隔着老远 ,听到胖婶儿跟她挥手 ,让她逛完了在外面等着,便一个人逛去了。
万朝霞逛了一圈儿,集市上卖的货物参差不齐,甚至还有外国人用大邺的淡水珠冒充南洋金珠,摊主是两个吕宋人,一对珍珠耳环开口要价二两银子,万朝霞瞧着品相不错,一口气要了十对,让摊主一共给她算五百文。
那摊主吓得瞠目结舌,连忙摆着手,用蹩脚的汉话说不卖,没见过这么砍价的。
万朝霞笑说,“我也不问你珠子是哪里产的,只是戴个新鲜罢了,你收我五百文还有得赚呢。”
两个吕宋人互看一眼,心知是叫人瞧出底细,万朝霞见他俩还在犹豫,作势要走,“不卖算了,我去前面买那家爪哇人的珠子,他家的东西还更全。”
吕宋人连忙喊住她,悻悻的说,“千万别找他们,他们比我们的心更黑。”
双方又拉扯了一轮,万朝霞多让了三十文钱,吕宋人拉长着脸,不情不愿的给万朝霞包了十对珍珠耳环。
万朝霞心里着实满意,虽说是淡水珠,但是珍珠圆润有光泽,到时带回宫送给相好的姐妹们,她们定然是喜欢的。
逛了半日,万朝霞又看到一家卖皮草的,摊主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罗刹人,汉话说得磕磕巴巴,他的面前堆着各种皮草,只是生意有些冷清,想来也是有缘由,一来语言不通,砍起价来不便,二来他家的皮草种类虽多,却算不上顶好,富贵人家看不上,寻常人家又穿不起。
万朝霞早就有心想给她爹和梁素置办一件皮衣,只是总没寻到好的,这罗刹人卖的皮草正合她的心意,她一问价钱,一张羊羔皮还不到二两银子,万朝霞感觉便宜得像白捡一样。
只是她没带够钱,便要那罗刹人把皮子送她家里,价钱合适的话,她要买好几张皮子呢。
罗刹人显然也想做这笔生意,两人比手划脚的,万朝霞给她爹选的是猞猁皮,梁素的是狐狸皮,,她自己的是银鼠皮,就连老马叔也没落下,她给他老人家挑了一块不错的羊羔皮。
只是到报家里的住址时,这罗刹人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明白,最后,他不得不跑到远处卖草药的摊位上喊来了一个老乡,他老乡的汉话倒是说得很溜,两人约定等集市散了就把皮草送到她家,又说好再不许还价,这桩买卖就算是做成了。
万朝霞定好皮子,又在集市上买了波斯人的羊毛毯子和果脯,爪哇人的海货,朝鲜人的人参,直等她把钱袋花得干干净净,总算心满意足的去找胖婶儿。
等她找到胖婶儿时,果不其然,人人手上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这个问你买了什么东西,那个嚷着自己买的东西贵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热闹极了。
胖婶儿看到万朝霞,凑过来看她买的东西,又给她看自己买的东西,胖婶儿吃的用的也买了不少,其中有把精铁锻造的剪刀,据那卖货的大胡子说,这剪刀用几代人都不坏。
万朝霞有些后悔,这么好的剪刀,她应该也买一把的。
胖婶儿笑呵呵的说,“家里是该备一把,平日你家就几个男人过活,干啥都是将就,明年你回家了,平日缝缝补补,哪里少得了一把趁手的剪刀。”
“我瞧中了好几样儿东西,明儿咱们再来?”
“可不敢再来,有多少银子也是能用得出去的,再来我当家的该不乐意了。”
几个妇人们聊着闲话,待到人都到齐后,因着各人都买了不少东西,就叫来两辆架子车,连人带货,一同返回柳条胡同。
万朝霞自是和相熟的胖婶儿和金艳芳共乘一车,当胖婶儿听说万朝霞花了近三十两银子买皮子,嘴里不住的念佛,担心的对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就敢自作主张花恁大一笔银子?人家还没把东西交给你,能不能退?”
万朝霞笑道,“那皮子是难得的好东西,我给我爹和梁大哥都置办了一身,到时或是制成皮裘,或是用来铺盖,跟胖婶儿你买的剪刀一样,都使好久呢。”
金艳芳听了有些心动,她自己做着小买卖,手里的银钱比旁人更宽松,便道,“我看到过那家卖皮子的摊位,只是我不认得东西,怕买到假货,若是那罗刹人卖得是真皮子,我也想买两块。”
万朝霞说道,“我虽不敢十分担保,不过瞧着却不错,等那罗刹人到我家来送皮子,不如婶子一起来参详参详。”
金艳芳便一口答应,同车有的妇人见万朝霞几十两银子的皮子,说买就买,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口气就有些酸溜溜。
“看来在宫里当差的油水就是足,皮衣都能穿得起了。”
万朝霞倒是不生气,她耐着性子说道,“油水我是从没见着的,每月就那三瓜俩枣,除去自身花销就落不下几个子儿,要不是今年别人赔了一笔银子,谁舍得拿钱出来置办皮子呢。”
她这么一说,众人想起前几个月她和梁大人平白惹了一场官司,虽说后来还了他俩的清白,也赔了银钱,却传的沸沸扬扬,说出去到底不大好听。
一时,谁也不好再多提这事,胖婶儿粗声粗气的说,“不提这些糟心事,等那老毛子来送皮子,我也来瞧瞧,名贵的皮子咱买不起,羊皮兔皮还是能整两件的。”
妇人们一路说笑,转眼就回到柳条巷,各人拿好东西下车回家,万朝霞刚把东西归置好,就见胖婶儿端着两碗面条过来,今日逛街回来的晚了,胖婶儿来不及给她做饭,就从自家给她带了吃食。
万朝霞和老马两人简单吃了一顿中饭,不久,金艳芳也来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妇人,大家都是等着来相看罗刹人卖的皮草。
一直到后晌,坐在门口的老马站起身,冲着院儿里的女人们说,“哎,来了来了,大姑娘来看看这是不是卖皮子的那俩人?”
万朝霞等人出来一看,正是上午在集市上卖皮子的罗刹人,万朝霞朝着他们挥手,两人眼前一亮,扛着大口袋来到万家门前,原来,他俩人生地不熟,光是找地方就花费了许多工夫。
妇人们催促着罗刹人把皮子拿出来看,这俩人解开口袋倒出里面的皮子,先把万朝霞要的皮货拿给她,万朝霞细细查看,是她上午看中的那几张,又有老马略懂一些皮毛,帮着一起看,认定是真货无疑了。
既是好货,人家又亲自送到家门口,万朝霞十分爽快的付了银钱,一时,柳条巷的妇人们见她买到这么好的皮子,便拦着罗刹人不让走,这卖皮货的罗刹人喜出望外,瞧出是来了生意,只恨来时没有多带些皮草。
于是,这二人一个留下,另一个赶紧回去拿货,等了许久,拿货的人回来了,妇人们围成一团叽叽喳喳的挑选起来,金艳芳挑选了几块极好的水獭皮,据说她明年就要给小波讨媳妇了,到时用这水獭皮做一身裙袄,是极拿得出手的定亲礼,胖婶儿也买了两块羊皮,准备给她当家的做一身羊皮袄穿。
这一趟,这罗刹国来的皮货商委实没有白跑,带来的两大口袋皮子几乎卖出大半,直至天色渐晚,罗刹人不得在外久留,需得在天黑前赶回客栈,人们这才渐渐散开。
临走前,皮货商感激万朝霞给她带来的生意,白送了她一块狐狸皮,这块狐狸皮因为被蛀了几个虫眼,一直卖不出去,不过修补修补,做成一个围脖穿戴也挺好,万朝霞欣然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第69章 第 69 章 卖皮货的罗刹人走后,万……
卖皮货的罗刹人走后, 万朝霞到隔壁朱大爷家借来竹罐,不久,梁素先回来了, 还顺带带回几根竹子, 万朝霞这会儿正高兴着呢,没顾得上问他买竹子做什么, 便喊他来看自己买的皮子。
她把一家人都放在心上,谁也没落下,梁素既欢喜又惭愧, 喜的是万朝霞心里有他, 愧的是讨她喜欢本是他应当做的事,怎么倒叫她抢先了?
万朝霞见梁素默不作声,于是问道, “梁大哥, 你不喜欢狐狸皮?”
梁素忙道, “我喜欢, 只是很不该让你花自己的体己银子,这原是我该做的事。”
万朝霞一笑,她说, “你不必这么想,上回你买了好些衣料给我裁衣裳穿, 也该我回你一身了。”
上个月梁素到家里提亲后, 不到半个月,媒人合了八字,梁素便正式到万家下聘礼,除了聘金以外,另备有数样儿衣料, 喜饼,糖茶等物,他还给万朝霞送了一对金手镯,一个金戒指,并一对金耳环。
万朝霞还替他算了一笔账,倘若没有那倭人赔他银钱,他明年和她成亲就得举债了,如此看来,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没过多久,万顺也回来了,他得知自家闺女一口气花了几十两银子给置办皮草,果然好一顿念叨。
“败家玩意儿,你给你自己买一身得了,给我们买干啥?从小到大手里就攒不住钱,小时候过年给你压岁钱,没两三日就被你哥骗走了。”
梁素不舍得看到万朝霞挨骂,连忙宽慰万顺,“万叔,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再说这皮子多好,我听说巷子里好些人家都买了呢。”
万朝霞把皮子伸到万顺眼前,笑眯眯的说,“好不容易遇到这等好事,当然要买几身了,到时候制成大氅冬日下雪穿出去,你就等着人家羡慕你吧。”
万顺摸了几下,的确是暖和又顺滑,他嘀咕了几声,“有这银钱,你还不如留着给自己打几件首饰呢,我去年新做了一身冬袄,衣裳尽够穿的。”
“棉衣怎么能有皮子穿着轻软暖和?你先前倒有一件斗篷,不是给梁大哥了么,正好趁着这回做一件过年。”
万顺并非真心生气,他是在心疼闺女花银钱罢了,不过听到闺女这么一说,这皮子他越看越顺眼,便没再啰嗦,而是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走出院门儿找人闲聊去了。
万顺走后,家里只剩万朝霞和梁素两人,她给梁素抓了一把肉干,笑道,“你尝尝,我吃着滋味儿还不错,平日你们留着打牙祭,或是送人情,这东西能放好久呢。”
梁素往嘴里丢了一块肉干,肉干太硬,但是越嚼越香,就是不能吃多,否则腮帮子疼。
他吃肉干时,万朝霞还把罗刹人送她的狐狸皮子往脖子上比划了两下,问道,“好看么?”
梁素细细的打量,认真回道,“好看,配着你在宫里穿的衣袍就更好看了。”
万朝霞脸颊泛红,有些羞赧,她假装没听到梁素的话,将桌上的皮子都收好包起来,又说要趁着还有一日假,明日去找裁缝把大氅做好,到时等过年就能穿了。
说话时,院门儿被推开,进来的是胖婶儿,她手里端着一盆豆芽菜,一边笑一边说道,“你爹在巷子里跟人唠嗑,见人就说你给他买大氅穿,现今咱们这条巷子里,但凡家里有闺女的,都拿你来比较呢。”
万朝霞看到胖婶儿来了,便不再跟梁素说话,她接过胖婶儿的话,“我是我爹的闺女,我孝顺他是天经地义,哪里就值得拿出来说道?”
她进到厨房,帮着胖婶儿打下手,两人还聊起明日要同去找裁缝的事。
“我后悔死了,这皮子又好又便宜,我该给你秋平大哥也买一身的,他刚才回家,看我没给他买皮子穿,在跟我置气呢。”
胖婶儿说的秋平,正是她的大儿子,平时胖婶儿婆媳在家操持家务,胖叔和秋平在外挣钱养家,一大家人住在一起,虽说有些磕磕碰碰,日子过得还算平和。
“那你明日就再去看看呗,横竖那集市离咱们这儿不远。”万朝霞说。
胖婶儿择菜的动作停下,她压低声音对万朝霞说道,“并不是我舍不得给我秋平买皮子穿,他媳妇儿手里有银钱呢,没良心的两口子,就知道薅我和他爹的羊毛。”
胖婶儿还有个小儿子,去年刚满十四岁,在京里一家金器店给人当学徒,吃住都在师父家,这小儿子还没成婚,真不怨胖婶儿把银钱看得紧。
她二人说着家常闲话,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拉锯的声音,万朝霞起身一看,梁素和老马两人将他带回来的竹子锯成一个个小方块,不知是要用来做什么。
“梁大人,你这是在干啥?”
梁素朝着万朝霞看去,见万朝霞也满脸疑惑,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没事,我做些小玩意儿。”
胖婶儿很少见梁素做手工活计,她追问,“做啥呀?”
梁素笑了两声,没有作答,万朝霞见此,说道,“你快些歇着吧,昨晚不是落枕了么。”
说罢,她拉着胖婶儿又回到厨房忙活,不一会儿,拉锯的声音又响起。
这晚,胖婶儿炒了一碗清炒豆芽,一碗白炸猪肉,一碗子香油拌萝卜干,再烙上几个饼,这在寻常人家来说就是一顿很好的晚饭了。
饭刚做好,万顺就回来了,他看到梁素用竹子锯了一堆小方块,莫名奇妙的问道,“你好端端的锯这些竹子做啥?”
“我做几个识字片。”
万顺‘哦’了一声,也没问梁素做识字片干啥,抄手进屋去了。
他俩说话时,万朝霞在厨房里都听到了,她透过窗户,看到梁素已锯了一堆的小方块,听到胖婶儿喊他吃饭,他和老马把方块都拾到筐子里装好,彼时,天色已微暗。
巷子里的人家,为了不费油蜡钱,多半在天黑前就吃完晚饭,万家没有女人管事儿,梁素和万顺又有差事在身,一向比别人家晚些,今日遇着万朝霞买皮子,就比平日更晚了,等到一家人用完饭,屋外已经黑透,且下起了寒气,万顺料想隔壁朱大爷恐怕睡了,为免扰着人家好梦,便叫梁素就歇在家里。
家里的院门儿早就上栓,东屋里点着油灯,万朝霞坐在炕上纳鞋底,顺便看她爹给梁素拔竹罐。
万顺拔罐可有一手,据他自述,他年轻时专门跟人学过,拔罐前,他先用万朝霞的木梳给梁素刮痧,疼得梁素龇牙咧嘴,偏偏他被万顺用力按着,压根儿没地方躲。
万朝霞有些怀疑他爹在吹牛,“爹,你行不行呀,可别把梁大哥刮成歪脖子。”
梁素一听,有些心慌了,万顺见他动得更厉害,朝他肩头捶了他一拳,扭头对闺女说,“别不信我,先前素哥儿得风寒,就是我给他刮痧拔罐治好的。”
梁素没敢跟万顺分辨,到底是刮痧治好他的风寒,还是吃汤药治好他的风寒。
刮了半晌,万顺举着油灯细看,梁素的肩颈上有两道深紫的痕迹,他道,“看看,这痧都出来了。”
坐在小杌子上磨竹方块的老马凑过来,不住的点着头,“我看少爷这颈子明日就能好。”
万朝霞也探身来看,刮痕有些重,真难为他刚才一直忍着没吭声。
坐在炕下的梁素半露着身子,他想到万朝霞在看他,不禁羞得面红耳赤,不过万朝霞一脸坦然,竟显得他扭捏矫情似的。
刮完痧,万顺又给梁素拨罐,竹罐是提前就在热水里煮过的,万顺说,要是能在药草里煮过,疗效会更好,可没能弄到药草,也就只能将就了。
这一番又是刮又是拨的,足足闹了好半晌,最后梁素揉着颈子,说道,“似乎真的疼得好些了。”
“是不是?”万顺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他高声说道,“我的手艺,在咱这巷子里是远近闻名的。”
万朝霞见她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几声。
横竖几个人都睡不着,除了万朝霞在纳鞋底,他们三人一同打磨着那筐竹方块,万顺问,“你给谁做字片?”
梁素抬头去看万朝霞,只见万朝霞正在抿嘴偷笑,他道,“给妹妹做的,我要教妹妹识字。”
其实市面上就能买到现成的字片,可梁素还是想亲手给她做一套,他想着等她用完了,这套字片还能留着以后给孩子用,虽说这么想是有些难为情,可他和万朝霞在一起,就不由自主的会去畅想,想着如何教她读书识字,如何让她快活,乃至于有了孩子后如何去教养,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只要想到他俩往后的日子,就觉得满心欢喜。
万顺微惊,随后拍着大腿说,“好,这是好事,多认几个字总归是有用的。”
说罢,他又对万朝霞说道,“我听人说,那些侯门公府家的女孩儿都要读书认字,你小时候咱家没那条件,如今有素哥儿教,你好好儿学,学会了就是自个儿的东西。”
万朝霞放下手里的鞋底,只觉一股暖流划过心田,她道,“我还当你们要笑话我呢。”
万顺抬着下巴,“我闺女有上进心,谁敢笑话你我锤死他!”
不光万顺,就连老马也极力赞同万朝霞多识字,万朝霞笑着对他们说道,“你们放心,我一准儿用功。”
三人忙活半日,只磨好了二三十个竹方块,好在来日方长,有的是工夫,外面的绑子声已经敲响几遍,眼见夜色愈深,一家人收拾一番,各自回屋歇下。
第70章 第 70 章 许是万顺昨日拔罐真的见……
许是万顺昨日拔罐真的见效, 第二日晨起,梁素的落枕好了,万顺颇为自得, 抬着下巴挺着胸脯回东屋用早饭去了。
今日万顺不用当差, 他说要陪闺女去做皮衣,做完皮衣后, 再带着闺女去看蹴鞠比赛,他弄到票了。
梁素有些失望,万朝霞难得休假回来, 他也想陪着, 正好他昨日落枕了,许是能借此请一日假?
谁知他把这心思说出来,就被万顺数落一顿, “你还欠着皇上家银子呢, 赶紧把心思放在差事上, 忠心报效朝廷才是正经道理。”
梁素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懂就是想请一日病假而已,怎么就干系到忠君报国了?可他瞧着万叔的样子,这假是决计请不到的, 只得悻悻的吃完早饭,老老实实当差去了。
昨日胖婶儿原本说要和万朝霞同去找裁缝, 今早她过来说不去了, 原来,她准备和儿媳去那集市上转转,要是能遇到卖皮草的毛子人,就给秋平买一身皮衣。
裁缝铺子离柳条巷就隔着两条街,因他家姓张, 附近人家都喊他张裁缝,万顺和万朝霞提着包袱找到裁缝铺,只见铺子的门板只卸了半扇,从里面传来张裁缝管教儿子的声音,似乎是儿子的活儿干得不细致,当爹的实在瞧不过眼。
万顺率先跨进屋里,他扬声说道,“张裁缝,一大早就在教儿子呢?”
张裁缝眯眼一看,满脸堆笑的说道,“是万头儿呀,快进来坐。”
说罢,他给万顺让座,又喝斥儿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把门板卸下来,不开门做生意了?”
小张裁缝被亲爹训了,也不搭理人,闷着头卸门板,这时,张裁缝才看到万朝霞,他将父女二人瞅了几眼,笑道,“这就是万大姑娘?还真别说,你们父女俩的眉眼长得挺像。”
万顺乐呵呵的,看起来很乐意人家说他俩长得像,万朝霞也顺势跟张裁缝问了一声好。
门脸儿的门板全部卸下后,裁缝铺里亮堂许多,万朝霞抬眼四顾,这铺子的门脸儿不大,靠西墙放着一张大案板,案板上堆着几匹布料,另放着针线、剪刀、皮尺、画粉等工具,靠东边临窗也有一张小桌子,同样放着各样儿工具,还有一张高背椅,椅子上靠着软垫,这里视线好,万朝霞猜测是张裁缝平日做活计的地方。
今年三月,她和家里人各裁了一身衣裳,就是找的张裁缝,张裁缝眼见万顺提着包袱,笑眯眯的说道,“万头儿这又是来照顾我的生意呢。”
万顺装作无意的说道,“我这大丫头,非得乱花银子给家里人置办皮草,退又不能退,索性送到你这儿来把皮衣缝好预备着过冬。”
张裁缝赶紧恭维,“哎哟,还是万姑娘孝顺,不像我那丫头,自从嫁人后,一年到头不见她回来一次,我连她一根鸡毛都捞不着。”
万顺轻咳两声,显然很受用,嘴上却故意说道,“姑娘家嫁人了嘛,可不就得先顾着婆家,等我这大丫头明年出门子,我也就不指望她咯。”
一旁的万朝霞听着他俩的对话,只觉得想笑,可她爹这会儿正得意呢,她也就只好忍着不插嘴。
张裁缝解开包袱,细细的查看他们带来的皮子,还夸赞万朝霞眼光好,他问清他俩要做什么样式的皮衣,三两下就给万顺父女量好尺寸。
至于梁素和老马叔,待到晚间,张裁缝叫他儿子上门去量尺寸,免得叫他们多跑路。
万家是张裁缝家的老主顾了,等到皮衣缝好后再给工钱也不迟,眼见时辰不早了,万顺和万朝霞和张裁缝略说了两句话,就离开裁缝铺子。
刚出门口,万朝霞扭脸问他爹,“你刚才说的话是啥意思,不指望我给你养老,莫不是还指望着小波呢?”
万顺见闺女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嘴里啧了一声,说道,“人家说自己闺女不孝顺,我难道还能巴巴的显摆,这不是招人恨么!”
万朝霞瞅着她爹,说道,“我看小波也挺好,三不五时给你送饭,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总想着孝敬你,就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万顺瞪她一眼,嗔道,“他再好也是个外人,你瞧你,怎么还跟一个外人计较上了。”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万朝霞不紧不慢的说,“爹,我和梁大哥都是单蹦一个儿,也没有兄弟姐妹扶持,且不论这些年你如何帮衬梁大哥,如今两边就剩你一个老人,要是连你都不赡养,我俩还能算是个人吗?”
她这话就是告诉万顺,日后他无需担心老无所依。
万顺嘀咕,“我就扯了两句闲话,你倒说了这么一箩筐话来怼我?你和素哥儿的人品我难道不知道?再说了,我攒的有养老银子呢。”
万朝霞一笑,她说,“这话倒是极对,谁有都不如自己手里有。”
父女俩走走逛逛,转眼就到了中午,今日无风,天气极好,万顺带着万朝霞找到一家位于巷弄里的食肆,这食肆连块招牌都没有,门脸儿里放着三四张桌子,已经坐满人,万朝霞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肉香味儿。
店里只有夫妇二人,老板掌着后厨,老板娘既是掌柜,又管着端菜擦桌子,那老板娘见有客人来了,熟练的招徕着客人,却因店里坐不下,便搬了一张小桌子,又提着两张小板凳,把他俩安置在门口。
“这家卤味做的香极了,一般人可找不到,价钱还便宜,可惜就是离咱家太远了,过来一趟不容易。”
万顺爱吃,京城哪里有好吃的馆子,再没有他不知道的,刚刚落座,他就冲着店里喊道,“还跟原来一样,再来一壶酒。”
老板娘答应一声,先送上一小壶酒,万顺又叫老板娘拿来两个酒盅,并对万朝霞说道,“姑娘,陪爹喝一盅。”
御前伺候的宫人们,饮食一向清淡,更何谈饮酒,不过今日万顺兴致好,万朝霞不愿扫他的兴,便亲手给她爹斟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不久,老板娘送上一大盘卤味,盘着盛放着切好的猪舌、猪肚、猪蹄髈,另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卤味,万朝霞不太认得,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焦香的芝麻饼。
万朝霞给她爹夹了一个鸭腿,两人干了一杯,万朝霞小小的抿了一口,尝着微微有些涩口,不算是什么好酒,万顺平日喝的就是这种酒。
万顺告诉她,这些小食肆地方偏僻,吃一顿酒食花不了几个钱,食客都是粗人,今日有他领着,倘若是她独自一人,那是万万不许来的。
两人吃着卤肉,不时碰一杯酒,吃到中途,万朝霞放下筷子,她对万顺说道,“爹,明年梁大哥要外放出京,我和他成婚后,想留在京里,不随他到任上。”
万顺满脸惊讶,他缓缓把酒杯放下,沉默半晌,问道,“你和素哥儿说好了?”
“先前谈论了两回,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眼看我在宫里待不了几个月,这次回家,我就想好了,先在京里待一两年,至于日后如何打算,再慢慢细想。”
万顺夹了一块鸡肫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他沉声说道,“倒不是我信不过素哥儿,只是你俩耽搁了这些年,本来年龄就不小了,要是他去任上,我们又不在身边,他生出二心,让你受委屈可怎生是好?”
“若真是这样,只能说明女儿所托非人了。”万朝霞笑道。
万顺听了这话,心里头怪不是滋味儿的,他一连灌了两盅酒,耐着性子对万朝霞说,“霞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横竖还有几个月呢,你容爹想一想,可好?”
万朝霞轻轻点头,她递给万顺一个芝麻烧饼,父女俩默默的用饭不提。
这父女二人沐浴着深秋的日光,一路逛到城西蹴鞠场,今日是广阳府和宁波府的赛事,只因这两支并非蹴鞠强队,弄到门票不算难事,进场前,万朝霞和万顺还各下了两注钱,一个赌广阳府赢,一个赌宁波府赢,无论谁胜谁负,总归不会亏钱就是了。
进了场内,里面已坐了大半人,有男有女,还有拖家带口的,虽说还没到比赛的时辰,气氛却逐渐热烈,万顺也一扫刚才的沉闷,刚落坐,就兴致勃勃的跟万朝霞说起这两支队伍。
宫里也时常举办蹴鞠比赛,万朝霞对此略知一二,她做见习女官那两年,还和同期的姐妹们踢过几回,后来年纪渐大,又管着小宫女,渐渐就不再踢蹴鞠了。
随着比赛的临近,越来越多的看客入场,场内还有捕快在巡视,一旦有人胆敢寻衅滋事,就会被架出去,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只听一声急促的锣鼓声响,广阳府和宁波府的蹴鞠手小跑着入场,全场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赛事正式打响,万朝霞忘却烦恼,被带动着一起呐喊助威,整整一个时辰的比赛,她和万顺两人的喊声就没停过,最终宁波府险胜,万顺赌赢了。
看客们陆续退场,万家父女俩落在后面,待到他们走出去,竟在人群里看到梁素,那梁素一见他俩,就迎上前,万顺问道,“你怎么找来了?”
梁素回道,“我知道你们在这里看蹴鞠,就想着干脆顺路把你们一起接回家。”
实则从翰林院到城西,一点儿也不顺路,万朝霞看到赵师傅的马车还停在不远处,万顺满脸欢喜,他对梁素说,“你来的正好,今日赢了钱,请你和霞儿下馆子,叔请客!”
梁素岂有不乐意的?他和赵师傅打了一声招呼,三人高高兴兴下馆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