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女官》 1、第 1 章 景成四十年,五更鼓刚响,万朝霞就醒了,和她同屋的还住着四个姐妹,此刻她们仍在梦乡酣睡。 约莫过一盏茶的工夫,万朝霞坐起身,她披上冬袄点亮烛火,熟睡的姐妹们迷糊醒来,只因天寒地冻,仍旧眷恋被窝,不愿立时就起身。 窗外的天色一片漆黑,万朝霞穿好衣袍,她见那几个姐妹们还在磨蹭,说道,“再不起来,误了皇上吃茶是要挨罚的。” 几人不敢耽误,赶紧起床梳洗,又由万朝霞领着来到值房。 万朝霞十三岁时入宫,她原本在南阳殿打理祭祀事宜,几年前,她被调到乾明宫做茶水房的掌事女官,并看管四个小宫女,专门给景成帝李恪奉茶。 值房的钥匙由万朝霞贴身保管,她刚打开门,就有粗使宫女提着两个烧好的小炭炉进来,炭炉放在外间,由阿若照看,她进宫尚且不足一年,虽说年龄尚小,却手脚麻利,干起活儿来十分得力。 不久,又有四个小太监抬着送水担子来到值房,这是京郊玉泉山的泉水,每日清晨由卫队护送着运进宫内,奉茶处每日分得两担,用来给景成帝烹茶。 万朝霞取出银针仔细验过泉水后,确认无误,她在小太监带来的名册上勾上姓名,便催着阿若烧水,平日景成帝晨起不常饮用茶水,可值房也得时刻备好,以免景成帝忽然要用茶时手忙脚乱。 很快,炉子上烧好热水,万朝霞吩咐阿若将热水倒入暖壶,又亲自查看茶叶和各种茶具,每年送入宫中的贡茶多达二三十余种,景成帝常吃的茶只有瓜片和云雾,余者多出的贡茶时常会分给皇后、皇子皇女、并诸位皇亲国戚与肱骨要臣。 还不等她喘口气,又有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御驾将要前往宣政殿议事,今日轮值的是彩月和芬儿,这两人备齐各样要用的东西,只待万朝霞再次检查一遍,她便催着俩人前往正殿伺候。 她二人走后,其余人也不能闲着,昨日落锁前,茶具,器皿,碗碟等皆已擦洗干净,只是每日来值房第一件事,便要重新擦洗一遍,司膳房会在辰时一刻过来监察,若看到有不洁之物,整个奉茶处的人都要扣减月例。 只待天色蒙蒙发亮,司膳房的管事冯庆年准时出现,他是大内正五品的总管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施施然踏进值房,两人是旧相识,入宫多年,他平日对万朝霞颇有照料。 万朝霞见到他,先对他行了一礼,并对春雨说道,“快沏一壶好茶。” 冯庆年摆手说道,“我刚各处走了一趟,赚了个水饱,你们且不用忙。” 万朝霞引着他坐到火炉前烤火,说道,“外头寒气重,冯公公坐过来暖暖身子。” 冯庆年也不推辞,他坐在炭炉前,搓着双手取暖,便朝着万朝霞看了一眼,笑着打趣,“你可好喽,再过一年就能回家去了。” 万朝霞正色回道,“全凭圣上的恩典,否则这样的福气,哪里轮得到我呢!” “是皇上的恩典,也是你们梁大人争气,要不然这福气怎么轮不到别人身上呢?”冯庆年脸上笑眯眯的,他对万朝霞说道,“日后梁大人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提携我老冯!” 万朝霞抿唇一笑,她道,“冯公公说笑了,甚么提携不提携的?我十三岁入宫,一应的规矩都不懂,倘若不是各位指教,又怎会有我今日?” 原来,冯庆年口中所说的梁大人,本名叫做梁素,乃是景成三十七年的榜眼,他原是青州人氏,景成三十年,青州大旱,梁父梁母惨遭流民杀害,梁素在家中老仆的护送下逃出青州,一路颠沛流离,辗转来到京城投靠他父亲的结义兄弟万顺。 万顺祖籍亦是青州,他多年前与上京赶考的梁父一见如故,于是便结做异姓兄弟,彼时,万顺之女万朝霞刚出生,那梁父亦有一子,他二人说定要结儿女亲家,还学着古人互换信物。 可惜梁父科考落第,回到青州后,他二人偶尔传递几封书信,只因两地路途遥远,再不曾见过面,谁想万顺听到义兄的消息,故人竟已不在人世,只留下独子梁素。 万顺为人仗义,断不能看着义兄之子流落他乡,况且这一年,万顺的长子,也便是万朝霞的兄长染病身亡,万顺见到梁素,想起年少早亡的儿子,难免动起恻隐之心。 再说梁素,他来投靠万顺,原本不敢抱有指望,一来世道艰难,日子都不好过,谁肯平白多养一人呢,何况他是个穷书生,就凭着多年前一句约定,哪个愿意把姑娘胡乱许配出去? 万万想不到,万顺不光收留他,竟还花银钱供他继续念书。 只有一则,他投靠万顺后,方才得知他那自幼定的娃娃亲,在他上京前一年,就选入宫做了女官,恐怕要等到年满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宫。 进京的这些年,也并非没人想给梁素说亲,只是梁素虽说从未见过万朝霞,然而万顺一诺千金,他也不做那薄情寡义之人,便立誓要等着万朝霞出宫迎娶她。 景成三十七年,梁素金榜提名,如此年轻的榜眼,还尚未婚配,一时,京城多少富贵人家想招他为婿,他却只说要守着未婚妻。 后来,此事就连景成帝也有所耳闻,景成帝一问之下,得知梁素的未婚妻就在南阳殿当差,当即将她调到乾明宫的奉茶处。 梁素亦是在乾明宫,第一回见到他这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去年年末,景成帝得知万朝霞的老父亲就剩她一个女儿,念着她进宫多年,特意恩准她每月可出宫探亲,不过恰逢年尾年头各宫差事繁多,恐怕要等出了正月才能回家。 冯庆年坐了一会儿,万朝霞从柜子里拿出一碟点心,说道,“这是前日皇后娘娘赏赐的,冯公公忙了一早上,吃些垫垫肚子。” 冯庆年捻着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万朝霞又给他沏了一碗茶,问道,“正月就要过去了,究竟是谁要调到我们奉茶处,公公可曾听到风声?” 冯庆年笑着摇头,拿手指隔空点了万朝霞两下,“我倒是听过两三个人选,这事总归还是高总管拍板,你问他去呀。” 万朝霞抿嘴一笑,“我不过白问一句,接任的女官迟迟不到,奉茶处没人看管,便是轮到我休沐,我也不敢离开。” “你这人素来就是谨慎,彩月那孩子稳重可靠,交给她不就好了?” 万朝霞只笑不语,冯庆年呷了一口茶,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说道,“消息不保真啊,你随意听听就得了,我估摸着八成是司薄处的秦静兰。” 听到这个名字,万朝霞微微有些惊讶,“原来是她。” 秦静兰比万朝霞晚几年进宫,她出身宣平伯府秦家,正经官宦人家的小姐,自从入宫后就分到司薄处,如今和万朝霞一样,乃是正七品的女官。 乾明宫不比别的地方,自打传出万朝霞明年要放出宫,有多少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呢,想必她能被调到奉茶处,秦家必定也是花费了大力气。 闲话两句,冯庆年站起身,他背着手四处看了几眼,便要往下一个地方去。 万朝霞将冯庆年送到门口,冯庆年摆手,“留步吧,我先走了。” “公公慢走!” 送走冯庆年,万朝霞回到屋里,春雨和阿若拢过来,春雨问道,“朝霞姐,你认识秦静兰么,她为人如何,要是太严厉了可怎么是好?” 万朝霞瞪了她俩一眼,“就该有个严厉的人管着你们才好。” 春雨吐舌,“毕竟是往后管我们的人,谁能不好奇嘛。” 万朝霞想了一想,她道,“我先前只远远见过她一回,并没说过话,又哪里知道她的品性,你们只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便是!” 说罢,她又特意嘱咐,“这事还没有定论,你们不许往外传。” 两人答应一声,又各自忙开了。 天光大亮之时,有粗使宫女来送早饭,万朝霞是女官的品级,每日的份例比春雨等人多两个荤菜,她一人吃不完,往往会分给她们几人一起吃。 巳时,景成帝下朝回到乾明宫,该轮着春雨到正殿听候差遣,那彩月和芬儿还饿着肚子,万朝霞连忙招呼她们用饭,好在奉茶处每日都烧着炭炉,两人倒也不必吃冷饭冷菜。 午膳过后,景成帝会小憩半个时辰,通常这时乾明宫各处人等也能松泛片刻,万朝霞会趁着闲暇,领着彩月她们打络子。 这是从尚衣局领来的活计,尚衣局人手不够时,会请手巧又相熟的姐妹帮着干活,万朝霞从很早以前就会接这些私活,她们几个人靠着打络子,一个月零散挣些银钱,好歹也算是一笔进项。 几人围着炭炉一边烤火,一边做着活计,外面乌云沉沉,像是要下雪似的,阿若的手脚慢,一条络子拆拆做做,芬儿嫌弃不已,她道,“你看看,这丝线被你弄得乱七八糟的,别银钱没赚到,还要倒赔人家的丝线。” 阿若回嘴,“谁又是一开始就会的呢,等我学会就熟练了。” 阿若没来前,芬儿最小,万朝霞少不得多关照她一些,等阿若分到房茶,她比芬儿的年龄更小,芬儿就不像从前那样被万朝霞照顾,因此芬儿气不愤,时不时就会和阿若拌嘴儿。 万朝霞没空理会她二人,她把打好的络子放回布口袋里,起身往外看,不知几时,天上飘起鹅毛大雪,地面已经被雪染白,万朝霞忽然看见春雨推开角门,顶着风雪跑回来了。 万朝霞估摸着这个时辰景成帝该醒了,她打起帘子,扬声问道,“你怎么不在正殿伺候?” 春雨拍着身上的落雪,又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她道,“皇上招了梁大人进宫说话,朝霞姐,皇上叫你过去奉茶呢。” 屋里几个小宫女一听,对着万朝霞挤眉弄眼,万朝霞又好气又好笑,她嗔道,“一个个没个正形,仔细我跟高总管告状。” 众姐妹们并不怕她,春雨推着万朝霞出门,“快去吧,梁大人难得进宫一趟,可别叫人家久等。” 万朝霞顶着风雪出了角门,正殿就在眼前,冰天雪地不见一个人影,她来到门口,刚走上玉阶,就见廊下立着一个身披鸦青色斗篷的人影,那人身高颀长,面容俊秀,迎雪而立的身姿好似一棵青松。《 》 2、第 2 章 万朝霞脚步停住,随后拾阶而上,站在梁素的面前,梁素望着她,温和的说道,“这般大的风雪,怎么不打一把伞?” 他比万朝霞略长几岁,每回入宫,景成帝必定要叫万朝霞到御前伺候茶水,就为了让他二人能说几句贴已话。 监察院有几个没事可干的御史,对此颇有些看不顺眼,认定梁素和万朝霞在御前勾勾搭搭不成体统,上过几本弹劾梁素的折子,都被景成帝给骂了回去。 万朝霞拍打着衣袖上的落雪,她柔声笑道,“就这几步路,走快些就到了。” 她见梁素身上的斗篷有些眼熟,不免凑近多看了两眼,梁素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身上的斗篷,对她说道,“万叔给的,他说他如今的岁数再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不大合宜,平白放着又怕叫虫蛀坏了,便给了我。” 这件斗篷万朝霞记忆深刻,面料是青色缎子,绣着莲花纹样儿,据说是她爹娘成亲时,她奶奶花了大价钱做来的,她爹十分爱惜,往常只有过年过节出门会客才舍得上身,小时候她娘生病那几年,家里打饥荒,斗篷还曾送到典当行换过银钱救急,后来家里的境遇稍有好转,她爹就立刻赎回来了。 她爹肯把这件斗篷送给梁素,可见是十分看重他。 “纹样儿虽有些过时,料子却是顶好的,染大人穿着很合适。”万朝霞说道。 梁素耳根发热,他说,“我听说这件斗篷是老太太在世时亲手做给万叔的,便不肯要,万叔定要我收下,我只得收下了。” “衣裳做好就是穿的,况且白放坏了也可惜,我爹给你你收下就是。”万朝霞说着,拿出一个荷包递给梁素,她道,“这是我攒的几钱银子,你带回去给我爹,眼看就要开春,叫他做几件春衫穿。” 前两年她和梁素刚能说上话,就时时托他带银钱回去给万顺家用,起初梁素不肯收,说她在宫里处处要使银子,再一则,万顺在狱神庙当差,他如今每月也有俸禄,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万朝霞却有自己的想法儿,这些年她不在家,带几钱银子回家孝敬父母是理所当然,梁素被她说动,于是帮着她往家里带了几回银子。 梁素收起荷包,说道,“你不用惦记万叔,他一切都好,今日我进宫面圣,他还说若能见到你,就托我问你一句话,你何时回家探亲?要是有准信儿就说一声,他提前在家里准备着,到时好给婶子和柯弟做一场法事。” 听到梁素这话,万朝霞心头一酸,她十来岁时死了亲娘,刚进宫的头一年,唯一的亲哥哥又得病死了,家里就剩老父亲一人,这十多年来隔着重重宫墙,父女不得相见,幸而平日有梁素和她爹互相照应,自打圣上允她出宫探亲,她又何尝不是日日盼着与家人团聚呢。 万朝霞飞快的把眼泪眨去,闷声说道,“等过些日子我们茶房派了继任的女官,我就能休假,左不过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梁素眼见勾起她的伤心事,想安慰她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对无言。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哎哟,这冰天雪地的多冷呀,梁大人怎么在外面说话。” 梁素和万朝霞回头,来人是景成帝身边的御前大总管高长英,他中等身量,说话时未语先笑,长着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 万朝霞连忙回道,“高总管,叫你见笑了,我见到梁大人,多问了几句家中老父亲的近况,可是皇上已经起身了?” 高长英点头,他又对梁素说道,“梁大人,皇上召你觐见呢。” 梁素朝他拱手道谢,随着高长英身边的小太监一同进到殿内。 那万朝霞亦不再耽搁,她匆匆来到值房,正殿的这间值房不大,平时是干果房和茶房共用,室内的柜子里,一侧放着装茶叶的罐子,另一侧放着装有干果点心等物的匣子。 除了彩月,值房里还有两个小宫女,那两个小宫女专给皇上逞送茶点,此刻她俩已将茶点备好,只等着和茶房的人一起送入正殿即可。 彩月早就洗好茶具,她对万朝霞说道,“皇上只怕要给梁大人赐茶,给他冲泡什么茶呢,还是像往常一样么?” 景成帝召见大臣时,时常会赐茶,重要的朝臣们的喜好,奉茶处的宫人们大多都心中有数,梁素资历浅,并不常被景成帝召见,偶尔进宫,万朝霞会给他煮蒙顶黄芽,不过她细心留意了几回,发觉他并不见得多爱喝。 万朝霞已挽起衣袖,笑道,“哪有那么多好茶给他糟蹋?我瞧着去年送的贡眉还有多的,给他换成贡眉。” 彩月闻言去取茶,万朝霞则是洗净双手,有条不紊的冲泡茶水,她这一手冲茶的手艺是从前跟着奉茶处的老嬷嬷学的,一招一式苦练了无数遍,方才被允许给皇上奉茶。 没过多久,高长英的徒弟炳德来传话,“朝霞姐,皇上给梁大人赐茶了。” 万朝霞回头答道,“知道了。” 她和彩月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冲泡好几盏茶水,除了梁素,景成帝还召见了和梁素同科的状元和探花,当年的前三甲,皆进了翰林院修书。 今日景成帝在暖阁召见翰林院的几位编修,万朝霞躬身入内,先给景成帝奉上一盏茶,又依次摆上茶点,并未发出一丝声响,等她奉上茶水,就带着小宫女默默退下。 这时,却听景成帝说道,“朝霞,你留下。” 万朝霞停下脚步,垂首回道,“是。” 彩月和呈送点心的宫女悄无声息的退出暖阁,万朝霞微微抬头看向景成帝,景成帝坐在西窗的暖炕上,他幼时登基,如今四十余岁,身形已略微发福,面相却十分和蔼,又常爱和宫人们谈笑。 梁素等人被赐坐,手里还捧着彩月送上的热茶,殿内暖意融融,万朝霞见他已褪下斗篷,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官袍,自万朝霞进入室内,只是朝她看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 另外两位大人,状元王克贞,已近五十岁,偶然听宫人们闲话,王大人和他孙子一起参加科考,他这个爷爷考上了,孙子却落榜,另一位探花卢鄂,也只比状元小几岁,他二人都比梁素年长许多。 景成帝对梁素说道,“梁卿,不必如此拘束,我叫朝霞到正殿来伺候,就是让你们彼此能问候一声,你怎么好难得见上一面,竟看也不看她呢。” 景成帝一边说,一边还促狭的笑着,这一时倒让梁素不知该如何回话,万朝霞也闹了个脸红。 高长英满脸堆笑的说道,“皇上,人家早在殿外就说上话了。” 景成帝越发感到好笑,他道,“那可不能让监察院的几位大人看到,否则梁卿又得吃上一本。” 梁素站起身,说道,“微臣自问坦坦荡荡,便是监察院的大人们参奏,也问心无愧。” 景成帝抬手示意他坐下,又扭头对身边的高长英说道,“依着朕来看,梁卿就该理直气壮,不过是与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说上几句,又碍着谁了?” 高长英回道,“皇上,您说得是。” 他们说话时,万朝霞安静的站在一旁,这时,景成帝像是想起一事似的,他问万朝霞,“先前朕说允你出宫探亲,你可回家看望过你父亲了?” 万朝霞低头说道,“回皇上的话,还不曾回家,正月刚过,等宫里各处的事务料理清楚,派了新任的女官到乾明宫,奴婢就能休假了。” 高长英是她的顶头上司,她自然不能说是他还没安置人到茶房,只推说宫里事多,暂且走不开,那景成帝微微颔首,又嘱咐高长英,“等忙完了,早些派人到奉茶处,再过一年朝霞就能离宫,也让她这一年过得安生些。” 高长英说道,“回禀皇上,老奴心里早有人选,正是那司薄处的秦女官,只待她在司薄处的差事交待完毕,就能到乾明宫接任。” 景成帝抚着胡须,算是知道了此事,于是又和几位大人说起翰林院修书的公事,万朝霞见此,悄声退出暖阁,只守在门口,以便景成帝要茶,能及时送茶进去。 隔着一道门,万朝霞站在外边,耳旁传来翰林们和景成帝说话的声音,梁素在三位翰林里最年轻,他并不轻易开口,只有当景成帝问起时,他才会出言。 听了半晌,万朝霞大略明白了几分,梁素负责编撰的是前朝史书,这部史书修了许多年,如今快要结尾,这些修书的事,万朝霞听得半懂半不懂,她见景成帝问话时,梁素对答如流,似乎没有能难住他的问题,不禁侧头向里看去,透过帘子,只能看到梁素的侧脸,他相貌英俊,举止有度,怪不得传言京城有不少人家想招他为婿。 约莫过了小半日,万朝霞带着彩月又进殿送了一遍茶,眼见天色不早,景成帝和三位大人谈兴甚浓,再不离宫,宫门恐怕要落钥,高长英特意提醒了时辰,景成帝一问,果然该让梁素他们离宫了。 不时,万朝霞听到景成帝喊她的名字,她进到里间,只听景成帝说道,“梁卿要回去了,你送送他。” 万朝霞行了一礼,答道,“奴婢遵命。” 三位大人起身向景成帝行礼,依次退出暖阁,又有小太监送上他们各自挡风的斗篷,那王卢两位大人看着梁素和万朝霞,笑得意味深长,只刻意落在身后,让他俩能话别。《 》 3、第 3 章 梁素位卑言轻,每月只有大朝会时才需上朝,因此能见到万朝霞的次数屈指可数,两人并肩而行,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引路的小太监和两位大人还等在乾明宫大门口,梁素不便多留,万朝霞对他说道,“你叫我爹少喝酒多吃饭,要是身子不好切记早些去看郎中,莫要硬扛着。” 梁素回道,“我会转告万叔的,你也要多保重,若是有事就叫人稍话回家。” 万朝霞点头,那梁素向她拱了拱手,顶着风雪走出宫门口。 且说梁素等人出宫后,自是等着接送他们的马车,王克贞和卢鄂二人颇有家资,乘坐的是香车宝马,还有伺候的仆役们,梁素乘坐的则是一辆乌蓬顶的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老马,耷拉着头站在雪地里,马背上搭了一件旧蓑衣挡雪。 三人不同路,梁素送走两位同僚,向着自己的马车走去,赶车的车夫叫老赵头,拱肩缩背的躲在车厢里等他,他看到梁素远远走来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用力跺了跺冻得麻木的双脚,嘴里呼着白气说道,“梁大人来了,这天真是太冷了。” 梁素笑着回他,“你老人家受冻了。” “害,哪儿的话,这不是我该做的嘛!”老赵头摆摆手,他眺望着王卢两家驶远的马车,放下一个小脚凳,梁素搭着脚凳登上马车,老赵头收起脚凳跳上车辕,一扬皮鞭,赶着马车往家走。 梁素是京官,京官也分很多种,有些豪门世族,在京里有祖产,自是吃喝不愁,而那些外地来的官儿,家境好的倒也罢,有些出身贫寒,又没有门路的小官儿,甚至还需借钱度日。 梁素是青州人氏,梁家在当地原本也是乡绅人家,可惜有一年遇着灾年,他家被抢得精光,父母还遇害,梁家自此也就落败了。 当年梁素逃难来到京城投奔万家,身边只带着一个老仆,这些年万顺供他读书,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就算万顺在狱神庙做牢头儿,日子也过得并不宽裕。 几年前梁素金榜提名,还进了翰林院,开始拿俸禄补贴家用,万顺念着他已入朝做官,打算要给他买匹好马代步,梁素却没要,他想攒钱买处小院儿,如今他还住在万家,明年万朝霞就能放出宫,总不能成亲还要和老岳父挤在一起住。 只因翰林院离老万家颇有些距离,去年梁素找到拉马车的老赵头,让他平日一早一晚来接送他,每月一吊钱,白日用不着他时,还能在城里接些路程近的活计,老赵头自然十分乐意。 马车跑了一袋烟的工夫,经过福临记,梁素喊住老赵头,他对老赵头说道,“赵叔,你且停一停,我去买些卤味。” 老赵头勒住缰绳,梁素下了马车,径直走进福临记,一股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这个时辰,屋外飘着大雪,店里除了掌柜和店小二,只有梁素一个客人。 掌柜正在借着窗外的亮光记账,他抬头看到梁素,放下手里的笔,笑道,“是梁大人呀,今日想要买些什么呢?” 梁素说道,“斩一只酱鸭,包成两份,再来半斤猪头肉,半斤酱肘子,半斤素豆腐。” 里间的学徒手脚麻利的给梁素称重打包,掌柜走过来和他搭话,“梁大人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买的都是万头儿爱吃的卤味。” 万顺爱吃福临记的卤味,梁素偶尔经过时就会买些回去给他下酒,他为人温柔谦虚,再加上他年轻榜眼的身份,来得次数多了,店里的人都很乐意和他闲话。 “今日进宫面圣,看到了我那在宫里做女官的妹妹,正好从你们店里经过,便买些他爱吃的卤味回家。” 掌柜听了这话,拍手大笑,“梁大人细心,怨不得万头儿提起你就眉开眼笑。” 梁素和万朝霞的故事,京里有不少人都听闻过,这也算是一段佳话,那掌柜又对学徒说道,“再给梁大人包几个鸭掌,算是我们店里请的。” 梁素大大方方接下掌柜的好意,他说,“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梁素提起包好的卤味,和掌柜告别,便又回到马车上。 马车走了一会儿,停在柳条胡同口,这巷子细细长长,马车无法进去,梁素每日都是在胡同口下车,再自行走回家。 老赵头把梁素送到地方,他还得趁着天黑前赶回家,梁素递给他一包酱鸭,说道,“天气冷,赵叔你拿回去打打牙祭。” 老赵头挺不好意思的,他憨笑着说道,“又让梁大人破费。” “一包卤味罢了,不值一提,明日还是那个时辰来接我。” 老赵头拍着胸脯,“梁大人放心,包管误不了你点卯。” 梁素送走老赵头,提着卤味走进柳条胡同,没几步路,他推开一扇钉着铜圆环的木门,里面的人许是听到动静,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素哥儿回来了?” 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从里间出来,他见到梁素,说道,“我估摸着你也该到家了。” 又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她身形粗壮,腰上系着围裙,看到梁素后说道,“梁大人回来了,咋样,见到朝霞丫头了吗?” 这是也住在柳条胡同的胖婶儿,她家和万家就隔着几户,万顺雇她来浆洗衣物,再顺带做一餐晚饭,早几年每月四百文的工钱,去年涨到五百文。 说话时,又从厨房里挤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这是梁素从青州老家带来的旧仆,姓马,如今年龄大了,干不了什么重活,平日就帮着扫院子看家门。 “少爷回来了,可见到万姑娘了?” 梁家虽说败了,老马还是习惯叫他少爷,梁素说了两回,他执意如此,梁素便不再多劝,顶多被人打趣几句。 梁素轻轻点头,说道,“见到了。” 那胖婶儿一听,两眼发亮,追问道,“真见到了,你们说上话不曾?她在宫里过得可好?” 眼见胖婶儿也不等梁素回话,那话一句接着一句像是连珠炮似的,万顺气鼓鼓的打断她,“烧你的饭吧,净爱瞎打听。” 胖婶儿倒也不气,她对万顺说道,“我这不是关心孩子嘛,那么小就进宫,这十几年也不知道长成啥模样儿了。” 旁人也就罢了,独有万顺这个亲爹听到她的话,心口直酸疼,眼眶瞬间红了,他怕在人前落泪招人笑话,粗声粗气的嚷道,“饭要是做好就端上来,当了一天差,肚子饿死了。” 说着,他背着手又回到东屋。 梁素把买回来的卤味交给胖婶,他对胖婶说道,“劳烦再给烫一壶热酒,万叔吃卤味必要配酒。” 胖婶接过卤味,回道,“知道了。” 梁素回屋换了衣裳,又来到东屋,屋里光线不大好,靠窗盘着花炕,炕上放着一个小方桌,方桌上有盘干果,拇指大小,外壳发白,梁素从前没见过。 这会儿万顺正歪在炕上,一双眼睛盯着房梁发呆,梁素看到他眼角有泪痕,心知他这会儿肯定不自在,便道,“叔,我买了福临记的卤味,晚上我陪你喝两盅。” 万顺被他逗笑,他抹了一把脸,嗤笑道,“就你这二两的酒量,还能陪我喝酒啊?” 话是这么说,万顺还是坐起身,他把盘子里的果子推到梁素面前,“你尝尝,这玩意稀罕着呢,今日到我们牢里探监的家眷送的,说是前几年从海外带回来的种子,也不知是叫花生还是瓜生。” 梁素听说是海外的干果,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先帝在位时实行海禁,大邺和海外来往甚少,景成帝登基后,只因他年幼,因此由摄政王辅政,没过两年,朝廷便放开海禁,有无数的商船出海远洋,这几十年,从海外带回了不少的新鲜物,想必这干果就是其一。 他学着万顺的样子把外壳拨开,露出了两粒果仁,万顺告诉他,这果仁就能吃,他尝过,吃着挺香脆的。 爷俩吃了几颗花生,都一起停了下来,万顺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剩下的干果包起来,嘀咕道,“留着给我闺女回来吃,也让她尝尝这稀罕物。” 梁素笑了笑,十分理解万顺的爱女之心,他说起今日进宫的细闻,并把万朝霞托他带回来的荷包交给万顺,“妹妹叫我回来的,说是让你裁两件新衣穿。” 万顺拍着大腿,嘴里啧声说道,“你不该收,她在宫里当差,那地方又不比别处,少不得有要打点的地方,手里没有银两傍身,要是一时为难,我们也使不上力。” 梁素说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可是妹妹说这是她的心意,你就全了她这片孝心吧。” 万顺摸着荷包,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梁素说道,“万叔,今日陛下特地问了宫里的大总管,叫他尽早派遣人去接妹妹的差事,有了陛下这句话,妹妹再过不久就能回家探亲。” 万顺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模样儿,他不住的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稍时,胖婶儿和老马叔端着饭菜进屋,随后又送上一壶烫好的酒,她道,“厨房都收拾干净了,你们爷俩吃完把碗筷送回去,我明日来洗。” 万顺喊住她,捡了几块鸭肉放碗里,说道,“带回去给孩子们解解馋。” 胖婶儿也没客气,爽快的接了过来,她虽说有些碎嘴,但干活利索,烧饭的手艺也不差,最要紧的是她从不肯白占便宜,两家相处的一直很好。 胖婶儿走后,老马去将门栓放下,便盛了一碗饭菜,自顾自的坐在小杌子上吃饭,万顺和梁素则是坐在炕上,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 4、第 4 章 二月十六日,宣政殿罢朝一日,这是先帝的忌日,每年到这日景成帝便会与皇太后,吴皇后并各位皇子皇女在南阳殿祭奠先帝。 去年,老摄政王护送皇太后到五台山礼佛,又有鞑靼犯边,皇子李纶奔赴云州驰援,自是赶不及回来祭奠先皇。 卯时刚过,天还未亮,乾明宫的宫人就已经忙碌起来,作为乾明宫的奉茶女官,万朝霞也要跟随,是以她比平时起得更早一些。 到了茶房,春雨已将平日要用的东西备齐,稍时,送水的小太监来了,等到万朝霞查看过后,阿若开始烧水。 一切犹如平常,这些差事众位姐妹们都做过无数遍,各人应对有条不紊,忙而不乱,不久,有小太监来传话,说是景成帝将要起驾前往南阳殿,万朝霞嘱咐留守的彩月,“高总管说皇上的仪仗估摸着中午才能回来,你们每隔半个时辰,就送一趟水过去。” 彩月记下了,万朝霞和春雨便提着盒子,一同出了值房,彼时,仪仗已等在乾明宫门前,稍时,就见高长英带着宫女太监簇拥着景成帝坐上御辇,浩浩荡荡的出了乾明宫。 万朝霞和春雨跟在仪仗后面,走到正阳门,中宫皇后,东宫太子,并诸位皇子公主早已等候在此。 景成帝与皇后吴氏是少年夫妻,二人伉俪情深,育有三子两女,偌大的后宫,除了皇后一人,再无其余妃嫔。 吴皇后四十余岁,仍是风韵犹存,她走下凤辇,扶着宫女的手,领着人群向景成帝请安,景成帝见此,连忙对吴皇后身旁的太子李维说道,“还不快快扶起你母后。” 太子李维五官肖像景成帝,只是神情更为严肃,远不如景成帝面相温和,他扶起吴皇后,又听景成帝问吴皇后,“皇后久等了,晨起风大,可冻着没有?” 吴皇后回道,“皇上,臣妾也是刚到,穿的衣服厚实,不冷。” 景成帝点头,他放眼望去,在太子身后的是三皇子李绪,他去年刚成亲,册封为晋王,不如太子和老二稳重,成日只会舞刀弄棒,每回景成帝见到他,少不得要斥责两句,太子妃带着几位王妃和公主们站在另一侧,再往后便是几位皇孙。 大总管高长英来提醒,说是怕耽误了祭奠的时辰,景成帝又让太子扶着吴皇后登上凤辇,一行人朝着南阳殿而去。 一行人到达南阳殿,天光大亮,万朝霞先前正是在南阳殿当差,专管宫内祭祀事宜,南阳殿的掌事吴嬷嬷已带着女官并宫女太监在殿外恭候,众人恭迎帝后,随后由吴嬷嬷引入殿内。 帝后进入正殿,祭奠开始,万朝霞和其余人等皆在殿外静候,里外一片鸦雀无声,只听到从殿内传来的诵经声。 约莫小半个时辰,有个小宫女出来传话,说是祭祀的事宜已毕,帝后带着皇子皇女们正在分食供品,各宫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闻言,纷纷进到殿内听差。 奉茶处也不能闲着,万朝霞和春雨提前把茶水备好,若是景成帝要用茶,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们这边刚忙完,就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官不紧不慢的走来,她长着一双凤眼,看到万朝霞时,轻轻柔柔的声音笑道,“我和吴嬷嬷都很惦记你,乾明宫那边不好随意走动,你怎么这么久也不回南阳殿来看我们?” 万朝霞一见来人,满脸含笑的说道,“我们茶房去年刚走了两个人,新补进来的小宫女不太熟练,我等闲走不开。” 过来的女官叫付青儿,她比万朝霞略长几岁,当年万朝霞分到南阳殿时,正是由吴嬷嬷和她一起教引,二人同吃同住,感情十分要好,万朝霞调去乾明宫后,若是遇到闲暇,总会回南阳殿探望她们。 二人彼此问候一声,万朝霞说,“我刚才远远瞧了一眼吴嬷嬷,她气色像是还不错。” 付青儿回她,“天气变暖,嬷嬷的膝盖疼得好些了,也就有精气神儿管事。” 南阳殿要主持先帝忌日的祭祀,万朝霞猜着她只怕和吴嬷嬷说不上话,于是问付青儿,“我恍惚听说嬷嬷要荣养?” 付青儿轻轻点头,她道,“嬷嬷年纪大了,去年冬下风湿又犯了,疼得不能下床,前几年我就劝她荣养,她一直不依,想来是实在干不动,这才向宫里递话说要荣养,宫里也已回话,说是准许了。” 吴嬷嬷入宫多年,一直在南阳殿当差,祭祀的差事并不轻松,偏巧冬下的祭祀最多,先前万朝霞还在南阳殿时,她老人家的身子骨就不大好,这一晃又是几年,想来就越发不好,若是她老人家能荣养,过些清闲日子也好。 万朝霞问道,“我记得嬷嬷老家没有亲人了,她出宫又能去哪里呢?” 付青儿轻轻叹气,她说,“嬷嬷说她出宫后去通县。” 通县这个地方,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算陌生,那里离京城不远,坐车马约莫大半日的路程,百来年前,有几个荣养出宫的老嬷嬷,因老家没人,便一同留在通县,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太监宫女选择出宫后在通县养老。 万朝霞从未去过通县,她也说不清那地方是好是坏,有人说去了通县就是等死,也有人说那里很好,收留无家可归的老宫女和老太监。 付青儿见万朝霞默默不语,出声问道,“我听人说皇上准许你回去探亲?” 万朝霞点头,付青儿也替她欢喜,她握着她的手说道,“你是个有福气的,踏踏实实再干一年,明年就能出宫去嫁你的梁大人了。” 万朝霞有些难为情,又有些黯然,她怔怔的说道,“嫁人就一定能过得好么,我心里总是晃晃悠悠的没底气。” “世上盲婚哑嫁的男女多着呢,你好歹还好梁大人见过几面,再说了,就凭他出息了还能等着你,这样的人就坏不到哪里去。” 付青儿宽慰她几句,万朝霞没有作声,两人说了几句贴己话,万朝霞又问,“嬷嬷几时出宫?她走后南阳殿交给谁呢?” 付青儿说道,“大约是端午节过后,一同去通县的还有七八位老嬷嬷。” 说到吴嬷嬷走后,南阳殿的管事人,付青儿微微停顿,她道,“嬷嬷向高总管推举我做南阳殿的掌事姑姑,高总管没有一口回绝,却也没有应允。” 万朝霞惊喜的说道,“你是三眼金扣的女官,论理也够格做南阳殿的掌事姑姑,依我来看,高总管没有回绝,那便是还有指望。” 付青儿抿唇一笑,她道,“嬷嬷也说我行,她既说我行,我总要去尽力争取一番。” 万朝霞握着付青儿的手,她说,“你做事素来妥当,南阳殿人人都服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付青儿回握着她的手,“你放心,我会的。” 她二人原是寻空闲话,并不能久待,付青儿说道,“我先回殿内,你闲了来找我说话。” 万朝霞说道,“知道了,你且去吧。” 万朝霞目送着付青儿进了正殿,便和春雨一直等在外边,只是景成帝直到摆驾回宫,也并未再要茶。 二月快要过完时,大总管高长英领着一个女官来找万朝霞,那女官手里拎着包袱,老老实实跟在高长英身后,万朝霞看了几眼,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万朝霞把高长英迎进奉茶处的值房,笑道,“高总管怎么有空过来走动?” 高长英一甩拂尘,他扬声说道,“朝霞,你的好日子来了,看看这是谁?” 高长英指着万朝霞,扭头对那女官说道,“这是奉茶处的万女官,比你进宫早,往后你们就要一起伺候皇上,有不懂的地方尽可问她。” 那女官显得很木讷,抬起双眼看着万朝霞,点了两下头,便不作声,万朝霞心下了然,猜测这人就是司薄处的秦静兰。 高长英又对万朝霞说道,“这是秦女官,从司薄处调来的,从今日开始,就归到咱们乾明宫了。” 万朝霞望着秦静兰,她道,“一直盼着你,可算是来了,彩月她们在正殿轮值,等晚间回来了再给你引荐。” 说罢,她又问,“你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秦静兰低声回道,“都带来了。” 她带到乾明宫的只有一个小包袱,万朝霞对看管炉火的阿若说道,“阿若,你先带你秦姐姐回屋把东西放下。” 阿若起身,她主动想帮秦静兰拿包袱,秦静兰却说不用,跟着阿若一起往房舍去了。 她们走后,万朝霞给高长英沏了一盏茶,说道,“劳烦高总管费心,这事可算是尘埃落地了。” 高长英坐下来,他接过万朝霞手里的茶碗,摇了摇头说道,“秦家花了大力气把她送进咱们乾明宫,可我瞧着像是不大机灵的样子,在皇上跟前儿当差,要是不机灵可不行。” 万朝霞倒是不担心,她说道,“高总管,都是自己人我才说这话,只要用心当差即可,那太机灵的咱们还不一定放心呢。” 高长英一笑,似乎觉得万朝霞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万朝霞又道,“况且我看她话虽不多,性情瞧着还算老实,日子长着呢,慢慢教吧。” 高长英喝了两口茶,他说,“你先带她熟悉两日,彩月和春雨都是省心的,过几日你就休沐回家,用不用我打发人给你家里送信儿?” 万朝霞笑眯眯的说,“那感情好,我先谢过高总管。” 高长英在奉茶处喝了半盏茶,待到秦静兰和阿若回来后,他方才背着手,迈着方步走出值房。《 》 5、第 5 章 自从秦静兰调到乾明宫的奉茶处,没过几日就适应了茶房的差事,她虽说有些沉默寡言,但会读书识字,小时候还在家里学过半年的茶艺,因此很快就能上手。 再一则,秦静兰来后,万朝霞也能出宫回家探亲了,某日,高长英出宫回家,顺带打发他徒弟到万家传话,终于,到了回家探亲的日子,万朝霞起了个大早,还特意擦了脂粉,见了谁都眉开颜笑。 她先领着春雨等人回到值房,不久,有小太监来送泉水,万朝霞瞧着秦静兰细细查验泉水,又在册子上记下名字,又因万朝霞身上擦了脂粉,故此春雨在里间清点茶叶时,万朝霞并未靠近,以免茶叶沾染了她身上的脂粉香味。 临走前,万朝霞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她递给秦静兰,“茶房就交给你了,晨起卯时开门,晚间戌时落钥,人走时值房不留星火,这些都切莫大意。” 秦静兰接过钥匙,她低声答应,并未多言。 万朝霞又对彩月等人说道,“我后日回来,这两日要听你们秦姐姐的话,若是叫我知道有谁趁我不在敢偷懒,我是万万不依的。” 彩月笑道,“放心吧朝霞姐,我们茶房里的姐妹们可省心着呢。” 万朝霞也跟着一笑,这话倒是,她来奉茶处三年,先前荣养的严嬷嬷,去年新来的阿若,还有刚来的秦静兰,姐妹之间相处都很和气,便是偶尔拌几句嘴,也很快和好。 “你来奉茶处的日子比我还早,你秦姐姐初来乍到,有事情你多帮衬着。” “我省得呢!”彩月说道。 快到景成帝上朝的时辰,今早轮到彩月和芬儿当值,彩月说道,“朝霞姐,天快亮了,你动身吧,早些出宫,也能早些回家见到亲人。” 万朝霞浅浅一笑,提起她的小包袱,便出了角门。 且说万朝霞离开乾阳宫,在通往宫外的长街上,能看到成群结队的粗使宫女和太监,他们住在宫外的景山,每日天还未亮就进宫干活,直到夜幕方才能出宫歇息。 天蒙蒙亮时,万朝霞来到司薄处挂名,一大清早,司薄处并不忙,只有几个小宫女在打扫,万朝霞找到值班的女官,女官发给她一个号牌,又告知她回宫的时辰,还提点若是晚归,是要挨罚的。 发送号牌的女官年龄不大,长着一张圆嘟嘟的脸,她瞅了万朝霞几眼,问道,“静兰在你们乾明宫做得好吗?” 出宫的名册前几日就发送给司薄处,她显然早已知道万朝霞是乾明宫的人,万朝霞听她问起秦静兰,诧异的说道,“你认得她?” 那女官露出憨乎乎的笑容,她说,“我怎么不认得?她以前和我同屋,我叫小容,你回去说起我的名字,她一准儿就知道。” 万朝霞笑道,“她在乾明宫过得挺好的,你有话要带给她吗?” 别看都在宫里当差,乾明宫距离司薄处甚远,小容心知她和秦静兰再难见面,于是摇头说道,“我没话要带,只要她在乾明宫过得好就成。” 万朝霞默默不语,她收好腰牌,向小容道别,走出司薄处。 司薄处离着崇华门不太远,万朝霞走了半日,便出了皇宫,她刚踏出宫门,就见晨雾中停着一辆乌蓬马车,马车前站着一个人,正是梁素。 梁素看到出来的万朝霞,几步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说道,“一路可还顺遂?” 万朝霞有些惊讶,她以为她爹会来接她,没想到却是梁素,她道,“我都很好,今日不是朝官休沐的日子,你怎么来了?” 梁素说道,“我接你回家就去衙门,上车吧,万叔还在家里等着呢。” 赶车的是老赵头,他见到传闻中在宫里当差的万姑娘,好奇的打量她,老赵头把小板凳放在地上,问道,“姑娘,能上得去不?” 万朝霞谢过老赵头,马车挺高的,梁素扶了她一把,让她踩着板凳上车,梁素为了避嫌,和老赵头一起坐在马车外面。 马车摇摇晃晃,坐起来并不舒适,万朝霞刚坐稳,就迫不及待的打起帘子往外看,街道两旁的茶寮酒肆已开门迎业,路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时,就见梁素回头问她,“我想着你一定还没用早饭,离到家还有一段路呢,要不要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万朝霞想了一想,认真的说道,“别得都好,就是想吃油炸糕。” 小时候她哥哥万柯常常撺掇着让她向爹娘要钱买零嘴儿,偶尔她爹娘缠不过,会打发他们几个铜板,她哥哥就领着她买油炸糕。 可惜进宫没多久,她哥哥一场急病走了,想起早逝的哥哥,万朝霞鼻子一酸,眼睛里忍不住涌出泪水,坐在外面的梁素心思细腻,他听到万朝霞轻微的抽气声,微微侧头看她,他见万朝霞默默垂泪,悄悄递给她一块手帕。 万朝霞怔了一怔,她接过梁素的手帕,又望着梁素的背影,他已经扭过头,就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 那老赵头还未发现他俩的动作,他在城里赶马车,谁家东西做得实惠又好吃,没人比他更清楚,老赵头大着嗓门说,“要说油炸糕,还得是东门钱大嫂家的好吃,那油炸糕又香又甜,吃上一个就顶饱。” 梁素问万朝霞,“那咱们就去钱大嫂家?” 万朝霞抹去眼泪,点头称好。 老赵头挥动皮鞭,赶着马车绕过一条街道,走了一袋烟的工夫,万朝霞看到路边不时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梁素告诉她,东门那边有个集市,城外的农户们会把自家种的粮食蔬果带来换些家用,他们自家的出产便宜又新鲜,城里操持家务的主妇们很愿意到集市上去买东西。 不一会儿,老赵头拉住缰绳停下马车,万朝霞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块宽阔的空地,空地上有卖菜的,有卖早食的,有卖干果的,到处都是嘈杂的吵嚷声,甚至还有个瞎眼老头儿插着一面破招幌,替人卜卦算命。 老赵头指着一个不起眼的摊子,说道,“喏,那就是钱大嫂,她在这儿卖油炸糕好几年了。” 梁素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对万朝霞说道,“你和老赵叔等着我,我买了就回来。” 说罢,他朝着炸油糕的摊子走去。 万朝霞看着梁素走到钱大嫂的油炸糕摊前,他往筐子里放了几个大钱,那位大嫂手脚利索的给他包了几个油炸糕。 梁素带着油炸糕回到马车边,他先递给万朝霞一个,又给了老赵头一个,“刚炸好的,趁热吃。” 老赵头道过油炸糕,毫不客气的咬了一大口,举着拇指称赞,“瞧瞧这用料,怪不得钱大嫂家的生意最好哩。” 刚炸好的油糕包在油纸里,略微还有些烫手,万朝霞小小咬了一口,果然还是跟记忆里一样香甜酥脆,只是她吃着油炸糕,难免想起哥哥,于是这可口的油炸糕也就有些难以下咽。 梁素见她神情落寞,温声说道,“回家吧,万叔还在家里盼着你呢。” 万朝霞重新把油炸糕包起来,梁素也坐回马车上,一路上,老赵头赶着车,梁素不时和万朝霞搭几句闲话,隔着一堵高高的宫墙,京城在这十多年里变化很大,虽说这里是万朝霞自小生长的地方,她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马车走了一刻钟,万朝霞看到周边的房屋街道渐渐变得眼熟,她知道这是快到家了,忽然就有些近乡情怯。 终于,马车停下,万朝霞探着身子往前看,她看到胡同口站着一个人影,即便十多年不见,万朝霞也认一眼出那是她爹万顺,她下了马车,眼眶发热,喊道,“爹——” 万朝霞三步并做两步,急步来到万顺面前,跪下给他磕头,万顺老泪纵横,一把搂住她哭道,“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他扶起万朝霞,又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闺女,当年她进宫时才刚到他胸口,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长高了,人也瞧着沉熟稳重,万顺简直快不认得自己的亲闺女,想到这里,万顺心中酸楚,不禁嚎啕大哭。 住在柳条胡同的都是老街坊,看着他父女二人重逢的情景,有那心软的妇人竟跟着一起落泪。 父女俩人哭了一阵,梁素出声安慰,“万叔,妹妹坐了半日的马车,咱们到家里再叙话吧。” 万顺用袖子擦着眼泪,他和万朝霞互相搀扶着走进柳条胡同,万家门口站着两个妇人,一个是给他们家烧饭的胖婶儿,万朝霞幼时常和她家女儿玩耍,另一个却不认得,那妇人五官平平,却长着一副好身段,她看着万朝霞,问道,“这位便在大姑娘?” 胖婶儿道是,她看到万朝霞回来了,眼眶也红红的。 万顺带着万朝霞进门,他问胖婶儿,“早饭备好了吗,这一大早的,我闺女恐怕还没吃早饭呢。” 胖婶儿喊道,“早就好了,你们先进屋坐。” 胖婶和妇人让万顺他们进屋,又见他父女二人哭得满脸泪痕,妇人端着一盆水来给他们洗脸,便和胖婶把早饭端上来,随后回到厨房,只留他们父女和梁素一起吃饭。 早饭是熬好的米粥,切成对半的咸鸭蛋,还有大肉包子,放在寻常人家也是一顿顶好的早餐,万顺却顾不上自己,他先给万朝霞夹了一个肉包,说道,“快尝尝,这是你胖婶儿和金婶儿蒸的包子。” 万朝霞满脸疑惑,“金婶儿?” 坐在旁边的梁素告诉她,“就是刚才倒水的婶子,她在南街卖糖水,有个比你小几岁的儿子,算是万叔的徒弟,在狱神庙跑腿。” 万朝霞点头,她抬头见她爹鬓间花白,微微有些心酸,说道,“爹,这些年你还好吗?” 万顺大口咬着肉包,故作轻松的说道,“我能有啥不好的,该当差就当差,该吃喝就吃喝,等到明年你回家和素哥儿把亲事办了,我就告老。” 万朝霞脸上一热,她道,“你都这个岁数,也该辞了差使回来养老。” 万顺说,“害,我也盼着呢。”《 》 6、第 6 章 父女二人多年不见,起初都有些拘谨,万朝霞陪着万顺和梁素吃过早餐,干巴巴的坐了一会儿,梁素还需赶着去翰林院当差,万朝霞起身要送他,梁素连忙摆手让她坐下,他道,“妹妹别送,难得回来一趟,你多陪着万叔说会儿话。” 这两日万朝霞回家,梁素便要借宿在昔日同窗家中,万顺见他去上衙,问道,“明日要去观里给你婶子和柯弟打醮,你跟上司告假了没有?” 梁素原本已走到门口,他闻言回头答道,“我早就把假请好了,前几日预定的供品等会儿有人送到家里来,万叔你记得收好,晚饭我就不回来吃了,明早我直接来接你们一起去观里。” 万顺又道,“桌上的食盒别忘了带上,里面是一刀羊排,一封干鱼,还有十几个鸡蛋。” 他去同窗家借住,万顺提前就将礼物备好,这些人情走动,万顺向来很注重,梁素回道,“省得呢。” 万朝霞瞧着他提着食盒走出门外,原本在厨房里干活的金婶和胖婶隔窗和梁素打招呼,他也客客气气和她们道别。 梁素走后,万顺父女俩说了两句闲话,就见他打开炕头的木柜,在里面翻来找去,很快就堆满了半个炕头。 家里没有女人料理,木柜里的四季衣掌胡乱塞成一团,先前万母在世时,各样儿衣裳都会勤洗勤晒,平日不穿的衣裳鞋袜会放在箱底收好,后来万母离世,万朝霞又进宫,这些家务便没人管了。 万朝霞问道,“爹,你在找什么东西?” 万顺终于从木柜里面掏出一个大大的油纸包,他推到万朝霞面前,就像小时候哄她,“吃吧,可香着呢。” 万朝霞打开油纸包,里面包着各色干果点心,这是万顺特地留着万朝霞回来吃的零嘴,零零散散攒了一大包,只是放得太久,有些干果已经不香脆了。 万朝霞刚吃完早饭,哪里还吃得下零嘴?可她舍不得辜负她老爹一片心意,于是各种干果捡着吃了一些,还给万顺抓了一把,“爹,你也吃。” 万顺吃了几颗便不吃了,他还问万朝霞,“这些零嘴能带进宫里不?要是吃不完,明日带回宫里吃。” 万朝霞答道,“让带,只要是不是违禁的东西,都不碍事。” 万顺一听,坐起身来说道,“那赶情好,你还想吃啥,爹再去给你买,都一起带进宫。” 他这急冲冲的样子,像是现在就要出去买来似的,万朝霞笑道着说道,“爹,不急,皇上恩准我每月能回家住两日,我下个月还能回来呢。” 万顺对万朝霞说道,“那日来咱家传话的小太监,素哥儿说是宫里高大总管的徒弟,我想着人家受累一场,就给那小太监包了一个红封,隔日,我又到高大总管的府上送去一份谢礼。” 若是万顺,那指定和高长英说不上话的,如今万朝霞在他手下当差,梁素又是他的准女婿,高长英还留万顺说了半日话。 这事万朝霞已从高长英那得知道了,她道,“只是送一份谢礼,倒也无关紧要。” 她微微沉吟,又道,“不过梁大人是外臣,女儿想着,他还是少和高总管来往为好,以免让人误会。” 万顺点头,“你这话说得是,我和素哥儿也这样想,那回去高总管府上,我一个人过去的,再一则,咱家平头百姓,除了过年过节问候一声,素日也不必跟高总管走得太勤快。” 父女正在说话时,胖婶送来一壶菊花茶,却没有立时就走,她好奇的问道,“朝霞丫头,听说你在宫里专门伺候皇上喝茶,那皇上喝的都是啥茶啊?” 万顺瞅了胖婶一眼,“又瞎打听,皇上家的事情也是能随意往外说的?” 胖婶讪讪的说道,“害,我这不是随口问两句么。” “不打紧。”万朝霞笑了笑,她对胖嫂说道,“宫里的茶叶品种也不算稀奇,有的茶叶在集市上就能买到,只不过贵人们喝得茶叶细细臻选过,比外面略好些。” 胖婶有些不相信,皇上是天子,那能跟别人喝一样的茶? 万顺见她还要追问,说道,“你要是忙完了,就出去和人磕牙。” 那胖婶这才闭嘴,外面又传来金婶的声音,“厨房都收拾干净了,我这就回去了。” 万顺支开窗户,他对站在院子里的金婶说道,“明日我在家里请客,你早点过来帮忙,叫小波也来吃饭。” 万朝霞猜测小波大概就是她儿子,金婶答应一声,随后院门响起,那胖婶见万朝霞父女二人还在说体已话,也回家去了。 万朝霞给万顺倒了一杯茶,她一边叠着散落在炕上的衣衫,一边说道,“菊花茶性寒,你和梁大人要少喝,尤其是爹,要是想喝茶,适当喝些苦荞茶,苦荞茶花不了几个银钱,对身子也好。” 万顺咧嘴说道,“平时我和素哥儿都不常喝茶,就这菊花茶还是去年别人送的呢,我想着你在宫里什么好茶没见过?便没费那个工夫特意买茶叶回来。” 万朝霞望了她爹一眼,“梁大人也不爱喝茶么?” 她有些惊讶,大邺朝盛产茶叶,上至皇室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造就了很浓厚的饮茶风气,尤其在文人仕士里,茶是断断少不了的。 梁素来到万家也有多年了,万顺待他像是亲生儿子一样,他说道,“素哥儿懂事,早先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就是爱喝茶,也从不肯白花这个钱。” 当年梁素刚来万家,万顺花费好大一笔银钱托人送他去读书,家里要供一个读书人,即便万顺平日当差颇有些油水,日子也不好过,梁素心里有成算,从不肯学那些骄奢淫逸的作派。 父女俩闲话时,万朝霞已把万顺散落在炕上的衣服重新叠好,她四下打量屋子,里间是她爹娘的卧房,安放着一张架子床,是她娘当年的陪嫁,床上没有铺盖,只空空的挂着一幅帐子,帐子灰不溜秋,看着似乎很久没洗。 万顺鳏居多年,到底不如女人细心,屋里到处乱糟糟的,万朝霞也没心思嗑瓜子,她把炕茶上的干果点心重新用油纸包好,说道,“爹,你出去歇着,我把这屋里收拾收拾。” 万顺不以为意的说道,“别费这个事,我一个人住这屋,横竖能睡觉就行。” 万朝霞却已经下炕,她先把架子床上的帐子取下来抱到院子里,一个蹲坐在门口抽旱烟的大叔站起来,他搓了搓手,憨厚的问道,“大姑娘,你这是要洗帐子,可要我给你烧水?” 万朝霞不认得他,疑惑的说道,“你老人家是?” 跟着从里屋出来的万顺说道,“这是你马叔,素哥儿从老家带上京的家人。” 万朝霞笑了笑,冲他喊道,“原来是马叔,那劳你给我烧几锅水。” 老马把烟杆别到腰间,高兴的拿起水桶,去外面的井边去挑水。 万朝霞又把万顺睡的铺盖拆开,还从犄角旮旯翻出一堆他旧鞋旧袜,都一股脑泡到水盆里,那万顺嘴里絮絮叨叨的叫她别干了,说是他家雇了胖婶做工,这也用不着她来干。 万朝霞心道,胖婶只负责烧饭和浆洗每日的衣物,这里里外外扫洒的事情,并不是人家的份内事。 “爹,没找到皂角粉,你去街上买点回来,要是看到老鼠药也带一点,我看到咱家的衣柜都被老鼠咬了。” 万顺劝不动闺女,又被闺女支使着去街上跑腿,嘴里虽说抱怨,仍旧老老实实的背着手走出院门。 家里就剩万朝霞一人了,万朝霞把他爹要洗的衣裳被褥都清点出来,又推开她哥哥以前住的屋子,方才发觉现在是梁素住在这里。 梁素住的地方倒比她爹的屋子干净多了,屋里东西不多,靠窗的地方是书案,另有两个放书的箱笼,万朝霞看了两眼,顺手关好门,并未随意踏足。 后面是她在家时住的闺房,万朝霞走进房里,多年不住人,里面闻着有些潮气,床上的铺盖皆是崭新的,想来是她爹叫胖婶换上的。 万朝霞把家里各处看了一遍,马叔已挑着水回来,和厨房相连有间屋子,以前是放杂物的,现在马叔住在里面。 马叔怕水不够用,一连挑了好几担水,没多久便烧好热水,万朝霞刚把衣物泡上,有个中年嫂子推开她家的门,她手里端着筲箕,里面放着几把韭菜。 那嫂子自顾自的把菜放进厨房里,又对万朝霞说道,“我送些韭菜过来,晚上叫胖婶炒了,是顶好的一碗下酒菜。” 这妇人万朝霞也不认识,她说道,“这哪里好意思呢,嫂子怎么称呼?” 妇人爽快的笑道,“我男人叫李安,就住在巷尾,我嫁到柳条胡同时,你已经进宫了,自然不认得我,这韭菜也不值几个钱,你就收下吧。” 万朝霞听完李安家的话,立时记起来了,她道,“原来是嫂子,快屋里坐。” 李安家的摆摆手,“别忙了,我家里还有活儿呢。” 万朝霞将她送到院门口,又回屋准备忙活,还没洗完一件衣裳,又陆续过来几个妇人,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自家做的吃食,都是把东西放下,和万朝霞搭几句话,就走了。《 》 7、第 7 章 万顺买回皂角粉和老鼠药,万朝霞在家里洗洗涮涮,就差把那只不抓老鼠的狸花猫也按到水里清洗一遍。 这些家务活儿万顺帮不上一点儿忙,只得和老马烧水打下手,幸好胖婶儿忙完自家杂事,特意过来和万朝霞一起打扫,两人足足忙活一整日,家里里里外外这才彻底大变样儿。 只不过梁素不在家,万朝霞不便进去胡乱动他的东西,因此只清扫了灰尘,重新更换破损的纱窗,其余东西一概没动。 回家的第一日,万朝霞简直累坏了,夜里吃过晚饭,她简单洗漱一番,躺上床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这一夜,万朝霞睡得好极了,待到她迷迷糊糊醒来时,隐约听到她爹和人说话的声音,万朝霞起身摸到火折子,点亮床头的油灯。 她穿好衣裳走出堂屋,只见屋外黑漆漆的,她爹住的东屋和厨房里都亮着烛火,许是万顺听到声响,他打起帘子说道,“还早着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万朝霞睡得太沉,竟没听到钟鼓声,她道,“几时了,今日要去观里,可别误了时辰。” 万顺回道,“刚到卯时,你放心,误不了。” 往常在宫里,这个时辰万朝霞也要准备起床当差,堂屋的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贡品,昨日,她和万顺已经仔细清点,只等装车送去观里。 万顺对万朝霞说道,“胖婶儿在做早饭,我估摸着素哥儿也快回来了,等吃完饭,咱们就要动身。” 早饭刚做好,外头传来敲门声,老马叔去开院门,回来的是梁素,屋檐下挂着一盏防风灯笼,他走进院子抬头一看,只见万朝霞站在灯下,穿着一身青色的裙袄,发髻简约,斜戴一支珠花钗,竟说不出的温婉动人。 万朝霞也看向梁素,她向他问安,“梁大人,早饭端进东屋了,快进屋用饭吧。” 梁素走到近前,他站在万朝霞面前,说道,“在家不用这么生分,你要是愿意,直接叫我一声哥哥。” 万朝霞依他的话喊了一声哥哥,梁素听着这声哥哥,莫名耳根一热,半响没有说话。 他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都默不作声,这时,就听东屋传来万顺响亮的喊声,“你俩唠啥呢,快来吃饭。” 万朝霞连忙答应一声,转身往屋里去了,梁素慢悠悠的跟在她身后。 一家人早饭还没吃完,院门又被敲响,胖婶儿扯着大嗓门道,“万头儿,是陈四爷来了。” 万顺一听连忙放下碗筷,来的是长辈,梁素也一同出去了,坐在屋里的万朝霞仔细听来,原来是柳条胡同的街坊知道他家要去观里打醮,一起凑钱置办了一份礼,陈四爷被派作代表,替大家伙送来了。 万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又再三请街坊四邻中午一定要来家里吃席。 陈四爷心知他家有正事要忙,略站了一站,连茶水都没喝就回去了。 送走陈四爷,万家人归置完,天色微微发亮,万顺和梁素把准备好的贡品搬上马车,家里只留老马看门。 马车驶出柳条胡同,还没走出多远,后面传来一阵呼喊声,这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响亮,老赵头停下车,万朝霞看到一个半大的少年朝着马车奔跑而来。 那少年十五六岁,待他跑近后,万顺说道,“小波,你不帮着你娘看铺子,跑来找我们作甚?” 名叫小波的少年提着一个大篮子,他气喘吁吁的说道,“幸好赶上了,要不然我非得被骂死。” 说着,他把篮子递给万顺,说道,“这一份儿是我娘置办的,另一份儿是衙门里的弟兄们凑钱置办的,我们的一片心意,师傅别嫌弃。” 万顺接过沉甸甸的篮子,里面放着香烛茶食,站在马车外面的小波看到万朝霞,好奇的朝她瞅了两眼。 “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你娘,中午去家里吃饭。”万顺说道。 别了小波,他们坐车一路来到城门口,此时,城门口已经打开,百姓们正排队等着进城。 且说马车出城后,飞快的行驶在官道,青云观距离京城不远,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到,小时候万朝霞还随爹娘来过,她记得每逢初一十五,青云观就会有热闹的庙会。 不久,他们几人到了青云观,今日没有庙会,观里的人并不多,进到观里,有个小道士来接待他们,“可是万善士一家?” 万顺说道,“正是,前几日来观里给张真人送过信。” 小道士领着他们走进里面,大殿里站着一个留着黑色长须的道士,万顺对他行了一礼,又对万朝霞和梁素说道,“这是观里的张真人。” 万朝霞和梁素向真人问好,那张真人含笑点头,他道,“一应的东西在昨日都备好,你来看看。” 万顺说道,“真人太客气了,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呢。” 那万朝霞和梁素随同万顺奉上贡品,又净手焚香,不久,出来四个道士,念了一卷《太上道君说解冤拨妙经》,一卷《太平经》,一卷《太上三官经》。 几卷经书念了个把时辰,打醮的仪式这才完成,张道士带着万顺等人入内喝茶,他们略微歇息片刻,就要告辞。 出了青云观,马车又拉着他们去万家祖坟,万家祖坟距离京城不远,当年万家老太爷进京,刚发第一笔财就买下这几亩田地,如今这里葬着万家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万朝霞的母亲,她母亲旁边的空地是留给万顺的。 至于万朝霞的兄弟万柯,他死时还未成年,又未婚配,按照规矩,是不能葬入祖坟的。 这片坟地颇大,四处长满杂草,万顺下车之后就开始拨草,万朝霞和梁素也没闲着,来的时候带了水桶,梁素去打水,万朝霞擦洗着她爷爷奶奶和亲娘的墓碑。 几个人闷头干活时,万顺直起腰,他拍打着手里的泥土,指着远处的一颗柳树,“柯儿就葬在那棵树下面。” 万朝霞也站起身,那棵柳树并不高大,初春的节气,柳枝吐出鹅黄的嫩叶,在微风中摇摇摆摆,她还记得离家时,她哥哥拉着不让她走,哪知这一别,竟是阴阳两隔。 哥哥走了,没人比她爹更伤心,万朝霞自从回到家,并不敢轻易提起她哥哥,她怕让她爹伤心,谁想最后还是她爹先提起。 “柯儿走的前几日就有些发热,我没往心里去,想着在家里歇两日就能好,那日我出门上衙,他说想吃桂花糕,我说落衙就给他买,谁知刚到衙门,隔壁的朱大娘就寻过来,说是柯儿不行了。” 说着这些话,万顺已然涕泪交加,他胡乱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道,“我赶回家时,就见炕席上都是柯儿吐的血,又听说柯儿被朱大爷弄到医馆去了,我去到南街的医馆,人不在那里,又跑到栓马巷的医馆,这一路我就在想,只要我儿子没事,要我拿命来换都行。” 万朝霞听着他爹的诉说,早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到栓马巷医馆时,大夫说柯儿已经走了,我摸着他的手,还是温热的,我想着许是大夫诊错了,他睡一觉就会醒,我就坐在医馆里等,可等到天黑,他身子都凉透了,也没能等到柯儿睁开眼。” 万朝霞再也忍不住,坐在她娘的坟墓前放声大哭,万顺抽动着鼻子,他流了太多的眼泪,以为眼泪早流干了,可只要提起儿子时,还是会心如刀割。 梁素看着恸哭的万家父女,竟是触景生情,想起他同样早早死去的爹娘,一时不禁泪如雨下,悲痛万分。 这三人各哭各的,直到哭得累了,万朝霞把带来的祭品分成三分,放到她爷爷奶奶和娘亲的墓碑前。 万顺也擦干眼泪,人死不能复生,他早就看开了,这都是命。 那万顺大哭一场,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对万朝霞说道,“柯儿走后,我一个人用板车把他拉到这里,他入不了祖坟,我就让他离咱们家祖坟近一点,我总觉得日后我死了,还能再看到他。” 万朝霞又想哭了,她背过身去,默默的把香烛点上,待那纸钱快要燃尽,她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哥哥。” 梁素喊住她,“我陪你同去。” 万朝霞看着眼眶红红的梁素,微微颔首,他们顺着田埂,一同来到那颗柳树下,树下杂草丛生,万朝霞知道这里就埋葬着她的亲哥哥。 梁素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说道,“万叔从来没说过柯弟死前的事情,只有偶尔喝醉时,才会念叨几句。”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万柯的死就像万顺身上的伤口,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万朝霞望着梁素,她由衷的说道,“梁大哥,我要多谢你,这些年是你代替我和哥哥陪在我爹身边,否则我不敢想象我还能不能见到我爹。” 梁素沉默,随后说道,“如此说来,我更要感谢万叔,当年若非他收留我,我还不知会流落到何处。” 万朝霞浅浅的笑了,以前在宫里,她知道这人是她的未婚夫,却又感觉他那么陌生,这回和他相处两日,方才和他熟悉起来。 他们俩在柳树下待了片刻,从祖坟方向传来万顺的呼喊,“你们别磨蹭了,快过来磕头,我们该回去了。 万朝霞扭头应声,便和梁素往回走,身后的柳枝随风摇摆,像是在向他们道别。《 》 8、第 8 章 他们这一家人从祖坟离开后,心情倒是轻快了许多,就是三人眼眶都红通通的,看着可怜又好笑。 那老赵头赶着马车送他们回城,什么话也没多问,进城的官道上,行人和马车变多了,过城门时还有些拥堵,梁素告诉万朝霞,再过半个月就是春闱,这些都是从各地赴京赶考的举子。 万朝霞了然,她问,“当年你是一个人回青州赴考的?” 梁素答道,“万叔陪我回去的。” 他祖籍在青州,按照规矩,学子需回原籍会考,他来到京城后,先在京里读了一年书,隔年便要回青州参加乡试,万顺不放心他,向衙门里告假,陪他一同回乡,顺道给梁父梁母重新安坟。 万顺原本坐在车厢外面,听着他二人的对话,扭头说道,“当年我这心里可真没底,青州的读书人多,考功名比别处更难,我心想,这要是没考上可咋办啊,谁想素哥儿争气,第一回就中了,还是榜首。” 他考中功名后,青州老家也不知是隔了多少辈儿的族亲寻来,大约是想沾他的光,梁素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他父母死后,雪中送炭的人没有,如今倒都想要锦上添花,他本不欲理会,还是万顺劝他,说是读书人的名声要紧,殊不知有些小人专爱妒忌眼红,若是叫有心人暗中抹黑,那可就得不偿失。 最后,万顺做主,在青州老家请远亲近邻吃了一日酒席,又置办礼物拜访了梁素的恩师和同年,方才返回京城。 万朝霞听着这些陈年旧事,忍不住又接着问道,“后来呢?” 梁素笑了笑,说道,“回到京城后,又读了几年书,参加了景成三十七年的会试,就中了。” 万朝霞听他说的如此轻巧,不免惊讶的说道,“这么说景成三十七年是你第一回参加会试?” 梁素轻轻点头,旁边的万顺见此,脸上有些不自在,他叹气说道,“这都要怪我,要不是那只烧鸡误事,说不定景成三十四年素哥儿就做官了呢。” 万朝霞诧异的问道,“什么烧鸡?” 原来,景成三十四年的会试,临着赴考前一日,万顺买了一只烧鸡,想要给梁素补补身子,谁知梁素却吃坏肚子,考试那日上吐下泄,根本无法进考场,虽说没过几日就病愈了,却也就此错过那年的春闱,那万顺又气又自责,砸了卖烧鸡的摊子,又自觉对不住梁素,躲在衙门里喝了几日闷酒,连家也不回,最后还是梁素把他寻回来的。 梁素见万顺旧话重提,便道,“这都是意外之事,怪不着谁。” 老赵头也乐了,他道,“可不是嘛,梁大人要是参加了那年的春闱,说不得就没有后来的榜眼呢,祸福相依,这都是咱们算计不了的。” 万顺脸上的神色这才转好,也幸亏梁素后来考中了,若非如此,他指定过不了心里的这道坎儿。 万朝霞听着这些往事,不由的说道,“爹和梁大哥都不容易。” 万顺自豪的挺起胸脯,他道,“能供一个榜眼出来,我这也算值了,当年红榜送到咱们家,附近的人都来看热闹,你爹我可有面子了,我那班兄弟还说要把儿子送来给我调教。” 几人都被万顺的话逗笑,马车也渐渐进城,不久,他们回到了柳条胡同。 只因闺女从宫里回来探亲,今日万家又去观里打醮,因此万顺特意置了酒席,请街坊四邻吃饭。 他们下了马车,就见柳条胡同口架着几个大锅,有个掌勺师傅带着他的徒弟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据万顺所说,今日酒席已包给外面的厨子,并不需要他们操心,只要银子到位就行。 胡同里聚着几个闲聊的老人,这些老人家万朝霞都还依稀记得,她和老人们打了一声招呼,进到自家小院儿,他家的房屋不算大,顶多只能摆两桌酒席,是以还借了隔壁的院子安席。 胖婶儿和金婶儿一早就到了万家,却没看到小波,他在狱神庙还有差事,怕是要到中午吃席的时候才能过来。 万顺和金婶说了两句话,便往外去了,万朝霞走过去,她问,“婶子,有什么要我打下手的吗?” 金艳芳是个爽利人,她道,“没什么要忙的,你去屋里歇着吧。” 自家办事,万朝霞自然不会当真去歇着,她一直跟在金婶和胖婶的身后,不一会儿,眼里就看到活儿,无论是安放桌椅,或是引着来客落座,要忙活的事可不少。 稍时,左邻右舍都来齐了,还未开席,众人有说有笑的喝茶磕瓜子,偶尔有些上了年纪的人看到万朝霞,还要拉着她说几句话,邻居们对她在宫里的日子很好奇,不过却都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儿。 临要开席前,万顺在狱神庙的兄弟们来了,他是牢头,手底下大大小小管了二三十人,只因差事要紧,自是都不能来赴席,万顺特地叫帮工送了一桌饭菜到狱神庙给不能来的兄弟们受用。 万顺的兄弟就坐在万家的宅院里,万朝霞看到有几个眼熟的叔叔伯伯,还上前问了一声好,其中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比划着自己的胸口,说道,“你当年到狱神庙给你爹送饭,才只有这么高,谁知转眼间就长成大姑娘了。” 万顺回道,“什么转眼间,都十几年了。” 那伯伯又说道,“可不是嘛,我外孙都会打酱油了,咱们明年再来吃喜酒,叫梁大人多使使劲儿,早些让咱万头儿抱上孙子。” 他们嘻嘻哈哈拿万朝霞和梁素来打趣,万朝霞早就有眼色的退回到厨房里,万顺笑着把他的兄弟们拉上酒席,梁素坐陪,只是他话少,又是读书人,万顺的那些兄弟是粗人,到底和他谈不来。 客人们差不多到齐了,万朝霞出去告诉掌勺师傅开席,帮工们陆陆续续开始上菜,万朝霞却没闲着,席上有少了碗筷的,都要及时补上,为了让来客吃好喝好,她甚至还得帮忙照看小孩子。 酒席吃到一半,万朝霞又叫金婶和胖婶去坐席,她二人忙活了一上午,又见万朝霞行事周全,倒是没有推辞,相约着一起到隔壁院儿里吃席去了。 不久,梁素过来了,万朝霞问道,“你怎么离席了?” 梁素对她说,“我捡了一碗饭菜就放到东屋的炕桌上,你先去垫垫肚子,这边不用你照应,有我看着呢。” 万朝霞楞住,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让他来做这些杂事不合适,梁素却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似的,“不打紧,该上的菜都齐了,你自去吃你的,万叔他们这一桌且有得喝呢,隔壁是胡同里的邻居,料想不会挑咱们的理。” 万朝霞被他说动了,她晨起出门前吃得早饭,回到家忙得脚不沾地,早就饿了。 眼见的确没有要忙的地方,万朝霞便回到东屋,那炕桌上放着一碗菜,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梁素不知她的口味,席面上的各样儿菜色都捡了一些。 此时看到热气腾腾的饭菜,万朝霞更觉得肚饿了,于是坐到炕上用饭。 万家的酒席置办得十分丰盛,坐在隔壁的邻居们最先吃完,有没吃完的还打包带回家,万顺和他的兄弟们推杯换盏,到最后个个儿喝得东倒西歪,方才互相搀扶着离开柳条胡同。 万顺也喝得酩酊大醉,他青年丧妻,中年丧子,就剩一个女儿,还不在他身边,他刚收留梁素时,也不是没人笑话他,说他给别人养儿子,就算梁素日后当上大官儿,生得儿子也不姓万,万顺却不管这些冷嘲热讽,儿子没了,他活着就像没有盼头儿似的,恰巧梁素来了,万顺看到梁素,就觉得那是他儿子回来了。 梁素和万朝霞把他扶回东房,万朝霞打来热水给万顺擦洗,他嘴里一直哼哼唧唧,还拉着万朝霞的手,迷迷糊糊的说道,“淑娘,淑娘,是你吗?” 万朝霞扭头对梁素说道,“这是我娘的闺名。” 梁素给万顺盖上被子,他道,“我知道,万叔有时喝醉了就会喊婶娘和柯弟的名字。” 万朝霞默默望着他爹,心头酸涩不已。 梁素对万朝霞说道,“万叔累了,让他睡会儿吧。” 万朝霞点头,他和梁素出了东房,院子里都已收拾干净,午后的院落暖意盈怀,万朝霞也累了,她坐在阶下的小木凳上,指着院角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说道,“我听我爹说,这棵柿子树是我哥哥出生时种的。” 梁素也坐了下来,他中午陪着喝了两盅酒,却没醉,只略微有些上脸,他看着那棵柿子树说道,“万叔说那树底下还埋着几坛女儿酒,是你出生时他亲手埋下的。” 万朝霞笑了笑,京里生了女儿,有酿女儿酒的旧俗,只待女儿出嫁时再拿出来宴客,她爹这酒埋得却是够久了。 二人坐在院里,偶尔说几句话,各自晒着日头,倒也十分惬意,直到日头将要栽西,万顺睡醒了,万朝霞煮了一壶浓茶给他喝,还不住的念叨,让他日后莫要再贪杯。 中午吃的大鱼大肉,晚上几人都没有胃口,万朝霞煮了一锅米粥,就着咸菜应付了一顿,吃完晚饭,梁素仍旧去他同窗家借宿,临走前,他和万朝霞约定明早来接她,再送她回宫。《 》 9、第 9 章 且说万朝霞在家歇了一日,次日,还不到卯时就醒来,她起床打开堂屋门时,东屋的万顺听到响动,披着袄子起来了。 “爹,天还早着呢,你多睡会儿呢。”万朝霞说道。 万顺把灯点亮,他道,“我不困。” 他想着闺女一会儿要赶路,只怕耽误时辰,一直听着外头的梆子声。 灶上还温着热水,万朝霞给她和他爹打洗脸水,万顺不停的抱怨胖婶没来给她做早饭,万朝霞耐着性子说道,“这么冷的天,黑漆漆的,哪里好叫人家一大早到你家里来做饭?等会儿我随意在路边买些吃得就罢了。” 正说话时,院门被敲响,老马摸黑去开门,回来的是梁素,他怕误事,也赶早起来了。 看到梁素来了,万朝霞回屋提着包袱就要出门,万顺最不爱送别,他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对万朝霞说道,“爹就不送你了,这两日家里忙,也没能叫你好好歇着,下个月回家前叫人送个口信,爹在家里给你多备一些好吃的。” 马上又要离家了,相较十三岁那年,这会儿万朝霞倒并不觉得伤感,她爹身子还算硬朗,骂人时中气十足,家里的日子虽说过得不好也不坏,却至少还有指望,这十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何况她下个月还能休假回来呢。 “我走了,你在家少喝酒,衙门里的事情少操心,自己的身子要紧。” 万顺朝她摆摆手,“知道了,快走吧。” 万朝霞和她爹道别,打着灯笼走出院门,这个时辰,四处一片黢黑,只有灯笼发出的些微亮光亮,万朝霞却没在胡同口看到老赵头的马车。 梁素告诉她,“昨晚老赵叔的孙子来传话,说老赵叔喝多了,回去扭伤脚,他家那匹老马只认老赵叔,别人赶不了那车,今日赵叔不能来送我们,刚才我在家里我没提这事,免得万叔跟着担心。” 老赵头的孙子昨日来传话时就已经很晚了,梁素问过几家车夫,却因不相熟,人家都不肯来,他同窗家倒是有车,可人家也有用,梁素不便多添麻烦。 梁素对万朝霞说道,“等走到永宁正街,差不多就解禁,到时一准儿有拉客的马车,必定不会耽误你回宫点卯。” 万朝霞回道,“不碍事,我估摸着就是不乘车也误不了事。” 他俩打着灯笼走出柳条胡同,早春的寒气逼人,万朝霞戴着兜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道,“小时候我家里有一匹枣红马,我爹会骑马去衙门当差,后来我娘病了,那马就卖了给我娘治病。” 梁素回道,“我年少时家里也养着几匹矮脚马。” 万朝霞侧头望向他,家里能养得起几匹马,可见他必定家境殷实。 过了片刻,梁素又道,“那年青州闹饥荒,实在没吃的,我爹娘就把家里的马杀了,分给附近的乡邻,后来有伙流民窜到乡里,不知是谁传言,说是我们梁家高门大院,一定还藏着粮食,那伙流民硬闯进家里,不光把房子烧毁,我爹娘也遇害了。” 说起这些话时,他语气平静无波,万朝霞先前隐约听人说过这些事,只是此时亲口听到梁素的诉说,不禁心头沉重,跟着他一起沉默下来。 任何劝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万朝霞和梁素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余两人沉闷的脚步声。 走到正街时,城里的钟鼓响起,他们巧遇下夜的宵禁卫队,宵禁卫队看见这对孤男寡女,拦住他俩问话,万朝霞拿出进宫的腰牌,梁素又自报家门,卫队的官兵这才放他们离去。 又走了小半日,渐渐能看到做生意的商户和摊贩出早市,梁素想着万朝霞还没吃早饭,在早食摊上要了两碗馄饨,万朝霞许久不曾在外面用食,她坐下后左右张望,卖馄饨的摊主是一对婆媳,媳妇包馄饨,婆婆煮馄饨,那婆婆嫌弃媳妇手脚慢,嘴里一直唠唠叨叨,媳妇却只是笑,并不回嘴。 滚烫的馄饨煮好了,婆婆端来一碗上桌,还特意先放到梁素面前,梁素见此,换到万朝霞面前,还问她吃不吃葱花,万朝霞摇头,她没有动筷子,等到婆婆又给梁素端上一碗馄饨,这才一起同吃。 寒风中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万朝霞感觉深身暖和多了,就连低沉的气氛也一扫而光,梁素看到路边有拉客的马车,便说要去叫车,万朝霞喊住他,说道,“这里离皇城不远,我们走着过去吧。” 梁素自是依她,天际微亮,万朝霞吹熄灯笼,随着梁素一起离开食摊,那万朝霞问道,“梁大哥,我从前没见过金婶,我瞧着她似乎常来家里?” 这两日回来,万朝霞留意到金婶每日都会来,昨日他们去观里,金婶还专程送了一份醮供,这由不得万朝霞不多想。 梁素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金婶,他斟酌半晌,一时有些不知从何谈起。 万朝霞见他默不作声,只当他为难,说道,“你有话直说,我并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梁素这才说道,“金婶是个寡妇,在南街卖糖水维生,她有个儿子叫小波,昨日你也见过,据说他父亲在世时家计尚好,还读过两三年私塾,他父亲死后,就退学帮着金婶看糖水铺,去年万叔把他弄到狱神庙当跑腿,虽说还没吃上官家饭,每月也能给家里赚些花销。” 万朝霞立时听明白了,金艳芳是个寡妇,她爹是个鳏夫,素来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金艳芳毫不避讳来她家帮忙,她爹又肯费力关照小波,那他二人关系自然非同一般。 梁素说完金艳芳,他见万朝霞迟迟不语,忍不多朝着万朝霞看了几眼,稍时,他轻声问道,“你在生万叔的气?” 万朝霞摇头,“那倒没有,我娘死后,我爹也守了这多年,我想着他既是和金婶好了一场,为何又不明媒正娶?要是有人能替我娘照顾我爹,我心里自然是感激,便是小波,我瞧着也不会不答应。” 梁素一笑,他道,“长辈的事情,论理不该我们小辈插嘴,他们既是不愿意,想来必定有他们的缘故。” 原来,这里面也有一段故事,只是梁素不方便直言,那金艳芳丈夫死后,金艳芳守着糖水铺养活儿子,可怜她孤儿寡母,街上的地痞流氓,邻居的刁婆恶妇,难免会有意找上门欺辱,万顺在她家铺子里吃过两回糖水,偶然替她解围,金艳芳特意备礼来答谢他,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万顺在狱神庙当牢头,街面上的三教九流颇认得几个人,有他照看金艳芳,金艳芳的日子好过多了,旁人哪怕有些闲言碎语,这金艳芳也只当作耳旁风,去年万顺把小波弄到狱神庙当差,还惹来不少人嫉妒眼红。 两人不再提起金艳芳,走了一阵,梁素对万朝霞说道,“我打算在京城买一处宅院。” 万朝霞有些惊讶,她问道,“我爹知道么?” 梁素点头,“去年跟万叔提过一嘴,也看过几处宅子,只是兜里没银子,迟迟没有定下来。” 万朝霞瞅他一眼,心想,你没银子还说啥呢? 梁素被她这个眼神伤到了,他微微有些窘迫,说道,“我想向朝廷举债,先把宅院置办下来,一则,我总不能一直靠着万叔过日子,二则,自我进京这数十年,京里的地产一年比一年贵,倒不如趁早买,日后更贵了,我越发买不起。” 几年前,梁素刚分到翰林院当差,有同僚就是向朝廷借债买的宅院,那同僚有亲眷是大商户,家里并不缺银子,却仍是向朝廷借银置产,每月只向朝廷还些利钱。 可万顺听说他要借债置产,狠狠骂了他一通,说他没把心思放在做学问上,刚当上官儿就不知天高地厚,梁素也心知万顺的顾虑,这京里有不少官员向国库借债,却又还不上银子,最后闹得身败名裂,万顺怕他走上歪路,因而不许他去借债。 万朝霞细细思索,说道,“我私心想着这银子能借,横竖不是吃穿享用,宅院也不会飞走,毕竟是一处产业,真要还不上欠款,宅子还能卖掉。” 万朝霞的话简直说到梁素心坎儿上,他道,“正是这话,朝廷的利息比外面钱庄还低几分,只不过钱银容易借到,宅院却不好买。” 京城不比别处,宅院紧俏,梁素想把宅院买得离柳条胡同近些,如此便能和万顺有个照应,他甚至还想过成亲后,让万顺仍旧和他们住在一起,他和万朝霞两边就剩下这一个爹,没有把老人扔到一边不管的道理。 梁素难为情的笑了笑,他对万朝霞说道,“那下回妹妹回家,劳烦你劝劝万叔,我是不敢再开口。” 万朝霞笑道,“也罢,那我来劝我爹,若是劝不动他老人家,往后可只能租房过活。” 梁素停下脚步,向她深深作了一揖,万朝霞笑着躲过了。 不久,梁素送万朝霞来到皇城,城门已开,万朝霞对梁素说道,“梁大哥,我先走了,你和我爹在家里多保重。” 梁素颔首,他道,“你也是。” 万朝霞拎着包袱走向皇城,梁素一直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走进城内,方才转身回去。《 》 10、第 10 章 万朝霞在司薄处销了假条,待她回到乾明宫时,已天光大亮,她先回屋换回衣袍,又来到茶房,却见值房里只有芬儿和阿若看守,她俩正面对面坐在火炉旁翻花线。 芬儿看到进门的万朝霞,眼前一亮,“呀,是朝霞姐回来了。” 万朝霞四处打量,房内的东西归置整齐,里外打扫的一尘不染,就算万朝霞这两日不在奉茶处,一切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万朝霞问道,“你们秦姐姐呢?” 显然,茶房的姐妹们和秦静兰相处得不错,芬儿回道,“静兰姐和春雨在宣政殿轮值,彩月去了针线房,司膳房的冯公公也来查看过了,放心吧朝霞姐,咱们茶房好着呢。” 万朝霞诧异问道,“清早一向事多,怎么她去轮第一班值呢?” 每日早上,第一紧要的是验收送来的山泉水,还得应对各处的巡查,作为奉茶处的掌事女官,一大早根本没有空闲,因此万朝霞早上多半都会留在值房里。 阿若说道,“原本是照着先前的排班轮值,静兰姐等到司庸院的人走后,方才去换回芬儿的。” 芬儿把花绳收了起来,她说,“别看静兰姐闷不作声,其实少了朝霞姐,她可紧张呢,恨不得每轮值都顶上,这两日我们倒享了许多清闲。” 万朝霞说,“也怪我,她刚来没两天,我就把担子交给她,她怕出错也是情有可原。” 这时,芬儿想起一事,她道,“今日供茶院要来逞送新茶,高总管打发人来送信,说是姐姐你回来,就往前殿去一趟。” 接收新茶是大事,马虎不得,万朝霞细细的问了一遍,可惜传话的太监也说不清楚,因此芬儿也说得颠三倒四,万朝霞只得亲自过去询问。。 不一会儿,彩月回来了,她见到万朝霞,高兴的说道,“我想着朝霞姐你也该回宫了。” 她手里提着不起眼的旧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大包丝线,这是她从针线房接回的活计,另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着针线房结算给她们的工钱。 彩月把荷包交给万朝霞,“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朝霞姐你点一点。” 钱袋里多数是铜板,也有几块碎银,万朝霞点了一遍,仍然放回荷包里,她对彩月说道,“等静兰回来了,你交给她,日后这些事就让她给来打理。” 茶房接了手工活儿,都是一起做,各人做了多少都记着账,等拿到工钱,再由万朝霞按劳分给她们,明年秦静兰就要接手,万朝霞索性提前把这些事交付给她,也叫她早些熟悉。 芬儿看到拿回工钱,急不可待的嘟哝,“还急着用钱呢,等着静兰姐回来分钱,那得什么时候呢。” 万朝霞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问道,“我瞧着你这些日子似乎很缺钱,上回还跟春雨借钱使,你莫不是遇上难处?” 芬儿面带讪色,她吞吞吐吐的说,“不是,我是看到银子就在眼前儿了,就想着早些拿到手,并没有难处。” 彩月把银子收好,她道,“银子就在屋里,还能长腿跑掉不成?一会儿静兰姐回来就分钱,你急什么!” 芬儿噘嘴,没再吭声。 说了几句话,各人忙各人的差事,辰时,御驾回到乾明宫,轮到芬儿和彩月到正殿当值,她二人换回秦静兰和春雨,两人看到万朝霞,和她打了一声招呼,万朝霞说道,“早饭还温着呢,快些吃饭吧。” 两人不及多话,闷头吃起自己的那份儿饭菜,这是从严嬷嬷那时留下的规矩,轮值的人顾不上用饭,也需单独留出饭菜,是以茶房的姐妹们从来不会担心错过饭点饿肚子。 等到两人吃完早饭,万朝霞问秦静兰,“值房的差事还能应付吗?” 若是旁人,必定要谦虚两句,没想到秦静兰却点头,她说,“还好,比司薄处的规矩要更严一些,不过我还能做得来。” 万朝霞笑了,“那就好,往后你就要掌管奉茶处,底下还有彩月和春雨,她们都是在乾明宫当差多年的老人儿,有事尽管分派给他们,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秦静兰若有所思,随后闷声说道,“知道了。” 闲话时,万朝霞和秦静兰提起司薄处的小容,今日她回宫销假,又是小容当值,她还送了几块点心给小容。 说到小容,秦静兰脸上微微带了一丝笑容,她道,“我和她一起进宫,又同分到司薄处,难为她还想着我。” 只是如今她调来乾明宫,司薄处隔得太远,昔日的姐妹再难像从前那样见面,想到这里,秦静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万朝霞说道,“下回我再出宫,要是看到小容,就替你带话。” 秦静兰认真思索,摇头说道,“多谢朝霞姐,没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临近中午,正殿的小太监来传话,说是供茶院的大人已在殿外听命,高长英请她一同前去,等着景成帝问话。 秦静兰听完小太监的问话,抬头望着万朝霞,万朝霞见此,说道,“你同我一道去,章大人是供茶院的管事,以后要常往来的,你也该去认一认他。” 秦静兰自然听从她的安排,万朝霞便带着她同往正殿去了。 来到乾明宫的正殿,万朝霞在殿外见到供茶院的章程大人,他四十余岁,福建人氏,在供茶院任职多年,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乡音。 那万朝霞向章程问了一声好,她对秦静兰说道,“这位是章大人,专管内廷供茶事宜。” 说罢,又对章程说道,“这是近日新调来乾明宫奉茶处的秦女官,明年我年满出宫,就由她来接管茶房,若有不懂的地方,还望章大人多多指教。” 章程对她二人拱手说道,“指教不敢当,都是给皇上当差,共勉同进吧。” 秦静兰也向章程行了一礼,几人这才说起正事,万朝霞说道,“可是今年新茶到了?算着日子,是贡眉吧?” 章程回道,“正是。” 贡眉来自章程的老家,他祖上是茶商,精通茶道,后来进入供茶院任职,万朝霞和他打了三年的交道,此人精明干练,不过还算好相处。 说到贡茶进京,章程擦着汗,他愁眉苦脸的说道,“去年干旱,今年得到的贡眉拢共不到二十斤,皇上要问起话,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万朝霞大吃一惊,“为何这么少,这可比往年少了一半。” 章程连叹三声,万朝霞也心中忐忑,等待半日,从里面听到传唤声,章程先进去了,不时,小太监又来叫万朝霞。 万朝霞走进殿内,景成帝已更换一身常服,万朝霞见他脸色还算平和,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景成帝看到进来的万朝霞,问道,“朕听高总管说,前两日你出宫探亲了?” 万朝霞恭敬的回道,“回皇上的话,今早刚销假回来。” 景成帝又问,“你父亲可好?” 万朝霞说,“托皇上洪福,奴婢的父亲身子尚可。” 景成帝怜惜的摇头,“可怜见儿的,骨肉多年不见,你父亲想必很惦记你,亲眷们可问了你在宫里的情景?” 万朝霞飞快的抬头看了景成帝一眼,她见景成帝似是心情不错,于是大着胆子说道,“问了,奴婢回家后,左邻右舍都来看望,他们十分关心皇上爱喝什么茶。” 景成帝被逗得大笑,便问,“你怎么说呢。” 万朝霞轻声回话,“奴婢也不知这算不算皇家机密,就没敢往外头胡说。” 景成帝越发感到好笑,他拿手指着万朝霞,对身旁的高长英说道,“不过是朕的个人喜好罢了,哪里算皇家机密呢。” 高长英陪笑说道,“老百姓心里好奇,难得见到近身伺候皇上的宫人,才会不懂分寸胡乱打听。” 景成帝问了万朝霞几句话,便转头看向章程,他道,“天旱减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朕不喝供眉,倒是太后和皇后喜欢,你留十斤给太后,送七斤到皇后宫里,剩余的三斤送到东宫。” 章程领命,景成帝接着说道,“朕记得再过一两月是金骏眉采摘的时季,皇叔素来只喝金骏眉,料想今年金骏眉也要减产,金骏眉送抵京城后,先紧着皇叔府上。” 景成帝所说的皇叔乃是老摄政王李善,景成帝幼年登基,乃是摄政王一手辅佐,待到景成帝成年后,摄政王这才还政于天子。 如今摄政王年事已高,是皇室辈份最长的宗亲,景成帝一向格外优待,去年,摄政王陪同皇太后在五台山礼佛,只怕是要到五月才会回京。 章程领命,景成帝得知章程刚从福建回京,询问当地茶农的产出,大邺各地茶园,除去供给皇室的贡茶,更多的要销往海外,若是减产,影响必定会更大。 景成帝对高长英说,“宣户部和市舶司的几位大人进宫,让他们尽早商量出对策。” 高长英连忙打发小太监出宫宣旨,景成帝说道,“今年事多,春日茶宴推了几回,我瞧着近日闲了,你们就早些把日子定下。” 众人答应一声,万朝霞和章程这才告退。 出了正殿,章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景成帝爱民恤物,万朝霞来到乾明宫三年,很少见他动怒,这何尝不是他们这些人的福气呢。 只因送到中宫的贡眉是从景成帝的份例里分出来的,万朝霞还需往坤安宫去一趟。《 》 11、第 11 章 景成帝给各宫分了贡茶,万朝霞于是领着秦静兰前往各宫送茶,按着规矩,万朝霞先去了慈宁宫,皇太后去年出宫礼佛,并不在宫里,乃是宫里的掌事嬷嬷收下贡茶,从慈宁宫出来后,万朝霞转道又来到坤安宫。 中宫统领六宫,只是如今景成帝的后宫只有吴皇后一人,平日这个时辰,各宫掌事正向吴皇后回禀宫内庶务,万朝霞去时,掌事们还未散去,坤安宫的小太监便将她请到偏殿。 她刚坐下,就见有人进来了,万朝霞抬眼一看,不禁笑道,“你越发不爱出门,上回在南阳殿祭拜先皇,怎么没见你露面呢?” 来人正是坤安宫的奉茶女官,名叫齐春,她比万朝霞略大两岁,原是中宫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进宫几年后,升任成坤安宫的奉茶女官,两人时常奉命给帝后传话,自然就认得了。 齐春说道,“我前些日子病了,挪到西三所将养,刚回来没两日。” 宫里的太监宫女病了,为免过了病气给他人,多数要挪到西三所养病,待到病愈后方才能回来伺候,万朝霞听说她身子不爽利,细细打量她,说道,“怪不得瘦了呢。” 齐春又望着秦静兰,她疑惑的说道,“这位怎么看着有些眼生?” 万朝霞对她引荐,“这是静兰,你也知道我明年就要出宫,到时乾明宫奉茶处就要交到她手里。” 先前齐春一直在西三所养病,她对乾明宫新调来的女官并不知情,因此笑道,“往后要长相处,妹妹多来坤安宫走动。” 秦静兰轻轻点头,只对她问好,却并未开口多言。 那齐春又和万朝霞说话,她得知今年新进的贡眉只分得七斤给坤安宫,摇头说道,“这够什么呢,我们娘娘只喝贡眉,去年分到咱们这里有十五斤,今年只有七斤,竟少了一半。” 万朝霞抬眼看她,说道,“你不看去年得了多少,今年又得了多少?今年的一等贡眉拢共才二十斤,皇上一点儿也没留,全分给了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太子,余者别一片茶叶都分不到呢。” “这也是没法儿,我那里还一斤都没有呢。”万朝霞说道。 正说时,外头有小宫女来传话,各处的管事已散,齐春便陪着万朝霞一起进到内殿。 那吴皇后坐在西窗前,她发髻上只插戴着三两支金钗,看起来不甚华丽,坐在吴皇后下首的是太子妃蒋氏,她与太子大婚后,与吴皇后一同协理后宫庶务。 吴皇后见到万朝霞来送茶,问道,“太后宫里送了没有?” 万朝霞答道,“已送去了。” 说罢,她亲手捧着装盛茶叶的盒子给吴皇后过目,“今年福建天旱,茶农的收成减产,一等贡眉得了二十斤,皇上吩咐皇太后十斤,皇后娘娘七斤,太子三斤。” 吴皇后连呼不妥,“皇上宫里怎可不留?” 万朝霞回道,“回娘娘,皇上说了,他不常喝贡眉,去年还有剩下的陈茶,今年的新茶就不留了。” “这可使不得。”吴皇后转头看着齐春,她道,“你将本宫的份例均两斤送到太后宫里,再送一斤到皇上宫里。” 说罢,她语重心长的对万朝霞说道,“虽说皇上不常喝贡眉,可本宫记得有几位朝中大臣爱喝,皇上又时常赐茶,乾明宫里怎能不备些呢?本宫这里也有去年剩的旧茶,再者还有别的贡茶进京,哪里就要分皇上的份例呢。” 一旁的齐春称是,万朝霞低眉不语,她奉命送茶,余者她也管不上。 而太子妃则站起身,她对吴皇后说道,“殿下素来不喝贡眉,东宫分得的三斤,臣妾做主,分出一斤给太后,再分出一斤给母后。” 吴皇后笑道,“不过是一些茶叶罢了,别送来送去,你们自己留着,今年纵然少喝几斤也不碍事,明年还会有的。” 太子妃只得应下。 万朝霞将茶叶送到坤安宫,又要往东宫去,太子妃说道,“我带回去便是,何苦要万女官多跑一趟。” 万朝霞恭敬的说道,“礼不可废。” 太子妃见此,不再多言,时辰不早,太子妃还需告辞回宫,万朝霞正好随同一起去东宫,送上东宫的份例。 将各宫的茶叶一一送到后,彼时已近正午,回宫的路上,只有万朝霞和秦静兰,秦静兰问道,“分送供茶还有这些讲究?各宫分得多少都有旧例可遵循,我以为是供茶院的差事,为何会打发我们分送呢?” 万朝霞与她分辨其中的道理,“皇室的贡茶有多种,各宫贵人的口味不一样,像是今日的贡眉,按照旧例,每年太后宫中得二十斤,皇上得十八斤,皇后得十五斤,余者人等,分得各不相同,每年纵然因产量不等,也不过一两斤的差别,像是今年这样锐减,却是甚少有的情形。” 秦静兰神情专注,她问道,“我看过咱们奉茶处的册子,咱们宫去年似乎没有留这么多贡眉,值房那个五彩如意盒里剩下的约莫只有半斤。” 万朝霞没想到秦静兰竟如此用功,连奉茶处的登记的册子都看完了。 “皇上甚少喝贡眉,去年得的十八斤,大多赏给皇子公主并王公大臣,我们只留了五斤。” 接着,她又说起今日送茶之事,“往年得了新茶,由供茶院送往各宫,若是皇上单从自己的分例里赏赐出来的,或是由我们送,或是由高公公送,这倒没有定论,今年的贡茶因不够数,章大人不敢自作主张,便来向皇上禀报,再由皇上定夺,既是皇上发话,我们来送茶也是份内之事。” 说到这里,万朝霞说道,“我们是乾明宫的人,自是比别人更有体面,你想若是章大人去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宽厚仁慈,自然不会计较,底下伺候的人,少不得有几句怨言。” 秦静兰受教,她道,“原来竟还有这么多规矩。” “等你在奉茶处待久了,慢慢就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她们走了一会儿,前面就是南阳殿,今日无事,万朝霞想去看望吴嬷嬷,她对秦静兰说道,“我去南阳殿坐坐,你先回去,若是有事就打发人来找我。” 秦静兰点头,万朝霞和她分开,往南阳殿去了。 南阳殿是她待过多年的地方,她轻车熟路的走进里面,扫地的小宫女有些面生,她见万朝霞穿着女官衣袍,立起身子问道,“姑姑,你找谁?” 万朝霞说道,“我来看吴嬷嬷。” 小宫女指着正殿的方向,“吴嬷嬷在里面。” 万朝霞朝走进正殿,从里面飘来一阵檀香混合着鲜花的味道,有两个小太监正在收集香灰,万朝霞轻手轻脚的绕到后堂,看到吴嬷嬷和付青儿正在记账,旁边的桌上还摆放着饭菜,饭菜未动,显然她们还未用饭。 万朝霞笑道,“我可赶上饭点了。” 吴嬷嬷看到是她,放下手里的笔,故意打趣道,“稀客,现如今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万朝霞闹了个脸红,上回来南阳殿,她没顾得上和吴嬷嬷说话,后来奉茶处总有事,一直想要赶在吴嬷嬷出宫前来看她,却总抽不出工夫。 “嬷嬷,你就别笑话我了,没能时常过来看望嬷嬷,你就原谅我一回吧。” 吴嬷嬷打趣了她两句,问道,“你从哪里来,可曾吃过饭没有?” 万朝霞说道,“刚去太后和皇后宫里送茶。” 付青儿听闻她还未用饭,收起账本,对吴嬷嬷说道,“既是如此,我们先吃饭。” 吴嬷嬷拉着万朝霞一起坐下,吴嬷嬷是老资历,日常的份例比万朝霞还要强几分,她们吃完后,还剩余有菜,付青儿端出去分给其余宫人们。 饭后,吴嬷嬷和万朝霞闲话,她道,“你在乾明宫可好?” 万朝霞回道,“我都好着呢,前日出宫回家了一趟,今早刚回来。” 付青儿脸上难掩羡慕的神色,万朝霞无疑是幸运的,像她们这些内人,除去到了岁数放出宫,极难有出宫的机会,如她本人,更是自入宫后,再也没有踏出宫门一步。 吴嬷嬷慈爱的笑道,“明年你就能出宫,好好再干一年,也算是有始有终。” 万朝霞低头一笑,随后又看着吴嬷嬷,她道,“青儿姐说嬷嬷要出宫荣养。” 吴嬷嬷淡淡的说道,“年纪老了,总归会有这一日。” 听了她这话,万朝霞和付青儿略微有些沉默,吴嬷嬷见她俩神色怅然,说道,“你们很不必如此,我自小进宫,在宫里待了四五十年,临老还能和老姐妹们一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万朝霞不愿让吴嬷嬷担心,她勉强笑道,“嬷嬷说得对,通县离京城不远,我出宫后还能去看望嬷嬷。” 吴嬷嬷假装叹气,她道,“不指望了,同在一个宫里,隔着几个宫殿你都难得来看我,更别提通县和京城还有几十里距离呢。” 万朝霞连忙讨饶,“嬷嬷我错了,我保证这些日子常来看你。” 吴嬷嬷握着万朝霞的手,笑说,“你心里有成算,在哪里都过得好,我只担心青儿,明年你走了,她越发没有能说体已话的人。” 被点名的付青儿抬头望着吴嬷嬷,她道,“嬷嬷不用担心我,难得一个知心人,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强求不来。” 吴嬷嬷重重叹了一口气,她说,“这重重深宫,要是没有一两个知已,那可就太寂寞了。” 万朝霞跟着劝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嬷嬷你就别操心了。” 三人说了小半日话,万朝霞不能久待,吴嬷嬷和付青儿将她送到门口,又嘱咐她再来,直等她走远,这才回身进殿。《 》 12、第 12 章 刚进三月,皇室要举办籍田礼,亲蚕礼,这是每年重要的典礼,由景成帝和吴皇后亲自主持。 典礼前,景成帝与陪祀人员需斋戒三日,奉茶女官自要随侍左右,籍田礼在京郊的皇家礼田,秦静兰初来乍到,今年由万朝霞与她二人同去,彩月等人就不必随同。 再说梁素,籍田礼这日,他随同文武百官陪同景成帝参与籍田礼,那籍田礼的祭文是他与王克贞与卢鄂两位大人共同撰写。 到了皇庄,梁素听说万朝霞也来了,只是随侍人员实在太多,他并未见到她的身影。 籍田典礼毕后,梁素回到城里时已近天黑,柳条胡同的各家各户关着门,独有万家的大门虚掩着,梁素他推门进入,只见东屋亮着灯,想必是听到推门声,万顺隔窗问道,“是素哥儿回来了吗?” 梁素应声称是,老马佝偻着身子从厨房里出来,他道,“少爷,晚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端来。” 梁素点头,他走进东屋,只见万顺坐在炕上抽旱烟,他先和万顺打了一声招呼,回屋换去官袍,又来到东屋,对万顺说道,“今日听说妹妹也去了皇庄,只是我却没见着她。” 万顺从烟袋里抓了一撮烟丝放到烟锅里,他道,“那么多人呢,没见着也不打紧。” 这时,梁素见炕上堆着礼物,他道,“家里来客人了?” 万顺吐出一口烟,他对梁素说道,“你青州的同乡送来的,又下帖子接你吃席,你不在家,我就先代你收下了,若是不妥当,你退回去便是。” 他又递给梁素一张帖子,帖子里夹着礼单,梁素借着油灯细看,上面送着茶叶,点心,鱼肉若干,还有一些文房四宝,都是一些寻常的谢礼。 今年会试前,青州同乡会办了一个读书会,特地下帖子请梁素赴会,梁素原本推辞了两回,同乡会的人又找到万顺,请他帮着劝梁素。 万顺虽不是读书人,却也看出来了,这哪里是读书会,这些人想请梁素传援经验之谈,毕竟是上一科的榜眼,那青州的同乡想找他帮忙,也是情理之中。 梁素为人谨慎,自他进到翰林院,便一门心思的修书,他不愿去赴同乡会,景成初年的科举舞弊案,景成十五年平安州的替考案,多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他亦是想着不日就要会试,忧心和学子们走得太近,给彼此招祸。 那万顺倒没多劝,他虽比梁素多吃几年饭,只是官场上的来往,他也给不了多少助力,梁素这样稳打稳扎的也不错。 谁知青州同乡会的人再三相邀,梁素又见翰林院有不少同僚赴了各自的同乡会,他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去赴会。 待他去了读书会,方才放心,这读书会弄来近几届会试的考题,学子们聚在一起互相学习,氛围倒也还算愉快。 眼见是正经的聚会,那梁素去了两三回,也结交了几个志趣相投的好友,这回会考,青州中了五名进士,只等三月中旬的殿试。 梁素收起礼单,说道,“倒不用退,是那几个中榜的同乡送来的。” 这时,老马端来晚饭,梁素饿了,先自顾自的坐在炕上吃饭,这些同僚送来的东西,他一向都是交给万顺收着,有的食盒他们自用,有的留着日后送礼,这些人情走动,总是少不了的。 吃完晚饭,梁素与万顺说了几回话,自回屋歇息。 次日,梁素休沐,晨起,万顺去上衙,梁素在家读了半日书,出门去赴同乡的约会。 今年的会试过后,落第的学子们已有陆续返乡的,只待三年后再试。 再说那几位考中的同乡,皆比梁素年长,他们在京城飞仙楼雅间订了一桌席面,席上先是谈论些寻常家话,不知几时,话题又说起将要来的殿试。 今年选中殿试的有五十八人,比梁素那一科还多十余人,其中有一位叫余严宁的同乡,他最为年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道,“我们一起拟了几个题目,也不知有没有沾边儿的,还请梁大人帮着参详一二。” 殿试的题目,由六部几位大人共同拟定,最终由景成帝定夺,梁素一看,他们商议的题目涉及甚广,有农业,经贸,法治,当年梁素做的议题变法也在其中,这些题目是历年来考题的要点,皆有考中的可能。 梁素想了一想,说道,“这些都皆有可能中选,只是我的拙见,不如再多加一道议题。” 坐在梁素对面的同乡,名叫张会的连忙问道,“什么题?” 梁素认真的说道,“军事。” 张会疑惑说道,“我大邺国富力强,多年不曾有战事,涉及军事的策论已有多年不曾出现在考题里。” 梁素说道,“去年安定多年的云州又起战事,虽说战事已平,我大胆猜测,说不得这次会出与此相关的考题。” 几人竟觉得梁素此言有理,一直又有些慌张,只因他们几人为了接下来的殿试,根据历年考题,做了多篇策论,却从没做过类似的文章。 梁素说道,“这也不过是我胡乱猜测,未必就当得准。” 他们这几个读书人,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包括梁素在内,却都不通军事,那同乡便与店家借来笔墨,先记下几篇古人的军事文章,又彼此商讨一番,决定先拟几个题目来开阔思路。 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坐的雅间被拉开门,店小二领着人过来,梁素看到找来的是小波,惊讶的说道,“小波,你怎么来了?” 小波急得满头大汗,他看到梁素后,说道,“梁大人,万叔的头被打破了。” 梁素大吃一惊,他站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早上出门还好端端的呢。” 小波急得跺脚,他道,“害,你快去看看吧。” 那梁素顾不得再与同乡们说话,他拱手说道,“对不住,家里出事了,今日我就先退席了,咱们下回再聚。” 那些人一同送他到楼下,小波说万顺已被送到医馆,梁素径直找了过去,幸而隔得不远,穿过几条街,他来到医馆,里面站着两个穿缁衣的衙役,都是万顺那班在狱神庙的兄弟。 有两人认出梁素,说道,“梁大人,万头儿在里面呢。” 梁素快步进到医馆里,只见隔间放有三四张床铺,这会儿万顺正躺在床铺上,他头上包着几层纱布,衣服上沾着血迹,这会儿双眼紧闭,嘴里不时呻吟几句。 梁素轻声唤了他一声,就见他微微掀起眼皮,“素哥儿来了。” 梁素见他还醒着,心里松了一口气,说道,“万叔,你先闭上眼,仔细头晕。” 万顺又闭上眼,接着呻吟。 梁素看过万顺,找来医馆的郎中,“不知我叔的伤势可要紧?” 郎中说道,“血已止住,想必不要紧,只是毕竟有些岁数,需得好生歇着才是。” 隔间里的万顺想来听到大夫的话,呻吟声更大了。 梁素略微安心,送万顺来医馆的两位衙役又和他说起前因后果,这打伤万顺的人,是一个老头儿。 “那老头儿有个儿子,犯了死罪,去年被判斩监候,这老头儿就这个独子,还未婚配,于是买下一个女子想送到狱里与他儿子同房,指望着能生个一男半女,谁知事情没成,他怀恨在心,趁着万头儿不备,朝着他头上砸了一板砖。” 梁素听完大怒,“真是荒唐,那人呢,可报官了?” 衙役说,“抓起来了,就关在咱们牢里呢。” 梁素疑心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恐怕他们并未说实话,只是大街上人多口杂,他也不便细问,待他询问医馆的郎中,说是人能回去了,只记得按时来换药即可。 梁素找来马车,和小波二人把万顺送回柳条胡同,左邻右舍听说他挨了板砖,还跑到万家来探望。 万顺今日流了不少血,头发晕,梁素让他睡下,再有邻居来看,只说睡着了,便不让人打搅他歇息。 等到人都走完,梁素找来小波,他低声问道,“是万叔收了人家的银子,没把事办好?” 小波拍着大腿说道,“哪儿啊,万叔这回纯属于是被连累了。” 原来,狱神庙里连牢头带捕快再加衙役也有五六十来人,万顺管着一班人,另有一个张华,也管着一班人,万顺和张华见面虽说互称兄弟,只因同在衙门当差,多少有些互相较劲儿的意思。 再说在狱神庙当差,生钱的手段各式各样,从上到下都睁一只闭一只眼,也没什么稀奇的,此前说的那个老头儿,找的人就是张华,按照规矩,像这样的事没三五百银两办不下来,只是那老头儿也不是多有钱的人家,东拼西凑的使了一二百两银子,事情没办成,银子也打了水漂,难免怀恨在心。 那老头儿存心想报复,悄悄跟踪张华好几日,铁了心要教训他,谁想老眼昏花认错人,一记板砖砸到万顺头上,那万顺生生就替他受罪了。 梁素听完前因后果,心里颇觉无奈,他道,“万叔受伤,只怕要歇两日,你跟衙门里说一声,要是有事,你记得来传话。” 小波答应了,他还得回衙门里,于是和梁素打声招呼,就离开万家。《 》 13、第 13 章 万朝霞在宫里当差,尚且不知道她爹遭人误伤的事,只说籍田礼过后,转眼便是举国瞩目的金殿对策。 举办殿试的地方设在在保成殿,这日,奉茶处比往常更加忙碌,只因殿试过后,景成帝按照旧例要给殿试的学子们赐茶赐宴。 此前,高长英已来传话,保成殿的考试在酉时封卷,景成帝会去看望应考的仕子,酉时一刻,奉茶处便要奉上茶水,到时奉茶处只留下阿若看守炉火,秦静兰和彩月在景成帝身旁随侍,万朝霞则是带着春雨和芬儿提前到保成殿准备。 要想预备几十人的茶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长英体恤万朝霞,特地从乾明宫又拨了四个宫女来帮忙,且说酉时刚到,景成帝来到保成殿,随同御驾一起而来的秦静兰和彩月匆匆赶到值房帮忙。 值房里忙中有序,万朝霞一旁指挥,每人各司其值,万朝霞看着从前殿回来的秦静兰,问道,“皇上可传话了?” 秦静兰点着头,她道,“可以上茶了。” 万朝霞转头叫春雨开始备茶,临着上茶前,万朝霞又细细检查一遍,以免出现纰漏,待都妥当,秦静兰领着宫女们将茶送到正殿,万朝霞一直等在殿外,却不想还是出现差错。 原来,有一位年事已高的应试者,原就坐着写了一日题,这会儿终于得见天颜,一来激动,二来毕竟年迈,端茶时手没拿稳,一不小心砸碎茶盅,衣裳也打湿了。 出来传话的人是芬儿,刚才奉茶时,正是她递给那位大人的,万朝霞连忙道,“不要慌张,人可有烫着了?” 芬儿哭丧着脸,幸而茶水不算滚烫,那仕子身上穿的衣袍也厚实,料想没有烫伤,她道,“高总管领着那位大人去偏殿更衣,又叫再续一盏茶。” 好在这种状况早有预防,万朝霞叫春雨重新回值房去沏了一盏茶,她对芬儿说道,“别哭丧着脸,叫高总管和嬷嬷看到是要挨骂的。” 芬儿不敢再耷拉着脸,局促的站在万朝霞身边。 不久,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刚才去更衣的仕子已重新归位,万朝霞对芬儿说道,“快上茶吧,留点儿神,别再出错了。” 芬儿答应一声,端着茶进殿。 只等给所有仕子送上茶水后,宫女们陆续从正殿退出来,奉茶处还需留两个人在殿外听命,彼时,景成帝在殿内与仕子对谈,若是谈得过久,奉茶宫女时刻需得进去添茶。 回到值房,彩月才告诉万朝霞今日梁素也进宫了,只是今晚忙得很,只怕没有说话的工夫,又过了片刻,有小太监传话,说是皇上要赐宴,奉茶处的宫女们进殿撤回茶盏。 直待这时,万朝霞和奉茶处的姐妹们才能喘口气。 保成殿里的晚宴开始时,万朝霞等人也能在值房里轮流用饭,且说万朝霞吃完饭后,从值房里出来,她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晚风微凉,正好能让她松乏片刻。 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万朝霞回头,就见梁素站在门口。 万朝霞诧异的说道,“梁大人,晚宴还未散席,你怎么出来了?” 梁素脸上微红,似是饮过酒,他回道,“我出来透气。” 万朝霞笑道,“这些日子你和我爹还好么,三月宫里各种祭典,这一眨眼半个月就过去了。” 梁素沉默,他没敢告诉她万顺被人打伤了,免得她白白担心。 万朝霞只当梁素累了,也没往心里去,她道,“等忙过这些日子我就回家,我爹年纪大了,劳烦你在家里多照顾他一些。” 梁素抬眼直视她,说道,“这是自然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万朝霞往殿内看了几眼,说道,“离席太久不好,梁大人快回去吧。” “这就回。” 梁素嘴里说道,却没动脚步,万朝霞奇怪的问道,“梁大人,你莫不是还有话要说?” 梁素摇头,他有满腹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呆呆得站了半日,这才说道,“不是什么要紧事,等你回家再说。” 说罢,他转身回到正殿,万朝霞看着他进去,便也回到值房。 只说保成殿的晚宴散后,万朝霞和秦静兰清点完茶具已近深夜,这一日,整个奉茶处的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她们回到乾明宫,将茶具放回值房,便锁门回屋歇息。 次日,秦静兰和芬儿去广储司还茶具,宫内若是设宴,人数一旦超过,需得先向广储司提前借物,所借物品一一登记造册,以便归还时核实。 每年宫中宴会无数,奉茶处时常会向广储司借茶具,这本也是常有的事,谁知她们刚走没多久,芬儿哭着跑回来。 万朝霞皱眉,“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快把眼泪擦了。” 芬儿擦着眼泪,万朝霞问道,“不是叫你们去还茶具吗,静兰呢?” 芬儿哽咽道,“广储司的人说少还了一套三才盖碗,要按照规矩扣我们的月例。” 万朝霞大为不解,她道,“你没说昨夜有位大人没拿稳,盖碗是那大人打碎的?” 按照宫里的规矩,损坏物品照价赔偿,只是像昨日这种情形,并不需赔钱,从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一向都是直接向广储司报损。 芬儿说道,“静兰姐说了,他们认定是我失手打碎的,定要我们赔钱。” 芬儿哭得伤心,若是算到她头上,她这三个月的月例可就全没了。 万朝霞说道,“你别哭了,我过去看看。” 万朝霞让阿若守好值房,她和芬儿寻到广储司,正赶上别的宫人拿着批条来借东西,那值班太监说话幺三喝四,一双眼睛好似长在头顶,全然不把人放在眼里。 秦静兰被晾在一旁,广储司没人理会她,万朝霞见值班太监有些眼熟,却叫不出他的名字,她走进屋时,那值班太监也只看了她一眼,仍然忙自己的事。 万朝霞走近,她拿过秦静兰手里的单子,说道,“前几日是我来借的三才盖碗,原是皇上赐茶时有位大人没拿稳,便摔碎了,昨夜已报给管事嬷嬷,你今日又为何刻意刁难?” 这太监拖着长长的音调,阴阳怪气的说,“你说是人家摔的就是人家摔的?我可听说是你们的人没递好,先掉到地上的。” 万朝霞心平气和的问道,“你听谁说的?” 太监叉腰说道,“怎么?你还想找茬?” “我劝你慎言,不知你们广储司的条例你是否背熟,昨日在保成殿,有不少人看到是那位大人摔碎的杯子,高总管也在场,你莫不是还要我请他来作证?” 那太监听到高长英的名字,气焰顿时短了一半,却又不肯善罢甘休,他分明听到相好的宫女说了,是奉茶处的宫女没端稳,先摔了茶碗,她倒把过错推给别人,妄想倒打一耙,还拿高总管来压他? 万朝霞收起单子,她见那小太监满脸不忿,转头对秦静兰说道,“静兰,你去请高总管,今日这事不分辨个明白,恐怕收不了场。” 芬儿紧张的看向秦静兰,秦静兰慢吞吞的说道,“高总管今日休沐出宫了,看来只能把茶具先带回去,等他明日回宫再来盘算。” 那万朝霞点头,说道,“既是如此,茶具先带回乾明宫。” 那太监喊住万朝霞,恼火的说道,“你们带回去倒容易,每日各宫来找我们广储司借东西,各样儿东西都是有数的,你拿回去,别人要用怎么办?” 万朝霞便知这太监是不打算追究了,毕竟这事情实难分清对错,若是当真闹到高长英面前,谁也讨不到好儿。 她把单子递给那太监,那太监不悦得在册子上勾了名字,万朝霞向他道了一声谢,带着秦静兰和芬儿离开广储司。 待她们三人回到乾明宫,芬儿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嘴里抱怨,“朝霞姐,你有所不知,这新来的太监叫张全德,以前在坤安宫专管洒扫,他巴结上广储司的刘总管,前不久就调到广储司当了一个小管事,原先我和他起了一回口角,他这分明就是借机为难我。” 万朝霞没有接芬儿的话,只对秦静兰和阿若说道,“你们出去,我和芬儿说几句话。”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退出值房,芬儿偷偷觑了万朝霞一眼,她见她神情严肃,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待到屋里只剩她二人,芬儿低声问道,“朝霞姐,你要和我说什么话?” 万朝霞看着芬儿,她问,“你说实话,昨夜是你砸的茶碗,还是那位大人砸的茶碗?” 芬儿犹豫,她道,“我奉茶时那位大人没接住,我也说不清是谁的错。” 万朝霞板着脸,她道,“难道你在皇上跟前儿伺候也是这样毛手毛脚?” 芬儿慌了,她抓住万朝霞的手臂晃了两下,说道,“好姐姐,我真不是成心的,是我粗心大意,我以后当差一定谨慎。” 万朝霞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叹气说道,“我看你是在这宫里待得太安稳,有些忘乎所以,若是叫高总管知道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芬儿哀求道,“朝霞姐,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是别赶我走。” 看见芬儿哭了,万朝霞到底于心不忍,她说,“这半个月你不用轮值了,叫阿若替你的位置,何时手稳了,何时再伺候皇上。” 芬儿张了张嘴,不敢再有意见。《 》 14、第 14 章 却说芬儿砸了一套三才盖碗,虽说万朝霞在广储司那边替她遮掩过去,为了让她长些教训,仍是将她替换下来,换成阿若顶替她,姐妹们也不敢求情,芬儿更不敢有二话,老老实实的待在值房里看守炉火。 刚换下芬儿没几日,这日,万朝霞经过配殿,远远遇见高长英带着两个小徒弟走来,她停下脚步行礼,正要离开,就听高长英喊住她,“你们茶房怎么换了一个小毛孩子去伺候皇上,瞧着怯生生的,也不怕冲撞了皇上?” 万朝霞心知他在问阿若,便道,“高总管请放心,阿若虽说年纪不大,性情却很沉稳,冲泡茶水的手艺也已过关,先前想着她还小,有意让她多历练一两年,就一直没放她到皇上跟前儿奉茶,如今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带她学着当差。” 高长英不置可否,只道,“你可知广储司的刘老蔫昨日来向我告了你一状,说你包庇手下的宫女。” 高长英嘴里的刘老蔫正是广储司的管事刘德海,那日去还茶具,和她们生起嫌隙的就是他徒弟,显然,这刘德海心里不服气,找到高长英面前来告状了。 万朝霞故作惊讶,她道,“是不是为了那套三才盖碗?这是从何说起,前日在保成殿您老人家也在场,您可看得真真切切,那位大人手上一时没拿稳,不小心摔碎盖碗,怎么就成我包庇手底下的人了?” 高长英轻笑两声,那日在保成殿,隔得远,又是在夜里,到底是谁打碎得盖碗,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过原本就不算什么大事,高长英根本无意追究,只是想借机敲打敲打她罢了。 万朝霞可不管高长英信不信,她微微颔首,柔声说道,“再说芬儿,这事原是由她引起的,我猜想刘管事必定会不高兴,因此也狠狠责罚了她一顿,只望着他老人家能消消气,别跟一个小丫头计较,还请高总管见到刘管事,替我们分辨,咱们都是伺候皇上,日后还要长相处呢。” 高长英轻甩拂尘,抬着下巴斜眼看她,“好大的脸面,倒要我替你说好话?” 万朝霞见高长英并非真心生气,赔笑说道,“我倒想亲自去跟刘管事说,就怕他见了我越发要恼。” 高长英神色渐渐缓和,他对万朝霞说道,“你素来稳重,我对你很放心,还剩一年就能出宫了,你好好儿干,可别最后关头打了自己的脸。” 万朝霞愈加恭敬,“多谢高总管提点。” 高长英轻哼,“至于刘德海,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手底下调教的几个徒弟惯爱搬弄是非,成日给我找事,找个时机非得训他一顿不可。” 万朝霞没敢接话,低头不语。 那高长英敲打了万朝霞,迈着步子便要回正殿,万朝霞一直目送他走远,方才回到值房。 且说殿试过了没几日,一甲三名的成绩便出来了,景成帝在乾明宫召见新晋的状元,榜眼和探花,这是三年一度的盛事,乾明宫简直热闹极了,宫女太监都争先去看状元,高长英眼见不成体统,还把万朝霞他们这几个管事叫过去骂了一顿。 天气越来越暖和,宫人们已换上轻薄的衣衫,从大邺各地不断有贡茶送进皇宫,宫里定了春分这日办春日宴,这是每年的大事,春日茶宴,白日会由景成帝亲自主持,届时邀请了皇室宗亲,王公大臣,还有外国使节,这日除了喝茶品茗,还会举办赏花、赛马、蹴鞠,到了夜间,也会放烟火、玩杂耍、听戏曲。 为了办好春日宴,宫里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景成帝很看重此事,隔三差五就要召高长英前去询问,又因重头戏是茶宴,为了不出纰漏,万朝霞排练一遍又一遍,奉茶处的各人也打起精神,就怕丢了茶房的脸面。 春日宴设在昭阳殿,这里宽阔敞亮,旁边就是御花园,距离马场不远,春分这日,万朝霞晨起时,看到乾明宫的宫女们头上都插戴着鲜花,唯独她们奉茶处的人是从来不能簪花的。 一大早,万朝霞带人前往昭阳殿,人手不够,万朝霞把芬儿也带上了,芬儿这些日子一直拘在乾明宫,等闲不能离开值房,想来是闷坏了,这会儿能出宫走动,她脸上的神情也飞扬起来。 彼时,昭阳殿早已布置妥当,值房里送来了从宫外运送进来的泉水,万朝霞查验过后,再由小太监倒入缸中储藏,至此,值房就不能再离人了。 除了饮用的泉水,万朝霞还带了一瓮荷叶上的露水,一瓮梅花上的雪水,一年四季,奉茶处的姐妹们就会收集露水,雨水,和雪水,以便留着做茶水,去年冬下,万朝霞特地收集了两瓮梅花雪,可惜不小心打碎了一瓮,如今就只剩这一瓮。 日头升起时,陆续有王公大臣和各国使节进宫,接引小太监领着男女宾客分开而坐,没过多久,殿内就坐满人,说话谈笑声不绝于耳。 昭阳殿的值房里,万朝霞正在清点茶叶,春雨和彩月进来了,她俩兴高采烈的说道,“朝霞姐,梁大人也来了。” 万朝霞以为她们在说笑,春日宴来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梁素官居末微,断然是不够资格来赴宴。 “你们要是闲着没事,把那些茶具擦洗一遍,再叫人多送些炭棒过来。” 春雨见她不信,说道,“是真的,我们刚才已看到梁大人,还有今年新晋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呢。” 万朝霞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望着彩月,“梁大人当真来了?” 彩月点头,说道,“真来了,就坐在北殿靠后面的位置,穿过回廊就能看到。” 万朝霞抿唇一笑,“就算他来了也不许偷懒,快去忙吧,高总管一会儿就要过来检查,仔细挨骂。” 两人笑嘻嘻的忙去了,万朝霞把茶叶清点好,走到回廊前,她翘首望去,却只看到乌压压的人群,并没能看到梁素的身影,那万朝霞便又折回到值房。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御驾来到昭阳殿,列席的众人纷纷向帝后请安,春日宴正式开始。 帝后携带来客列席后,万朝霞也领着奉茶处的姐妹们随侍在旁,远远望去,她果然看到梁素也来了,只是他坐的颇远,她看他时,梁素也正好看过来,万朝霞朝他微微颔首,便专心顾着眼前的差事。 宴会开始,景成帝说完祝词,万朝霞捧着各色贡茶请他过目,景成帝看过后,对坐在身旁的吴皇后说道,“往年都是红茶和黑茶登场,今年换成普洱茶可好?” 吴皇后笑道,“自然遵从皇上的意思。” 景成帝便点了普洱,万朝霞和奉茶处的宫女们奉上茶具,再由高长英献给景成帝,各样儿的东西都是提前备好的,景成帝手冲茶水,宾客静待观赏,那景成帝动作犹如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 不久,沏好的茶水入盏,来宾交口称赞,景成帝端起第一盏茶送给吴皇后,“皇后平日操持六宫,着实辛苦,这盏茶该你先喝。” 往年春日宴,第一盏茶向来都是奉给皇太后,今年太后不在宫里,景成帝便赐给吴皇后,吴皇后笑盈盈的接过茶盏,说道,“多谢皇上,臣妾受用了。” 景成帝和吴皇后相视一笑,随后他看向太子李维,温和的说道,“第二盏茶赐给太子,近些日子出京办差,一路受累了。” 赐给太子的茶是由万朝霞奉上的,太子起身谢恩,脸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儿。 “儿臣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太子自小聪慧,深得景成帝爱重,只是太过严肃,就连景成帝也常说他老成,景成帝抬手示意他坐下,又命将第三盏茶赐给户部尚书陈格年。 老尚书年逾六十,入朝为官三十余年,对大邺兢兢业业,殚精竭虑,今年他将要告老归乡,许是最后一回参加春日宴,这杯茶自是当之无愧。 万朝霞向老尚书献上茶,岸上就剩一盏茶了,席上诸人心思各异,暗自猜测最后一盏茶会赐给谁,谁知景成帝的目光却落到乌孙国使臣身上,说道,“最后一盏茶赐给乌孙国使臣,以示我大邺和乌孙情谊长存。” 忽然被赐茶的乌孙国使臣受宠若惊,他站起身,使用乌孙国的礼节向景成帝致谢,其余的使臣们,有羡慕的,有不忿的,还有不屑一顾的。 去年,鞑靼国在边界与大邺起了战事,起初大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吃三场败仗,直到大邺联合乌孙国,景成帝又派去二皇子奔赴云州督战,这才解除边关危急。 今年,大邺和乌孙互市的各类贸易品,都给予了极大的优惠。 万朝霞端着茶送到乌孙国使臣面前,那使臣眉开眼笑的接下景成帝的赐茶,这时,万朝霞只觉后腰一疼,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去,竟是坐在旁边的倭国使臣对她动手动脚。 那倭国使臣五短身材,一双狭长的眼睛冒着精光,他见万朝霞发现了,不仅不知收敛,还无所畏惧的往下滑去,万朝霞脸上涨得通红,碍于场合,她不便发作,只得压着怒火让到一旁,倭国使臣见占不到手头便宜,眯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她,还猥琐的舔着嘴唇。 送上茶后,万朝霞忍着恶心回到后面,秦静兰接过托盘,她见万朝霞面带愠色,悄声问道,“怎么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万朝霞压着心头的怒意,摇头回答,“无事。” 秦静兰没有多问,景成帝的四杯茶都赏赐出去了,宴席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络。《 》 15、第 15 章 茶宴过后,赛马,蹴鞠,投壶,放风筝……,各种比赛一样接着一样,景成帝还设了彩头,就连太子也带队下场,和赴宴的青年才俊们一起踢蹴鞠。 比赛时,宫人们都会围观喝彩,唯有万朝霞,刚才茶宴时遭到倭国使臣的轻薄,偏只能忍下这口恶气,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便独自留在值房里,打发小宫女们出去玩耍。 那万朝霞和看守炉火的老太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奉茶处的姐妹们倒是还想着万朝霞,不时想要换她到前殿去瞧热闹,还告诉她梁素也下场了,要她去给他鼓劲儿,只是万朝霞懒得动弹,姐妹们也便没有再来劝。 万朝霞和老太监坐在值房门口晒日头,水烧开了,她起身沏了一壶茶,还分给老太监一盏,那老太监慌忙说道,“这可使不得。” 她是六品女官,每月都有茶和糖的份例,平日总不舍得吃用,今日沏了满满一壶茶,也算是奢侈一把。 “不碍事,我这还有好些呢。” 老太监这才受用,闲聊时,万朝霞听说他姓潘,在昭阳殿专管洒扫,春日宴人手不够,因此调他过来看守炉火。 正说话时,万朝霞看到梁素远远走来了,她略微有些惊讶,起身说道,“你怎么来了?” 梁素还系着束袖,显见是刚下场,他走到万朝霞面前,说道,“皇上打发我来看你。” 原来是,他们这些年轻人在场上踢蹴鞠,赢得比赛,景成帝都给了赏赐,轮到他时,景成帝没看到万朝霞,于是打发他寻过来了。 老潘给梁素搬了一张小杌子,万朝霞又给他倒了一盏茶,那梁素坐下后,他细细打量着万朝霞的神色,见她似乎闷闷不乐,便问道,“你怎么了?” 万朝霞摇头,为避免梁素追问,她转而问起他在场上的比赛,“皇上赏了什么东西给你?” 梁素把手里的小匣子拿给万朝霞看,万朝霞打开,匣子里放着一支雕着鲤鱼的白玉钗,玉质细腻温润,一看便是上品。 “你留着夏日插戴,我看到京里的妇人都爱戴玉。”梁素说。 万朝霞抿唇一笑,她道,“我平日要当差,只怕弄坏了。” 梁素说道,“若是怕弄坏了就束之高阁,反倒辜负这支玉钗。” 万朝霞想了一想,便收下,她又问,“你还有比赛么?” 梁素摇头,他笑道,“我不善长游戏,今日沾了同队的光,平白得到这赏赐。” 许是口渴,梁素一口喝干了茶水,万朝霞看了好笑,她道,“你这不是品茶,倒成解渴了。” 梁素见万朝霞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也便跟着笑了。 “跑了那么几场,可不就是解渴么。” 万朝霞又给他续了一盏茶,梁素这才慢慢细品。 日光和煦,他们晒着日头喝茶,却也十分惬意,可惜没过多久,就有小太监来请梁素去前殿,梁素也心知不能久留,走前,他问万朝霞,“三月快要过了,你几时回家呢?” 万朝霞答道,“等这几日忙完了,我就向高总管告假。” 梁素点头,此前万顺被打破头,他为了不让万朝霞担心,一直没有告诉她,这几日万顺的伤口快好了,梁素也想寻空告诉万朝霞一声。 万朝霞目送梁素回到前殿,她在值房里守了大半日,秦静兰带着芬儿和阿若回来,景成帝身边留了彩月和春雨伺候,她二人看到梁素手里的小匣子,纷纷凑过来看。 芬儿羡慕的说道,“梁大人可真有心,今日设了各样儿不同的彩头,梁大人偏选了这件玉钗,肯定早就想拿来讨姐姐欢心。” 万朝霞嗔道,“你们又知道了?” 芬儿说道,“那当然喽,溧阳侯府的小侯爷得到一条松烟墨,她妹妹看中了这件玉钗,小侯爷想拿松烟墨跟梁大人换,梁大人都不肯呢。” 阿若也答道,“可不就是这样,他们都笑梁大人日后肯定惧内。” 万朝霞面上一热,心里又有几分欢喜,就连早上的不愉快也烟消云散。 万朝霞不再一直留在值房,她往前殿送了几趟茶水,景成帝见她露面,还笑她自打秦静兰来了奉茶处,就诸事不管。 午后,太子又和青年才俊们到皇家马场赛马去了,景成帝回宫小憩,直到晚宴开场,方才回到昭阳殿。 宴席上歌舞奏乐,宾主尽欢,万朝霞给景成帝奉茶时,看到坐在末席上的梁素,那梁素还冲着她遥遥举杯,万朝霞不免有些好笑,她又不坐席,如何还礼? 只是这时,有一道目光朝她看来了,万朝霞抬头寻去,竟又是那倭国使臣,万朝霞敛去笑容,她忍着不快送上茶,便退到人群里。 晚宴过后,景成帝和众人挪到前面的敞轩,宫人们早已摆好烟火,只等景成帝落坐。 每年,宫里会放两次烟火,一次是元宵,一次是夏至,去年岁末打了胜仗,前不久鞑靼国又递请降表,因此为了庆贺,今晚的春日宴也放起烟火。 五颜六色的烟火陆续冲上半空,气氛越来越欢快,那三皇子还领着两位公主前去放烟火,被太子看到瞪了好几眼,景成帝只当作没看到。 万朝霞和姐妹们坐在后面的回廊,烟火此起彼伏,旁边都是宫女太监们,大家还分食果子,这是难得热闹的时候,只是他们奉茶处的值房还得留人,阿若没能过来,眼见别的姐妹们各个都兴致勃勃,万朝霞也不忍心叫人去替阿若,便自己悄悄的往后殿去了。 她回到后殿的值房时,只见这里冷冷清清的,老潘也回去歇息了,只剩阿若百无聊赖的坐在门前,她看到万朝霞,惊喜的说道,“朝霞姐,你怎么回来了?” 万朝霞笑道,“前面在放烟火,快去凑趣儿吧。” 阿若犹豫的说道,“原本该我轮值的,哪里好叫你来替我。” 万朝霞推着她出门,“你要是再磨蹭,烟火就该放完了。” 阿若左右为难,前面放烟火实在热闹,值房里虽说也能勉强看到,总归不如敞轩那里视野好。 最后,万朝霞又再三催她,那阿若说道,“朝霞姐,谢谢你,那我便去了。” 说罢,她欢欢喜喜的往前面去了,万朝霞笑了笑,坐在小杌子上守着值房,除了烟火炸开的霹雳声,四下静谧无声。 不久,炉子上的水烧开了,万朝霞进屋倒水,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窜进来,万朝霞唬了一跳,她正要呼叫,那黑影上前勒住万朝霞,用力捂住她的嘴。 借着灯火,万朝霞惊恐的瞪大双眼,闯进值房的人竟是那倭国使臣,从他身上传来一阵浓重的酒味,万朝霞大力挣扎时撞倒水壶,倭国使臣似乎被烫到,他松开万朝霞,用倭话骂骂咧咧。 趁着这时机,万朝霞想往外跑,倭国使臣却几步抓上前,他抓住万朝霞的发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又将她推倒在地,欲行不轨之事。 万朝霞吓得浑身发抖,她刚要张嘴呼救,倭国使臣眼疾手快的捂住她的口鼻,万朝霞呼吸不畅,眼前一阵发黑,千钧一发之际,她摸到地上的铜壶,不假思索的砸向倭国使臣。 那倭国使臣遭了重击,身子一软,倒在万朝霞身上,万朝霞手脚并用的倒开他,毫不犹豫的冲出外面,她刚跑了几步,便撞到一个人,万朝霞抬头一看,是梁素。 那梁素见她面色惨白,衣衫不整,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万朝霞抓住梁素,哆哆嗦嗦的说道,“梁大哥,我杀了倭国使臣。” 梁素大惊失色,他又见万朝霞的情形,立时明白了,他问,“那歹人呢?” 万朝霞惊魂未定,她指着里面,“还在值房里。” 梁素安慰她,“你先别慌张,我去看看。” 他留万朝霞在外面,走进值房里,那倭国使臣倒在地上,地上一片狼藉,梁素去探他的鼻吸,人还活着,就是头被打破,还流了一些血。 梁素稳住心神,他今日坐在末席,和外国使臣隔得不远,在席上他就留意到倭国使臣总在偷窥万朝霞,这些住在理番院的外国使臣们的名声向来不好,刚才看烟火时,他见倭国使臣离席许久没回来,心里总有些不安,就找了过来,谁知这贼人竟如此色胆包天。 看着晕倒在地的倭国使臣,梁素恨不得再朝他头上来两下。 昭阳殿前面的敞轩还在放烟火,一时不会有人到后殿来,现在需要将人弄出值房,把万朝霞摘干净。 万朝霞站在门外,颤抖的声音问道,“梁大哥,我要不要去禀告高总管?” 梁素厌恶的踢了一脚倭国使臣,他对万朝霞说道,“人没死,你不要怕,我来想办法,一会儿你把这里收拾干净,今晚的事情,谁也不能说。” 万朝霞忧心冲冲的看着梁素,她不知梁素打算怎么做,却见梁素出门了一趟,不久,他走回来了。 梁素说,“我刚才看到这偏殿后面有条废弃的夹道,我悄悄把人扔那里,我料想就算他醒了也不敢说什么。” 万朝霞紧张的问道,“这能行吗?” “为今之计先把他丢出去。” 趁着此时无人,梁素费力将那倭国使臣扛起,向更偏僻的夹道走去。 梁素走后,万朝霞不敢耽误,她快速的把地上的水和血渍擦干净,又重新整理衣衫,刚才被倭国使臣掌搧的脸颊有些浮肿,万朝霞找来帕子冷敷,力求让人看不出端倪的样子。 就在万朝霞忐忑不安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万朝霞心中‘咯噔’一声,她快步走到外面,又停下脚步,隐约看到有几个人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 过了一阵,呼喊声又消停,万朝霞却不能去打听,梁素呢,她如今只担心梁素是否有脱身?《 》 16、第 16 章 就在万朝霞惶恐不安时,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她快步走到门口,远远看到奉茶处的姐妹们回来了。 万朝霞急迫的想要打听前面的消息,却又怕露出马脚,只得硬生生的忍耐住。 奉茶处的姐妹们看到万朝霞,争先恐后的说道,“朝霞姐,你听说了么,有外国使臣失足掉到前面的太液池了。” 万朝霞大惊失色,她立时就想到被梁素带走的倭国使臣,可梁素说会把他丢到后面的夹道,又如何会掉到太液池? 万朝霞只觉心慌意乱,她问道,“是谁掉到水里去了,人可捞上来了?” 秦静兰说道,“就是那倭国使臣,幸亏巡逻的卫队发现得早,若是晚一步,人就没命了。” 万朝霞只怕无端招人怀疑,因此不敢提到梁素,只道,“这可真是幸运,太液池那边少有人走动,倭国使臣好端端的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呢。” 春雨撇着嘴角,她不屑的说道,“那谁知道呢?许是吃醉酒胡乱走动,这才脚滑掉到太液池。” “这倒也是,今晚宫里宴饮,我瞧着有好几位大人吃醉酒。” 春雨眼见屋里都是自家姐妹,便压低声音说道,“倭国使臣掉水里去了,我听到坤安宫的小娥还说他活该呢。” 阿若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倭国使臣哪里惹到她了?” 春雨左右张望,确认都是自家人,她才说道,“你们有所不知,这位从倭国来的使臣为人极不庄重,小娥的妹妹在司宾处当差,但凡倭国使臣进宫,必定要对司宾处的宫女们动手动脚,偏着因他使臣的身份,宫女们又不便发作,只得生生忍受了。” 一旁的彩月惊讶的瞪大双眼,“他好大的狗胆?司宾处竟拿他无可奈何么?” “又能怎么样儿呢,底下的宫女本就身份低微,据说有不少宫女吃了他的暗亏,况且他干得又隐蔽,要是闹开了,说不得要被倒打一耙。” 春雨的话让众人唏嘘不已,姐妹们又是气愤,又是庆幸,“幸好咱们是乾明宫的人,这下流胚子不敢对咱们下手。” 万朝霞听了,不禁有些委屈的想落泪,这些姐妹们还不知道,她今晚差点就着了贼人的暗算,此刻却她有苦无处诉,只能生生咽在肚子里。 秦静兰心思细腻,她见万朝霞默不作声,这一整日似乎都提不起兴致,便问道,“朝霞姐,你可是累了?” 万朝霞飞快的眨去眼眶里的泪花,她道,“前面的宴席散了?” 秦静兰说道,“散了,出了这等意外,皇上申斥了底下人几句,已叫人把倭国使臣送回理蕃院。” 万朝霞见姐妹们都回来了,说道,“怎么没留人在皇上跟前儿?” “皇上今夜宿在坤安宫,自有那边的人伺候,高总管就打发我们回来了。” 万朝霞想了一想,又问,“今日来赴宴的宾客也都散了?” “散了,都散了。”芬儿促狭的朝万朝霞眨眼,说道,“我还看到梁大人呢,他和卫国公府的小公爷一同走的。” 万朝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道,“谁问他了?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前面既然都散场,咱们收拾东西也回去吧。” 奉茶处的姐妹们也便不再耽搁,将炉火熄灭,清点东西后,就结伴一起离开昭阳殿。 且说姐们累了一日,回到乾明宫里,简单洗漱过后各自歇下,那万朝霞却辗转反侧,迷迷糊糊睡着,又梦到倭国使臣凶神恶煞的向她扑来,她吓得惊醒,方才觉出自己满身大汗,四脚酸软无力。 万朝霞坐起身,屋里黑漆漆的,她听着姐妹们的酣睡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复又躺回被窝里,却又难免后悔,梁素是朝廷命官,她实在不该叫他参合今晚的事,早知道她当时就该去请高总管,哪怕是被罚到慎刑司呢。 这万朝霞胡思乱想,一直睁眼到晨起,等到御驾上朝,万朝霞还有意往前殿去了一趟,她原想打听倭国使臣的消息,却听说高长英出宫回家了,万朝霞又忧心那倭人会向朝廷告恶状,只是前朝风平浪静,并未听到任何风声。 万朝霞煎熬几日,实在熬不住,便向高总管告假,趁着月底还剩两日,出宫探亲。 只说她将奉茶处交给秦静兰,一路出了皇城,仍是梁素来接她,那梁素见她短短几日,就瘦得脱像,吃惊的说道,“妹妹竟瘦成这副模样儿了?” 万朝霞不自觉的摸着脸颊,她心中藏着事,日夜心绪不宁,难免有些清减。 “我还好,你呢?”万朝霞问道。 梁素自然知道她是为何事担忧,这事没有结果,她就一日不得安宁,他道,“我也很好。” 皇城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赵叔的马车就在前方,梁素让她先坐上马车,回去的路上,万朝霞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又生生压下来。 马车快到柳条胡同时,梁素带着万朝霞下车去吃早点,又让老赵头不用等,他们吃完自会走路回家。 早餐铺子不大,他们去的早,铺子里除了摊主,再没别人,那摊主认出梁素,热情的和他问安,梁素要了肉丝面,又去隔壁摊子买来豆花儿。 不一会儿,摊主送上肉丝面,香喷喷的肉丝面上洒着一把葱花,瞧着油汪汪的,让人食欲大大振,万朝霞这些日子吃睡不好,许是看到梁素,略微有些安心,也就胃口大口,这一大碗面放在她面前,竟觉得饥肠辘辘,于是只管埋头吃面。 梁素看着她吃面,忍不住温柔一笑,他把自己碗里瘦肉拨到她碗里,还问,“够吃么,还要不要别的?” 万朝霞有些难为情,她红着脸说,“不用,我吃饱了。” 梁素这才吃他那份儿早餐,吃完过后,梁素又给万顺带了一碗肉丝面,这里离柳条胡同近,又都是老邻居,摊主也不怕丢了碗,只让他们过后送来就是。 天色尚早,路上没几个行人,万朝霞吃饱后情绪平稳多了,她再也按捺不住,低声问梁素,“梁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要是被人撞见,你的前程可全完了。” 此事虽说已过去多日,万朝霞仍旧十分后怕,梁素若是没来,乾明宫也该容不下她,可要梁素冒着风险给她收拾乱摊子,她回想起来又深感愧疚。 梁素眼神微沉,冷声说道,“那倭人品行低劣,道德败坏,原先我便略有耳闻,却当是以讹传讹,不想这传闻竟是真的。” 受害人还是万朝霞,他只要想起就又惊又怒,恨不得杀了他泄恨。 那晚,梁素扛走昏迷的倭国使臣,径直朝着昭阳殿后面的夹道去了,夹道左右是几个废弃的宫殿,平日都锁着门,等闲没人往那里走,他原意是将他随意丢在一处无人的地方,等到理番院发现少了人,自会寻找。 谁知刚走不远,他看到从远处提着灯笼的巡逻卫队来了,为防撞上卫队的人,梁素趁黑将倭国使臣扔进旁边的太液池,水花声太大,引来巡逻卫队,巡逻卫队忙着捞人,谁也没有发现梁素,梁素趁着茫茫夜色回到昭阳殿。 倭国使臣无意吃了暗亏,到底也不敢声张,事后,梁素暗中打听,得知这些外国使臣们平日多住在理番院,只因朝廷格外优待,他们不知感恩,反倒有恃无恐,其中尤以倭国使馆里的人最为下作,宫正司的太监宫女最不爱去理番院当差。 住在理番院附近的百姓们也有苦说不出,这些倭国使臣们时常带着一帮倭人出街,寻衅滋事,骚扰良家妇女更是常有的事,京兆尹无权处置,因此越发逞得他们得寸进尺。 这些日子,梁素已悄悄整理折子,只待这阵风声过后,就上奏朝廷,纵然撼动不了他们分毫,也得让他们长长教训。 万朝霞听着他讲的经过,心都已从口里跳出来,她担忧的说道,“别得都罢,我只怕连累了你。” 梁素恨声说道,“那畜生罪有应得,你不必放在心中,倘若日后见了他,该怎样还是怎样,别被他吓住,若他还敢有二心,就报给高总管,妹妹是皇上身边的人,高总管无论如何都会维护你。“ 有了这句话,万朝霞稍微感到有几分安慰,她想了一想,又问,“你告诉我爹了吗?” 梁素说道,“我想着万叔要是知道了,只会让他跟着干着急,况且我还没问过你的意思,也就暂时没有让万叔知道。” 万朝霞点头,她道,“正是如此,他也帮不上忙,何苦让他忧心。” 梁素闻言,停下脚步,他看着万朝霞的眼睛,叮嘱道,“你有这样的孝心极好,不过在宫里遇着难处,万万不要自己扛着,至少让我知道,我虽说人微言轻,也希望能给你助力。” 他想告诉万朝霞,那倭人轻薄她的事,他绝对要替她讨回公道,只是他看着万朝霞温柔恬静的目光,一时又说不出口。 两人已回到柳条胡同,走到胡同口时,梁素又停下来,万朝霞见他欲言又止,说道,“怎么了?” 梁素迟疑着道,“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前些日子万叔被人打破头。” 万朝霞吓得脸都白了,她道,“伤得严重吗?你该告诉我一声的。” 说着,她急急忙忙就要往家走,梁素提着早餐追在后面,还替自己分辨,“我怕你担心,再一则,万叔不让我说。”《 》 17、第 17 章 万朝霞急急忙忙推开院门,她爹万顺正蹲在阶下刷牙,他看到回家闺女,吐出漱口水,用布巾擦着脸,说道,“你们在胡同里嚷嚷啥呢,我在院子里都听到了。” 万朝霞几步来到万顺面前,她接过水瓢,左右看着万顺的脑袋,焦急的问道,“爹,你伤到哪儿了?一把年纪怎么也不知爱惜自己。” 万顺觑了梁素一眼,说好瞒着她,到底还是被他给说破了。 梁素假装没看到,自顾自的回到厨房把早餐放下,万顺摸着自己的头,他道,“这伤都长痊了,你爹我活蹦乱跳的,好着呢。” 万朝霞垫着脚尖,她仔细的查看万顺的伤口,只见他头皮上有一道挺长的口子,已长出了浅红色的肉,就是还没长出头发,瞧着秃了一块,如若再往下几寸,就是后脑勺,恐怕会危及性命。 想到他四五十岁的年纪,还要挨这么一下子,万朝霞又心疼又气急,她道,“这打破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郎中怎么说呢?” “好全乎了。”万顺爽快的大笑几声,他对万朝霞说道,“不碍事,想当年我和街上的小混子打架,整个人被砍得血葫芦似的,还不是照样没事儿人似的。” 万朝霞快要被气笑了,她说,“你当年多大,如今多大?这能跟以前比嘛,伤口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万顺十分得意,他悄声对万朝霞说道,“其实我在家里将养几日就好了,可我还是在衙门里告了几日病假,张华那老小子怕事情闹大了,给我赔了二十两银子,还有两只鸡,两尾鱼呢,。” 万顺这回是被无辜牵连,只因流了许多血,一连几日不能上衙,都是梁素忙前忙后的带他看病吃药,他原是代人受过,事主张华提着东西来看过几回,又赔了银子,万顺这才罢休。 至于打伤万顺的老头子,穷得精光,万顺不做指望,只听说老头子在衙门里关了半个月,究竟也不知张华怎么整治他,往后的事情万顺也就没细问。 “这些钱财都是身外物,哪有性命来得要紧,下回要留心,千万保重自己。” 万顺挨了这一砖头,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赔偿,似乎觉得这买卖挺划算,梁素颇为无奈,好在他伤口恢复得不错,梁素也就放心,只是为了养伤,一直拘着不让他吃酒,前些日子他又回到衙门当差,梁素还托小波帮着看顾。 万朝霞唠叨几句,她见万顺精气神儿还好,稍微安心了一些,又催着万顺进屋吃早饭。 梁素把带回来的早餐分给万顺和老马,今日没有老赵头送他,他还得赶去翰林院轮值,为免误了时辰,他和万家父女打声招呼就出门了。 今日他仍是借住在同窗家,走前,万朝霞让他落衙回家来吃饭,梁素嘴里答应,人已走出院门。 万顺回到东屋,一碗满满的肉丝面,他三两口就吞进肚里,吃完后,他还瞅了万朝霞好几眼,嘀咕道,“我瞧着你像是比上回瘦了。” 万朝霞双眼微垂,轻声说道,“这个月有些忙,想来是累着了。” 万顺不悦的说道,“你就是太老实,我听素哥儿说你手底下管着几个人,你别把差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如今不是来了新女官嘛,你该放手就放心,管得太多人家兴许还不情愿呢。” “知道了。”万朝霞给万顺倒了一杯热茶,问道,“今日还要去衙门吗,要不要再多歇些日子?” 万顺说道,“不碍事,我去点卯,我们衙门里事少,不必时时守在那里。” 说话时,万朝霞见他衣襟上沾着油渍,她准备从衣箱里寻出干净衣裳让他换上,只见打开衣箱,先前整理干净的衣箱又乱糟糟的,显然她爹找不到衣裳,又把衣箱翻个底朝天。 万朝霞重新把衣裳拿出来叠好,万顺摆着手,让万朝霞莫要收拾,只说没过两日又乱了,家里没有女人照顾,他日子一向过得粗糙。 万朝霞没理会他爹,只管忙活自己的,万顺见劝不住,就从角落里的铺盖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看着脏兮兮的,包了一层又一层,万朝霞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张十两的银票还有零零散散的碎银。 这些是张华赔给万顺的银子,他从里面捡出两块碎银给万朝霞,说道“你拿去添两件时兴的首饰,顺便再约着你胖嫂儿和金婶去看衣料,这些置办嫁妆的银子,爹都预备着呢,到时你看到喜欢的,自己拿主意就成。” 说起嫁人的事,万朝霞还有些羞涩,她说,“日子长着呢,用不着这么急。” 万顺叹气,他道,“别看还有一年,眨眼就过了,该张罗就张罗起来,你娘死得早,我又是个粗人,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平日你在宫里当差,也就只能趁着回家时预备。” 万朝霞沉默,她从她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绣着红梅的荷包,里面是她攒的银钱,她说,“爹,我手头还算宽裕,哪里就要你给我置办首饰。” “我就剩你这个闺女,我的银钱不给你花还能给谁花?你在宫里别苛待自己,等我今年再攒一攒,就给家里添一匹马。” “我在宫里没有要花销的地方,手里的银钱尽够了。”万朝霞说道。 万顺却一定要她拿着,“这年头干啥都少不了银子,别舍不得用,该花就花,没了再挣。” 万朝霞只好收下,她听说他爹要买马,心知这八成是要给梁素买,狱神庙离她家近,他爹根本用不上骑马。 “银子你好生留着,梁大哥要买马,自会挣钱去买,我也不怕说给他听,你帮他的够多了,还能帮得了他一世?” 万顺摇头,“他那几个银子,还指着攒钱买宅子,哪有闲钱买马。” 万朝霞惊讶极了,上回梁素说她爹不赞成他置业,为此还狠狠骂了他一顿,梁素就是想请她来劝她爹,谁知他心里都有数。 “他的心思你都知道了?这么说他要是买宅子你就不拦着?” 万顺轻哼,他道,“我能不知道嘛,他闲了就在城里各处逛,还找人打听宅子,这还是嫌弃住在咱家低人一头呗。” 万朝霞莞尔一笑,“既然如此,索性将他赶走算了,反正他又不念你的好。” 万顺朝着闺女翻了一个白眼,万朝霞有些好笑,她心知他说的是气话,于是耐着性子说道,“爹,依我来看,梁大哥能想着置宅,恰好说明他有上进心,不想事事依靠你,你又不是没见过那吃绝户的。” 一番话说得万顺没有言语,稍时,他道,“我又不傻,就凭我这老练的眼光,我能给我闺女找那忘恩负义的人么?” 如今万顺庆幸他们万家没有近亲,等到他百年后,留下的东西都是她闺女的,不怕有亲戚来挣抢,再说梁素好歹是个官身,谁敢来打主意都得先掂量一番。 万朝霞笑着说,“梁大哥怕你生气,一直不敢再提这话,若是你答应了,我就早些告诉他,这京城的宅院不好买,若是有合适的,就早些叫他定下来。” 万顺道,“我是想着咱家有宅子,不想他背着朝廷的借款,万一还不上,走上歪路可如何是好?” “那宅子是不动产,要是还不上,就再卖出去,这京城里的宅子可不愁卖,我听梁大哥说他向朝廷借银子,比外面钱庄的利钱低,再说我在宫里找人打听过,就是那侯门公府里,也有不少人向朝廷借银子用。” “咱们平头百姓能跟人家比嘛,你说得这些人,都是在京城有头有脸的,一时银钱不凑手,转脸儿就能还上。” 万朝霞听出来了,他爹总归觉得向朝廷借银钱不好,怕梁素还不上,便道,“爹,你听的盐比梁大哥吃的米还多,他还是愿意听你的话,你若真的不想他借款置宅,那我就告诉他,让他干脆歇了这心思。” 万顺连忙瞪着万朝霞,“我哪里是这意思?” 他喝了一口茶,叹声说道,“隔壁的朱大爷说了,素哥儿是个有成算的,再一则,他都二十好几,有自己的主意再正常不过,就算是亲爹也该放手了,何况我还不是亲爹呢,别把好好儿的关系给弄僵了,我听朱大爷说得有理,想着他若是再跟我商量要置宅,我就依他,谁想他倒叫你来劝。” 万朝霞恭维了万顺几句,说道,“爹你是个讲道理的人,梁大哥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万顺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他对万朝霞说道,“那也是因为素哥儿有情义,否则我才不当这好人呢,自从他拿俸禄,每月只留下少许花销,都拿给我补贴家用,他把我们当家人,我自然也要想着他。” 父女说了几句闲话,外面日头升起,万顺还得去衙门当差,那万朝霞送走他,回屋打扫,眼瞅着天气暖和,铺盖也该换轻薄的,她正换被褥时,胖嫂儿来了,原来是万顺在胡同里遇到胖嫂儿,告诉她万朝霞回来了。 胖嫂儿帮她把家里的衣裳褥子都浆洗干净,邀她一起上街看衣料,万朝霞刚才收拾家里,也找出几块布料,却都是靛青灰白一类的颜色,索性便跟着胖嫂儿一起出门。《 》 18、第 18 章 万朝霞和胖婶儿出了柳条胡同,她们还带着胖婶儿的孙女儿,小姑娘的乳名叫做娇娘,四五岁的年纪,长得胖嘟嘟的,十分可爱。 日头已升到头顶,路上,万朝霞给娇娘买了一个苹果糖,娇娘安静乖巧,一直老老实实的跟在大人身后。 她二人带着孩子来到南市,这里整条街都是卖布匹的店铺,不管是便宜的葛布,还是昂贵的丝绸都能找到,偶尔还能看到从海外来的异国人。 据胖婶儿说她们小时候,京城还见不到这么多异国人,后来大邺开了海禁,越来越多的异国人漂洋过海来做生意,他们把大邺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回老家,又带来了大邺没有的香料和种子。 “前几年京里兴起一种白叠布,就是从外国来的,价格便宜,结实耐用,用来裁剪衣裳简直再好不过。” 万朝霞知道这种布,花种先结成白叠花,那白叠开花时结白如雪,一团一团的,是从西域引进的种子,西域人用白叠花制成被褥保暖,还纺线织成布匹,这十几年来大邺也能广泛种植,如今寻常老百姓都能买得起白叠布。 娇娘今日穿得就是白叠布制成的裙衫,胖婶儿拉着给万朝霞看,“瞧瞧,这原是我三丫头的衣裳,她穿着小了,现拿给娇娘穿,除了旧点,穿着正合身。” 万朝霞说道,“宫里当差,四季衣服里也发放白叠布,这白叠布裁的衣裳结实透气,人人都爱。” 胖婶儿听说宫里也穿白叠布,还好奇的追问了几句,她对布市很熟,带着万朝霞径直进了一家布庄,里面已有不少人在挑选布料,胖婶儿把娇娘交给万朝霞照看,她撸起袖子挤到人群里,没过一会儿,便抱着一大堆衣料出来。 万朝霞摸着布料,只觉得每样儿都好。 胖婶儿说道,“铺盖你就选白叠布,再备些麻布,纱,绸缎,日后无论是做衣裳还是帐子,这些就尽够了。” 说到这里,胖婶儿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她道,“你爹对你可真不错,叫我捡着好的布料给你买,生怕让你受委屈。” 听了胖婶儿的话,万朝霞抿唇一笑,她从里面挑出几块绸缎,“咱们都是寻常人家,有一两身绸缎衣裳就很好,别的就不要了。” 胖婶儿笑着说道,“我也是这么想,咱们就住在城里,日后有好看的料子,想要的话直接来买就成,可你爹不干呐!” 万朝霞只选了几样儿布匹,胖婶儿点头说道,“好,今日就先买这些回去,等过些日子纹样儿多了,咱们再来挑。” 万朝霞以为这些布料就足够了,没想到胖婶儿说道,“哪儿够呀,又不是那吃不上饭的人家,扯身衣裳嫁出门子就完了,这不光得裁你的衣裳,还有梁大人和你爹,依我看还得再来两三回呢。” 万朝霞懵了,她倒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 胖婶儿叫来布庄的伙计,万朝霞刚要掏银子,胖婶儿按住她的手,对伙计说道,“给我们算便宜点,下回还来。” 伙计满脸堆笑,“婶子,咱家料子多好,你到附近问问,哪里还能买得到比咱家更便宜的布料,这可不能再少了。” 胖婶儿拉过万朝霞,她道,“这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我家大姑娘明年出嫁,还有好多衣料没买,今日只是路过,临时先买几匹回去。” 那伙计朝着万朝霞瞅了几眼,似乎不大相信还有这么大年纪没出门子的姑娘。 胖婶儿有些生气,她用胖胖的手指头戳着伙计的胸膛,嚷道,“你啥意思啊,瞧不起人是吧,你们掌柜呢,把你们掌柜叫来。” 伙计连忙讨饶,“婶子,我可没这个意思。” 胖婶儿的嗓门儿更大了,“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倒说说你是几个意思,我家大姑娘是不配来你店里买衣料了。” 胖婶儿和伙计的叫嚷声引得众人侧目,这时,从里间出来一个妇人,瞧着就是店里的掌柜。 掌柜面相和气,她问胖婶儿,“嫂子,你这是要买什么料子呀,我们伙计不懂事,你别和他计较。” 胖婶儿手舞足蹈的把伙计数落一顿,掌柜听她说完,耐着性子请她们坐下,又叫伙计们多拿来几种纹样的衣料出来,那胖婶儿看到漂亮的料子,一时忘了发恼,竟又细细的挑选起来。 万朝霞本意是随意选几块料子也就罢了,偏胖婶儿抱有极大的热情,万朝霞不愿抚了她的好意,又有掌柜的一旁跟着参详,一来二去,又多买了好几块衣料。 胖婶儿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我们买得可不少,你这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们算便宜一些,我们下回准保还要来。” 掌柜的笑着用算盘先算了一遍,便说要把零头抹掉,胖婶儿可不干,拉着掌柜定要还价,那掌柜别看说话轻声细语,竟也不肯轻易让价,两人一来一往的,万朝霞竟插不上一句嘴。 最后,那女掌柜说道,“嫂子,再少三十文钱,可不能再少了,再少钱我情愿是不卖的。” 讲价到这个份儿上,那胖婶儿也知道再少不了,于是高高兴兴的叫掌柜把她们的衣料包起来,有几样儿没货,掌柜让留下住址,到时直接送到家里去。 做完买卖,掌柜的说道,“我们店铺每隔一些日子就有新纹样,喜欢就常来看看。” 胖婶儿爽快的答应一声,万朝霞付了银钱,她二人便离开布庄。 刚才除了给万朝霞买布料,胖婶儿也给自家买了两块料子,她欢喜的说道,“这次买的衣料真不错,价格也合适。” 万朝霞适时的奉承,“我笨嘴拙腮的,幸亏有胖婶儿你陪着我来买布,要不然我哪能省下这些银钱。” 胖婶儿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她道,“你还未曾当家,等明年成婚了,每日茶米油盐,自然就会摸索出里面的门道。” 万朝霞受教的点头,胖婶儿又问她,“你这些布料是打算自己拿回去裁衣裳,还是请人做?” 万朝霞回道,“我平日不在家,一月只有两日的休沐,只怕没有工夫做。” “我料想你就做不了。”胖婶儿想了一会儿,她道,“上回你见到的金婶,她有个邻居裁衣裳的手艺很好,不如叫她做?” 万朝霞自是同意,那胖婶儿便带着万朝霞去寻金艳芳,金艳芳的糖水铺子就和柳条胡同隔着两条街,她们去时,金艳芳坐在门口纳鞋底。 金艳芳放下手里的鞋底,把她们请到铺子里,又对万朝霞说道,“大姑娘回家了?你们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万朝霞回道,“刚去了布市。” 胖婶儿打开包袱皮,她道,“万头儿说朝霞丫头的嫁妆东西该置办起来了,趁着今日空闲,我和她去布市买了几块好料子。” 金艳芳翻开衣料细看,胖婶儿得意的把她如何挑选衣料,如何找着伙计吵架,如何和掌柜的还价的经过告诉金艳芳。 她俩说话时,万朝霞四下打量糖水铺,门口一张长条桌,一字摆放着六七个大陶罐,旁边是一个碗橱,里面是碗筷等物,里间不大,就放着两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各色糖水的要价,便宜的桂花酿只要几文钱,贵的杏酥饮要几十文。 金艳芳和金婶儿说了几句话,想起要招呼万朝霞,她放下手里的布料,拉着她坐下,又道,“大姑娘想喝什么糖水?” 万朝霞已从梁素那里得知金艳芳是她爹的相好,今日刚见她时有些局促,不过很快又坦然了,这会儿见她来问,笑道,“嫂子,我不饿,你不用忙。” 金艳芳说道,“多少吃点儿,是我的心意。” 说罢,她麻利的给万朝霞和娇娘舀了一碗酒酿汤园,又从碗橱里拿出茶壶,给胖婶儿倒了一碗大叶子凉茶。 万朝霞推辞不过,只得接下金艳芳的好意,胖婶儿一口气将凉茶喝干,她对金艳芳说道,“大姑娘这衣裳她做不来,住在后街的兰婆子,她儿媳的针线活儿不错,你不是和她相熟么,把这活计托给她,她必定是愿意的。” 金艳芳撇着嘴,她道,“兰婆子是个碎嘴子,我不爱搭理她,要是我见着兰家的,就替你们传句话,她要是愿意,我就告诉你们。” 原来,金艳芳是个寡妇,有那些做婆婆的难免就不让媳妇儿和她来往,那兰婆子本来也是寡妇,颇有些看不来金艳芳,从不叫她儿媳和金艳芳来往。 都是当婆婆的人,胖婶儿摇头说道,“兰婆子也是个利害人物,儿媳妇辛苦赚几个铜板,她全都拿走,儿媳妇想买头油,都得找兰婆子伸手要。” “可不是,她儿媳妇每夜熬灯做活计,就这样还得不到兰婆子一句好话。” “这兰家的也太老实了,就说我们胡同的张三娘,去年她儿媳妇刚进门,她端着婆婆的款儿,想拿捏儿媳妇,儿媳妇在家里闹了几回,自此张三娘就消停。” “兰家的能跟张家的比么,张三娘她儿媳妇娘家有钱,还有几个哥哥,有的是底气,这兰家的没有娘家撑腰,兰小子又不和她一条心,兰婆子可不就敢欺负她么。” 一旁的万朝霞听着胖婶儿和金艳芳东家长西家短,一碗汤圆吃完,金艳芳问道,“还要么,滋味可还行?” 万朝霞擦着嘴,她笑着说道,“滋味没得说,用料也足,要不然婶子家这铺也不能开这么长久。” 金艳芳眉开眼笑,她又留万朝霞用饭,万朝霞想着家里有事,便说要回去,胖嫂儿也说要给家里人烧饭。 走前,万朝霞从荷包里数出银钱要给金艳芳,金艳芳哪里肯收,她道,“万头儿平日对我多有帮衬,你给钱岂不是在打我的脸?” 两人拉扯几回,还是胖婶儿替金艳芳说了两句话,那万朝霞这才作罢。《 》 19、第 19 章 午后,万顺拎着一包酱牛肉回家,万朝霞闻到他身上带着酒味儿,难免唠叨几句,“你头上的伤口刚好,哪里能喝酒,明日我要找那些叔叔伯伯们说道说道,让他们少拉着你喝酒,身子败坏了受罪的是自己。” 万顺梗着脖子犟嘴,“就喝了几盅酒,睡一觉就没事。” 他喝多了,说话颠三倒四,万朝霞不欲跟他拌嘴,便打发他回屋歇中觉。 那万顺独自回到东屋炕上歪着,院子里也清净下来,今日的日头甚好,万朝霞从家里找出大半箱子的鞋底儿,这些鞋底儿瞧着有些年头,都是她娘生前纳好的,后来她娘走了,她也进宫,这家里没有女人当家,没人记得要做成鞋子来穿,这么多年过去了,鞋底儿还完好无损,既没开裂,也没被虫咬。 万朝霞找来一个大簸箕,她把鞋底儿倒在簸箕里摊在太阳底下晒,鞋底儿有大有小,太小的她家没人能穿得上,万朝霞打算送给胖婶儿,胖婶儿家有几个孙子孙女儿,一准儿能用得上。 她晒鞋底儿时,老马叔就坐在院子里搓麻绳,他老了,不爱出门走动,每日就留在家里干些杂活儿,上个月回家,他在搓麻绳,这个月回家,他还在搓麻绳。 “老马叔,你搓这么多麻绳做什么?” 老马叔的手指头又短又粗,手上长满老茧,但是搓起麻绳却很灵活,他呵呵笑道,“前街的隆记大药房,他们包药时要用麻绳来打包,我闲着没事,就接下这活计。” 除去搓麻绳,老马步还会用麻绳编草鞋,只是买草鞋的人不多,一来,家境但凡过得去穿得都是布鞋,那日子穷苦的人家,自己就会编草鞋,哪里会舍得花钱去买呢。 万朝霞看他眨眼的工夫就搓好一根麻绳,问道,“你搓这几捆能得多少钱?” 老马叔回答,“不多,就十几文钱,够我吃烟叶呢。” 他平日最大的爱好是抽旱烟,万顺也抽烟,不过没有老马叔的瘾头大,老马叔的动作不慌不忙,搓得累了就拿出他那杆黄铜嘴儿的烟枪抽两口。 万朝霞学着他的样子搓麻绳,晒干的麻叶很粗糙,没两下就搓得双手通红,老马叔倒出烟灰,把烟枪别在腰上,他道,“大姑娘,你干不来这活儿哩。” 他把搓好的麻绳捆好,又对万朝霞说道,“素哥儿能做,刚进京头一两年,家里到处要花银子,他读书闲了,就帮着我搓麻绳,赚些笔墨钱。” 万朝霞惊奇的说,“梁大哥还会搓麻绳?” 老马叔说,“那我还能说假话?他比我搓得还好呢,可万头儿看他搓麻绳,就骂他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素哥儿说书读累了,干些不用动脑的活儿能缓一缓,万头儿不信,从来不许他为别的事情分心。” 万朝霞问道,“那我爹说他,他就不做了?” 老马叔和万朝霞说着闲话,手上动作没停,他道,“听了,又没完全听,他见万头儿不让他搓麻绳,就替别人抄字赚钱。” 万朝霞不免有些好笑,“抄书又能赚多少钱呢,有那工夫,还不如多多温书呢。” 老马叔拍着大腿说道,“怪不得你和万头儿是亲父女,说得话也一样,万头儿也这么说素哥儿,可那两年日子不好过,就是万头儿落衙回家,有时候还帮着搓麻绳呢。” 万朝霞惊讶极了,她爹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在外头一向大手大脚,她记得小时候他和他那班兄弟们下馆子,从来是抢在前头去结账,为此没少被她娘念叨,不想为了补贴家用,他还会搓麻绳,赚那三五个铜板。 万朝霞又想起那正好是她进宫的前几年,她是见习女官,月例银子不多,时常还要和姐妹们凑银子孝敬上头的管事,根本攒不下几个钱,后来她在宫里站稳脚跟儿,又认得能出宫的人,这才开始给家里寄银钱。 老马叔说起的这些旧事,万朝霞从来不曾听到她爹和梁素提起过,她心里五味杂陈,问道,“后来梁大哥考中,家里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老马叔露出笑脸,“可不是么,素哥儿做官,开始往家里拿俸禄,后来在宫里又见到姑娘,万头儿就不搓麻绳儿了。” 听了他这话,万朝霞也浅浅一笑。 万朝霞和老马叔说了半日闲话,又从屋里找出各样儿零碎的布头,家里这几个人,她爹和梁素时常在外要结交应酬,她给他们的鞋面都选好布料,老马叔不用出门,寻常的布料也不错,至于她自己,宫里每季都会发放衣衫鞋袜,她做不做都使得。 万朝霞拿了出几块暗色的布头给老马叔选,老马叔听说她要给他做鞋,乐得见牙不见眼,说道,“我啥也不挑,大姑娘做啥我穿啥。” 万朝霞选好鞋面,又去熬浆糊粘鞋面,她年少时跟她娘学过做鞋,这些年在宫里做得少,起初有些手生,慢慢做得越来越熟练。 且说她糊了一下午的鞋面,日头渐渐西斜,梁素落衙回家,万朝霞见他回来了,把还没做好的鞋面收回针线筐里,起身说道,“梁大哥回来了,我这就叫胖婶儿来做饭。” 因他要去同窗家借住,晚饭吃得太迟,恐怕打搅人家,因此这两日家里的晚饭就比往常要早,万朝霞出门到胡同里喊胖婶儿,回来时她见梁素在帮忙收拾晾晒的鞋底儿,说道,“那几双小的留起来,我送给胖婶儿家。” 梁素按照万朝霞的意思,把送给胖婶儿的鞋底儿单捡出来,用麻绳捆好放到凳子上,等胖婶儿过来做饭时让她带回家。 另一边,睡醒的万顺找着呵欠出门溜达一圈儿,买回几个大烧饼,还端了好大一碗糖水,据说是路过金艳芳的糖水铺,她白日没卖完送给他吃的。 不一会儿,胖婶儿来了,万朝霞让她不用忙活,只把梁素带回来的酱牛肉切好装盘,用香油拌了一碟萝卜丝,一碗黄豆酱,就算是顶好的一顿晚饭。 胖婶儿乐得如此,她高高兴兴的拿着万朝霞送的鞋底儿回家,过了片刻,胖婶儿的孙女儿娇娘送来一碗油渣白菜给万家添菜。 天还亮堂,万顺从屋里搬来小方桌,一家人打算在小院儿里吃饭,谁知刚坐下,就听到拍门声,老马叔去开门,过来的是金艳芳,她身后跟着一个妇人,那妇人身材矮小,眉眼低垂,看着唯唯诺诺的样子。 金艳芳带着小妇人进来后,笑道,“呀,你们在吃晚饭呢。” 万朝霞起身从屋里搬来凳子给她们坐,又要去倒茶,金艳芳喊住她,“大姑娘不必忙,我们不渴。” 万顺刚从金艳芳的糖水铺回来,见她带着人过来了,便问道,“这不早不晚的,你过来是有啥事?” 金艳芳指着她身后的小妇人,“这是兰珍家的,大姑娘白日说要裁衣裳,我想着你们这会儿都在家,就带她来看看。” 万朝霞听说她的来意,便进屋把买回来的衣料拿给兰珍家的看,家里还有从前别人送的布匹,都是鸦青,靛蓝,月白等色,用来给她爹和梁素做衣袍最合适不过了。 兰珍家的进门后,话也不多说一句,显得很局促,这会儿见万朝霞拿来衣料,方才接手,又道,“这都是极好的料子,做起来颇费时呢,你们可急着要穿?” “我不急,纵然是晚些日子也不打紧,先紧着我爹他们的裁。”万朝霞说罢,转头对万顺和梁素说道,“家里还有几块好布料,我想着再过俩月就要入夏,索性给每人都裁一身新衣裳。” 万顺心里高兴,他道,“都听你的。” 兰珍家的见都说定了,就拿出随身带的皮尺,给万家的几人依次量好尺寸,万朝霞见她量完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就开始细数万朝霞交给她的布料,还颇有些担心她不记得,到时裁的衣裳不合身。 金艳芳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说道,“大姑娘放心吧,兰珍家的做事仔细,包管做得你满意。” 听到金艳芳夸赞,兰珍家的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她麻利的把衣料用包袱包好,问道,“你们想做什么样式儿的呢?” 万朝霞对这些不大懂,她又问她爹和梁素,他俩也只让她看着裁剪,兰珍家的给他们几个细数了时下流行的几款样式,万家人自无不可。 说完衣衫的款式,兰珍家的又与她谈工钱,她家做得多,算完账后兰珍家的主动抹去零头,只是做衣衫剩余的布头,按例却是要归兰珍家的。 此前,万朝霞已问过,在裁缝铺做衣裳,少说也得几十文的工钱,一般小门小户的人家,但凡手上活计过得去的都是自己动手,她日常在宫里当差,做不来这活计,兰珍家的手艺好,工钱便宜,万朝霞哪有不肯的。 诸事说定,天色渐晚,原本金艳芳还在和万顺说话,那兰珍家的不停催着要回家,金艳芳便和她一起回去了。 送走金艳芳和兰珍家的,老马叔关上院门,万顺嘀咕一句,“这兰家媳妇,这么急着要走,咱家还能吃了她?” 万朝霞才听胖婶儿说过她家的八卦,回道,“人家上头还有婆婆管着呢。” 万顺轻哼一声,隔得又不远,他还能不知道兰珍家的有个恶婆婆?《 》 20、第 20 章 休沐的第二日,晨起,万朝霞把家里简单打扫一番,仍旧坐在院子里做鞋,万顺往衙门里去了,老马叔出门遛弯,昨夜梁素宿在同窗家里,今早直接往翰林院去了。 前些日子的殿试,青州来的同乡请他一同参详试题,梁素压了两道论题,虽说并非一字不差,却也有些沾边,有两个同乡在本次的殿试中名次还算靠前,正在京里等着补缺。 他这算是帮了大忙,殿试过后,同乡请他吃席,又送了一份谢礼,东西倒不算贵重,都是些寻常吃食,其中有两只腊鸭,他们在家一直不舍得吃,早上万朝霞寻出来,只等着胖婶儿过来炖煮。 家里就剩万朝霞一人,不知几时,从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起初,万朝霞没在意,等她再细听,这咒骂声似是意有所指。 她放下做鞋的改锥,站在院子中间侧耳去,只听那骂人的是个妇人,她声音哄亮,话语刻薄,整个柳条胡同都能听到她的叫骂声。 “不要脸的腌臜破落户,就爱干那勾引良家妇女的事,也不怕死后被阎王老爷下油锅。” “可见老天爷看得见,坏事做多了,是要断子绝孙的。” “自家死了儿子,拿别人的儿子来养,做你的春秋美梦,就是日后得了高官厚??,有你一文钱的关系?” 万朝霞越听越不对劲儿,她猛然拉开院门,正在叫骂的老妇人唬了一跳,骂声戛然而止。 “大娘,你这骂谁呢,一大早的在人家门前指天骂地,这不是给人找晦气么。” 站在胡同口的是个老太,个子不高,面皮酱紫,一双颧骨高高耸起,她扫了一眼万朝霞,见她斯斯文文的模样儿,伸着脖子又骂道,“还能骂谁,我骂那遭天谴的,克妻克子,谁沾上谁倒霉。” 她的骂声引来不少人家围观,那老太不以为耻,越发来了劲头儿,她叉着腰,冲着万家的院门又是叫骂,又是吐口水。 万朝霞转身回屋,她四下一望,地上有盆还没来得及倒的洗衣水,她端起来,几步走到门外,朝着骂人的老太太兜头泼去。 老太冷不丁被泼了一盆脏水,先是楞住,随后杀猪一样喊叫,“夭寿啊,打人了,快来看,万家丫头打人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开嗓门大哭,万朝霞把木盆丢回地上,她站在门口,冲着四周的人说道,“街坊邻居可都见着了,我素来不常在家,虽说不认识这老太,好歹也尊她一声大娘,谁知她越发不尊重,这就怨不得我泼水赶人。” 显然,万朝霞不认得这老太,老太却是认得万朝霞的,她哭天抢地的大喊,“你这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没人要的老姑娘,可怜进京赶考的穷书生被你万家强逼着当倒插门女婿,你们一家人是要遭报应啊。” 住在胡同里的老街坊谁不知道万家的事?有人听她这么红口白牙的污蔑人,不免要替万家说话,“你老可积点德吧,这会儿人家家里没人,莫要胡说八道,我劝你趁早走人,那万头儿可不是个好脾气。” “呸,姓万的老东西勾引我儿媳,他要是敢来,我正好找他理论!” 这刁老太一再挑衅,饶是万朝霞再好的脾性儿也来了火气,她冷笑,“这家可不是没人,你这老妇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可就不光要泼水。” 说着,她从门后拿出落门栓,有同住在胡同里的妇人只怕她当真要打人,连忙上前夺过她手里的棒子,推着万朝霞进到院里,七嘴八舌的劝道,“别和她一般见识,她是住在南街的兰婆子,也不知道为啥跑到咱们柳条胡同来发癫。” 万朝霞听说这人是兰婆子,少不得想起昨日她兰珍家的来替她家裁衣裳,因此便来的妇人们说道,“昨日我和胖婶儿买了衣料,我想着我不常在家,便把衣料托给她儿媳裁剪,我好心让她家赚工钱,竟哪里惹到她了?倒寻上门来找我家的不是,就算是长辈也不兴这么欺负人,不行,我得去报官讨个说法儿。” 她说要去告官,那些妇人们拉着她不让去,还道,“大姑娘别恼,我们去找万头儿,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名声要紧,不要和她去对骂。” 外头的兰婆子还在哭喊,院子里的街坊们两边劝,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一声妇人的啼哭由远及近,原来,是兰珍家的听闻她婆婆来骂街,从家里赶来了。 兰珍家的脸上被打的青一道紫一道,她抓住兰婆子,哭道,“娘,你这是干啥,我就接了几件活计,你打了我也罢,还要跑人家家里来闹。” 满身脏水的兰婆子看到她儿媳,跳起扇了她一巴掌,怒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昨日我刚去你小姑家,你就在外勾勾搭搭,你这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 兰珍家的哭得满脸泪水,嘴里分辨道,“娘,我没有,我就是和金婶儿来万家拿衣料,拿完我就走了。” 兰婆子更是勃然大怒,指着她儿媳大骂,“你不提她还罢,我素日让你不要跟那骚狐狸来往,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她偷男人养汉子,你难不成也想跟她学!” 兰珍家的直喊冤,兰婆子刚在万朝霞这里受气,抓着她媳妇就是一顿毒打,周围的人拦也拦不住,万朝霞气得脸色通红,她冲出来说道,“你要作践你儿媳妇,回你自家去管教,别在我家门口闹,若是闹出人命来,脏了我门前的地。” “我呸,就要脏你家的地,也让世人看看你爹干得好事!” 万朝霞再也忍不住,她冲出去揪住兰婆子的衣襟,说道,“你跟我去见官,咱们倒是在官老爷面前说清楚,我爹到底干了什么事。” 提到要见官,兰婆子脸上的神情有些畏惧,她强辨道,“见官?我才不和你见官,我一个平头百姓,能和你那当官的倒插门女婿争嘛!” 万朝霞早已看穿她色厉内茬的本质,她抓住兰婆子不放,誓要拉着她去告官,兰婆子坐在地上耍赖,又要她儿媳打万朝霞,那兰珍家的不肯动手,何况这里是柳条胡同,胡同里的街坊也不会放任万朝霞被人欺负。 就在撕扯成一团时,从胡同口传来胖婶儿的吵嚷声,“好哇,这是打上门儿了,该死的老虔婆,敢跑我们柳条儿胡同来撒野。” 胖婶儿把装菜的篮子往地上一扔,冲上前拽住兰婆子的发髻,伸手就打了她两巴掌,兰婆子被打得懵了,随后和她扭打在一起,妇人们赶紧来拉扯,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地保来了!” 兰婆子许是害怕真被抓去见官,她儿媳拉着她走,她也不敢强争,出了柳条胡同,一路走一路骂。 胡同里的妇人们拉着万朝霞和胖婶儿进到院子里,老马叔也回来了,他听人说兰婆子来家里吵架,后悔不跌,责怪自己不该出门。 很快,有那消息灵通的人打听到原委,昨日,兰婆子去看她女儿,回来就听邻里嚼舌,说她儿媳昨夜跟着金艳芳来过万家,兰婆子暴跳如雷,当即便要审问她儿媳。 偏巧万顺早上去衙门经过兰家门口,兰婆子更是疑神疑鬼,打得她儿媳身上没一块好肉,还跑到金艳芳的糖水铺子大闹,那金艳芳可不是好惹的主,况且她儿子在家,兰婆子除了骂几句,并没讨到便宜,兰婆子气不过,又跑到柳条胡来指桑骂槐。 她没指名道姓的骂,人家还真不好跟她吵,只是她骂的太难听,万朝霞忍不下这口气,这才撕破脸。 胖婶儿说道,“我买完菜回来,听金寡妇说兰婆子来找茬,就赶着回来了,这老婆子欺软怕硬,她不敢怎么着!” 万朝霞不怕她,可平白受了这场闲气,换做谁都会生气,她道,“婶子们,我想着遇到那讲道理的人,咱就给她讲道理,遇到不讲道理的人,咱讲得再多,人家也不会听!可她若是以为我好性儿,就想搓圆捏扁,那也不能够。” “害,这街上谁不知道兰婆子啊,她要是能讲道理,她儿媳妇能叫她打成那副模样儿?可怜见儿的,命苦摊上这样的婆家。” “真是作孽,咱们这有姑娘的可一定擦亮眼,万万不能找她那样的人家。” 有人想起兰珍家的拿走了万家的衣料,特地嘱咐万朝霞,“你赶紧把衣料拿回来,省得叫她家给昧下了。” 万朝霞还没说话,胖婶儿先嚷道,“我看她个老不死的敢不敢!” 胡同里的妇人们一直陪着万朝霞,直到万顺满头大汗的跑进家门,他一见万朝霞,急吼吼的问道,“那老婆子打你了没有?” 他刚进家门,梁素也回来了,妇人们看她家人都回来了,劝了几句,一起出了万家的院门儿。 再说万朝霞,她刚才和兰婆子叫骂没流泪,这会儿看到她爹,鼻子一酸,委屈的眼泪直往下掉。 万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高声骂道,“猪油蒙了心的老娼妇,欺负到我老万家头上,看我不拆她家房顶!” 说罢,他就要去找兰婆子的麻烦,万朝霞和梁素一起拦住她,万顺气道,“人家欺上门,咱们难不成就这么受着!” 梁素不像万顺那么冲动,他耐着性子说道,“万叔,我们先问清前因后果,再做打算不迟。”《 》 21、第 21 章 万顺出门找人一问,原来兰婆子来寻他家晦气,是疑心他想勾搭她儿媳,万顺顿时气得在门前跳脚大骂,“呸,牛不知皮厚马不知脸长,以为自家是个什么稀罕的物儿,他妈的想来造老子的谣,做你的春秋大梦。” “骂我克妻克子,你要不是克夫,怎么也当了老寡妇呢?缺德冒烟的老虔婆,趁我不在家,敢来欺负我闺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是好大的狗脸,这左邻右舍谁不知你的德性?” 他怒骂半日,还嫌不解气,回屋找来棍棒,便说要去把兰家砸烂,梁素赶紧拦着不让他出门。 万顺火气上涌,连梁素也骂上了,他道,“素哥儿,你不用拦我,我知道你们做官儿的要好名声,我也不要你跟我去,可让我咽下这口气,我非得憋死不可。” 万朝霞也来劝,她说,“兰婆子她儿子不在家,家里就兰婆子和她儿媳两个妇人,你一个大男人去把她家砸了,人家反咬一口,咱有理也变成没理。” 万顺气乎乎的把棍棒摔在地上,嚷道,“依你们的意思,咱就这么忍了?” 他在这街面儿上大小还算个人物,人家都欺负到自家,他还做缩头乌龟,往后他还混不混了? 梁素把他拉回东屋,万朝霞又给他爹倒了一盏败火的菊花茶,万顺自顾自的生气,不肯喝万朝霞的茶。 梁素耐着性子,说道,“兰婆子做事实在可气,要是就这么算了,也确实让人憋屈。” 他心想不让万顺出这口恶气,依着他的性子,当真会把自己气坏,于是转头望着万朝霞,问道,“家里是不是还有两条火腿,几包点心?妹妹你寻出来,我往地保家去一趟。” 往常万朝霞不住在家,她住的后房闲置着,平日就会用来囤放东西,万朝霞听了这话,从房里拿出一条火腿,一封咸鱼,并两包点心,用篮子装好,提到东屋。 此时,万顺也冷静下来,他听说梁素要去地保家,说道,“你不要去,张地保和我熟,我去找他好好儿的说道说道今日这事。” 万顺是个爆炭脾气,梁素怕他气头上又和张地保顶起来,于是说道,“咱们是去讲理,我去也是一样,万叔你在家歇着,一会儿我就回来。” 他匆匆从翰林院赶回来,身上还穿着官袍,于是先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提着篮子,带着老马叔出了柳条胡同。 地保家住在泉口街,和柳条胡同就隔着两条窄窄的巷子,兰婆子上门来闹事,这半日的工夫,住在附近的人家都听闻了,梁素提着礼物出门,有不少人家看在眼里,梁素一句话也不说,只管大大方方的走过街头。 彼时,张地保家正在烧中饭,地保看到梁素来访,连忙迎进门,亲热的说道,“稀客,真是稀客,梁大人快屋里坐。” 他引着梁素进屋,两人重新见礼,张地保老婆送上热茶。 双方坐定后,张地保明知故问,“梁大人特意过来,必定是有事吧。” 梁素拱手说道,“的确有事来劳烦张地保,今日一大早,住在南街的兰婆,无端端的寻到家里,对着家里的妹妹要打要杀。” 张地保惊讶的说道,“竟有这事?” 梁素并不理会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接着又道,“我妹妹在宫里当差十多年,上个月才得圣上恩典回家探亲,只认得住在左右的邻居,便是我和我万叔,也从来不曾和兰婆说过一句话。” 张地保听了他这话,假意怒道,“这个兰婆子,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几条街上的人家,没一个能与她家处得来,你们家和她家素日并无来往,她这又是为何而来呢?” 梁素说道,“我们也不知兰婆因何而来,我妹妹只说那兰婆骂得极为难听,她这人性情温和,有口难辩,无端便受了这顿打骂。” 张地保一边听,一边点头,心想,万姑娘倒是没有和兰婆子对着骂街,却兜头泼了她一身脏水,还拉着她要告官,那是万顺的闺女,能是吃亏的人? “我和我万叔白日在衙门里当差,有邻里怕兰婆闹出大事,把我们寻回,一问经过,才知是昨日我家托了她儿媳裁衣服,谁知她却疑心到自家儿媳头上,顺带还攀扯上我家。” 张地保恨恨的说道,“这老婆子真是又可怜又可恨,年轻时死了男人,辛苦把儿女拉拔大,如今嫁了姑娘娶了儿媳,按说也该好好享几天福,可她偏不,成日惹事生非,谁见了都得绕道,要是依我的意思,万姑娘就该拉她见官,拘她几日,方能煞煞她的臭脾气。”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梁素的神情,他见梁素脸上并无怒色,语气又变得和软,“只是一则,都是街坊邻居,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真闹到这个地步,倒显得没趣儿。“ 梁素听张地保这话外音,竟是想和稀泥,他抬眼看着张地保,又不紧不慢的接着开口。 “我过来并不是为了别的事,正如张大叔所言,咱们都住在一条街上,彼此和和睦睦的才好,只是万叔被气病了,万妹妹也委屈,我一个男人,不便去兰家分辨,还望张大叔去找兰婆说清楚,免得多生误解,对彼此名声不好。” 他的语气很诚恳,似乎当真是宽宏大量,没有与兰家计较的意思,张地保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梁大人这话很是,街上出了这样的人家,也是我这个地保没管教好,你放心,我保准去她家好好劝导。” 梁素笑道,“如此甚好,叨扰张地保了,还望你见谅。” “这是哪里话,街面儿上不安宁,也是我的失职。” 说了几句话,张地保要留他吃饭,梁素谢过他的好意,只说还要回去安抚家人,张地保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直待他走远,回屋看到他老婆正在翻看篮子里的东西。 “你现在赶紧去兰家,给我把兰婆子狠狠骂一顿,成日尽给我找事。”张地保脸色气得通红,他恼怒的说道,“那老万头是个好惹的?现今他女婿当官儿了,女儿在宫里伺候皇上老爷一家,谁不高看他们一家,偏这个没眼色的蠢妇,害得我跟着没脸!” 相比张地保的不悦,他老婆则是眉开颜笑,她顺手把万家送来的东西拿回房里收好,说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生气,这兰婆子就是个欠骂的,你等我去骂她两句,她一准儿就能消停。” 张地保冷哼几声,他道,“我看骂是不管用的,她那儿媳迟早要被她逼死,你给她带句话,就说马上要服徭役,让她家不用送银钱,叫兰珍那小子老老实实去背半个月的石头,这兰婆子方才知道心疼。” 兰婆子心疼儿子,往年服徭役都是花银钱来抵,今年张地保不收她家的银钱,兰珍作为家里唯一的劳力,就得出去服徭役。 只是地保老婆却有些不舍得,她小声说着,“这几十个大钱的好处呢,就这么平白不要了?” 张地保朝她老婆啐了一口,“鼠目寸光,和万家打好关系,不比得兰家那几十个大钱有用?” 地保老婆心知说得有理,只是还是心疼钱,嘴里嘀咕几句,便解下围裙,中饭也不做,径直出门,往兰家出气去了。 再说梁素,离开地保家,他顺路买了万顺和万朝霞喜爱的吃食,街边有卖花的小姑娘,白色的茉莉花香气扑鼻,常有妇人挂在衣襟处闻香,三五个铜板就能买好几串儿,梁素原本已经走远,又折回来买了茉莉花,提着一起回家。 待他回到家里,万朝霞已把中饭端上东屋,她见梁素带回酱肉,又装盘端进去,想了一想,还把家里剩下的半瓶酒拿出来。 等她再进屋时,看到窗边挂着几串茉莉花,若是不仔细,还看不到呢,细小的花串儿散发着幽幽的香气,不必说,自是梁素买回来的。 万朝霞朝着梁素看了一眼,他正与她爹说话,万朝霞低头一笑,给他和她爹各倒了一盅酒,又对万顺说道,“原本你不能喝酒,只是今日白生了一场闲气,许你和梁大哥少少的喝一盅。” 万顺嫌少,可是万朝霞只给他们倒了一盅酒,就把酒瓶子收走。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万顺给万朝霞夹了一大块酱肉,又转头问道,“你去了地保家,他怎么说?” 梁素细细说了去张地保家的经过,万朝霞又说道,“那兰婆子一介无知妇人,咱们莫别计较,没得落了下乘,爹,快别生气了。” 说着,她给万顺也夹了一大块肉,万顺心知她说得有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他闷了一口酒,恶狠狠的说道,“别让我在街上看到兰珍那小子,要是看到他,我非得扇他两巴掌。” 万朝霞这会儿已经消气,梁素也跟着劝道,“没必要和兰婆子生气,这种人我们远着就是,再说有张地保呢,他看在那鱼肉的份儿上,也得去收拾她一顿。” 万顺用嘴努着酒盅,示意万朝霞再给她倒一盅,万朝霞可不惯着他,说什么也不给喝,万顺又拿眼瞅着梁素,梁素装做没看到。 今日梁素是告假回来的,万顺也不用去衙门,中饭吃完,万朝霞泡茶,一家人挪到院子里闲话。 万顺和老马叔坐在一起抽旱烟,万朝霞对梁素说道,“昨日吃了晚饭,你赶着去同窗家,我还来不及告诉你,我爹说了,不拦着你置业。” 梁素望着万顺,他又惊又喜的问道,“叔,这话当真?”《 》 22、第 22 章 原本万顺不赞同梁素向朝廷借款置业,如今万朝霞回来一劝,他就松口,万顺见梁素欢喜的神情,闷头抽了一口旱烟,冷哼道,“我闺女都被拉到你那阵营去了,我这不同意又能怎么办啊!” 一旁的老马叔不住的点头,说道,“是该买宅子,最好挑个大一点的,免得日后孩子多了住不开。” 万顺斜着眼睛看他,“你老哥以为这是买大白菜呢,京城又不比别的地方,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好地段的宅子,况且素哥儿手里没钱,还指望着跟朝廷借债呢。” 老马叔仍是乐呵呵的,还说道,“那往后我多搓点麻绳。” “可拉倒吧,就你搓麻绳挣得那几文钱,还不够买块地砖的。” 两人拌了几句嘴,万顺又看着梁素,他问,“你这也看了不少宅子吧,可看到中意的了?” 置宅不是小事,不光价钱和位置要合适,还得看好宅子的风水,他在街面上颇认得几个人,梁素要置宅,他自然得帮着打听清楚。 梁素摇着头,他道,“我倒是看过几家,只是总没合心意的,万叔,我少不经事,你人脉广,眼光也好,可得多帮着参详啊。” 万顺又抽了一口烟,脸上的神色倒是好多了,万朝霞忍不住轻笑,她爹一向嘴硬心软,偏巧梁素嘴甜,身段又柔软,她算是看出来了,梁素把他爹哄得服服帖帖的。 “都有哪些地方,什么价钱?”万顺问道。 梁素便把牙子给他找的几个地方说给万顺听,那些牙子知道他拿不出多少钱,又见他相不中那些不好的宅子,还笑话他该去乡下买地。 万朝霞原本正在低头做鞋,她听了梁素这话,放下手里的鞋子,说道,“我倒觉得还真不如就去乡下买地来得实在。” 万顺不同意,他摆着手说道,“乡下多不方便啊,买根针都找不到地方,何况听说那越是穷苦的地方,越是斤斤计较,你们能住得习惯嘛?” 说完,他又道,“再一则,素哥儿在翰林院当差,住在乡下怎么上衙?” 万朝霞说道,“我这几年也到皇庄去过几回,我看到那里的庄子开阔,房屋修建的也齐整,若是能在乡下买上几间宅子,再置几亩地,岂不是比城里住着更舒心?至于梁大哥在城里当差,到时就买马代步,或是在城里多租一间小宅子,算下来也比在京城买宅子便宜。” 万顺认为还是不妥,他摆手说道,“不成不成,你说的那是皇上家的庄子,寻常的乡下庄子哪里能比?况且这人生地不熟,我总是不放心。” 梁素却茅塞顿开,他认真的说道,“如若是在离着京城不远的乡下,也未尝不可。” 万顺满脸不悦,“人家都想着往城里来,你们倒想着去乡下?日子还长着呢,慢慢寻摸,总能找到好宅子。” 他又望着老马叔,“老马,你说呢!” 他以为老马叔会站在他那边,谁知老马笑眯眯的说道,“都好,我觉得都挺好!” 万顺悻悻的收回目光,梁素对他说道,“万叔,我也想住在城里,可在这城里买宅子实在不容易,我们翰林院有位老大人,修了二十多年的书,一家几口人还是租房住呢。” 他一边说,一边看万顺的神色,见他默不做声,接着又道,“我也不知道那乡下的宅子好不好,毕竟咱们也没去过,不如咱们做两手打算,城里叫牙子留意着,若是有合适的宅子,咱们就在城里买,乡下也去看看,两边多比较一番,总是没有坏处的。” 那梁素不愧是读书人,三言两句就让万顺的脸色阴转晴,万顺把烟锅往鞋底上敲了两下,说道,“你们尽出新鲜主意,我这老家伙少不得要陪你们瞎折腾。” 万朝霞笑了笑,不一会儿的工夫,她手上的鞋子就做好了,她递给万顺,“爹,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万顺换上鞋子走了两步,说道,“不错,跟你娘的手艺一样好。” 万朝霞笑道,“我可比不上我娘,我娘会裁衣裳,我也就会做这些简单的活计。” 说着,她又把筐子里的鞋子分别递给梁素和老马叔,“你们也试试。” 老马叔很快就试好鞋子,梁素却不好意思当着万朝霞的面换鞋,他朝着她看了几眼,万朝霞正在穿针引线,根本没有看他,如此一来,竟显得他矫情。 梁素背着身子换好鞋,鞋子做得很合脚,黑色鞋面上绣着几株兰花草,看起来大方又素雅,梁素对万朝霞拱手说道,“劳烦妹妹费心。” 万朝霞笑了,她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 老马叔也向万朝霞道谢,“往常都是在鞋店里买鞋,大姑娘回来我们就有新鞋穿喽。” 万顺不高兴听他这话,“净扯淡,难不成我闺女回来就是给你做鞋穿?” 老马叔只是笑,却并没说话 一家人说着闲话,院门被敲响了,老马叔起身去开门,“呀,是张地保来了。” 院子里的万顺和梁素听说张地保来了,只当他是为了兰婆子的事来,谁知张地保还带来了一对中年夫妇,这夫妇俩人衣着体面,一问之下,竟是秦静兰的爹娘。 万家人将张地保和秦氏夫妇引进堂屋,万朝霞重新泡好热茶送来,就听秦父对万顺说道,“冒然上门,实在打搅了。” 原来,秦静兰出身宣平伯府的旁系,她家就住在伯爵府的后街,幼时家境尚可,秦静兰还能跟着正房的小姐们一起读书识字,后来家里的日子渐渐不好过,秦静兰就不常去宣平伯府走动,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是秦父秦母老实巴交,也没个正经营生,底下还有几个子女要养,作为长女的秦静兰长到十三岁,便进宫做了女官。 进宫前几年,秦父秦母也没有多余的银钱打点,只听说女儿在司薄处当差,其余的一概不知,去年,乾明宫奉茶处女官要离宫的消息放出来后,有不少人家盯着这个位置,这回,宣平伯府家好歹出了一把力,把秦静兰送到乾明宫。 自从秦静兰分到乾明宫,宣平伯府还给秦父谋了一个差事,他家日子也好过多了。 上个月万朝霞回家探亲,秦父秦母就想登门拜访,后来他们家又要忙着打醮,又要忙着宴客,秦父秦母想着不便打扰,因此等到昨日万朝霞回来探亲,这才托了地保,引着他们来拜访。 秦父秦母想打听女儿在宫里的境况,万朝霞说道,“伯父伯母放心,静兰在乾明宫过得很好,她当差仔细,人也勤快,皇上和大总管还夸过她呢。” 得了万朝霞这句话,秦父顿感安慰,他道,“果真如此?她是个老实人,我和她娘一直担忧她不能伺候好皇上呢。” 当日宣平伯府家要把她女儿弄到乾明宫,秦父又喜又忧,欢喜的是能在御前当差,这可是长脸的事情,忧虑的是女儿憨厚,若是没能伺候好皇上,给自己招了祸,那还不如就在司薄处当个小女官来得自在呢。 “我日日和她在一起,还能说假话不成?她和我们值房的姐妹们相处得也好,你们就安心吧。” 秦母红着眼圈儿说道,“这就好,这就好。” 万朝霞和秦父秦母说起宫里的事,一旁的万顺和张地保听得格外专注,皇上家的事,他们最爱听了。 今日秦父秦母来时,还给万家带了礼,另有一个包袱里装着衣裳吃食等物,秦母讨好的问道,“我们也不知这些东西能不能带进宫,万姑娘,要能带进宫,劳烦你替我交给静兰,这些年没见她,我们当爹娘的十分惦记。” 这话可说到万顺心里去了,都是做父母的,他最能体谅秦父秦母的思女之情,当年他要是能找到门路,也一准儿会给他闺女送钱送东西。 “闺女,要是能带,就帮着带带吧。”万顺说。 秦父秦母要她带的都是寻常衣物和吃食,并不碍事,她道,“伯父和伯母还有什么话要带给静兰吗?” 秦母连忙说道,“让她保重身子就好,不用惦记家里,家里一切都好。” 万朝霞点头记下了,那秦父又看着万朝霞,对她道,“静兰刚去伺候皇上,有不懂的地方,还请万姑娘多多提点。” 万朝霞回道,“秦伯父,我和静兰同在奉茶处当差,自会互相照应。” 那秦父秦母得到女儿的消息,多少有些安心了,他们把东西送来后,便要告辞回家,万顺将他们送到门口,这才回到屋里。 不久,地保老婆也到万家来了一趟,她来归还兰珍家拿走的衣料,今日闹了这一场,兰珍家的也没脸赚这份工钱。 傍晚,胖婶儿到万家来烧饭,还带来了她最新听到的消息,地保老婆去兰婆子家把她臭骂了一顿,别看兰婆子打东家骂西家,却最怕地保老婆,那地保老婆骂得她不敢还嘴。 再一则,按照规矩,他们这儿每年服两次徭役,一次半个月,每家或是出钱或是出人,全凭自己的意愿,张地保已已对兰家发话,今年不收兰婆子的钱,让她儿子兰珍去出半个月的徭役。 兰婆子不舍得她儿子吃苦,提着礼求到地保家,不过张地保没有搭理她。《 》 23、第 23 章 即将进入四月,天亮得越来越早,也越来越暖和,到回宫这日,仍旧是梁素去送万朝霞,如今,他二人已不像原先那样拘束,一路乘着车马离家,在街边吃过早餐,梁素一直目送她背着包袱走进皇城。 再说万朝霞,回到乾明宫,她给奉茶处的姐妹们分发零嘴,姐妹们见她这一路走回来,头上还带着薄汗,连忙拉她坐下歇息,又端了一碟枣泥山药糕。 “昨日皇上赏的,静兰姐分给我们每人一块,还说剩下的要等着你一起回来吃呢。” 万朝霞笑着问道,“是都有呢,还是就我们奉茶处有?” 春雨笑眯眯的回道,“就我们有。” 原来,昨日下朝,景成帝召见太子和诸臣议事,春雨等人奉茶时,给太子端了一盏新茶,太子随口称赞一句,景成帝便道奉茶处的差事当得用心,还赏赐了几碟点心。 万朝霞只笑不语,景成帝一向厚爱太子李维,连带东宫的太子妃和太孙也时常受到帝后的赏赐,只因太子不苟言笑,甚少表露出自己的喜好,他难得说一句乾明宫的茶水好,那景成帝听了自然欢喜,又给东宫赐茶。 昨日贡茶院又送来新茶进宫,万朝霞不在宫里,收茶的是秦静兰,春雨把收到的茶叶拿给万朝霞过目,万朝霞细细的看了一遍,又叫好生收回去。 不久,秦静兰回来了,她见到万朝霞,向她问好,正要去忙时,万朝霞喊住她,把秦父秦母托她带进来的包袱递给秦静兰。 “这是你爹娘叫我带给你的。” 秦静兰先是一惊,怔怔的问道,“我爹娘?” 她缓缓坐下来,呆怔片刻,急忙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夏日穿的薄衫,一双绣花鞋,三四双袜子,还有一包用油纸包裹的芝麻饼。 秦静兰当即穿上新鞋,她起身走了两下,低声说道,“这么多年不见,这鞋子竟然做得不大不小,穿着还挺合脚。” “可不是,竟巧得很,怎么就刚好能穿呢。” 万朝霞望着秦静兰,却见她满脸泪水,奉茶处的几个姐妹们见她哭了,一时都默不作声。 秦静兰性情沉稳,她虽说来奉茶处的时日不多,却办事老练,处事公道,姐妹们服她,万朝霞也对她很放心。 那秦静兰默默把眼泪擦干,又把油纸包里的芝麻饼分给姐妹们,她低着头,失落的说道,“我小时候最爱吃芝麻饼,可我家孩子多,轻易吃不到芝麻饼,进宫的那日,我爹亲自送我到皇城门口,特意给我买了一包芝麻饼,我舍不得吃,最后都放坏了。” 阿若十分不解,她说,“可是人家都说你是宣平伯府的小姐,世家小姐也会吃不起芝麻饼吗?” “什么宣平伯府的小姐?外头叫着好听罢了。”秦静兰自嘲一笑,她给姐妹们分完芝麻饼,剩下的仍放回包袱里,轻声说道,“虽说都姓秦,我们早分出去单过了,要不是家里日子过得艰难,我爹娘也不会送我进宫。” 听完秦静兰的话,姐妹们没有再问,各人有各人的难处,问多了徒增伤心。 那秦静兰想了片刻,又问万朝霞,“朝霞姐,我爹娘怎么会找到你家呢?” 还不等万朝霞答话,春雨先出声猜测,“这还用说?朝霞姐和梁大人的事情谁不知道?八成是你爹娘听说朝霞姐回家探亲,想着都在一个宫里当差,就寻过去了呗。” 万朝霞点头,她说,“我上回回家时,伯父伯母就知道了,许是一直惦记着,就一直托人打听着。” 秦静兰问道,“我爹娘都还好么?” 万朝霞点头说道,“都好,我瞧着他二老的身子挺不错,他们叫你在宫里好生当差,不要惦记家里,有话就托我带给他们。” 秦静兰试泪,连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彩月羡慕的说道,“你们可好了,家就住在京城,哪像我们,还不知这辈子能不能见上亲人呢。” 她的话让众人莫名有些伤感,宫女虽说到了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可她们多半都是年幼进宫,就算放出宫,家人在不在世还未可知,即便是在世,也不一定愿意接纳她们这些年岁大的闺女。 万朝霞见气氛有些沉闷,出声说道,“好了,不提这些没影儿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份,其余的全看老天爷的安排。” 为了不再提起伤心事,芬儿告诉万朝霞,她们宫里的宋嬷嬷回来了。 万朝霞笑道,“算着已有小半年,她老人家也该回来了。” 宋嬷嬷是乾明宫的掌事姑姑,原本是伺候皇太后的女官,景成帝和吴皇后大婚那年,原先的掌事姑姑病故,她便被调到乾明宫,这一来就是三十余年。 宋嬷嬷年岁已高,又是伺候过太后的人,便是景成帝也颇为敬重她老人家,去年冬日下雪,宫门前有块冰没铲净,宋嬷嬷失足摔折腿,此事惹得一向性情温和的景成帝龙颜大怒,乾明宫伺候的宫人们打的打,罚的罚,连带万朝霞在内,各处管事都跟着吃了挂落。 且说宋嬷嬷腿伤后,出宫休养,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想来是伤病痊愈,故此回宫。 说了几句话,万朝霞回屋更换衣袍,这个时辰景成帝在宣政殿议事,奉茶处也有秦静兰守着,她便打算去看望宋嬷嬷,刚走出角门,万朝霞想了一想,又回屋找出一匣子点心,复又往宋嬷嬷的住处去了。 宋嬷嬷住在乾明宫西南角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还住着几个老嬷嬷和宫女们,万朝霞走进院儿里,有个小宫女正在洗头,那宋嬷嬷则是坐在竹椅上,手里不紧不慢的挽着线团儿。 她看到万朝霞,慈爱的冲她招手,万朝霞走过去,屈膝朝她行礼,说道,“您老人家这回遭了大罪,腿脚可都好全了?”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宋嬷嬷年事已高,人老最怕摔,她这回去养伤,多少人眼巴巴的盯着她的位置,不想宋嬷嬷又回来了。 宋嬷嬷笑道,“走路不碍事,我这老骨头还想多伺候皇上几年呢。” 万朝霞说道,“可不是么,我们乾明宫少不了嬷嬷您呐。” 她嘴巴甜,坐在宋嬷嬷旁边的小板凳上,送出点心说道,“我知道您老人家什么好东西都吃过,这是我的小心意,宫外不值钱的零嘴儿,比不得宫里的好。” 宋嬷嬷看了一眼,匣子上打着和瑞记的标志,光是这匣子点心就得她小半个月的月钱。 宋嬷嬷便道,“你能来看我就有心了,何需你破费。” 万朝霞微微一笑,帮着宋嬷嬷一起挽线团,宋嬷嬷说道,“我见着你们奉茶处来的新人了,性子还算稳重,高公公挑得人不错。” 万朝霞抬头看她,抿唇笑道,“嬷嬷说得是,静兰当差用心,和我们姐妹们相处得也好。” 她挽了一个线团儿,放回筐里,又拿起一团线来挽,嘴里还说道,“嬷嬷刚回宫,只怕还不知道,南阳殿的吴嬷嬷要告老离宫了。” 宋嬷嬷挽线的动作停下来,她惊讶的说道,“果真?” 万朝霞颔首,她轻声叹气说道,“吴嬷嬷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早就有离宫的想法,只是一来舍不得,二来接手南阳殿的没有合适人选,就这么拖着,前不久,宫里总算放人了,我听说她端午前后就要走。” 宋嬷嬷不免有些唏嘘,她们都在宫里当差,有些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情谊,如今随着年岁大了,竟是见一面少一面。 “这宫里说得上话的老人儿越来越少,她这一走,我越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万朝霞缓缓说道,“我从进宫以来,便一直由吴嬷嬷带着我,受她照拂颇多,不说嬷嬷你和她是老姐妹,就是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宋嬷嬷摇了摇头,她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万朝霞一语不发,只默默挽着线团儿,不久,各样儿丝线都理好,万朝霞又进屋寻出一个麻布口袋,将线团好整整齐齐的放好,只待要用时自取即是。 做完这些事,日头已升到头顶,快要到景成帝下朝的时辰,万朝霞也该回去,临走前,她对宋嬷嬷说道,“嬷嬷,我有件事求你。” 宋嬷嬷似笑非笑的说,“什么事,你说吧。” 万朝霞道,“吴嬷嬷离宫后,南阳殿掌事的缺就空着,我有个好姐妹,如今是五品的官职,就在南阳殿当差,按说她这资历也够了,只是我先前试探高总管的口风,他似乎有自己中意的人。” 宋嬷嬷忍不住笑了几声,她拿手指戳着万朝霞的额头,“真是好大的口气,你进宫才多少年,就敢去探那老家伙的底?” 万朝霞满脸通红,她摆低姿态,说道,“嬷嬷,我年轻不懂事,你就当是指点我吧。” “也罢,我看出来了,你今日不是专程来看我,是来给你好姐妹讨人情的呢。”宋嬷嬷假意说道。 万朝霞连忙说道,“是来看嬷嬷的,也是来给我姐妹讨人情的。” 原先她跟着吴嬷嬷当差,素来知道她轻易不肯求人,恐怕拉不下脸来找宋嬷嬷说情,付青儿在宋嬷嬷跟前儿又说不话,万朝霞思来想去,也只有求到宋嬷嬷面前方才有转机。 宋嬷嬷对万朝霞说道,“这里面有你不知道的缘由,罢了,我就舍了这张老脸,替你从中说和,至于能不能成,就全看你那姐妹的造化。” 万朝霞大喜过望,替付青儿向宋嬷嬷再三道谢,宋嬷嬷冲她摆手,只道,“快回去吧,别耽误差事。“ 万朝霞向宋嬷嬷道别,离开西小院儿。《 》 24、第 24 章 四月,一连半个月阴雨连绵,几乎难得见到有晴日,每年这个季节就要格外小心,茶叶保存不当,最容易霉变,万朝霞和秦静兰平日都会细细查看存放的茶叶,这是个细致活儿,容不得一丝马虎,万朝霞不厌其烦的教导,秦静兰学得也很用心,明年等她离宫,这些差事就该轮到秦静兰来做了。 但凡遇到雨水多的天气,司膳房查得就更勤快,前日,司膳房来查奉茶处的值房,发现有个盖碗底下没有洗净,正好查个正着,上上下下连带都扣了份例,不仅如此,万朝霞还被高长英和宋嬷嬷叫过去好一番斥责。 万朝霞素来细心,差事也当得不错,何曾这样丢过脸面,她回到奉茶处,起先没有发作,待到值房落锁,奉茶处的姐妹们都到齐,万朝霞留下众人便是一顿数落。 昨日负责清洗茶具的是芬儿,她缩在姐妹们后面,不敢去看万朝霞。 上回她打碎三才盖碗,被罚在值房里看守炉火,不能到景成帝跟前儿伺候,这些日子值房的事情她都抢着干,她这么勤勤恳恳的表现,好不容易万朝霞才松了口风,谁知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 万朝霞盯着芬儿,板着脸说道,“你和我前后脚来得奉茶处,宫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往常你和姐妹们掐尖要强,我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如今伺候皇上也这么漫不经心,我能替你遮掩一回,难不成还能替你遮掩第二回?” 芬儿吓得哭出来声,她道,“朝霞姐,我真不是有意的,昨日皇上召见几位大人进宫议政,下值的时候已到深夜,夜里灯暗看不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万朝霞只听到她哭诉,“皇上用的茶盏我都按着规矩三洗三蒸,并不敢有一丝懒怠。” 芬儿辩解的话让万朝霞越发恼怒,她道,“你这话竟奇了,平日诸多大臣进宫,依你的意思,只因不是皇上用的茶盏,就能敷衍了事?” 芬儿连忙跪下来,她委屈的说道,“我何曾敢有这个意思。” 万朝霞脸色阴沉,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别的姐妹们不敢插话,值房里只有芬儿的抽泣声,过了片刻,就见彩云站出来,她眼圈儿发红,声音微颤,“朝霞姐,昨日本该轮到我清洗茶具,芬儿见天色太晚,这才帮着我一起洗,要怪就怪我吧。” 虽说值房里各司其职,不过住在一个屋里的姐妹,平时忙起来,互相帮衬是常有的事,谁想就出了这等事。 那万朝霞面上还带着怒色,一旁的秦静兰眼见事已到此,求情说道,“朝霞姐,该罚也罚了,她们下回必定仔细,且饶过这一回吧。” 今日万朝霞去挨训,秦静兰原本要一起去,万朝霞却是独自去的,又不是多光彩的事,何苦要两人过去一起挨骂呢。 万朝霞盯着哭哭啼啼的芬儿,她严厉的说道,“宋嬷嬷说了,你这顿板子暂且先记下,假如 再犯,直接赶出乾明宫。” 说罢,她走出值房,待她走后,姐妹们扶起芬儿,轻声安慰她。 这小风波过去没几日,京里又下了一场暴雨,皇城靠西南方向有几排下房,原是太监们居住的屋舍,因着雨水倒灌,倒塌了几间房,还砸伤几个太监。 万朝霞她们住在乾明宫,房舍还算结实,虽说不至于进水,却也潮乎乎的,让人心情也跟着郁闷不已。 这样的连阳雨,农作物必会减产,如若不提前打算,恐会造成饥荒,这些日子,景成帝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又常召集太子和朝臣们进宫议事,景成帝为了国事操劳,秦茶处轮值的时辰也随着调整,偶尔人手不够,万朝霞也要到正殿伺候。 许是吹了几场冷风,这日晨起,万朝霞只觉头昏眼花,就连起身都有些艰难。 那秦静兰已穿好衣袍,她见万朝霞还睡在炕上,走过来摸着她的额头,低声说道,“这似是有些发热。” 旁边的姐妹们围过来,彩月也用手试温,惊讶的说道,“这都有些烫手了,看起来烧得不轻。” 秦静兰轻声推了推万朝霞,喊道,“朝霞姐,你能起来吗?” 万朝霞微微睁开眼,她沙哑的声音回道,“我这样子怕是不能去值房了,静兰,你带着她们去轮值,若是有事就找宋嬷嬷。” 秦静兰不放心把她独自留在房舍里,她问道,“那你呢,要不要请医女过来看?” 春雨忙道,“不能叫医女,要是医女过来,只怕是就要把朝霞姐挪出宫去。” 彩月跟着说道,“可是不去叫医女,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是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没有主意,万朝霞晕晕乎乎,她也不知自己病得什么程度,便道,“我先睡一觉,倘若不好,另行再说。” 她一边说,一边又对秦静兰道,“皇上昨日发话,说要吃白茶,只是皇上脾胃虚寒,不宜饮用过量,你要多看顾一些。” 秦静兰帮她盖好被子,说道,“朝霞姐,你就别操心了,我都省着,你好生在屋里歇着吧。” 她们安置万朝霞睡下,阿若打来冷水,绞了一块手帕敷在万朝霞的额头上,又特意把茶壶放在炕头上,以便万朝霞想喝水时,伸手就能够着。 众人走出房舍,彼时,她们到值房时已比平日稍晚,那送泉水来的小太监等得不耐烦,抱怨道,“怎么这么慢,还有别处等着送水呢,要是晚了,挨骂的是我们。” “多担待一些吧,今日起晚了。”秦静兰说道。 她打开值房的门锁,先仔细验看泉水,确认无误,记下自己的名字,小太监把水抬进屋内,方才又往别往去了。 再说秦静兰,这会儿忙起来,也顾不上惦记万朝霞,她先打发彩月和阿若往前殿轮值,趁着司膳房的人还没过来,认真的把屋里检查一遍,以免被抓到错处。 自打上回挨骂,奉茶处的各人,再不敢有一丝马虎,且不提挨罚,光是那回惹得万朝霞发怒,也着实把她们吓到了。 不久,冯太监来查,他没见万朝霞的人影,问道,“怎么不见你们房里的万女官?” 秦静兰说,“朝霞姐身子不大爽利,晚些时再过来。” 冯太监不免有些无趣,他和万朝霞还谈得来,这秦静兰呆头呆脑的,他和她聊不到一处。 万朝霞不在,冯太监查看过值房,就带人离去,直到这时,值房里的人方能喘口气。 不一会儿,早饭送来,秦静兰自己没吃,先捡了一些万朝霞爱吃的饭菜,亲自送回房舍,进屋时,她见万朝霞正在沉睡,也不曾喊醒她,只将早饭放下便悄悄走了。 到了中午,素静兰再来给她送饭,却见她早上送来的饭食一口没动,秦静兰心里一慌,连声喊着她的名字,那万朝霞烧得迷迷糊糊,哪里能回应她,秦静兰唯恐人烧糊涂了,不敢再耽搁下去,出门叫住一个扫地的宫女,叫她去请宋嬷嬷。 没过多久,宋嬷嬷带着两个医女来到她们的住得值房,医女给万朝霞看过脉后,转头告诉宋嬷嬷,“是风寒高热,近来宫里有不少人都是这病。” 宋嬷嬷听了这话,立时显得很严肃,她问,“这是要挪到西三所去?” 宫人们病了,为免将病气过到他人身上,素来是要挪出去住,只是有些有品级的太监女官,假若是些寻常伤病,并不需挪出去,不过万朝霞服侍的是景成帝,龙体容不得一丝闪失,那医女便道,“最好是挪过去。” 秦静兰听说要把万朝霞挪出去,少不得有几分紧张,只是这会儿她插不上话,两位医女低声商议几句,便由一人留下来照看万朝霞,另一人出去找粗使太监来帮忙抬人。 宋嬷嬷瞪了一眼发呆的秦静兰,她道,“别发傻了,快去给你朝霞姐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秦静兰回神,她打开万朝霞的箱笼,从连忙找出一张包袱皮,胡乱包了几件衣裳,又和医女一起给万朝霞穿好衣裳。 病重的万朝霞稀里糊涂,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便任凭她们给自己穿衣挽发。 趁着穿衣的工夫,秦静兰瞧了万朝霞几眼,只见她脸色腊黄,唇上干裂,想到她要挪到那无人看顾的地方,不禁跟着心神不宁。 稍时,医女带着两个粗使太监过来,他们扶着万朝霞便要往外走,万朝霞浑身乏力,双脚发软,只能被两个太监架着走。“ 秦静兰趁着宋嬷嬷没留意,悄悄给宫女和太监塞了银钱,说道,“她病得这么厉害,劳你们多费心了。” 那医女收下她的银钱,不以为意的说道,“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秦静兰看着医女们和太监把万朝霞带走,到底还是悬着心。 午后,来了几个宫女,将万朝霞她们居住的房舍用艾草熏了一遍,医女们还奉命送来汤药,秦静兰和彩云她们每人都喝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临走前,医女们还告诉她们,要是身子不适,需尽早报给管事嬷嬷,许是得一并挪出乾明宫。《 》 25、第 25 章 万朝霞迷糊醒来时,只觉口干舌燥,她睁开双眼,却头昏眼花,根本无法坐起身,只待她在坑上又喘了几口气,方才缓缓坐起身。 她抬眼四顾,屋内昏沉阴暗,两排条炕安放在东西两侧,只有一方小小的格窗,万朝霞就睡在靠西边的角落里,再仔细一看,两边炕上睡着七八个人,不时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咳漱声。 万朝霞摸到枕边有个包袱,里面包着几件衣衫,她刚发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这铺盖散发着一股霉味,着实不太好闻,万朝霞躲在被窝里换上干净衣裳,这才慢慢摸索着下炕。 她打开低矮的房门,只见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似乎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还积着水,有个十来岁的小宫女坐在屋檐下抓石子儿。 那小宫女个子不高,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她脸色蜡黄,独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到万朝霞出门,她只是扭头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接着玩抓石子儿的游戏。 万朝霞问道,“小姑娘,这儿是什么地方。” 因为玩抓石子儿,小宫女的手脏兮兮的,可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反倒奇怪的看着她,说道,“西三所,这你都不知道?” 万朝霞心下了然,她自是听说过西三所,只是入宫多年,却从来没来过。 以前她在南阳殿病了,吴嬷嬷也只是留她在屋里歇息,好生歇息三两日就会病愈,调到乾明宫的这几年,还从来不曾生过大病,偶尔有个头疼脑热,吃一剂药,发声汗也就好了,因此这是她入宫十多年以来,头一回进到西三所。 万朝霞病糊涂了,也不知自己昏睡多久,她见院门儿挂着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院儿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 小宫女回道,“我叫柳儿,刘嬷嬷出去和人斗牌,且得半日才能回来呢。” 万朝霞摸着身上,想必是来得匆忙,她随身除去几件衣衫,多余的东西没带来,她笑着对柳儿说道,“我口渴,能给我一些水喝么?” 柳儿到隔壁屋里给万朝霞舀了一瓢水,那水瓢像是多年没洗,瞧着油腻腻的,水也是凉的,上面还飘着油星,万朝霞渴极了,她一句话也没抱怨,将水都喝完了。她把水瓢还给柳儿,问道,“这里住都是从各宫挪过来的人吗?” 柳儿嫌她话多,撅嘴回道,“自然是了,要不然还能从哪里来的?” 万朝霞笑了笑,没有再吵柳儿,那柳儿总算能安安静静的玩游戏。 万朝霞在院子里坐了片刻,开始起风,这风凉嗖嗖的让人发冷,她便又回屋躺下,只是屋里气味难闻,生病的宫人们又时时发出痛苦的啪吟声,万朝霞并未能睡好。 约莫躺了半日,从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接着,房门打开,有两个医女模样儿的人走进来,万朝霞半撑着身子坐起,其中有个瘦高个子的医女说道,“可算是醒了,你睡了一日一夜,要是再不醒,我们也不知该如如何是好。” 万朝霞这才得知她竟已睡了一夜,她坐起身,问道,“我得的是什么病?” 医女走到她跟前儿,先用手探着她的额头,答道,“风寒高热,近来时气不好,宫里有不少人病了,为免传给他人,太医院遵照命令,凡是染病的都挪到西三所来休养。” 听了这话,万朝霞心里一沉,她进宫的那年,宫里发了时疫,听闻死了不少宫人,这若是当真是时疫,她恐怕还不能轻易回乾明宫。 医女见她默不作声,只当吓着她,说道,“你也不必担心,太医院说了,宫里的这场病势倒不算厉害,每隔几年都会闹一回,等进了五月就会好。” 万朝霞呆怔片刻,医女递给她一碗温热的汤药,据她所说,她们每日会过来送两回药,像是万朝霞这些人,因是有品阶的女官,能住在西三所,有专人照看,每日还有医女来问诊送药,有些地位低微的宫人们病了,会直接挪出宫外,有多余的汤药就均一些过去,没有多余的汤药就自己挺着。 万朝霞轻轻叹了一口气,便默默的喝药,这药苦得舌头发麻,她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 这医女收过秦静兰的好处,是以对她还算和颜悦色,当然,这些万朝霞还不知情。 “我姓陈,专管西三所这几个院子,你要是不好就叫刘嬷嬷去找我。” 她和万朝霞说了几句话,就给万朝霞号脉,又叫伸出舌头来看,这屋里光线昏暗,也不知她能不能看清。 陈医女给万朝霞诊过后,说道,“你身子底子不错,这病虽然来的凶猛,只要你按时服药,我瞧着倒不妨碍。” 万朝霞说道,“那就好,劳你费心。” 得病得宫人很多,陈医女也不可能只照顾万朝霞,她挨个儿把屋里的病人叫醒,醒了的就自己喝药,没醒的就喝不上。 吃完药,医女们离开,屋里又恢复宁静,万朝霞脑子里乱纷纷的,许是刚喝完药,没过多久她又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时,是被柳儿叫醒的,万朝霞睁开眼,柳儿说道,“中饭来了,起来吃饭。” 万朝霞起身穿好衣裳,和她同屋的宫人们,有的起来了,有的没起来,她出门后,看到了柳儿口中的刘嬷嬷,那刘嬷嬷生得矮胖,一身灰色的葛布衣衫,她见到万朝霞,客气的说道,“万姑娘,我听柳儿说你醒了,快来吃饭,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吃饱饭身子才能好得快呢。” 万朝霞身子还有些虚,她走过去和刘嬷嬷问了一声好,“我挪到这里养病,给嬷嬷你添麻烦了。” 刘嬷嬷笑道,“都是份内的事,万姑娘无需在意,你只管安心养病。” 午饭是窝头,清炒素菜,另有一锅粥,那粥比涮锅水好不了多少,有出来吃饭的宫人们难免有些不高兴,嘴里抱怨着说道,“每日都是这些菜,不见一点儿荤腥,这好人也该吃坏了。” 刘嬷嬷倒是不恼,她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知道姑娘们平日过惯了好日子,只是厨房送来的份例就是这些饭菜,我想给你们吃好喝好,可也有心无力。” 有人第一个发作,后面有人跟着帮腔,“你把厨房的人叫来,我倒要问问他,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就拿这些猪狗不吃的东西来糊弄我们。” 刘嬷嬷一脸平静,旁边的柳儿到底年龄太小,心里藏不住事,她瞪着说话的女官,愤然说道,“西三所的伙食一向就是这些,我们和你们吃的一样,你不爱吃就别吃。” “反了你,一个小宫女也敢跟我顶嘴!” 说话的女官气的直发抖,显然没料到这小宫女竟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动手想打柳儿,柳儿一溜烟的跑远了,女官大病未愈,哪里追得上她? 刘嬷嬷淡然的说道,“姑娘多担待一些,小丫头没学过规矩,要是哪里做的不好,姑娘说给我听,我来教训她。” 话虽如此,刘嬷嬷却全然没有教训的意思,这些人也看出来了,西三所是人家的地盘,就算她们平日在主子面前再得脸,进了这里,就由不得她们做主。 挑事的女官赌气没吃饭,扭头回屋里了,万朝霞不言不语的拿了两个窝头,又打好一碗米汤,便坐在角落吃饭。 其余人也各自领饭,来到这地方,没有教养嬷嬷管束,她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话,到这里来养病的都是各宫有品阶的女官,即便不是女官,也是有身份的大宫女,刚才不满伙食太差的女官在会计司当差,她的品阶比万朝霞还要高呢。 “让她们闹吧,这都是刚来没两天的,等肚子饿了,自然是要吃的。” 说话的女官也不爱吃西三所的饭菜,她只打了一碗米汤,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还扭头问万朝霞,“你是哪个宫的,我看你刚来,似乎还挺能适应这里的饭菜。” 万朝霞回道,“我两日没吃东西了。” “是不是?我就说了嘛,肚子饿了就会吃。” 万朝霞咬了一口窝头,那粗粮窝头又干又硬,实在难以下咽,幸好米汤虽不见几粒米,好歹是热的,万朝霞把窝头掰碎,放到米汤里泡软,这才勉强把中饭吃完。 她吃饭时,柳儿也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坐在院墙根儿下,她吃着自己那份儿饭菜,还不时朝着万朝霞看上几眼,似乎觉得她和里面那些人不一样。 饭后,万朝霞在小小的院子里来回走动,同屋的女官和她搭话,“你是乾明宫的?那依我来看,你只怕身子好了,也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万朝霞倒是看得极开,她缓缓的说道,“我听总管的吩咐,总管让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她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就有些气喘喘喘,刘嬷嬷也刚吃完饭,她道,“万姑娘,你这病还未好透,不宜多走动。” 万朝霞说道,“我躺得久了,身上骨头酸疼,想着略微走走。” 说着,她又坐下来歇息,不一会儿,有两个太监来收拾没吃完的饭菜,有个坐在门口的女官问道,“这些都要倒掉吗?” 柳儿不高兴的说道,“那哪儿能呢?外面还有好些人没吃呢。” 那女官默不作声,柳儿说的那些人,是那些地位更加低微的粗使宫人。 吃完饭,刘嬷嬷把房门锁好,叫柳儿看好家里,便出门去了,万朝霞在院子里坐了半日,又回屋躺下。 午后,又有得病的女官被送来,万朝霞睡在炕上,她看到刘嬷嬷也回来了,医女们和刘嬷嬷低声说话,原来这送来的女官已病了好些日子,为了不被挪进西三所,起先只是挺着,也不敢叫医女来看,折腾了几日,病情忽然加重,今早被人发现昏倒在房里,就剩下半条命。 医女把新送来的女官安置在万朝霞旁边,借着昏暗的光线,万朝霞看见那人双眼紧闭,唇上干得都脱皮了,医女刚走,她就开始不停的打摆子,万朝霞唬了一跳,她坐起身,轻轻推了推那人,那人却并未清醒。 万朝霞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情形,她朝外面喊道,“有人吗,快来人看看。” 门被打开,柳儿探进半个身子,她问,“怎么了?” 万朝霞说道,“她像是病得挺重,要不要叫医女来看看?” 柳儿像是见多了这情形似的,她道,“别担心,睡一觉就好了,医女们哪有工夫常往咱们院子里跑。” 说完,她关上门走了,万朝霞看着那人抖个不停,不免有些害怕,她帮不上忙,一时也不敢睡,同屋里有人在嘀咕,万朝霞没听清在说什么,她守着这人,直等她渐渐平静下来,这才重新躺下。《 》 26、第 26 章 当晚,万朝霞吃了一碗药,睡到半夜,她又开始发起高热,发病时浑身酸疼,累得她双眼都睁不开,她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叫喊,只在半梦半醒之间迷糊听到身边有人说话走动的声音。 硬扛了一夜,待到天亮,万朝霞方才略微有些退烧,却仍旧四肢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早饭送来时,万朝霞虽说没有食欲,仍旧挣扎着爬下炕,走出房门用饭,早饭更简单,只有稀粥和咸菜,万朝霞舌根发苦,全无胃口,她勉强自己喝了一大碗稀饭,又等到医女送来汤药,喝完药又接着回屋睡觉。 足足睡了一日,到了傍晚,万朝霞总算清醒一些,她吃完晚饭,在小院儿里放风,随口和旁边的女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你昨晚喊了一夜娘,屋里的人姐妹们都被你吵的没睡好。” 万朝霞一愣,她娘都走了这么多年,平日做梦都很少梦到她,万万没想到她会在睡梦中喊娘,这可真是从来没有的事。 “我烧糊涂了,竟一点儿也不记得。” 说话的女官长着一副宽大的骨架,据她说她在司珍房当差,她比万朝霞早来几日,身子已好得差不多,再过两日就能回去了。 “你这一哭喊,有不少人跟着哭了呢。” 万朝霞默默不语,人病着最容易感伤,她们这些人多半都是少时进宫,这么多年来远离亲人,平时不怎么样,这个时候是最提不得爹娘的。 坐了一会儿,万朝霞问,,“昨日睡我旁边的人哪儿去了,怎么没看到她?” 坐在不远处的柳儿答道,“昨夜人就不行了,刘嬷嬷叫来医女,医女们见不中用,就把人挪走了。” 她对此司空见惯,语气显得很冷淡,有人听了心里发堵,愤愤不平的说道,“毕竟是条人命,就这么草草抬出去,还有她的活路么?” 有人打抱不平,也有人不以为然,“可见这都是命里带来的,哪里由得了自己做主?” “你这话倒是奇了,既然是命,你怎么不认?前儿你把你那份儿汤药打翻了,就抢着喝睡你隔壁铺位的药,有没有这回事?可见你还是怕死呢。” 被当众落了脸面的女官气鼓鼓的站起来,指着那人尖声说道,“你懂什么,她病得连药都喝不下,我替她喝了,省得白白浪费汤药,这么做又有何不可。” “你这张嘴,黑的也让你说成白的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柳儿那个小丫头还看的津津有味,也不说来劝几句。 她们的争吵声一阵高过一阵,万朝霞脑仁隐隐发疼,她看不下去了,说说,“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力气拌嘴儿?你们好歹还是各个处所的管事,也不怕叫人听见看笑话。” 她这句话果然让两人闭上嘴,柳儿本来看的起劲儿,这见她们不吵了,不免感到很无趣。 吵架的俩人闹了个没脸,各自悻悻的回屋,万朝霞没再询问昨夜那人被挪到何处,她坐了半日,也起身进屋睡觉。 再说乾明宫,一眨眼,万朝霞走了四五日,好在奉茶处其余人等都还算安康,秦静兰静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肚里。 这日下夜,秦静兰领着彩月她们回屋,各人一番洗漱,那秦静兰吹熄烛火,这时,只听睡在她对面的阿若怅然若失的说道,“不知道朝霞姐在西三所怎么样了。” 她刚进宫就分到奉茶处,万朝霞是第一个带她的管事,素日她待她极为照顾,她走的这几日,阿若心里一直很记挂她。 彩云轻声宽慰,“放心吧,西三所有医女照顾呢,等她身子养好了,就能回来。” 另一边的春雨说道,“今日我给皇上端茶,皇上还问朝霞姐的身子有没有好转呢。” 阿若拥被坐起,她对着秦静兰的说道,“静兰姐,我们能去看看朝霞姐吗?” “别想这些没用的,西三所住的都是得病的宫人,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不让进去,你以为高总管会让我们去吗?”芬儿说。 阿若闷闷不乐,她说,“我听扫地的小太监说那里不是好地方,有的人小病也给拖成大病,医女们也不用心,医治不好弄丢了性命也不奇怪。” “别听人瞎说,养病的地方能有好的嘛,朝霞姐只是偶感风寒,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屋里春雨和彩云都去西三所养过病,春雨想起从前在西三所养病的日子,担忧的说道,“说句不好听的,到西三所养病,全凭自己的身子熬着。” 在宫里当差,也并非每个得病的人都会挪到西三所,像是有品阶的女官和太监,或是得主子重用的大宫女,寻常的小病小痛都是留在宫里将养,若是久病不愈才会挪出去,万朝霞这回挪到西三所,亦是因接连阴雨天气,近来病得宫人太多,只怕时气不好,过给旁人,这才把她挪出去。 秦静兰听着她们的对话,一直没有插嘴,那日医女们匆忙而来,她只来得及给万朝霞备上几件衣裳,又给医女们塞了几个银钱,想着托她们能多照顾万朝霞几分。 阿若见秦静兰一直不说话,小心翼翼的问道,“静兰姐,要是不能去看朝霞姐,我们能给她稍些东西吗?” “这话很是,那西三所比不得咱们宫里,咱们托人送些东西,朝霞姐也能少受些罪。” “可是要怎么送东西?有谁认得西三所的人吗?” 一问之下,都在那里没有相熟的人。 姐妹们都这么惦记着万朝霞,秦静兰说道,“先睡吧,明早我去找高总管和宋嬷嬷问问。” 众人这才不再言语,各自躺下安歇。 次日一大早,秦静兰先把奉茶处的差事安置妥当,景成帝的御驾已前往宣政殿,秦静兰独自来到宋嬷嬷的西小儿院,门口的小宫女说宋嬷嬷还在梳头,秦静兰在外面等了片刻,直待小宫女让她进去,她方才跨进院儿里。 她进到西小院儿时,宋嬷嬷正站在廊下给鹦鹉喂食,她看到秦静兰,掏出帕子擦净手,说道。“这么大早上的,你不留在值房,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秦静兰寡言少语,她是新调到乾明宫,宋嬷嬷对她并不熟悉,再一则,秦静兰平日也不往她跟前儿凑,因此她二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是来问朝霞姐,她挪去西三所已有好几日,我们值房的姐妹们都很惦记她,不知她何时能回来呢?”秦静兰说道。 宋嬷嬷温和的一笑,“怨不得说奉茶处的姑娘们心齐呢,你们放心吧,西三所有人照料她,等她身子痊愈,自会回来的。” 秦静兰低下头看着鞋尖,她回道,“前日朝霞姐走时,慌慌张张的衣裳也没带几件,我想着她这几日要是不能回来,就托人送些换洗衣裳给她。” 宋嬷嬷她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回去把东西备好,今日太医院的医女要过来给我送药枕,我跟她打声招呼就是。” 秦静兰向宋嬷嬷道了一声谢,便离开西小院儿,她回到房舍,找出万朝霞的衣裳,又在里面包了一些铜钱,并两盒点心。 她拿不准太医院的医女们何时能来,便把包袱带到值房,又跟姐妹们交待,若是医女过来,就把包袱交给她们,包袱里还另外备着小荷包,是几十个铜板,这是给人家的辛苦钱。 等到秦静兰轮值回来,春雨告诉她,包袱已经拿给医女们带走。 再说万朝霞,来到西三所的这几日,她好一阵歹一阵,到第五日,就再也不曾发热,医女来给她看过脉象,说她病情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需得好生休养。 医女们没说她何时能回乾明宫,万朝霞问过一回,医女们摇头,只说要等太医院的医官发话,万朝霞就不再多问。 身子好转后,万朝霞不愿再待在屋里,那睡觉的屋子潮气太重,她只要醒着就留在外面,可那院门总锁着,她不能出门一步,也就只能和柳儿说话玩耍。 两人熟悉之后,柳儿的话多起来了,她告诉万朝霞,虽说她才十二岁,其实已进宫两年,大小也算是个老人儿。 “我家里兄弟姐妹多,爹娘也没多大本事,穷得都要饿死人,当时我听说要招宫女,想着能吃饱饭,就跑去报名了。” 万朝霞问道,“你爹娘就这么放心让你一个人上京城来?” 柳儿瞅她一眼,“家里少了一张嘴,还能多得几两银子,他们有什么不愿意的?本来我爹娘还想把我那几个姐妹一起送来,可惜人家没要。” 万朝霞又问,“你从进宫就一直跟着刘嬷嬷吗?” 柳儿点头,她一副得意模样儿,“刘嬷嬷来挑人时,一眼就相中我,她说我身子结实,不像别的女孩儿哭哭啼啼的,肯定很好调教。” 万朝霞忍不住笑了一声,她问,“你天天待在这院子里不能出去,就没想过要去更好的地方当差吗?” 没想到柳儿认真的回道,“想过呀,可我没银子,又没人脉,上哪儿找好差事啊,再说刘嬷嬷待我很好,她从来不苛待我,有她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吃的。” 说着,她压低声音对万朝霞说道,“你没见离我们不远处的那小红门院里的来娣,带她的是李嬷嬷,李嬷嬷脾气暴躁,稍有不如意就拿她出气,有时候打起人来,隔着几个院子都能听到她的哭喊声呢。” 万朝霞默默不语,这些事她见得也不算少,各宫各处都有大大小小的管事太监和嬷嬷,他们手底下或多或少都管着几个人,若是运道好,碰到性情温和的自是相安无事,若是不幸遇上不太和善的管事,挨打挨骂就是家常便饭。 说了半日闲话,医女来了,打头进来的医女姓陈,她看到万朝霄,笑道,“你的精神越来好了。” 万朝霞回道,“今日手脚更有劲儿了,中午还帮着刘嬷嬷放饭呢。” 陈医女是来送汤药的,万朝霞从昨日就开始停药,她和柳儿一起把汤药接过来,医女把带来的包袱递给万朝霞,她道,“这是你乾明官的姐妹托我带来的。” 万朝霞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衣裳并两包点心,她道,“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陈医女笑道,“顺手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想到姐妹们惦记着自己,万朝霞自是感到暖心,她把包袱放回屋里,帮着医女们把汤药倒进碗里,又一起进屋送给那些还病着的女官们服用。 待到送走医女,万朝霞打开包袱,这两日天气转热,秦静兰送来两件薄衫,薄衫里还包着一个小荷包,万朝霞没拿出来,只用手摸了一下,里面放着一些铜钱,想来是让她留着备用。 万朝震打开点心,她给了柳儿一块,又给刘嬷嬷留了两块,余下的包好,仍旧放回包袱里收起来。 柳儿一边吃点心,一边说道,“你为人肯定不错,要不然你那些姐妹们不会把你放在心上,我在这里当差两年,还没见几个人送东西进来的。” 万朝霞只笑不语,柳儿把手上的残渣舔干净,她悄声说道,“这些医女们一准儿收了好处,否则不会帮你带东西。” 万朝霞说道,“这也不算奇怪,好端端的人家为何帮你带东西呢。” 柳儿一想也是,就说她们西三所吧,没有好处的事,谁肯帮着白干活儿呢。《 》 27、第 27 章 万朝霞在西三所养病,那梁素和万顺在宫外自是不知情,只是时日久了,快要到轮休回家的日子,却一直没有送信给家里,梁素心里疑惑,万顺更是成日念叨,还说要找高长英打听。 接连下了多日的阴雨,这日,难得是个艳阳天,恰逢休沐,梁素闲来无事,和几个同乡小聚,又到书局租借几本书,在回家的路上,他思来想去,在街上买了一份礼,独自前往御前总管高长英的宅子。 高长英住在芭蕉巷,这是一间三进的开阔宅院,家里养着几房仆妇,他日常在宫里当差,遇到休沐就会出宫回家。 梁素敲开高宅的大门,门房认得他,倒是对他十分客气,引着他来到前厅,门房对他说,“我们也不知老爷何时能回来,倒是小哥儿在家,梁大人莫非是有急事?” 听闻高长英不在家,梁素有些失望,门房说得小哥儿是高长英的徒弟,和高长英同姓,以前梁素进宫时,也曾与他打过照面,他想着见不着高长英,能见到他小徒弟也好,毕竟他们和万朝霞都在乾明宫当差,总比他要知道得多。 “那就劳烦你老人家了。” 门房请梁素稍坐片刻,进屋去请管家和小公公,不一时,高宅的管家和小公公来到前厅,那小公公一见他,问道,“梁大人,我师傅不在家,你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梁素拱了拱手,说道,“冒昧登门,还请小公公见谅,上个月她妹妹回宫时,约定这两日轮休回家,我没见她给家里稍话儿,想来问问她在宫里一切可好?” 这小公公得知他的来意,告诉他,“梁大人,你有所不知,万姑姑早前儿病了,按着宫里的规矩,已经把她挪到西三所休养,算着日子,只怕已有十几日哩。” 梁素心里一沉,不禁有些担心,他连忙问道,“得的是什么病,如今可好了?” 小公公摇头,他道,“这我不曾细问,只听说夜里忽然发起高热,我师傅和嬷嬷怕过了病气给他人,就叫先挪出去养病。” 小公公见他面色凝重,又出声安慰,“梁大人,你别急,这都将近半个月,我恍惚听说万姑姑已经好转,想必过些日子就能回来。” 梁素沉默片刻,他又听小公公说那西三所住的都是得病的宫人,哪里能安心?他想了一想,问道,“高公公,高总管几时回来呢,没有问到妹妹的消息,家里老人又惦记,我想等高总管回来,再来上门叨扰。” 万朝霞待人温和,又最能体谅底下当差的宫人们,他们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爱和她说笑,他就是冲着万朝霞的情份也不会为难梁素。 “梁大人,我回宫问我师傅,等他回来,我就打发人给你送信儿。” 梁素一再向他道谢,便告辞离去。 从高长出来后,梁素回到柳条胡同,他推开自家院门,看到万顺搭着长梯,正在收拾屋顶上铺的瓦片。 家里长久没有翻新瓦片,遇到阴雨连绵的天气,屋里少不得会漏雨,尤其是万朝霞住的后房,平日不住人,前不久,万顺发觉她屋里都有些受潮。 梁素走进院里,他见地上落着几片碎瓦,老马叔在帮忙扶梯子,梁素抬头望着忙活的万顺,他想了一想,到底没挑这个时候把万朝霞生病的事情告诉他。 墙角堆着一叠新买的瓦片,房顶颇高,梁素开口说道,“叔,要不你下来,我上去换。” 万顺顺手把一块碎瓦扔下来,说道,“你可别上来添乱,本来就没剩几块好瓦,你再上来都给我踩碎了。” 这些瓦片买得不便宜,碎得不能用的他才扔掉,有些只是边角碎裂的瓦片万顺没舍得换,还将就着能用,没看住在城东那些穷苦人家,房顶盖得还是茅草呢。 梁素摸了摸鼻子,几年前厨房的烟囱松动,恰逢万顺出公差,一连好几日不在家,梁素和老马就自己动手去换烟囱,谁知烟囱没修好,还倒下来把大铁锅给砸破了。 用万顺的话来说,这补锅的铜钱都够给家里换新烟囱了,后来这事成了柳条胡同的笑话,时不时就会被左邻右舍拿出来说笑, “那我帮你递瓦。”梁素说道。 这回万顺倒是没有拒绝,梁素把要换的的新瓦放到筐里,提着筐爬上递子,待到万顺换好之后,又提一筐上去,如此反复几次,万顺终于把瓦换好,梁素又递上扫把,万顺把房顶扫了一遍,这才下来。 忙活了一上午,万顺早就热得满头大汗,他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刚坐下来歇口气儿,梁素轻声说道,“万叔,我刚才到高总管的宅子去了一趟。” 梁素是朝臣,若是和御前大总管走得太近,弄不好就要被弹劾,前几次到高宅送礼,都是万顺去的。 “高总管怎么说呢,可有说过你妹妹几时能回家?”万顺问道。 梁素未免他担心,尽量避重就轻,他道,“高总管不在家,我只见到他徒弟,听他徒弟说,妹妹身子有些不爽利,就叫暂时挪到别的地方养病了。” “你说啥,霞儿病了?” 万顺的脸色吓得惨白,他家虽说没有达官贵族的亲朋好友,可他们御神庙也不是没关过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他从前可听人说过,那些富贵人家的下人们但凡生病,主人家为了不沾染病气,就会把下人赶回家养病。 听这意思他闺女也被赶到别的地方去了,可见这必定是病得不轻。 梁素眼见万顺慌了,连忙说道,“万叔,高总管的徒弟说了,近来宫里时气不好,这才把妹妹挪出去休养,他还说妹妹已经好了,再休养几日,就会回去的。” 万顺心疼得不得了,他后悔不跌,拍着大腿说道,“可见还是给高总管送的孝敬不够,若是多送些礼,人家好歹能知会咱们一声。” 梁素看着万顺,他道,“叔,咱们在宫外,两眼一抹黑,就是知道也出不上力。” 万顺嚷道,“你妹妹弱不经风的,身边又没个知根知底的人照顾,我怎么能不急。” 梁素安慰他,“过几日就是端午节,不如借着送端午礼的由头去拜访高总管,一来问问妹妹的病情,二来看能不能挪回家休养。” 万顺连连称是,他说,“这主意好,霞儿换了新地方养病,将养不好拖成大病就是一辈子的事,要是能接回家,那自是再好不过。” 自从经历儿子病死的事情,万顺听到闺女病了,心里就禁不住直打哆嗦。 两人先把端午要送的节礼定下来,这礼自是比原先的还要再厚实几分,梁素也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弹劾,商议到时等高长英出宫,他和万顺就一起去高宅送礼。 另一边,高长英从他徒弟口中听说梁素来问万朝霞,特意出宫回家一趟,那梁素得知高长英回来了,便向衙门里告了半日假,连同万顺一起来到高宅。 此前,梁素已送去拜帖,他与万顺来到高宅,很快由管家引进前厅,只见那高长英面上白净,已换上一身民间穿的衣袍,他见到梁素,未语先笑,“梁大人,稀客,你一向少往我这里走动。” “打扰高总管的清静,我也很是于心不安。”梁素说。 高长英笑道,“这是哪里话,梁大人实在太见外了。” 说罢,他转头又望着万顺,关心的问道,“万老爹,好久不见,你身子可好?” 万顺满脸堆笑,他回说,“托您老人家的福,我都很好。” 彼此寒暄几句,高长英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们是为了朝霞过来的吧?” 回来前,高长英专程招来宫里的医女们询问过万朝霞的情形,她身子已无大碍,药也停了,只是太医院不曾发话发话,因此叫她仍然留在西三所休养。 梁素说道,“正是,这月不见她回家,家里十分牵挂,我过来一问,方才得知她病了。” 高长英说道,“你俩也不用急,我昨日打发人问过,人已经好了,只是她毕竟是伺候皇上的女官,皇上龙体贵重,太医院便叫推迟几日再回去。” 梁素和万顺听了高长英这话,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万顺人精一样,他顺着高长英的话说道,“太医院的大人们肯定有道理,我是个粗人,听说孩子病了就干着急,叫高总管看笑话了,如今她既是好了,我也就能放心。” 高长英说道,“不止是你们,就是皇上也问过她好几回呢。” 万顺双手抱拳,他朝着天边拱手,说道,“皇上圣明,他老人家忙于政务,却还把这小丫头放在心上,这实在叫我不安。” 高长英和气的说道,“万老爹一片爱女之心,皇上也是当爹的,最能体谅你的心思” 万顺自谦两句,便朝着梁素看了两眼,梁素思索片刻,问道,“高总管,我妹妹的身子既然痊愈,我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你尽管说来。” 梁素便道,“我们也深知不合规矩,还请高总管不要见怪,我想着妹妹这些日子不宜回到皇上身边当差,即是如此,不知能不能接回家休养呢?” 高长英略微沉吟,他慢慢说道,“往常没有这样的先例,这样吧,我先问问太医院,有信儿就遣人去回你们。” 万顺点头说道,“这是自然,无论成与不成,总归是劳烦高总管。” 高长英微微点头,那梁素和万顺在高宅略坐了坐,便告辞离去。 不想没过两日,梁素往高宅送礼的事果然被监察御史参了一本,景成帝批阅折子时,高长英恰好在御前伺候,那景成帝少不得要过问两句。 “参你和梁卿呢,说吧,收了人家什么好处?”景成帝问道。 高长英诚惶诚恐的说道,“老奴可真冤枉,不是梁大人,是朝霞她爹来送端午礼,过两日,老奴也要给她家回礼,正经的人情走动,怎么就成收礼了?” 景成帝似笑非笑的拿手指隔空点了他两下,梁素就住在万家,是万家送的礼,还是梁素送的礼,也没有区别。 高长英瞅着景成帝这会儿心情不错,想起梁素和万顺托付的事情,于是轻声说道,“皇上,往常梁大人避嫌,轻易不和老奴来往,这回亲自来送端午礼,倒的确求了老奴一件事。” 景成帝问是何事,就见高长英说,“梁大人听说朝霞在西三所养病,就想把她接回家休养?老奴心想,原先皇上允那丫头每月出宫探亲,已是天大的恩典,哪里还有把人接回家养病的道理,便回绝了。” 景成帝抬眼看着高长英,惊讶的问道,“朝霞的身子还没好么?” “好了,都好了,只不过前些日子雨水多,太医们说时气不好,说让她留在西三所再多将养几日。” 景成帝一笑,“既然好了,那还拘着她做什么呢?梁卿要接朝霞回家,就让她回家养好了再来。” 高长英满脸堆笑,他道,“皇上宅心仁厚,这都是底下人的福气,那既是如此,我就叫人去传话,让朝霞出宫回家休养,也省得她老爹在家惦记。” 说定此事,景成帝在折子上朱笔批阅,这两日天气尚好,他也坐乏了,于是放下笔,对高长英说道,“走,去皇后宫里坐坐。”《 》 28、第 28 章 万顺和梁素为了把万朝霞接出宫,特意到高长英的跟前儿说情,这原也不算大事儿,况且万朝霞已经病愈,那日,高长英在御前他顺势提了一句,景成帝就应允,叫万朝霞回家休养。 再说万朝霞在西三所养病,自是不知她爹和梁素为了她的事着急,她病好后,每日待在小院子里无所事事,或是陪着柳儿玩耍,或是帮着照顾病患。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要是有事情能消磨时光,总归好过一些,不然成日拘着不让出门,实在让人憋闷,也难为柳儿,正是爱玩的年龄,却能老老实实的留下来看守院门。 这小小的院落里,生病的宫人们进进出出,总没有个消停的时候,那屋里现今还住着四五个人呢,有些比万朝霞晚来的人,都已经走了,独有万朝霞,进来快半个月,医女们还未曾告诉她何时能回去。 前日,秦静兰又托人来送东西,有衣裳,还有吃食,万朝霞有些失落,自从调到奉茶处,她还没离开过这么久呢,也不知奉茶处的姐妹们如何了? 这日,到放饭的时辰,万朝霞和柳儿把饭菜分发出去,今日日头好,屋里的人都出来了,万朝霞进来这些日子,早就习惯西三所的粗糙饭食,她打好饭菜,和柳儿一起坐在板凳上用饭,不想刚吃了一半,平日常来送药的陈医女就推门进来,她手里提着汤药罐子,另一只手抱着一捆艾草。 快到端午节,太医院给各门各院分发新鲜艾草,用来驱蚊避邪,轮到这所小院儿里,艾草就不算很新鲜,可聊胜于无,柳儿放下碗筷,兴冲冲的跑过去把艾草挂在门楣边。 万朝霞放下筷子,接过陈医女手里的汤药罐子,她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走了这么远的路,陈医女微微喘气,她甩甩发酸的手,说道,“太医院传来话,说是你可以回去了。” 万朝霞一楞,随后惊喜的问道,“这是真的?” 陈医女点头,“我还能骗你?高总管那边打发人来,说是让你回家住几日,等到端午节过后再回宫,他们已知会你家人来接你,叫你这会儿就走,省得宫门落钥走不了。” 万朝霞听说还能出宫,越发感到喜出望外,陈医女把话带到,又把汤药挨个儿发给她们,便出了院门。 这下万朝霞可没心思吃饭,她回屋收拾包袱,同住的宫人们羡慕的说道,“你可好了,能离开这里,还能回家休养。” 有人羡慕,也有人眼气,“人家是皇上宫里的人,跟咱们不一样,再说你不知道人家是翰林院梁大人未过门儿的媳妇?” 万朝霞笑了笑,朝着说话的宫女看了一眼,她并未理会这些酸言酸语,只道,“我先走一步,你们安心养病,等到身子康复,就能回去了。” 说罢,她提着包袱走出房门,柳儿站在门口,她眼巴巴的望着万朝霞,依依不舍的说道,“朝霞姐,你要走了吗?” 刘嬷嬷见多了她这小院子人来人往,因此显得很平和,她对万朝霞说道,“咱们这儿不是啥好地方,姑娘好好保重身子,以后别再来了。” 万朝霞回道,“嬷嬷,这些日子多谢你老人家照顾。” 刘嬷嬷温和说,“都是咱们份内的事,姑娘且莫多礼。” 万朝霞要走了,她站在柳儿面前,拈去沾在她头顶的艾草叶,刚来时柳儿不愿搭理她,这几日的相处,柳儿渐渐露出她天真活泼的一面,闲来无事,她还教柳儿梳发髻,缝补衣裳,如今她瞧着干净多了。 这偌大的皇宫,她和柳儿萍水相逢,却也帮不上柳儿什么忙,或许今日走出去,就再难见她一面。 万朝霞凑近柳儿的耳旁,她低声说道,“我的铺盖下还放着一匣子点心,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给你。” 柳儿白得一盒点心,却仍是闷闷不乐,她对万朝霞说道,“我送送你。” 她接过万朝霞的包袱,万朝霞向刘嬷嬷道别,便走出院门。 出门后,左右两侧是高高的宫墙,这住了半个月的小院子显得极不起眼,万朝霞和柳儿顺着夹道往外走,一路上,两人皆是默默不语,直到来到正街,柳儿停下脚步,她问,“再望前你认得路么?” 这里已远远能看到仪元门,前面就是每回她离宫要走的长街,万朝霞自是认得,她轻轻点头,柳儿依依不舍,她长这么大,还没遇到像万朝霞这样乐意教她的人呢,可是她也明白,她是伺候皇上的女官,病好了就会回去。 万朝霞看着柳儿,她略微沉默,低声说道,“柳儿,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虽说你还小,可也要为自己早作打算,往后若有机会,就离开西三所吧,人总不能一辈子守着那个小院子。” 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万朝霞,她曾经想过要去更好的地方,可没人提携,走出那所小院子谈何容易?后来她就不想了,她在西三所能吃饱穿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我能去哪儿?”柳儿说。 万朝霞问她,“你以后年岁到了会出宫吗?” 柳儿摇头,家里太穷,饿肚子的日子她过怕了,她宁愿一辈子老死宫中,也不愿回到老家。 万朝霞看着柳儿懵懂的脸,她语重心长的说道,“手里多学些本领,跟刘嬷嬷学,跟来往的医女学,跟那些住在西三所的女官们学,你还小,日子长着呢,有的是工夫慢慢等,学到的东西总会有用得着的一日。” 柳儿点头,也不知有没有把万朝霞的话听进心里,她们说了两句话,柳儿道,“你早些动身吧,天色不早,莫要耽误出宫的时辰。” 谁也没有说再会的话,万朝霞接过柳儿手里的包袱,“我走了,你好生保重。” 柳儿站在原地,目送万朝霞离去。 万朝霞走出好远,回头还能看到柳儿单薄的身影,等她过了仪元门,再回头时,就已经看不到柳儿了。 午后的长街上看不到几个人影,偶尔有三两个宫女太监,也是匆匆而过,万朝霞走出一身薄汗,终于出了皇城。 她抬头一望,不远处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万顺正伸着脖子往城内张望,在他旁边,则是站着梁素。 “哎,来了,我闺女出来了!” 万顺看到出来的自家闺女,几步迎上前,万朝霞见到她爹和梁素,不禁又惊又喜,她病了这半个月,挪到陌生的处所将养,身边没有知根知底的人,起先那几日病情反复,她想起早逝的亲娘和哥哥,少不得会悲从中来,害怕自己会病死在这深宫内院。 好在人只要有念头,纵然再难,只要告诉自己熬过去就好了,万朝霞的想头儿就是她爹和梁素。 她想着她若是去了,她爹又要遭受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爹这个年纪,哪里能受得住这个打击?还有梁素,依着他的才学人品,当年高中时有多少好人家要招他为婿,可他信守诺言,一定要守着她出宫,倘若她死了,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他几年的青春? 就是凭着这个信念,万朝霞在西三所一直咬牙苦撑,她病得起不来身,只要到放饭和发药的时辰,也必然要爬起来吃饭喝药。 “爹,你怎么也来了?” 此前每回来接她的人都是梁素,万顺从没来接过她,万朝霞刚笑了一下,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就扑扑地往下落。 万顺见闺女哭了,心都揪起来了,他也跟着眼眶泛酸。 “我能不来嘛,你在宫里病了,我们也没音信儿,要不是素哥儿想着去找人打听,还不知啥时候能把你接出来呢。” 看到万朝霞委屈得掉泪,梁素也慌了,从前他只觉得万朝霞性情沉稳,遇事不慌不忙,此时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他手忙脚乱的从身上摸出手帕,递给她手里,柔声安慰,“没事就好,只要人没事就好。” 万朝霞只管哭个不停,万顺担心,便说要去医馆,他道,“是不是身子还是不适?我们去栓马巷叫刘大夫给好好儿看看脉。” 万朝霞忍住眼泪,她抽噎着说道,“爹,我早就好了,身体已没有大碍,只是太医院让我缓一缓再回宫,才在西三所多留了几日,是高总管告诉你们我病了?” 万顺打量着他闺女,除了有些消瘦,精气神儿倒还好,终于放下心。 那万朝霞收了眼泪,她看着梁素竟有些羞赧,梁素却不知她的心思,他只管接过万朝霞的包袱,说道,“妹妹走了大半日,必定累了,我们先回家。” 万顺也是这个意思,他打发万朝霞坐上马车,便和梁素一起挤坐在车厢外的辕上,那老赵头抽着皮鞭送他们回家。 他们一行人回到家,胖婶儿正坐在院子里拨鸡毛,娇娘也在,她围着胖婶儿要用鸡毛做毽子,胖婶儿把她赶到一旁去玩儿,她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细碎的鸡毛,问万朝霞,“你爹说你病了,怎么样,身子可好了?” 万朝霞抿嘴笑道,“劳婶子惦记,我都已大好。” “这就好,瞧你下巴瘦得跟锥子似的。”胖婶儿拉着万朝霞坐着,又叫娇娘去给大人们端糖水喝。 娇娘经常出入万家,这里简直跟她自家一样,她熟门熟路到厨房给每人端了一碗杏仁儿露,老马给他们搬来凳子,几人刚坐下,就听胖婶儿说道,“这是小波他娘送来的,她听说朝霞要回来,特地送了一壶杏仁儿露,一篮子鸡蛋,还说等她闲了来看朝霞。” 小波是万顺的徒弟,他心安理得的喝着金艳芳送来的糖水,嘴里嘀咕,“你们这些妇人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啥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 万朝霞说道,“多谢婶子们想着我,过两日我去看金婶儿,再向她道谢。” 胖婶儿仍旧坐回到小板凳上,她一边拨着鸡毛,一边对万朝霞说道,“你爹对你可真好,他一大早就催着我去买了猪蹄和肥鸡,说要给你好好儿补身子。” 万朝霞笑眯眯的说道,“那是,从小我爹就最疼我!” 万顺把闺女儿接回来了,这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肚里,这会儿听到胖婶儿和万朝霞的对话,嫌肉麻,双手背在身后离开家门,往外面溜达去了。 那胖婶儿悄悄告诉他,“你爹这是难为情哩,他知道你病了,急得上火,这把你接回家里,他才安心。” 想到有这么多人记挂自己,万朝霞心里暖乎乎的,她喝完糖水,扭头望着梁素,“梁大哥,你今日是向衙门告假了?” 梁素点头,他伸手来接万朝霞的碗,被万朝霞躲过了,万朝霞拿过他的碗,送到厨房里去。 正在给鸡剔毛的胖婶儿扬声说道,“放着我来洗。” “不打紧,我顺手就洗了。”万朝霞手脚麻利的把碗勺洗干净,她擦净手,出来时看到梁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就回屋看书去了。 胖婶儿压低声音笑道,“梁大人对你也好,今日专程告假,和你爹去接你。” 万朝霞耳根儿微热,低头不语。 她和梁素相识以来,就心知他是个温和有礼的正人君子,别人说他好,她也觉得他对她和她爹很好,只是两人相处时始终像隔着一层纱,上回她险遭倭国使臣侮辱,是梁素解围,这回在宫里生病,也是他忙前忙后的出头,这怎能让她不为之动容?《 》 29、第 29 章 自从万朝霞回家的这几日,家里每日鸡鸭鱼肉的进补,万顺和梁素落衙回家,路上看到好吃好喝的,总会想着要带给她补身子,胖婶儿见此,时常感叹万朝霞有福气。 倒是万顺,他每常听到胖婶儿这些话,就心里不得劲儿,他老婆走得早,闺女从小就是没娘的孩子,他儿子走得早,闺女日后也没有兄弟能帮衬,十二三岁就进宫伺候人,一去十几年,见不到亲人不说,在宫里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扛着,这算啥有福气呢? 胖婶儿少不得叹息几声,万顺与其是在可怜他闺女,何尝不是可怜他自己呢,老婆和儿子都死了,就独剩一个闺女,性子咋咋呼呼的,却又极要强,当初他要收养梁素,还要供他读书,有和他交心的人家,都劝他要慎重,一来,供一个读书人得不少的开销,他日银钱花了,还未必会有成果。二来,梁素到底不是他亲儿子,你纵然把他供得出将入相,他也还是姓梁,说不得日后当了大官儿,转身就忘记你的恩情。 那时万顺刚死了儿子,执意要收留梁素,好在梁素读书争气,第一回下场考试,就拿到榜眼的好名次,也算是给万顺大大的长脸,更可喜的是他考取功名后,依旧像先前一样尊敬万顺,还婉拒别人口中的好姻缘,立誓等着万朝霞出宫与她成婚。 且不说万家的闲事,眼看就要到端午节,时常能见到庄户人家走街串巷的卖菖蒲和艾草,这东西城外的野地里随处可见,几个铜钱就能买一大捆,有空闲的女人和孩子们会相约着出城割艾草,万朝霞没多费心,她就在路边买了一捆,挂在门楣应景。 昨日,秦母带着小儿子来给万家送礼,满满一篮子的粽子和咸鸭蛋,今早,住在芭蕉巷的高长英也派家人来送端午礼,再加上左邻右舍的你送我我送你,万家的各样儿口味的粽子多得吃不完。 饶是如此,万顺还非得闹着自家要包粽子。 一大早,万朝霞在洗粽叶,地上的大木盆里是泡了一整夜的糯米,旁边桌上的瓦盆里放着蜜枣和红豆,这是京城常吃的口味,旁边另有一个瓦盆,里面放着腌制好的五花肉,这是天刚亮时,万朝霞叫他爹去集市上买回来的五花肉。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加了各样儿佐料,已经腌制了个把时辰,这是万朝霞第一回做肉粽,也不知道腌得够不够味儿。 今日万顺没有上衙,他见万朝霞蹲着洗了半日粽叶,说道,“你放这儿吧,等你胖婶儿和金婶儿来做。” 他们是几家合在一起包粽子,万顺说前几年家里就他们几个大男人,没那精力去包粽子,给各家送礼都是现卖的,每年胡乱就把这节过了,恰好今年端午逢着万朝霞在家,无论如何自家也要包粽子。 “我不累,又不是多重的活儿。” 万朝霞把粽叶洗干净,她从屋里拿出老马叔搓好的草绳,这些草绳得放在水里浸着,等会儿好用来缠粽子。 忙活完这些杂事,万朝霞担心五花肉不够入味,时不时就来瞧几眼,万顺背着手说道,“净瞎折腾,从来没听说过粽子里包肉,好好儿的五花肉用来做红烧肉多香,要是不好吃,我可不管你。” 万朝霞脸上笑眯眯的,他爹就是嘴硬心软,说粽子里包肉听着就怪里怪气,可还是依着万朝霞,一大早就去买回五花肉,要是放在别人家,谁肯拿几斤肉让着胡闹呢。 “爹,我保证好吃,皇上就爱吃肉粽。” 京城的粽子一向都是甜口儿,万顺还是第一回见包肉粽,他惊讶的说道,“皇上家竟然吃包肉的粽子?这可真是——” 他呆楞半晌,惊叹的拍着大腿,“要不怎么说皇上就是皇上呢,吃的粽子就和寻常老百姓不一样。” 万朝霞告诉万顺,“原先宫里也吃的是甜粽,前两年御膳房偶尔给皇上献过一回肉粽,皇上说吃着比甜口的有滋味,自此皇上每年端午都只吃肉粽,当然,宫里还是吃甜粽得多。” 万顺摇头,感叹说道,“真难为宫里的厨子想到要把粽子做成肉馅儿,更难得的竟然还合皇上的口味。” “我听宫里的人说过,南边有些地方吃的就是肉粽,这肉粽咸香软糯,咱们也尝个新鲜,就是不知道我调得馅儿有没有入味。” 宫里的宫侍们来自五湖四海,各地口味不一样,原先万朝霞就听说过有些地方吃咸口粽,有的地方吃清水粽,像她自小吃的就是甜口粽,尝过肉粽后觉得滋味不错,只是她也不知腌肉的做法对不对。 万顺对他闺女有种盲目的自信,他说道,“皇上都说好吃,那一准儿就是好吃。” 没过多久,胖婶儿带着娇娘和金艳芳前后脚来到万家,万朝霞给她们搬来凳子,又端上她特意做的药茶,还没说上两句话,胡同里有两三个妇人听说她家包粽子,也过来帮忙。 众人喝着药茶,又听说万朝霞要包肉粽,纷纷觉得惊奇,都说没吃过肉粽。 万顺叉着腰,粗声粗气的说道,“你们这群妇人,头发长见识短,皇上家吃的就是肉粽,等会儿煮好了馋死你们!” 胖婶儿啧啧称奇,“那我可得尝尝味儿。” “我也要尝,出门告诉人家,咱也是吃过和皇上家一样口味的粽子。” “大姑娘这肉是用什么佐料腌制的,瞧着就可口。” 众人围着万朝霞七嘴八舌的问,似乎对着这咸口的肉粽挺感兴趣,万顺转了一圈儿,院子里都是女眷,叽叽喳喳都是说话声,倒显得他很多余,于是他背着手,到隔壁去找朱大爷唠嗑。 再说万朝霞,她和胖婶儿等人喝完茶,围着木盆团团坐下,一边包粽子,一边听些家长里短,却也很和乐,她手脚不算快,但包得有棱有角十分漂亮,金艳芳便问,“大姑娘,你在宫里也包粽子吗?” 坐在万朝霞旁边的嫂子说道,“端节皇上家也吃粽子,我猜自然要包的。” 万朝霞笑着对金艳芳说道,“我们也包,只是这活计是御膳房的差事,我们包得不多,应应景罢了。” 每年端午前,御膳房会包数万个粽子,这些粽子多半会赏赐给宗室和朝臣们,除此之外,各宫的宫人们也会包粽子,去年,万朝霞带着奉茶处的姐妹们包了一二百个粽子,除去自吃的,余下的都分给别处的姐妹们。 胖婶儿好奇的说,“你们除了肉馅儿的粽子,还包什么馅儿的呢?” 万朝霞回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红枣,豆沙,蛋黄一类的。” 娇娘可爱的歪着头,脆生生的说道,“呀,我就爱吃豆沙的粽子。” “我喜欢清水粽,玲珑斋的清水粽最好吃。” 大家议论各家的粽子,像是谁家的粽子选用的都是当年的新米,谁家的粽子不舍得放料,万朝霞偶尔也会插几句嘴。 不知不觉,木盆里的糯米已去了大半,万朝霞说道,“我昨日做了不少香囊,是宫里得来的配方,婶子们要是不嫌隙,就拿些回去,用来驱蚊防虫是顶好的。” 妇人们听说是宫里的配方,连忙细问起,万朝霞把配方告诉她们,都是些寻常配料,除了花费些工夫,倒也花不了几个钱。 说完香囊,她们又聊起兰婆子,上回兰婆子到万家来寻晦气的事,金艳芳后悔不跌,她对万朝霞说道,“我早就知道这老婆子不是人,却不想她竟越来越糊涂,我真后悔把大姑娘的针线活介绍给她家,白白让大姑娘受了一场闲气,我还没落到一样好儿。” 只因是她把兰珍家的介绍到万家,这才引起后面的是非,气得万顺几日没有理她,她每日做好饭,托小波带给他食用,两人这才又重归于好。 万朝霞早就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说,“说来婶子不过是顺嘴带句话,那兰婆自己不讲道理,这与婶子何干?” 金艳芳见万朝霞这般明事理,笑道,“到底大姑娘是见过世面的人,心胸就是宽广。” “让婶子见笑了,我不常在家,还得托你们给我找个手艺过得去的师傅裁衣裳呢。” 那日,地保家娘子把兰珍家拿走的衣料送回来,如今仍放在家里,万朝霞一直不在家,万顺和梁素两个大老爷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万朝霞想着这两日就找一间靠谱的裁缝铺,省得再去费事。 “隔着几条街的赵四裁缝铺就不错,姑娘直接去就是,他和你爹也认识,肯定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好,那就听婶子的,闲上我就去问问。” 几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木盆里堆满包好的粽子,绿油油的粽子瞧着甚是喜气,那帮忙两个妇人要回去,走前,万朝霞把做好的香囊分给众人。 该煮粽子了,胖婶儿把包好的粽子整整齐齐的码在锅里,又倒上清水,厨房里老马专管灶火,余下的事情就不用她们操心。 出来大半日,金艳芳的糖水铺是小波在看守,她不放心离得太久,便也要回家,只说等粽子煮好,叫小波过来拿。 这么一大锅粽子,要煮熟还得好大半日,胖婶儿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嘱咐万朝霞隔一会儿加些冷水,便回自家去忙活打杂。 万朝霞也没闲着,她寻出针线筐,坐在院子里不紧不慢的做起绣活儿。 不到半日,从厨房里飘来粽子的清香味,这时,院门被推开,万朝霞抬头一看,进门的是梁素,他手里还提着油纸包。 这回万朝霞回家,梁素不用再到同窗家借宿,朱大爷的儿子儿媳随老丈人贩药材去了,这一年半载都不在京里,家里空出的一间房屋,正好能给梁素借住。 万朝霞放下手里的绣棚,她接过梁素手里的油纸包,摸着还热乎乎的,闻着像是卤味。 “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梁素说道,“上司说衙门里不忙,放我们早些回家。” 万朝霞把卤味拿回厨房,她揭开祸盖,清香味愈发扑鼻,那粽子估摸着已经煮好,万朝霞找出两个肉粽,分给梁素和老马叔。 “你们尝尝滋味如何?” 热乎乎的粽子吃着烫嘴,老马叔大口吃着肉粽,对万朝霞竖起大拇指,“好吃,怪不得皇上喜欢呢,我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粽子。” 梁素也尝了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儿,万朝霞满脸期待的问道,“如何?” 梁素把剩下的半个肉粽吃掉,慢腾腾的回道,“还是蜜枣的好吃。” 万朝霞嗔道,“可真有你的,竟然没能吃出肉粽的滋味。” “少爷,你别怪我话多,为了包这一锅棕子,大姑娘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哩。”老马叔责备了梁素两句,他怕万朝霞伤心,又扭头安慰她,“大姑娘,我们少爷就是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 万朝霞笑了笑,口味不同因人而异,她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她又从锅里找出一个蜜枣的粽子递给梁素,看那棱角,还是她亲手包的呢。 “梁大哥,你喜欢甜口的,你再尝尝这个甜粽子。” 梁素端坐在小板凳上,他慢条斯理的尝着蜜枣粽,万朝霞和老马一起望着他,等着他的评价,待他吃完后,老马叔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少爷?” 梁素抬眼看着万朝霞,故作深沉的说道,“滋味一绝,再给我一个。” 万朝霞抿嘴一笑,压下心里的欢喜,说道,“粽子吃多了不克化,再喜欢吃也不给。” 说着,她出门去找她爹回来吃肉粽。《 》 30、第 30 章 端午这日,万朝霞给家里人都送了礼物,东西不贵重,皆是她自己的一片心意,万顺和老马叔的是烟袋,他俩原先用的烟袋又旧又破,收到后立刻欢喜的换上新烟袋。 梁素不抽烟,万朝霞便送给他一个扇袋,眼见天气就要变热,梁素时常会带扇子,送他扇袋正合适。 扇袋是石青色,原是裁衣裳剩下的料子,万朝霞用大红色的丝线绣着喜鹊登枝,石青配着大红,配色庄重又不显俗气,梁素一见就喜欢,他特意从箱底找出折扇,郑重的装进扇袋里,还挂在腰间给万朝霞看。 万朝霞左右打量,她对她做的这个扇袋很满意,她说,“等我闲了,再给你打一个扇坠儿。” 没想到梁素认真思索,还提出要求,“最好打琵琶结,琵琶结好看。” 万朝霞满口答应,梁素朝她头上看了几眼,今日她梳着新式样的发髻,插着他送的玉钗,配着满头鸦青色的发丝,显得素雅又大方。 梁素笑着说道,“好看,妹妹就该这么打扮。” 万朝霞扶着鬓边的玉钗浅浅一笑,这是他上回茶宴时得的彩头,御赐之物,品质自然上乘,平时万朝霞当差,总也舍不得插戴,今日还是第一回上头。 他二人亲亲热热的说话,让一旁抽旱烟的万顺快酸倒了牙,他斜眼瞅着梁素,嫌他是个现眼包,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只是梁素和万朝霞谁也没留意到万顺的眼刀,万顺坐到厨房的门槛上,气哼哼的抓了一把烟丝放进烟锅里,暗道,他才不稀罕扇袋呢,他闺女给他做了烟袋。 今日过节,城里热闹,护城河上有巡龙舟,梁素早就和万朝霞说定,俩人一起去看龙舟,那万顺却懒得和年轻人凑热闹,他吃罢早饭,约上一班兄弟去城西看人踢蹴鞠。 万顺走后,万朝霞和梁素也出了家门,街上人来人往,妇人们头上簪着鲜花,过往的小孩子额上用雄黄画着王字,往常在宫里当值,万朝霞从来不能簪花,此时看到路上有小姑娘卖栀子花,便买来一把,一支别在自己的衣襟前,一支别在梁素的衣襟前。 她给梁素别花时,两人挨得很近,梁素比她高一头,他低头时,视线落在她浓密的眼睫毛上,大概是他的错觉,他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许是栀子花香,又许是别的香味。 花朵别好后,万朝霞往后退了一步,她仔细端详,又抬头对梁素笑道,“梁大哥,我们走吧。” 梁素回神,他连忙错开眼。 出门前,万朝霞把上回扯得衣料也带上了,过完端午节她就得回宫,眼见一日比一日热,她得赶着回宫前把衣裳送去裁缝铺。 也是赶巧得很,他们没走多远,迎面碰上兰家的,她看到万朝霞和梁素,脸上臊得通红,低着头就往旁边的巷子去了,似乎是没脸和他们打照面似的。 万朝霞从胖婶儿口中听过她们一家的事情,兰家的所嫁非人,自己又立不住,照着胖婶儿的话来说,要不就是兰婆子死,要不就是兰家的死,否则她就得一直受她婆婆搓揉。 待到兰家的身影不见了,万朝霞叹气说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不想梁素平静的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万朝霞略微有些诧异,在她心里,梁素一向是个谦谦君子,从来不曾对人口出恶言,又何至于这般去评论一个柔弱妇人呢? 梁素看出她的疑惑,说道,“你有所不知,这妇人受她婆母苛待,几乎被打得要死,每常有人去劝她婆母,她还替她婆母说话,若是她自己受罪也罢了,坏就坏在有人看在眼里,若是学她的作派,自以为逆来顺受就是女子的德行,她的所为所为岂不也是一种恶行?” 万朝霞越发惊讶了,她道,“梁大哥,我竟不知你想得如此深远。” 梁素说道,“都说女子该三从四德,我却不以为然,世上有许多有才干的女子,她们却多半受困于人,才华得不到施展,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万朝霞大受震撼,她竟像是重新认识了一回梁素,而梁素看着怔怔的万朝霞,一直他的发言吓到她,便轻声喊道,“妹妹?” 万朝霞双眼微垂,欣喜的说道,“梁大哥,我受教了。” 梁素一笑,他道,“愧不敢当。” 他俩说着话,把衣料送到赵四裁缝铺,又来到护城河边瞧龙舟,此时,河道两旁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会儿人不多,梁素带着万朝霞找到一个好位置,万朝霞望着两岸乌压压的人群,扭头对梁素说道,“我大约四五岁时,有年端午节,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梁素虽知是往事,仍然紧张的询问,“我怎么没听万叔说过?” “我娘带着我和哥哥去看划龙舟,我被人群冲散,有个婶子就把我捡回家,我记得她屋里还有好几个姑娘,到了天黑我还没能回家,就一直哭闹,那个婶子就说明早就送我回去,我竟信了,还老老实实的在那里睡了一晚,次日,有一伙儿官兵冲进来,把院子里的人都扣住,我们这群小孩儿也各回各家。” 幼年时的那次危机隔得太久,万朝霞已记得不大清楚,她道,“从我记事以来,我爹娘就没红过脸,但我记得那回他俩狠狠吵了一架,直到我又长大几岁,我才听我娘说,一同被拐的孩子里有个公府家的小姐,人家报官,官府不敢耽搁,连夜满城摸查,要不然等到我们被带出城,只怕就寻不回来了。” 梁素听得一阵后怕,他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严肃的说道,“那你可得跟紧我,今日人多,咱们可别走散了。” 万朝霞笑道,“我这么大了,哪里还会再走丢?” 梁素却不敢松懈,他道,“这可不是闹着顽儿的,我听我们翰林院的老大人们说,往年也不是没发生过年轻姑娘被掳走的事。” 万朝霞见他如此郑重,低声笑道,“就依你,我跟着你,你别把我弄丢了。” 她原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梁素竟还郑重其事的点头。 不久,人潮越来越多,仿佛半个城里的老百姓都来看巡龙舟,万朝霞听到从南边来的宫侍们说过,在南方端午节会赛龙舟,她在京里长大,没见过赛龙舟,每年的端午节,会有各家龙舟绕着护城河巡游,这些龙舟都是城里大商户们出资打造,还会评出最好看的龙舟,要是赢得评比,对商户们来说是极大的荣耀。 随着锣鼓声响起,就见雕着龙头的龙舟率先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河道两岸响起呐喊声,排在首位的是去年被评比为第一的龙舟,紧接其次的是别家的龙舟,每条龙舟都是各家拿出心血来比拼的,所经之处,引来无数欢呼声。 万朝霞见了眼前这副热闹的景象,站在岸边冲着龙舟挥手,人太多了,梁素怕和万朝霞冲散了,又担心她被人挤进河里,一直紧紧拽着她,根本无法观看龙舟。 河上巡游的龙舟在一片叫好中远去,热闹过好,人群渐渐散去,万朝霞的神色还意犹未尽,直到这时,她方才发觉梁素一直抓着她的手腕。 他二人脸上皆是一红,梁素松开手,他拢在衣袖里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捻了一下,刚才触碰到的细腻肌肤,就让有一根羽毛,轻轻从他心口掠过。 “你不是想逛茶市么,我陪你去。”梁素说道。 这俩人悠闲逛街,谁都没有提防,有人悄悄盯了他们一路。 原来,跟踪梁素和万朝霞的正是那倭国使臣,他原是倭国的一个小贵族,本姓多田,三月春日宴,多田在宴席上盯上万朝霞,趁着夜间独自潜到值房,他本想对万朝霞意欲不轨,不想一时不察,反倒被她暗算,还叫人丢进水里,险些溺水身亡。 多田捡回一条命,却遭到大邺皇帝的斥责,回到里番院又差点被上司赶回国,他在里番院足足养了月余,头上的伤口方才养好。 前几日,多田出街闲逛,无意又看到这个大邺皇帝奉茶的侍女,他不免又怒又喜,怒的是打伤他的正是这女子,想必将他丢进水里,意图谋害他性命的也是她,喜的是他竟能遇上她,让他能有报仇的机会。 那多田一路跟着她,找到她家住址,又方多打听,得知她姓万,家里有个老父亲,还有个未婚夫,是大邺朝的一名末流文官。 多田来到大邺朝已有数年,虽说大邺话说得不顺溜,酒肉朋友却也认得几个,起初,他想纠集几人直接打上门,横竖他是使臣,大邺的官府管不着他,后来听闻和万朝霞的未婚夫是朝廷命官,不免有些忌惮,可要他就此罢休,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今日是大邺朝的节日,到处都是人,多田想着干脆掳走万朝霞,他一路小心跟踪,只因有梁素不离她左右,直到柳条巷,也始终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只得悻悻的回去了。 梁素和万朝霞在外逛了大半日,直到逛得累了方才回家,没过多久,万顺也回来了,他推开院门,却并未进来,只是喊道,“素哥儿,你过来。” 梁素见万顺闷头不语,虽说有些纳闷,仍旧放下手里的事情走过去,万朝霞正在做针线,她听到他爹喊梁素的名字,抬头望去,却见他爹和梁素已走出院门。 那万顺和梁素走到胡同口,左右无人,万顺压低声音问道,“你在外面得罪人了?” 梁素摸不着头脑,他不解的问道,“万叔,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万顺道,“胡同里的小三子说,这几日有个倭国人鬼鬼祟祟的跟着你们,还到处找听你们的消息。” 那小三子是柳条胡同张大爷的小儿子,如今十五六岁,就在离胡同不远处的兴丰记米铺当学徒,他每日守着铺子,连着几次看到一个倭国打扮的男人在他们附近晃荡,他们这儿离里番院颇远,外邦人轻易不会过来,待他细细留意,发觉这倭国人有时是跟在梁素身后,有时又跟在万朝霞身后,小三子觉得不对劲,刚才看到万顺,拉住他悄悄告诉了他这事。 梁素神情微变,他立时就想起里番院的倭国使臣,原本他已写好一本参奏理番院外国使臣在京内为所欲为的奏折,谁知四月以来阴雨连绵,各地接连上报灾情,梁素心知这折子送上去,只怕无人重视,因此打算缓一缓再送上去,谁料这倭国使臣竟还敢寻上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万顺原不知万朝霞在宫里险些着了那倭人的道儿,梁素本来也不打算告诉他,他知道这是瞒不住了,便道,“说来话长,那倭奴居心不良,这事又涉及妹妹的闺誉,等到明日送走她,我再细细说给万叔你听。” 万顺听到这话,脸色都白了,他正要追问,就见万朝霞从院门里探出身,遥声喊道,“茶烧好了,回来喝茶。” 梁素和万顺俩人互视一眼,没有再谈,只一前一后的往家走,走到门口时,万朝霞好奇的说,“你们说啥体已话呢,还特意背着我。” 万顺板着脸,闷头进了东屋,万朝霞摸不着头脑,梁素连忙替他万叔找补,“今日去看蹴鞠比赛,押得球队输了,这是在生气呢,你不用理会。”《 》 31、第 31 章 这一晚,万顺横竖睡不着,勉强捱到五更鼓,他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心知是借住在隔壁朱大爷家的梁素回来了。 不时,他又听到梁素和他闺女说话的声音,于是也穿衣下炕,出了东屋。 今日,万朝霞比平日起得略早,她已洗漱换好衣,看到万顺出来,说道,“天还早着呢,爹,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万顺嘴里叼着烟杆,说道,“我和素哥儿一起送你。” 那倭人鬼鬼祟祟没安好心,他不放心让梁素一个人去送万朝霞,唯恐他俩不小心着了倭人的暗算,便想着送一程。 梁素正在洗手,他扭头看了万顺一眼,心想青天白日,料想那倭人不敢这么胆大,也劝道,“万叔,不碍事,老赵叔赶车送我们呢。” 万朝霞心细,听着梁素这话奇怪,忍不住朝他看了几眼,从昨晚起,她爹就闷闷不乐的,问他也只说赌球输了,她爹最不爱迎来送往,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去送她? “爹,谁惹你了,这一整夜还没消气呢?”万朝霞问道。 万顺倒掉烟锅里的烟灰,回道,“没人惹我,我往城南找人,送你是顺路。” 万朝霞见他爹不肯说,也便没再追问,只进屋给他爹打了一盆热水,待到家人都洗漱好,锅里蒸的粽子也热好了。 家里还有剩下许多粽子,隔水热一热就能当顿早饭,万顺进来看了一眼,不乐意吃,每年端午前后,亲朋好友之间互送粽子,家里的粽子吃不完,再爱吃他也吃腻了。 梁素倒是愿意吃,可万顺说要请他们吃牛肉面,这锅里热得粽子瞬间就不香了,万朝霞也只好依他们,她把粽子捡起来放到小篮子里,还特意用纱布盖好,让万顺带去分给狱神庙里的兄弟。 “这粽子不能久放,你虽吃腻了,衙门总有三两个没成家的人,带去分一分,也算是你的心意。” 万顺随口答应一句,这时,就听到赶车的老赵头来了,他们一家人留下老马叔看家,出了柳条胡同,又在街边吃完早餐,便要先送万朝霞回宫。 天刚蒙蒙亮,万朝霞见她爹一直闷头不说话,主动问起前不久他们去看宅子的事。 自从梁素打定主意要向朝廷借款置业,梁素和万顺闲了,就会去相看合适的住宅,城里没有找到好宅子,他们还专程跑到城外去看,竟还真让他们看中了一处不错的宅子。 “庄子不算远,赶车半个时辰就能到,是朝里一位老大人家的,他去年告老归乡,子孙们不在京里住,就打算卖出去。” 万朝霞问道,“价钱合适么?” 梁素说道,“住在京效附近的人家等闲不会卖庄子,我也拿不准价钱合不合适,这自然比城里要便宜得多,一共十几间房屋,建得开开阔阔,还打着一口老井,附带几亩良田,先前老大人在京里,时常携带家眷去住。” 赶车的老赵头悠着小皮鞭,插嘴说道,“朝中大人住过的宅院,风水必定好,到时你们再买辆马车,也不耽误梁大人上衙。” 一路上闷声不语的万顺开口说道,“瞧你说的,咱家要是买马车,你老人家岂不是挣不到这份儿工钱了?” 老赵头笑呵呵的说,“害,我这年纪也干不了多久,家里那讨债的嫌累,宁愿去帮人看铺子,也不肯跟我学赶车,我再干两年就回家带孙子去。” 万顺道,“你倒是想得开,你孙子还小呢,不给他再多攒些家业?” 老赵头笑了笑,“只有管儿子的道理,没得孙子还要我管,趁着还能动弹,我也要享几年清福哩。” 说着,他又接着说起买卖宅院的事,“我是没银子,要是有银子,我也乐意去乡下住。” “只怕你去乡下住,又嫌不热闹呢。”万顺说道。 他上回和梁素一起去看宅子,那宅子倒的确不错,就是太远,他们又不是什么多富贵的人家,白白花银子买宅,却空放在那里生灰。 万朝霞见他爹,“爹,咱不着急,横竖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置宅是大事,你和梁大哥慢慢相看。” 梁素道,“妹妹说得是,万叔,你要是不喜欢那宅子,我们就在城里看,情愿多加些银子给牙人,叫他们替我们留意好宅子。” 万顺梗着脖子,倔强的说道,“是你要买宅,又不是我住,你自己中意就买,管我那么多做甚呢!” “万头儿,梁大人这是想着你呢,你这女婿比人家亲儿子还好!” 老赵头的一番话说得万顺心花怒放,昨日的不愉快也去了大半,嘴里却别别扭扭的说不管梁素,都随他自己的心意。 梁素和万顺住了这几年,岂有不知他脾性的,他倒也没在意,只对万朝霞说道,“我和万叔看了好几处宅子,等下回你休沐,我们一起去看看。 万朝霞自是道好,一家人说着闲话,很快,马车停在皇城门口,梁素扶着万朝霞下车,他把包袱递给她,说道,“回家前托人告诉我们,我来接你。” 万朝霞轻声对梁素说道,“平日你多看顾我爹一些,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年轻人似的爱喝酒,这家里只怕你的话,他还听一两句。” “我省得,你去吧,别耽误点卯的时辰。”梁素说道。 万朝霞点头,她对万顺喊道,“爹,我走了,你在家多保重身子。” 万顺应了一声,嗡声说道,“在宫里别舍不得花钱,有事就托人往家里稍信。” “知道了。”万朝霞挥手,提着包袱走进皇城。 梁素和万顺望着她的身影不见了,这才坐上马车,老赵头赶车要送梁素去翰林院,梁素却道,“赵叔,你先送我们回家吧。” 老赵头也没多问,一扬马鞭,将梁素和万顺送回柳条胡同。 他俩进家门时,天光微亮,老马坐在屋檐下搓麻绳,看到他们回来,打声招呼,低头继续干他的活儿去了。 万顺背着手进到东屋,梁素也跟进来,房里光线不甚明朗,万顺坐在炕桌旁,沉声问道,“那倭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梁素坐在炕桌的另一旁,说道,“这人是倭国派来的使臣,就住在理番院。” 说罢,他将春日茶宴上倭国使者如何意图欺辱万朝霞,他如何幸运赶到,万朝霞是如何打昏倭国使臣,他又是如何悄悄将倭国使臣丢进水里的始末一一道来。 万顺听完前因后果,气得目眦欲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腾’的站起身,狠狠朝着在梁素的胸口来了一拳,“好你个混小子,长了包天的胆子,这么大的事,就敢瞒着我!” 他手劲儿颇大,锤得梁素身子一歪,梁素复又坐好,冷静的说道,“事情已然发生,我和妹妹商量,就是告诉你也无济于事,何况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是万万没想到那倭人竟撞见妹妹,还暗自跟到家里来了。” 想到这里,梁素也后怕不已,幸而万朝霞不常出门,便是出门也没走远,倘若一时落单,叫那倭人得手,他又如何对得起万朝霞父女二人? 万顺气得肝儿颤,他拍着桌子怒骂,“该死的倭奴,不开化的畜生,竟敢欺负我女儿。” “这倭子找上门儿,既是认准你妹妹,要来找她报仇,今日你妹妹回宫,姑且躲过一劫,我想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就怕在你妹妹在宫里一概不知,要是着了他的道儿,这可怎生是好?” 梁素认真的回道,“这却不怕,妹妹在乾明宫伺候皇上,轻易不与他打照面,那倭人做贼心虚,他不敢声张自己的恶行,否则也不会暗地里行事,只是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若是皇上召我进宫,我就暗自给妹妹提醒一声。” 原来,梁素昨晚也是一夜没睡,他既怕吓着万朝霞,又怕万顺气急去找倭人算账,如此一来,他们反倒落入被动。 “这些倭人作恶多端,住在理番院的百姓深受其害,京兆尹无权干涉他们,百姓们有苦难言,我早前儿已写了一封奏折,就等着寻机呈送到皇上面前。” 万顺摇头,他道,“使不得,你不能去逞英雄,朝中那么多能人,轮不到你出头。”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深知这些外国使臣们可不比大邺自家的臣子,除非犯了极大的错处,否则只是骚扰百姓,就是奏到皇上面前,也顶多申斥几句,何况梁素是朝廷命官,他去参奏外国使臣,必然会惹得上司不悦。 “万叔,我不会胡来,皇太后这几日就要回京,我这会儿子把折子送上去毫无意义。” 他微微沉思,又道,“六月各国使节会给皇上上贡国礼,我打算就在那时把折子递上去,倭国反复无常,朝廷早有不满,不为妹妹,就是为了受害的百姓,这折子我也得送上去。” 万顺拿眼瞪着梁素,“你要给你妹妹出气,有的是法子,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前程,你不许自作主张,这事我心里有数。” 梁素默不作声,万顺见此,气得又朝他肩头锤了一拳,厉声问道,“听到我的话没有?” 梁素仍旧不语,万顺心知他向来孝顺,可主意大着呢,他耐着性子劝道,“倭人狡猾,你若逼急了他,他把事情捅出去,不光你妹妹名誉受损,再判你一个谋杀外国使臣的罪名,给流放到岭南湿热之地,难不成还要我这一大把年纪陪你去受苦?” 梁素面无表情的说道,“叔,你就别劝了。” “好,好得很,你现在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万顺发恼,他指着门口说道,“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你就滚出去。” 没想到梁素果然起身就走,万顺张嘴,想要喊他,又拉不下脸,随后,就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 万顺坐在炕上生了半日闷气,走出东院,院子里只看到老马在搓麻绳,万顺看了烦心,嘴里念叨,“成天就会鼓捣你那堆麻绳,能值几个钱?” 老马也没生气,他刚才听了一耳朵,说道,“万头儿,你放心吧,牙齿和嘴唇还有磕碰的时候呢,我们少爷没恼,晚上还要回来的哩。” “我管他回不回来,不回拉倒!” 万顺重重的哼了一声,从厨房里拿着装有粽子的篮子,也跟着出门,他心里藏着事,路上见到熟人也顾不上闲聊,进到衙门,他点了卯,又把粽子分给做饭的婆子和差役,便要出门。 这时,就见坐着门口下棋的邱书记喊住他,“老万,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啊,成日溜号,女婿当官就看不上咱这差事了?” 万顺本来已走到门口,他听到邱书记的话,又转身折回来,挨着书办坐下来,问道,“邱书记,你小舅子是不是在理番院那一块儿收钱?” 邱书记瞅了他两眼,“你好端端的打听这个干嘛?” 万顺手肘捣了他两下,“有事找他问问,叫他出来喝酒呗。” 邱书记慢悠悠的说道,“我不常往他那里去,哪里知道能不能逮到他的人影儿。” 万顺可不管,他朝里面大声喊着小波的名字,很快,小波忙不跌的跑出来,万顺扔给他一块碎银,“去,买两瓶好酒,我中午和邱书记好好儿喝一顿。” “哎,这就去!” 小波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 32、第 32 章 万朝霞病愈回宫,值房里的姐妹们看到她都很欢喜,众人拉着她嘘寒问暖,就连向来温吞的秦静兰也眉开眼笑,连声问她身子可都好透了? “好了,都好了,在西三所就好了,只是太医院发话不让走,我也只能耐心等着。” 曾去过西三所的春雨摇头说道,“我先前养了三五日,病好后就回来了,算着日子,朝霞姐这都快半个月了,拘在那小院子里什么也不能干,好人也能憋坏。” 万朝霞说道,“这也是为了稳妥起见,皇上龙体要紧。” “说得是,朝霞姐还能回来,我听宫里的老嬷嬷们说,早些年间,有些病了的宫人,挪出去就再不见回来呢。” 阿若紧张的说道,“真的吗?那我可得保重自己的身子,万一日后病了,也回不来可就见不到你们了?” 万朝霞笑道,“春雨吓唬你呢,那都是有别的缘由,别怕,好好儿过你自己的日子。” 阿若这才放心了,她轻轻拍着胸口,默念几声佛号,让人见了不免好笑。 万朝霞对姐妹们说道,“这么久不见,还怪想你们的,你们在宫里可好?” 秦静兰回道,“我们都很好,前几日,宫里发了端午礼和夏季的衣裳鞋袜,你的那份儿我已领了来,就放在你的铺位上,你回去点一点。” 万朝霞点头,她环视四周,只见值房打理的井井有条,她不在的这些日子,秦静兰这个奉茶女官当得极稳妥。 她看着秦静兰,柔声说道,“你把咱们值房管得很好,高公公果然没看错人。” 秦静兰认真的说道,“朝霞姐,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万朝霞抿唇一笑,当时她调来奉茶处,不服气的大有人在,秦静兰硬是凭着她这股踏实又用心的劲头儿,打消了别人对她的看法,就连万朝霞也对她心生佩服,她自问当年来奉茶处时,可不如秦静兰这么勤奋。 “前些日子,我在西三所养病,多谢你们惦记,你们送过去的衣裳吃食,帮了我不少大忙。” 阿若举手,抢先说道,“这是我的功劳,是我让静兰姐给朝霞姐你送东西的。” 春雨笑她,“难道你不提,我们就不知道?再说要不是静兰姐去求宋嬷嬷,就光凭你提一嘴,这事儿就能成?” 阿若噘起嘴巴,小声嘀咕,“那也是我最先提出来的。” 万朝霞见此,笑道,“多谢你们惦记我,我都记在心里呢。” 姐妹们围在一起亲热的说笑,万朝霞能回来,秦静兰也高兴,她难得没有催促她们去做事,万朝霞也懒怠一回,她分发零嘴儿,还拿出自己的体已,亲手煮了一壶热茶,好叫姐妹们一起受用。 不久,轮值的彩月和芬儿回来,她俩看到万朝霞,自然十分关心。 正殿不能离人,原本该秦静兰和春雨去轮值,万朝霞说道,“我去吧,听说皇上先前还问过我几回,我很该去给皇上磕头请安。” 秦静兰深以为然,便留了下来,由万朝霞和春雨去乾明宫正殿伺候。 走到门口,万朝霞扭头对秦静兰说道,“前日,你母亲和弟弟到我家来送端午礼,她老人家都好,还托我告诉你,说你弟弟正在相看媳妇。” 秦静兰会心一笑,可见家里的日子的确好过了,从前她爹娘最怕过年过节,家里穷,没有钱银置办东西,更难的是但凡年节,总会有人上门讨债。 如今弟弟也要说亲了,秦静兰默默的把手头上的银钱算了一算,打算找人带回家,虽说府里给她爹找到营生,多带些银钱回去,总没坏处。 万朝霞出了值房,一路来到正殿,往日相熟的宫女太监看她回宫,纷纷和她问好,她到了正殿的值房,先和春雨一起把东西预备下,便要去找高长英,一问之下,高长英今日出宫回家了,万朝霞只得作罢。 不一会儿,御前小太监来传话,说是景成帝要茶,万朝霞听说太子李维下朝后,也跟着来到乾明宫,便细细询问,“皇上和太子殿下可曾说要喝什么茶?” 小太监摇头回道,“这倒不曾。” 万朝霞见他二人均未点名要喝什么茶水,于是冲泡了他们常喝的茶水,景成帝的是白茶,太子的是贡眉,冲泡好后,她和春雨一起端进殿内。 今日无事,下朝的早,景成帝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太子坐在下首,景成帝批完一叠,就由小太监逞送给太子,太子看完后,有些折子放在左边,有些折子放在右边。 那万朝霞进门后,先将茶盅奉给景成帝,春雨端的茶则奉给太子,另有太监来收起折子,以免被茶水不慎打湿。 景成帝放下手里御笔,他望着立在案前的万朝霞,体贴的问道,“早前儿听说你病了,身子可大好了?” 万朝霞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给景成帝和太子磕头,“托皇上洪福,奴婢已无大碍。” 景成帝点头,他叫万朝霞起身,笑道,“没事就好,可别再病了,若是再病,梁卿又要往高总管府上讨人。” 万朝霞红着脸,低头不语。 殿里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轻笑,景成帝只要提到万朝霞和梁素,总少不得要打趣几句,以至少这宫里的人也时不时会在万朝霞面前故意提起梁素。 景成帝见万朝霞一切安好,说道,“既然好了,就好好儿当差,过几日太后便要回宫,都打起精神来。” “是。” 说时,景成帝对太子说道,“太后虽说发话,叫不必大张旗鼓,可我们做晚辈的也不能太委屈她老人家,到时你和太子妃出城去迎太后,就当是替朕尽孝。” 太子李维站起身,说道,“儿臣领命。” 景成帝和太子在说正事,那万朝霞便带着春雨悄悄退下,退到门口时,她又听到景成帝说下个月宣王和二皇子也要回京,一同要来的还有鞑靼国的王子和使臣。 中午,秦静兰和阿若来换她们回去吃饭,万朝霞匆匆吃了一口饭,就到西小院儿给宋嬷嬷请安,她进到院儿里时,宋嬷嬷刚吃完饭,正站在廊下消食,服侍她的小丫头捧着一个大海碗,坐在板凳上吃饭。 宋嬷嬷看到进门的万朝霞,笑道,“回来了。” 万朝霞上前行礼,说道,“是,给嬷嬷你老人家请安来迟了,还请你别见怪。” 宋嬷嬷左右看她神色,“倒是没瘦,也是你有造化,我听高总管说,你家老父亲和梁大人求到他府上,赶着皇上抬举,这才让你家把你接回去休养,寻常人谁有这等的体面?” “是皇上抬举,也是高总管和嬷嬷疼爱,否则哪里有我今日呢?” 宋嬷嬷笑着拿手指点她,“就你嘴甜。” 闲话中,宋嬷嬷告知万朝霞,南阳殿的吴嬷嬷已经离宫,万朝霞大吃一惊,她道,“先前说是端午前后才走,我估摸着这回回宫,还能送送她,谁知竟已走了?” “你在西三所养病时,她们就走了,也是那阵儿时气不好,这些嬷嬷们年老体弱,只怕也染上病,就打发她们提前走,横竖就隔着这个把月。” 万朝霞微微沉默,她迟疑着开口,问道,“嬷嬷,不知南阳殿的管事是谁?” 宋嬷嬷看她一眼,自是知道她的心事。 “你上回说过后,我就找高总管提过两回,他总也没给一个准话儿,后来吴嬷嬷拉下老脸求他,总算没有另派他人去南阳殿,你那好姐妹荣升了,品阶也提了一等,只怕你见到她还要见礼呢。” 万朝霞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表现得太欢喜,只道,“给嬷嬷添麻烦了,还望你多包涵。” 宋嬷嬷摆了摆手,她道,“这也是你,我才管这闲事。” 万朝霞再三向宋嬷嬷道谢,宋嬷嬷还要歇中觉,万朝霞不便多留,亲自扶着她进屋,伺候她躺下,这才离开西小院儿。 午后闲了下来,万朝霞回到值房,她告诉春雨,说是要去南阳殿寻人,值径直出了乾明宫,那南阳殿距离乾明宫颇远,万朝霞顶着日头走了半日,她来到南阳殿,守门的小宫女有些眼生,问她,“你找谁?” 万朝霞说道,“我找你们付女官。” 小宫女小跑着来到殿门口,冲里喊道,“付姑姑,有人找?” 殿内应声,随后就见付青儿走出来,她见了万朝霞,惊喜的走下台阶,说道,“你怎么来了?” 万朝霞走上前,她握住付青儿的手,见她衣袍已换了样式,腰带上缀着四眼金扣,便笑眯眯的福了一福,“给姐姐问好,你这荣升了,我来得仓促,也没带什么贺礼。” 付青儿朝她胳膊拧了一把,“你也来笑我是不是?” 说罢,她拉着万朝霞的手进到,绕到后殿,又给她倒茶,说道,“我听人说你病了,还挪出乾明宫休养,身子可好了?” 万朝霞喜气洋洋的说道,“早好了,我这一病,白得几日假,还回家过了一个端午节呢。” 付青儿轻啐她,“歇几日就让你高兴成这样了?” 她见万朝霞面色红润,就知她当真是养好身子了,说道,“想必你已知道吴嬷嬷出宫了。” 万朝霞敛去笑容,她道,“刚才在我们宫里,已听宋嬷嬷说了,真没想到竟这样仓促,也没能送一送她老人家。” 她从进宫就跟着吴嬷嬷,自是和她情分不一般,可惜临到她出宫,却没能送她一呈。 “你很不必在意,嬷嬷常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要各自安好就是了。” 万朝霞虽知这道理,心中却还是感伤,付青儿劝慰她两句,又道,“昨日嬷嬷托人稍来话,她已在通县安顿下来了,她和几个老姐妹们住在一处,倒还算自在。” “那就好,通县离京城不远,等我明年出宫,就去看望她老人家。” 她又上下打量着付青儿,问道,“这南阳殿的管事,你做得如何了?” 付青儿笑道,“总归跟过去差不多。” 吴嬷嬷在时,常会有些三病两痛,南阳殿的差事多半是付青儿在管,吴嬷嬷一走,她跟过去做的差事一样,似乎也没多大的改变。 万朝霞看着她,衷心的说道,“姐姐能得偿所愿,我也替你开心。” 付青儿舒出一口气,她能顺利接替吴嬷嬷,成为南阳殿的掌事女官,自然是欣喜,进宫这些年,她从没想过要出宫,也无意再往上争,只要能守着南阳殿过完下半生,她也就心满意足。《 》 33、第 33 章 万朝霞在宫里当差,尚且不知万顺和梁素憋着一股劲儿,一个打定主意要向景成帝弹劾倭国使臣,一个准备暗地里找人整治倭国使臣。 他二人都不赞成对方的法子,竟然闹起别扭,两人已有好几日不说话。 再说万顺,他通过衙门里的邱书记结识了他小舅子,他小舅子叫贾平,三十来岁的年纪,大字不识一箩筐,浑号叫做贾要钱,手里养着一班小弟,理藩院附近几条街的地盘都归他管,他们每月找临街的商铺收几钱保护费,平时商铺若遇到麻烦事,也是他替人出头解决。 结识这些混江湖的人,倒也十分容易,万顺和他喝了几顿酒,又约着踢了几回蹴鞠,一来二去,就混成好兄弟。 据贾平所说,理藩院街面儿上的事情,就是两只耗子成亲,也得知会他一声,万顺陆续从他口中问出,那帮住在理藩院的倭国使臣,即便在理藩院的那些外国使臣里,亦是臭名远扬,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再没有不认识这帮畜生的,平时但凡遇到他们出街,年轻的媳妇姑娘们皆是能避则避。 至于多田,贾平竟然也认识,他还和多田喝过酒,离着理藩院不远处,有一家倭人开的酒家,多田平日没事常去消遣,贾平说他就是个实打实的色胚,在倭国老家有妻妾儿女,就是他们自己人,也颇为瞧不起他。 这一来二去,万顺已打定主意,与其叫皇上不痛不痒的申斥他两句,他情愿多花些银子,私下找人好好教训多田一顿。 这日,万顺和贾平吃完酒,一群人刚分开没多久,他就在街头上看到梁素,万顺喊住他,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里离理藩院不远,想到那倭人本来就跟他家结仇,还曾跟到家里去,想必已把家里人的脸面都认清楚了,这些时万顺请贾平吃酒,都会特地绕开理藩院,就怕和多田撞见,叫他起了疑心,谁想梁素还送上门儿来。 梁素看到万顺,说道,“我刚去了马蹄街的刘记肉铺。” 万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马蹄街就挨着理藩院,他落衙不回家,绕远路跑去马蹄街,必定也是为了多田而来。 “跟我回家!”万顺瞪他一眼,背着手往前走,梁素只得跟在他身后,走了半条街,万顺拦下一辆驴车,两人搭上车,直接回到柳条胡同。 到家后,天色微黑,老马叔已经躺下,他听见敲门声,披着衣裳来开门,他见爷俩儿一起到家,嘴里唠叨着他们这几日不着家,每日就他一人吃饭。 万顺没理会老马的话,朝着东屋走去,梁素打发老马去歇觉,走进厨房把锅上热好的饭菜端到东屋,还拿了两双碗筷,“万叔,吃饭了。” 万顺吃过,自是没动筷子,梁素也没多话,一人默默把饭菜吃光,万顺抽了一袋烟,瞧着梁素用完晚饭,问道,“你去理藩院干啥,你是生怕那倭人没撞见你?” 梁素看着万顺,他说,“万叔,我打听过了,这些年理藩院的倭人惹出不少事,有几件严重的还闹到京兆衙门,却总没下文,我前两日到京兆衙门想借阅有关他们案情的卷宗,不过——” “没借到?”万顺接话。 梁素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万顺轻哼,“你当你是谁呢,翰林院跟他们八杆子打不着,倘若你没个实在关系,人家的卷宗能给你看嘛?” 梁素深知其中的道理,他没借到卷宗,只得亲自挨家去问,今日走访的刘记肉铺,几年前,因有倭人言语调戏店家娘子,肉铺老板气不忿,和那些倭人起了冲突,便被倭人用随身带的佩刀砍成重伤。 闹市出了这等恶性伤人事件,少不得会惊动京兆衙门,只是这些倭人不归京兆衙门管辖,衙门仅是派人来询问两句,赔偿也不见一文,竟就这么轻轻放下。 梁素满脸严肃,他道,“这些年来,苦主不止一人,理藩院衙门诸事不管,越发纵得这些外国人有恃无恐,我大邺国富民强,周边邻国无不诚服大邺,我大邺亲善友邻,并不是为了引进这些番邦小人来欺辱自家的百姓。” 他一番话说得万顺哑口无言,万顺想骂他读书读傻了,可话到嘴边,到底又咽下去了。 “你这是决意要弹劾这群倭奴了?”万顺问道。 梁素看着万顺,他道,“万叔,这些倭人的所作所为,并非没人知道,那些大人物以为市井小民受些委屈,根本不值一提,也便视而不见,我少时读书,先生说读书人要为民请命,以前我年纪小,不能明白这话的深意,如今看到百姓得不到公正的对待,我却漠不关心,那我这书也就白读了。” “天下不公正的事情多得是,你管得来嘛,皇上要你修书,你就好好修书,多田那个混蛋,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他,用不着你操心。” 梁素正色说道,“叔,这不是多田一人的事,打杀了一个多田,倭国换一批使臣过来,百姓们仍然过这憋屈日子,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因为他们是外国使臣,就能在我大邺胡作非为吗?” 起初,梁素是想给万朝霞讨回公道,于是决定上书弹劾这些倭国使臣,后来,他越是走访这些住在理藩院附近的无辜百姓,就越是明白这折子非上不可,不光是为了万朝霞,更是为了那些得不到公正待遇的老百姓。 万顺板着脸问道,“你拼着前途受阻,也要去做这事?” 梁素看着万顺,神情坚毅,沉声说道,“我得做。” 万顺气闷的坐在炕上,他道,“你既是不听我的劝,那就随你,他日后悔了,可别说我没劝你。” 梁素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他朝着万顺深深的作揖,说道,“万叔,多谢你。” 万顺侧身没受他的礼,卷着被子歇觉去了,梁素见此,收走碗筷,悄悄出去了。 次日,万顺醒来,他披着衣裳走出东屋,看到梁素洗漱干净要出门,便道,“今日你落衙后,提上两瓶好酒,到京兆衙门的卷案科找一个叫刘乔的人,他以前受过我的恩情,你报我的名字,虽说他不能让你把卷宗带出衙门,可给你看几眼总归不是大问题。” 梁素大喜,向万顺道谢,万顺嘴里嘀咕,“平时瞧着也是个机灵的人,真遇上事又犯糊涂了,这种事就得找管事的小吏,你找到京兆衙门,大大咧咧的要看人家的卷宗,人家没把你打出去都算给你脸了。” “叔,是我迂腐了,多谢你指点。”梁素倒也能屈能伸,他笑着对万顺说道,“这会儿还早,我去巷子口给你端一碗早餐回来。” 说罢,他出门去给万顺买早餐,万顺看着他的背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老梁家的。” 梁素得到万顺的指点,买了两瓶好酒去找京兆衙门卷案科的刘乔,花了两三日,把近年来涉及外国人的官司细细看了一遍,捡着那些案情要紧的记了个七七八八,又连夜重新写折子,删删减减,一共写了两万余字。 这日,遇着下雨,又恰好轮到休沐,梁素草草吃了两口午饭,就借着窗外的亮光,又在推敲他写的奏折。 万顺歪在炕头上剔牙,说道,“你就会给自己揽事,要我说,找个道上的兄弟,趁着夜黑风高在他回去的路上,要他半条命,看这些倭奴还敢不敢在咱们大邺国作乱。” 梁素抬头看他,好奇的说道,“叔,他毕竟是外国使臣,要是在天子脚下出事,朝廷定要严查,道上有谁敢接这活计?” 万顺不以为然的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子到位,啥活儿都好说,几年前卫国公府的二公子,在百花楼被人当众把那玩意儿削了,你知道是谁干得不?” 梁素摇头,那时他正为科考日夜苦读,压根儿不知道京城里还发生这么大的事儿。 万顺压低声音说道,“有人说,这是他太太的娘家指使人干的。” “这又是为何,正经的姻亲怎么下此狠手?”梁素问道。 “害,那卫国公府二公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吃喝嫖赌样样儿精通,在府里宠妾灭妻,逼死他原配太太,他太太是商贾人家,虽说出身不比卫国公府,可人家有钱呀,大约是他太太的娘家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花钱买通人,扮作妓馆的打杂,众目睽睽之下,一刀削下二公子那玩意儿,听说再往上一点,肚子就要划开啦,犯事的人趁着乱作一团时,翻墙就逃走。” 梁素觉得卫国公府二公子实属罪有应得,却也有些不敢置信,他道,“那么多人在场,竟就让凶手逃走了?” “你懂什么?干这行的都是些亡命之徒,一个个武艺高强,干完后就逃得无影无踪,那卫国公府敦促官府拿人,可官府有心无力,便是找到二太太娘家去逼问,没有真凭实据,人家自然不认,反倒落人笑柄。” 以前,梁素一心埋头读书,万顺从不跟他讲这些事,这猛然听起,虽说不知是真是假,竟感到十分惊奇。 梁素又问,“叔,你都是从哪儿认识的这些道上兄弟。” 万顺不肯说,只说和这些人平常不来往,只要舍得出钱,自是能找到。 说话时,家里的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小波,他顶着细雨跑进屋,大声嚷道,“师傅,贾要钱打发他手下人来传话,说是理藩院的那个倭人惹出大麻烦了。” 万顺和梁素‘腾’的一声站起身,万顺和贾平拉关系时,就托他帮忙盯着多田,只要多田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知会他一声。 万顺送了吃请,贾平甚至没问他为何要和多田过不去,就满口答应下来,不想还真有消息传来。 小波擦了一把脸上的雨珠,说道,“贾要钱的人来衙门找你,谁知你不在,他又找不到你家,我怕耽误你的事,就赶着过来送话。” “到底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呀。” 小波说,“他说那倭人吃醉酒,昨日奸污了一家酒铺老板的女儿,姑娘家想不开,当夜就上吊自尽,这会儿都闹到理藩院去了。” 听完小波的话,万顺和梁素二人的脸色,皆是一片铁青。《 》 34-40 第34章 第 34 章 出事的酒铺老板姓王,夫…… 出事的酒铺老板姓王, 夫妇两人守着祖上传来的产业,膝下就一个独生女儿,如今二十来岁, 只因他夫妇俩舍不得把女儿外嫁, 就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成婚不过一二年, 还未曾添下一男半女,谁知王姑娘就这么枉丢了性命,可怜二老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家酒铺和理藩院本来隔着几条街, 这些倭人平常本来不往他们那边走, 先前王家夫妇隐约听说这些外国使臣的名声不好,却从没真正见识过,他们竟不知自家姑娘, 一早就被那倭人给盯上。 原来, 多田自从认出万朝霞, 就三不五时跑出理藩院, 偶然路过王家酒铺,见过王家姑娘一面,他见王家姑娘生得小家碧玉, 当下就起了歹心,自此, 多田时常跑来偷窥, 只是看管酒铺的是王父和他女婿,王家姑娘并不常在店里。 多田贼心不改,一心想把王家姑娘弄到手,昨日,他喝多了酒, 又闲荡来到王家酒铺,赶巧遇到王家姑娘给她丈夫送饭,回去的路上,天色昏暗,路上没几个人影,多田自以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悄悄跟在王姑娘身后,待走到僻静处,他强行掳走王姑娘,带到无人处将她玷污。 王家突遭此等祸事,连夜报到官府,不到半日的工夫,就查到是理藩院的倭人干的,可虽说找到加害者,官府却无权管辖,询问几句就回去了。 可怜王姑娘受此屈辱,一时神智失常,当夜趁着家人不备,想不开自寻短见,等家里人发现时,人已经没气儿了。 这王家夫妇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如珠似宝的疼爱,谁知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如何肯善罢甘休?那王家亲眷好友抬着她的棺木,堵到理藩院正门,铁了心要给女儿讨回公道。 理藩院衙门正门被堵,闹得沸沸扬扬,衙门里派人来驱赶过两回,那王家大娘也是性情见烈之人,一头撞到门口的石狮子上,好险被她女婿挡了一下,只是头上碰破一层皮,人倒没有大碍。 理藩院衙门只怕再闹出人命官司,手段也不敢太过强硬,眼下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应对。 京城每日发生的官司,大大小小也有百来件,却因这起案件和外国使臣有关,且事主逍遥法外,是以街头巷尾,茶寮酒肆都是议论纷纷,甚至有些陈年旧案也被翻出来说道,年轻的媳妇姑娘们,被家里告诫不要随意出门,以防被歹人盯上,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变得冷清了。 京兆衙门也是有苦难言,王家女婿每日来敲鼓伸冤,他们又不能捉拿歹人,犯案的倭人藏在理藩院不露头,挨骂的却是京兆衙门。 除了京兆衙门,理藩院衙门也成了众矢之的,这几日,王家每日堵着理藩院衙门的大门,外面还有学子写诗来骂,搅得参政赵同元焦头烂额,若是再不打发王家,事情闹大,捅到圣上面前,他今年的考评就全完了。 可这乱摊子,谁也不敢来接手,赵同元只能找文书商议。 “咱们衙门口都成停丧的灵堂了,王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每日把棺木堵在门口,也不是个正理!” 文书有苦难言,他奉命带着奠仪去祭拜王家小娘子,被人把奠仪扔出去,要不是他跑得快,还险些要挨上一顿胖揍。 “大人,王家这意思是要多田以命偿命呀!”文书说道。 赵同元气得胡子乱颤,要真这么容易,他早把多田交出去了,现下是多田不能交,王家油盐不进,他顶头还有上司在施压,赵同元急得胡子都快揪光了。 “你告诉王家,倭国使臣是倭国与我国来往的使者,即便是犯法,大邺也无权处置他,叫他们趁早绝了这心思。” 文书不吭声,他可不敢说这话,这些日子他趁着天黑才敢回家,要不然街坊邻居见了他,还要啐他几口呢。 “大人,这事不好办呀,依我来说,咱别把这事揽在身上,外头的骂名倒也罢了,那王家人十分倔强,要是再出了人命,顶锅的都成咱们了。” 赵同元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两手一摊,说道,“谁不知道不好办?可这事要是再不消停,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文书沉思片刻,说道,“王家夫妇不待见我们,唯今之计,只能找人从中说合,恐怕要花上一大笔银子呢。” 听说要花大钱,赵同元难免肉痛,可转念一想,若是此事没处置妥当,官位都不保,再者这些外国使臣每年总有孝敬,大不了明年再狠狠敲上一笔竹杠。 “先找中间人谈,只要能安抚好王家人,这银子就是我来掏,我也认了。” 文书望着上司,心里冷笑几声,嘴上却道,“大人说得是,我这就去办。” 另一边的万顺,听闻王家的惨事,心里很不得劲儿,这可怜的王家姑娘,不禁让他想起自家闺女,几个月前,多田也是想暗害她,要不是梁素及时赶到,倘若叫那倭人得手,他闺女想不开也走上这条绝路,他岂不是和王氏夫妇一样求告无门? 这日,他点完卯,往各个大牢里转了一圈儿,便背着手来到理藩院,他远远瞧了一眼,只见正门口停放着一幅黑漆棺木,一群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举着白幡,跪在衙门口嚎啕大哭,其中有对扶着棺木的老夫妇,哭得几乎背过气,想来就是王氏夫妇。 街上围了不少人,听着老两口惨凄凄的哭声,有许多人跟着一起抹泪,万顺看得鼻酸,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从人群里出来。 理藩院离贾平的铺子不远,他除了带人收些保护费,还开着一家杂货铺,专卖些海外货,万顺到时,他正坐在柜台上拍苍蝇,看到万顺进门,他站起身,笑道,“万大哥来了。” 说罢,他对里间的老婆说道,“快烧茶来。” 贾平把万顺引到店里坐下,很快,他老婆送来茶水,贾平笑着说道,“人家说我大侄女专门在宫里给皇上伺候茶水,想来万大哥啥好茶都喝过,咱家也有从暹罗国进来的茶,万大哥不嫌弃的话就尝尝滋味。” 万顺不愿抚了贾平的好意,饮了半盏茶,贾平见他兴致缺缺,便道,“万大哥,你这是在生那倭人的气呢。” 万顺不屑的说道,“就这畜生干得下作事,谁听了能不生气?” 贾平点头,极为赞同万顺的话,他压低声音,“这事闹大了,理藩院几位大人都不想沾手,昨日我相熟的一个文书找到我,想叫我给出面摆平。” 万顺抬眼看他,“你接下这活了?” “那哪儿能呢!”贾平拍着大腿,他对万顺说道,“这不要脸的事情我能做嘛,我一家子老小还想在这街面上混呢。” 理藩院的文书找来,贾平只推说在王家酒铺那一块儿说不上话,文书倒也没勉强,后来,贾平听说他找到那边街上管辖的地保,也不知地保管不管这闲事。 万顺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他给贾平点了一锅烟,说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前些日子,我们那边街上有个小子,发觉多田鬼鬼祟祟跟着我闺女,我早听闻这些倭人们名声极坏,就留了个心眼,托兄弟你帮着打听,谁知我闺女躲过去了,王家姑娘竟没躲过去。” 他的话半真半假,贾平也没多问,只摇头说道,“不想还有这层缘故,万大哥,你合该早些告诉我,要知道是这事,我就该多派几个小弟日夜跟着多田,王姑娘许就不会遭了这一劫。” 万顺拿眼瞪他,回道,“这事关你大侄女儿的闺誉,我这当爹的怎么好胡乱张扬。” 贾平一听有理,他嘴里骂着理藩院的外国人,说道,“街面儿上不平静,生意都难做,就怪那多田,每回惹事都有他。” 万顺想起梁素的话,便道,“闹到这步田地,又岂止多田这一个祸害,若是还照着从前的老规矩,来日又不知生出多少个多田。” 贾平没作声,万顺也没往下再说,他叹息一声,“常言道胳膊扭不过大腿,官府还能叫平头老百姓压过去嘛?” “谁说不是呢!” 万顺在贾平店里坐了半日,眼见要天黑,他才回去,隔日一早,他刚到衙门,就听人说王父死了,万顺大惊,一问之下,方才得知王父受不住丧女之痛,又连日到理藩院给女儿讨公道,就这么硬生生的熬死在衙门门口。 短短几日,王家一连死了两人,百姓们怨气极大,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理藩院门口,那倭国使馆越发不敢交出多田。 这日,万顺和梁素买了一份奠仪,往王家去了。 王家就住在太平巷,不大不小的一间院落,王家夫妇带着女儿女婿,原本是挺和乐的一家四口,被多田害得家破人亡。 他们去时,巷子里搭着白棚,这家里病得病,死得死,都是左邻右舍帮忙治丧,他二人去时,有人带着他们进到正屋。 万顺和梁素进屋,先给亡者上了一柱香,灵堂前,王母蓬头垢面,满脸憔悴,声音哭得沙哑,连眼泪都流干了,而今就靠女婿一个人在主持大局。 万顺最听不得这些事,他见了这凄凉的景象,眼圈儿一阵泛红,上完香,便走出正堂,有帮忙的邻里问他,“你们是谁家的,还请留个姓名,等到丧事过后,好给你们还礼。” 万顺说道,“我们和王家非亲非故,听到他家遇到的事,心里不落忍,过来看看他二老。” 这几日,城里有不少好心人同情王家的遭遇,带着奠仪来祭拜王父和王小娘子,那主事见万顺执意不报姓名,也只得作罢,亲自将他们送到巷子口。 这爷俩儿从太平巷出来,一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次日,大朝会上,梁素终于将他那本改了无数次的奏本送到景成帝的御案前,这本几万字的奏折,顿时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5章 第 35 章 梁素的这本奏折,原本打…… 梁素的这本奏折, 原本打算要等到六月份呈送到御前,如今,他实在等不及了, 奏折上, 他从近日的王小娘子受辱自尽,到其父为了替女讨回公道, 惨死在衙门门口,再到这几年外国使臣们在京城犯下的案件,一五一十写得清清楚楚。 他本是末流小官, 今日越过上司, 向景成帝参奏理藩院从上到下包庇失察之罪,不光理藩院的大小官司,就连他的人顶头上司, 都得罪的彻底。 这本折子让整个朝堂雅雀无声, 万朝霞站在值房的门口, 值房在后殿, 自是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她已听小太监们说了,梁素在快要散朝时, 奉上一道奏折,这道奏折推迟了散朝的时辰, 还让皇上勃然大怒。 万朝霞自是不知梁素为何要选在大朝会的日子给景成帝上折, 这显然不合章程,不过,她素来知道他心中有成算,这道折子必定十分要紧,才让他不顾规矩, 在这样的场合送上。 春雨担忧的看着万朝霞,她一连喊了几声,万朝霞回神,她对春雨说道,“前面不知几时才会散朝,你时刻把茶水备好,叫人勤些给皇上换茶水。” 她沉思片刻,又道,“再打发人回去告诉静兰,叫她们提前准备,瞧这样子,保不齐皇上要留各位大人说话。” 春雨按着她的吩咐,先给景成帝重新沏茶,催着小太监去换下,接着,又叫小宫女回乾明宫传话。 临近正午,前朝终于散朝,果然,正如万朝霞预想,景成帝留了几位大人说话,梁素却不在其中,万朝霞听了,越发感到忧心冲冲。 御驾回宫,万朝霞刚回值房,就见秦静兰迎上前,她问道,“怎么这么晚,皇上用御膳的时辰都推后了。” 万朝霞来不及跟她细说,只道,“皇上留了几位大人问话,一应的茶水可都备好了?” 秦静兰回道,“放心吧,都已备好了。” “这会儿正殿在伺候皇上用膳,倒也不必太慌张,你若是用了饭,先带着彩月过去守着,若是有事,早些回来知会一声。” 秦静兰点头,她收拾好东西,带着彩月匆匆往正殿去了。 正殿紧张的气氛,让值房里的宫女们感到有些不安,万朝霞见此,柔声对她们说道,“不打紧,朝堂上有些突发的政务,都是常有的事,你们各自警醒一些,做好自己的差事。” 景成帝温和内敛,便是万朝霞也甚少见他动怒,这日,为了不出差错,万朝霞和秦静兰两人带着春雨彩月在前殿轮值。年纪小一些的芬儿和阿若,只叫她俩守在值房,无事不要外出走动。 午后,万朝霞守在正殿门外,果然不到半晌,从里间传来景成帝的训斥声,值房隔着几道门,她听得不太清楚,似乎和那些外国使臣有些干系,她又留意到被训话的均是理藩院的几位大人,也有京兆尹刘大人,再联想到早上在朝会上闹出的风波,万朝霞的心几乎快提到嗓子眼儿了。 几位大人挨了半日训,眼见宫门快要落钥,东宫太子求见,那些大人们才告退出宫。 太子面圣,自是要上茶,万朝霞冲泡了太子常喝的茶叶,她刚端进殿内,就听到太子李维对景成帝说道,“你老人家也不用太动怒,这些从本国被打发出来的使臣,能有几个品性端正的?便是你赶去朝鲜国南越国的那些不中用的废物,就是好的了?” 景成帝被太子的话噎到,一时又想不出话来反驳,往年,那些侯门公府的公子哥儿,平常在京里无所事事,成日走鸡斗狗,景成帝看不顺眼,就会给他们赏个虚职,分到各国驻守三五年再回京。 “话也不能这么说。”景成帝对他这好大儿说道,“这些使臣起着联系大邺和各国君王的重任,不可谓不要紧,你说的那些人,不过是出去长些教训,朕难道还能指望他们?” 太子抄手站着,他道,“这事怪不了京兆尹和理藩院,他们无律法的依据,叫他们能怎么办呢?” “依你来说,怎么办呢?”景成帝问道。 太子李维回道,“既是无法可依,那就立法,在大邺作奸犯科,总不能因是外国使臣就草草了之。” 景成帝见太子和他想得一样,脸色缓和几分,他叫来传旨太监,命传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明日进宫,拿出对策。 景成帝和太子议政时,万朝霞端茶站在门口,里间不能进,她便静静的候着,直到高长英说道,“皇上,您这忙了一整日,还请歇一歇吧。” 他朝着万朝霞招手,万朝霞轻手轻脚的入内,给景成帝和太子奉茶,那景成帝看她一眼,少不得想起朝会上的梁素。 年轻人有血性,有冲劲儿,这自然是好事,就是做事不圆滑,今日这么一遭,他把大半个朝臣都得罪完了,没个三五年,这事翻不了篇儿。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梁素处事圆滑,那也不算是年轻人了,想到这里,景成帝轻轻叹了一口气,朝着万朝霞一挥手,万朝霞双眼低垂,默默退出。 到了晚间,万朝霞方才得知前因后果,原来是倭国使臣□□民女,理藩院助纣为虐,逼死替女伸冤的老父,梁素心中不忿,参了理藩院和倭国使臣一本。 万朝霞心里又惊又忧,惊的是梁素显然早已存了要告倭国使臣的心思,忧的是他这么冒然出头,恐怕对他仕途不利。 这一日,万朝霞几乎不曾离开过正殿,亥时一刻,景成帝安寝,万朝霞也该下值,她刚走到门口,就见高长英捶着后腰走出来。 万朝霞立住脚步,温声说道,“劳累一日,高总管辛苦了。” 高长英站在阶前,他道,“今日我瞧你一直守在正殿,你也受累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万朝霞抿唇笑道,“我不累,在宫里待了十多年,明年就要回家,伺候皇上一日,就少一日了。” 高长英笑了笑,迈步走下玉阶,万朝霞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多问。 远离正殿后,高长英感叹道,“梁大人呀,还是太年轻了,突然这么一闹,把人都得罪光喽。” 万朝霞心头一紧,她轻声说道,“可不是么,梁家就他单蹦一个,也没人指点,稀里糊涂得罪人,只怕他还不知道呢。” 高长英扭头看她,他见万朝霞从容镇定,丝毫不见惊慌,便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万朝霞一笑,她道,“高总管说笑了,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小女子哪里能懂,梁大人的折子都上了,我又能有什么奈何。” 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梁大人的为人,高总管你也是知道的,皇上若是动怒,还请高总管看着我在你手下这几年的情份上,帮着说和两句。” 高长英抬头望着天边,说道,“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你且等着吧,就看这几日皇上召不召见梁大人。” 说完,高长英背着手,回值房去了。 万朝霞目送他走远,也回到奉茶处的值房,回去时,她见值房里已经打扫干净,秦静兰和姐妹们都在,便道,“你们不回屋歇着,都等在值房做什么?” 秦静兰说道,“我们见你还没回,就想等你一起回去。” 万朝霞笑了,“我没事,大家都累了,回屋歇息吧。” 姐妹们还是不走,阿若端出饭菜,她细声细气的说道,“朝霞姐,吃些东西吧,你这一日都没吃饭呢。” 万朝霞端起碗筷,勉强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 姐妹们深知她的忧虑,却又不知如何宽慰她,秦静兰给她倒了一盏温茶,“要是实在吃不下,就别吃了。” 万朝霞放下碗筷,芬儿抢着把碗筷洗干净,万朝霞叹气,她要是不回,这些姐妹们也不会回屋,她只得锁上值房,带着姐妹们回到房舍。 众人回屋洗漱后,各自躺下,万朝霞睡不着,听到姐妹们言谈之间说起倭国使臣。 “上回落水的就是这倭国使臣?”秦静兰问道。 睡在门边的芬儿答道,“就是他,喝多了酒,失足掉进水里,好险捡回一条性命。” 万朝霞躺在被窝里,没来由得一阵心虚,那倭国使臣落水的真相,只有她和梁素知情,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倭国使臣有牵连,谁知梁素竟会向朝廷参他一本。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胆敢奸杀民女,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彩月说道,“咱们大邺的律法,又管不着这些使国使臣,咱们还能强拉着他去杀头不成?” 想到这里,春雨问道,“朝霞姐,梁大人和倭国使臣有过节吗,要不然好端端的为何要参他?” 万朝霞定了定心神,她道,“梁大人从没说过他认识倭国使臣,我心想既是不认识,又如何来得过节呢?” “这还用说嘛,倭国人做出那种事,必然是梁大人看不下去,这才向朝廷参他,你说呢,朝霞姐?” 万朝霞回道,“我又不是梁大人,哪里能知晓他的心思。” “倭国使臣本来就名声不好,司宾处的宫女最不爱伺候的就是那些倭国人,要我说,梁大人参得好。” 万朝霞见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喝住她们,“这些是前朝大人们的事情,岂是我们能议论的,好了,快些睡吧,一会儿教养嬷嬷要来了。” 姐妹们这才不再作声,安歇不提——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6章 第 36 章 没过几日,倭国使臣□□…… 没过几日, 倭国使臣多田□□民女,逼死人命的案件越演越烈,这把事情捅到景成帝面前的梁素惹了众怒, 翰林院的上司怪他自作主张, 朝中还有人参他,称他越级向圣上弹劾别国使唤臣, 实在是目无尊长。 有人弹劾梁素,自然也有人站在梁素这一边,甚至还有人提着东西, 来万家小院儿向梁素道谢, 说他替老百姓说话,是真正的好官儿。 案情还未定论,景成帝下令三部协理此案, 却始终没有召见梁素, 翰林院里, 上司也不让梁素修书了, 梁素每日点完卯,坐在衙门里看一日书,到了落衙时, 就老老实实的回家。 原先朝中有位告老还乡的老大人,本来有意把自家京郊的庄院卖给梁素, 如今他家人来送信, 说是宅子不卖了。 梁素倒是没在意,他闹了这么一场,这官儿在京城里能不能干下去还未曾可知呢,他想好了,若是实在干不下去, 就另谋出路,他只是烦恼他和万朝霞还没成亲,也不知道她肯不肯跟他过苦日子。 再说万顺,梁素的折子一上,他也绝了找人收拾多田的心思,他还暗自嘀咕几回,早知如此,就不该白花银钱请贾平吃喝了。 不过,因着梁素这义举,万顺连带受了许多称赞,万顺嘴上不说,心里却颇为骄傲。 这日,梁素休沐在家,近些日子,他过得颇为清闲,衙门里修书用不上他,那些时常来往的同乡也不见了,他便看书写字打发时日。 吃过早饭,万顺出门上衙,走到胡同口,隔壁朱大娘喊住他,送给他一篮子香瓜,说是住在乡下庄上的亲戚送来的,万顺给自家留了两个,余下的全提到狱神庙。 他给一班兄弟们分香瓜时,恰巧张华也来了,不想他竟然也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红鸡蛋,原来,前不久他又生了一个儿子,特意来给兄弟们分发红鸡蛋,算上这个小儿子,他已有三个儿子了。 这二人同在衙门里当差,各管着一班兄弟,关系不咸不淡,上回万顺被人误伤,原是替张华受过,害得张华白赔了万顺二十两银子,自此他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越发和万顺有些不对付。 张华给兄弟们分完鸡蛋,大声吆喝,“晚上都别走,去我家喝酒。” 万顺见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儿,忍不住在心里啐他,显眼包! 红鸡蛋发到万顺面前,万顺刚要伸手接,也不知张华是有意还是无意,手上一滑,几个红鸡蛋都掉落摔到地上,万顺当下就变了脸色。 万顺瞧着滚落在地上的红鸡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老张,你手上可要拿稳啊,这都是福气,仔细把福气给摔没了。” 张华吊着一双三角眼,语气也不大好听,“你啥意思啊,我大喜的日子,你存心触我霉头是不是?” “你这话说得,你自己手上没拿稳,怎么成我触你霉头了?” 张华不依不饶,连声逼问万顺,“你敢发誓你不是存心的?咱俩共事了二十多年,你啥人我还不清楚?” 万顺不干了,他追问道,“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是啥样儿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兄弟们见了,纷纷拉开他俩,劝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和气呢。” 张华本来已经被拉走,他听了这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人家有做官儿的女婿,我可不敢和人称兄道弟。” 万顺听不得这些阴阳怪气的话,他挺着胸脯说道,“说得极是,我有做官儿的女婿,你要是羡慕,明儿叫你儿子考个状元回来。” “你少得意,再不济我儿子是我亲生的,你那女婿再好,是你生养的嘛?” 万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怼得说不出话。 张华越发感到畅快,在这狱神庙,万顺始终压他一头,可这又如何呢,他有三个儿子呢,他万顺忙活一辈子,日后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这些兄弟们相处多年,彼此家的情形都一清二楚,张华这话实在有些不厚道,有共事的兄弟们看不下去,说道,“老张,这话就没必要说吧。” “可不是,万头儿把梁大人当亲生儿子对待,梁大人对万头儿,那也是比亲儿子还孝顺。” 张华不服气的说道,“我哪里说错了,那女婿再好,能跟儿子一样嘛?” 梁素赶来时,正好听到张华这句话。 他吃了饭,本来在家看书,小波就急吼吼的来传话,说是万顺和张华吵起来了,几月前,他二人就闹得不愉快,梁素怕出事,匆忙就赶了过来,这会儿气息还有些喘不匀。 有人看到梁素,说道,“哎呀,这不是梁大人嘛。” 张华撇了撇嘴,满脸不悦。 “瞧瞧,是哪个耳报神给梁大人传的话,自家兄弟闹着玩儿的,不是啥大事。” 梁素见人没事,暗自放了心,他和万顺那帮兄弟打了一声招呼,便对万顺说道,“万叔,家里有人找。” 他本意是随便找个由头叫走万顺,万顺梗着脖子,倔强的说道,“衙门里走不开,有啥事等我回去再说。” 万顺心道,他才不走呢,他要是走了,张华那老小子还以为他怕了。 梁素满脸无奈,他说,“真有事,是高总管身边的小公公来了。” 万顺半信半疑,他看了梁素几眼,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哄他,到底觉得还是高总管更重要,便准备跟着梁素回家。 走到门口时,只听张华对他俩冷嘲热讽,“梁大人慢走,听说你把朝廷的大人参了,自己的官运也到头儿了,放心吧,要是做不成官,以你的学问,找间书塾坐馆,许是能养活你和你老丈人一家。” 万顺气得捏紧拳头,回头冲着张华说道,“姓张的,你今儿是不是非得我捶你一顿!” “好大的口气,来就来,我还怕你不成?” 万顺冲上去要和张华干架,梁素连忙拉住他,“万叔,随他说,咱不用和他置气。” 梁素连拉带拽的拖着万顺要走,有些兄弟觉得张华挺没趣儿的,话里话外就怪他不该揭人伤疤,张华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哪句话说错了,自己死了儿子,以为把别人儿子养大,就真成自己儿子了?” 本来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梁素听到这话,忽然顿住脚步,他目光一沉,回身冲上前,朝着张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拳。 众人都惊呆了,万万没想到梁素一介文弱书生,会当众打人。 那张华一时不提防,被揍倒在地,待他回神,起身抓住梁素的衣领,就要打回去,万顺哪里能看着梁素吃亏,他大喝一声,“好你个张华,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说罢,他冲上前帮忙,张华相好的兄弟见他们叔侄二打一,岂能坐视不管,忙上来拉架,小波见此,也加入混战。 一时,打得打,劝得劝,笑得笑,衙门大院儿里乱作一团,有人赶紧去叫来院正和邱书记,他俩慌慌张张赶来,见衙门里的监守带头闹事,气得浑身发颤,“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邱书记叫人拉开他们,那院正看到打架的人还有翰林院的梁素,更感到丢脸,对着万顺和张华说道,“你们两个,明日自去领一顿板子,再到我跟前来分辨。” 说罢,甩着衣袖,气冲冲的回去了。 今日打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邱书记骂了一顿,谁也不敢犟嘴,挨骂后,灰溜溜的回到各自的牢房当差去了。 万顺和梁素,两人鼻青脸肿出了狱神庙,万顺舔着他松动的后槽牙,骂道,“谁叫你动手的,张华那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一个读书人跟他打架,这不是有辱斯文么?” 梁素左眼被打得乌青,一路默不作声,万顺越想越有气,他道,“你本来就一身的官司,这要是传出去,说不准又有人要借机参你呢。” 梁素还是不语,万顺气得青筋乱跳,这浑小子要是不想说话,用铁钎都撬不开他的嘴巴。 爷俩一前一后的走在街上,快到柳条胡同时,梁素终于开口了,他道,“万叔,你放心,日后我和妹妹有孩子了,就让一个孩子跟你姓。” 万顺驻足,片刻,他转身朝着梁素的屁股用力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真有你的,你和我霞儿还未成婚,就想到生孩子上去了,赶紧把心思放在做学问上去,把你这芝麻小官儿保住方才是正经。” 梁素衣袍上留下一个大脚印,他认真的说道,“这不是我一时兴起的主意,我听到人家说你没儿子,我心里憋屈,既是如此,那我和妹妹生的孩子就跟你姓。” 万顺又气又好笑,他道,“素哥儿,外面的胡言乱语你不用理会,当日你来我家,你就是我儿子了,日后我老得不能动弹,你和霞儿好好儿给我养老送终,我这辈子就算是值了。” 梁素一本正经的说道,“还不够,我不光得给你养老,还得有个姓万的孩子给你送终。” 万顺乐了,骂他,“真是傻小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叫梁素回家,“快回吧,不是说高总管打发人到家里来了么。” 梁素顿了一顿,“没来,我哄你的。” 万顺一听,气得又要踹他,梁素跑着躲过了这一脚。 几日后,梁素在狱神庙与人斗殴的事,果然被参了一本,景成帝看到折子,简直哭笑不得,当即下旨召他进宫,还说要细细审问他身为朝廷命官,为何与他人斗殴—— 作者有话说:正在预收古言:《哎,你这瓜包甜吗?》 木兰是一家民营甜瓜研究所的技术员,一朝穿回,变成给皇上种地的佃户家女儿,这家孩子多,爹妈没本事,穷得叮当响,突然有一天,庄子上的管事发话,说是西域进贡一种瓜,皮翠红瓤,味道甘甜多汁,皇上甚爱,咱庄上要学着种! 木兰眼前一亮,这不就到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嘛。 第37章 第 37 章 梁素被小太监引进乾明宫…… 梁素被小太监引进乾明宫, 他刚踏进宫门,就远远看到翘首张望的万朝霞,站在石阶上的万朝霞看到他, 迈步走向他, 却刚走了几步,又驻足停下。 梁素忽然看到这人, 心头砰砰直跳,他不顾规矩,几步越过小太监, 来到万朝霞面前, 先左右打量她,温柔的说道,“刚刚才养好了一些, 瞧着又清减了。” 万朝霞没有回话, 只是与梁素对视, 事情已过了两三日, 梁素嘴角的青紫还未消退,万朝霞看得心疼不已,这些日子, 宫里宫外发生了太多事,万朝霞有满腹的心里话要同他诉说, 只是话到嘴边, 却又咽下去。 “好端端的,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梁素抬手摸着自己脸上的乌青,出声安慰,“已经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 万朝霞从高长英口中得知, 梁素和她爹在狱神庙和人打架,监察院的大人参了他一本,她还听说她爹也挨罚,被打了十板子,还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我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他都四五十岁的人了,竟然还领着你和人打架,下回我回家非得好好说他一顿!” 梁素没好意思说是他先动手的,只含糊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去看过郎中,都是些皮外伤,万叔前两日在家歇息,今日已上衙去了,我出门前,他还叫我带话给你,叫你在宫里不要惦记,家里一切都好。” 万朝霞嗔道,“要想我不操心,你俩就安份些,我爹是不是还挨了板子,他没事吧?” 梁素摇头,那动手打板子的人,都是他衙门里的自家兄弟,不过走过场罢了,不过一气儿罚了半个月的月钱,这让他肉疼得不行,幸好张华和他一样挨打挨罚,要不然万顺非得呕死不可。 万朝霞哪里能放心,离她休沐出宫还有好些日子,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万朝霞在宫里也跟着提心吊胆,恨不能早日回家去看望家人。 “梁大哥,一会儿皇上问话,你心里可要有个成算才好。” 万朝霞不停的唠叨,梁素却不见恼,只是觉得好笑,从前她在宫里见他,一向称呼他梁大人,只有在家才会喊他大哥,想来是一时情急,竟将规矩忘了。 万朝霞一边说,一边领着他往正殿走,梁素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温言细语,问道,“你这些日子在宫里可好?” 万朝霞回头看他一眼,心知他必然也是在牵挂她在宫里的处境,于是说道,“我都还好,你和我爹在宫外,也得多保重自己,下了衙门就早些回家,叫我爹这些日子别出去踢蹴鞠了。”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梁素的这封折子,得罪了不少人,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还是多谨慎一些为好。 “知道了,我会把话带给万叔的。”梁素说道。 说话时,万朝霞已带着梁素来到正殿,传话太监进殿通传,不久,小太监躬身出来说道,“梁大人,皇上宣你进殿。” 梁素正了正衣冠,随着小太监进殿,万朝霞见他进去,站在原地侧耳倾听,里间却听不出任何动静,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值房准备冲泡茶水。 且说梁素进殿后,只见景成帝穿着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御前总管高长英立在他身侧伺候笔墨。 梁素上前行礼,景成帝抬眼看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板着脸斥责,“今日朕召你进宫,想必你已清楚原由了。” 景成帝对朝臣们说话时,向来和颜悦色,尤其是梁素,因他文章写得好,景成帝时常宣他进宫侍读,谁知他竟会当街与人斗殴,着实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梁素二话不说,先磕头认罪,景成帝拍着手边的一摞奏折,努了努嘴,“这都是近来弹劾你的折子,瞧瞧你,朕叫你修书,你倒生出这些是非来。” 梁素心生愧疚,他叩首说道,“微臣有负君恩,还请皇上责罚。” 景成帝见他诚恳自省,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便拖着长长的声调说道,“平身吧。” 梁素起身,趁着这工夫,高长英瞥到门外端茶侍立的万朝霞,冲着外面扬声说道,“皇上的茶盏都空了,还不快来续上。” 万朝霞低眉进门,她轻手轻脚的给景成帝奉上茶水,正要退下时,只听景成帝叫住她,说道“你这丫头也是实诚,怎么不给梁卿也奉一盏茶? ” 景成帝没说要给梁素赐茶,况且梁素今日是来挨训的,万朝霞自然只备了景成帝的茶,此时景成帝又要赐茶,万朝霞轻声说道,“都是奴婢疏忽,奴婢这就去。” 她屈膝行了一礼,走出殿内,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往值房去给梁素冲泡茶水。 万朝震走后,景成帝问梁素,“你大小也是朕亲封的朝廷命官,何故要与人斗殴呢?这回连朱大人都不替你说话了。” 景成帝所说的朱大人,乃是礼部尚书朱柄国,他当年乃是梁素那一届的主考官,梁素与他也算是有师生情谊,前些日子梁素越过上司,参奏倭国使臣,朝中有不少人称他越俎代庖,揽了监察院的差事,还是朱大人替他说情,这回他与人打架,许是朱大人也觉得脸上无光,哪里还有脸再开口。 梁素起先沉默不语,接着,就见高长英不轻不重的出言训斥,“梁大人无理,皇上问话,何故不答?” 梁素双眼微垂,说道,“微臣也不愿与人动手,是有人总拿万叔没儿子的事情嘲笑他,微臣这才一时冲动。” 景成帝自然知道梁素口中的万叔就是万朝霞的老爹,便轻轻摇头,“这些升斗小民,闲来无事就爱搬弄是非,合该送到那边关苦寒之地,让他们吃些苦头,方能老实。” 以前他闲暇时,曾听万朝霞说过自家的事,她原本有个兄弟,还未成年就得急病去了,那万老爹如今就剩万朝霞这么一个亲闺女。 高长英见景成帝神色松动,说道,“皇上有所不知,有些老百姓见识短浅,认真与他们计较,反倒落了下乘,梁大人年轻气盛,听了几句歹话,心里气不过,跟人打了几拳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要是细究,这满朝文武谁还没跟人打过架呢。” 景成帝岂会当真因梁素与人打架就生气,不过借着这由头,敲打他几句罢了,他道,“也难为你肯给万老爹出头。” 梁素默默不语,景成帝见万朝霞还没过来,说道,“刚才的话就不要告诉朝霞丫头了,省得她听了徒增伤心。” 梁素称是,景成帝说道,“这件事既是告到朕面前,少不得要给个说法,何况你是先动手的人,朕便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可服气?” 梁素岂敢不服气,他起身谢恩,此事算是就此揭过。 这时,万朝霞端着茶水已等候在门外,景成帝让她给梁素奉茶,她端着茶盏,送到梁素面前,梁素起身接茶时,他二人目光相交,万朝霞连忙移开视线,垂首退出内殿。 万朝霞走后,景成帝问道,“梁卿,朝中近来关于理藩院的议论声颇多,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自从上了折子,搅乱一池春风,余下的事情就再由不得他了。 梁素满脸正色,偏他脸上被打得乌青,景成帝看他这滑稽的模样儿,不禁有些忍俊不禁。 “皇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倭国使臣在我大邺惹出人命官司固然可恨,只是归根结底,却也是因朝廷一再纵容,才使得这些外国使臣有恃无恐。” “那依你说,该当如何呢?”景成帝问道。 梁素说道,“要让这些外国使臣遵守大邺的律法,先需大邺立法,方能有法可依,否则处置一个多田,即便这回安抚民心,往后还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景成帝指着手边的折子,示意高长英拿给他看,高长英将折子送到梁素面前,梁素翻开一看,折子是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部合力整理的奏折,奏折上写着外国人在大邺管理办法的草案,虽说只是草案,各种条款却已十分详尽,所有梁素想到的或是没想到的,都在奏折上一一体现。 梁素飞快的看完,将折子奉给高长英,高长英又轻轻的放回到御案。 景成帝问道,“这草案你是怎么想的?” 梁素认真的思索,回道,“皇上,这正是微臣提交奏折的初衷。” “这折子朕已经批了,这几日就会拿出章程。”景成帝一边说,一边冷哼,“理藩院的那些人,尸位素餐,一味的想过太平日子,你这折子来得正好,朕就偏不让他们好过。” 一旦律法推出,那多田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不光如此,往后这些外国使臣,倘若还想在大邺为非作歹,可得再三掂量。 梁素听完只觉如释重负,起初,他一意孤行要弹劾理藩院时,已打定了最坏的主意,谁想竟拨得云开见月明。 景成帝看着梁素,理藩院的歪风邪气,别人未必就不知情,只却事不关已,又自认为无关紧要,也就视而不见,梁素还有着少年人的光明正气,这恰好是景成帝最看重他的地方。 “你在翰林院修了三年书,如今这一闹,这几年只怕在京里要不受人待见,朕想着叫你出去历练几年,一来让你长长见识,二来也是磨磨你的性子。”景成帝说道。 梁素心中一顿,抬头看向景成帝——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8章 第 38 章 这几年,景成帝细心留意…… 这几年, 景成帝细心留意朝中的几位年轻臣子,梁素才华出众,为人端方持正,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最难得他一身正气,却又头脑灵活, 单说此次他上折弹劾理藩院,景成帝冷眼瞧着,也必定是精心算计, 绝非是一时冲动呈送上来的。 今年春闱一过, 景成帝就有意调动他的位置,只是一来,眼下未曾有合适的空缺, 二来, 万朝霞明年就要离宫, 他二人本就耽搁了这几年, 一个是他爱重的臣子,另一个进宫侍奉多年,景成帝有心叫他二人先成婚, 再放他出京历练。 梁素先是一怔,随后回神, 神情严肃的说道, “微臣全凭皇上派遣。” 他一点就通,景成帝的脸色也便缓和几分,说道,“左右还有一年有余,你先老实待在翰林院修书, 等明年再来理论。” 今日这一趟进宫,景成帝算是给他提前透了口风,梁素听到景成帝这话,也不敢多问,只道,“微臣谨遵皇上的吩咐。” 在翰林院当差,他时常听人笑谈,有门路的人,在翰林院安分守已的待上几年,走走过场就能往上爬,那些没门路的人,年轻的派出去从头做起,造化全看自己,至于那年岁太大的翰林,经不住折腾就留下来修一辈子书也算不错。 梁素算是这没门路的人,他不甘心一直留在翰林院修书,只是空有一身抱负,在书里实在施展不开,要是能干些对百姓和朝廷有用的实事,哪怕是离开京城他也情愿。 景成帝问了几句话,高长英提醒时辰,梁素也该出宫了。 梁素向景成帝行礼后,便退出正殿,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万朝霞一直等在台阶下眼巴巴的张望。 万朝霞见他出来,胸口悬着的一块巨石落地,前些日子,她向高长英打听过一回,高长英只道景成帝若是还肯召唤梁素进宫,问题就不算太大,若是一味的冷落他,恐怕就不太妙了。 今早下朝,万朝霞听闻景成帝宣召梁素进宫面圣,心里七上八下,如今瞧他神色如常,想来是无碍了。 万朝霞走上前,她问道,“这是要出宫了?” 梁素回说,“皇上问完话,命我好生当差。” 万朝霞笑了,她道,“那梁大人可得听皇上的话。” “是,妹妹说得是!”梁素也跟着露出笑脸,他又问道,“妹妹几时休假呢,我好回去告诉万叔一声。” 万朝霞说道,“还不知道呢,这些日子忙着迎接太后回宫的事宜,等到时闲了,我就托人带话回去。” 梁素点头,万朝霞又交给他一个不起眼的荷包,“劳你带回去给我爹,让他少喝酒,落衙就早些回家。” 梁素收下她给的荷包,他道,“你的话我一准儿带到,万叔听不听我就不敢保证了。” “他要是不听,你就说我这两个月不回家了。”万朝霞说道。 梁素促狭的看着她,说道,“那我一定好好劝万叔,他要是不听,我就每日到他衙门口堵人。” 万朝霞耳根微红,她看着天边说道,“早些回吧,免得误了出宫的时辰。” 梁素深深看她一眼,轻声说道,“你可别不回家,家里人都惦记着你呢。” “走吧。”万朝霞有些难为情,催着梁素快走。 万朝霞将梁素送到门口,亲眼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走远,这才回身进门。 且说景成帝召见梁素后,梁素在翰林院的日子又好过了,上司叫他回去修书,梁素便毫无怨言的重新修书。 宫里的日子不紧不慢,这些日子,太液池的荷叶长出来,每年这时,各宫的奉茶处就要收集荷叶上的露水,留着平日烹茶,近来,每日清晨,万朝霞和秦静兰都会带着姐妹们轮流到太液池去收露水。 这日晨起,万朝霞比往常起得更早,她带着春雨和芬儿梳洗后就前往太液池,天色未亮,三人各自打着灯笼,走了不久,就在绿水桥遇到坤安宫的齐春。 万朝霞见她提着陶罐,笑道,“你也是来收露水的?” 齐春是坤安宫的奉茶女官,她笑说,“就你们勤快,这么早就开始收荷叶露,害得嬷嬷骂我们就会躲懒。” “等再捱几日荷叶就老了,一年也就这四五日能收露水,常言道赶早不赶晚,你挨你的骂,横竖骂不着我头上。” 万朝霞笑眯眯的打趣,气得齐春要拧她的嘴,两人笑闹了一阵,便挽着手一起往太液池去。 到了太液池,早有撑船的小太监守候着,露水收集不易,等日头起来,露水也没了,她们往往忙活一早上,才只能得一罐子,因此登上小舟后,万朝霞等人就各自散开。 此时,天色微亮,湖面上雾气缭绕,凉风一阵一阵袭来,万朝霞对春雨和芬儿说道,“仔细一些,太液池的水深着呢,可别跌进水里。” 撑船的太监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吧,我们不去深处,再说我们水性好着呢,纵然是掉进水里,也包管能捞上来。” 万朝霞笑骂一声,便登上舟子,小太监竹篙一点,舟子缓缓滑行在水面。 太液池养着半池荷花,碧绿的荷叶散发着阵阵清香,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晶莹剔透,隔了两日没来,万朝霞看到荷叶丛中竟已结出粉白的花苞。 小太监撑着舟子在荷叶群里穿梭,万朝霞听着姐妹们的说笑声,倒别有一番兴致,不久,舟子停了下来,万朝霞将罐子挂在腰间,开始收集荷叶上的露珠。 不知不觉,万朝霞已收集了大半罐子的露珠,此时天光已大亮,齐春似乎上岸了,她喊道,“朝霞,我们回去吧。” 万朝霞应了一声,让小太监送她上岸,她二人带着值房的姐妹们忙了一大早上,裙衫都沾了水汽,两人一比,还数齐春收集得最多,齐春笑道,“明日再来一趟,今年我们的荷花露水就够了。” “荷叶露水收了,也算是了了一桩事,就等着冬日收梅花雪水了。” 这是奉茶处每年必做的差事,万朝霞来到乾明宫的这几年,每年到了日子,就会和齐春她们约着一起来采水。 湖边的潮气太重,众人没敢长久停留,往回走的时候,齐春和万朝霞的脚步变慢,她俩远远落在人后,齐春问道,“你们宫里的宋嬷嬷可有查问?” 万朝霞不解,反问,“查什么?” 齐春跺脚,她着急的说道,“说来这事还是你们梁大人闹出来的,你竟不知道?” 万朝霞定了定心神,心中已有些许猜想,她道,“你要是说梁大人参奏理藩院一事,我自是知情,不过你说宫里的嬷嬷在自查,我竟不知这与梁大人有何干系?” 齐春左右看了看,她见四下无人,悄声说道,“自从梁大人把理藩院的外国使臣参了一本,宫里就有传言,说是司宾处有不少宫女受了那些外国使臣的欺辱,此事皇后娘娘已经知晓,各宫都在悄悄盘查,想找出还有哪些苦主。” 万朝霞脸上惊疑不定,她道,“我们宫里还没查,都查到哪里了?” “听说已查出好几人,最惨的还是司宾处,我猜这回司宾处管事们的好日子要到头儿了。”齐春说道。 听了她这话,万朝霞问道,“这些被残害的皆是一些身份低微的宫女,自身又无力反抗外国使臣,宫里查出来会如何处置?” “不知呢。”齐春摇头,她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若是张扬出去,宫里的脸面都要丢尽。” 说话时,她二人过了绿水桥,便要分开走,齐春对万朝霞说道,“这事你切莫往外头传,正是风口浪尖之时,省得给自己惹麻烦呢。” 万朝霞点头,“我知道呢。” 齐春笑了,她道,“不过白嘱咐你一句罢了,你是个闷嘴葫芦,我才放心告诉你呢。” 各自还有差事在身,两人也没多闲聊,打了一声招呼,便散了。 那万朝霞带人回宫,先回屋换了干净衣裳,只有阿若守着值房,她道,“静兰姐叫我煮了姜茶,说是让你们回来后每人喝一大碗驱寒。” 万朝霞忙着封存露水,哪里顾得上喝姜茶,她打发春雨和芬儿喝姜茶吃早饭,又从屋里找出一个冬青色的花瓮,将今早三人收集的露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瓮中,不多不少,恰好得了一整瓮,万朝霞将瓮口封得严严实实,院里有棵梨花树,树下早有挖好的土坑,她把花瓮埋在梨树底下,又填上土,总算了却一桩差事,再往下,就只需集秋日的雨水,冬日的雪水了。 直到这时,万朝霞才能歇上一口气,阿若给她端上饭菜,问道,“朝霞姐,往年咱们都只收两瓮,我看今年都收了五六瓮呢?” 万朝霞笑道,“去年我失手打碎了一瓮,今年值房人手充足,多备一两瓮总是没错,再一则,太后不在宫里,慈宁宫就剩几个老嬷嬷守着,我料想她们未必有精力去收露水,到时送她们两瓮,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阿若受教的点头,说道,“到底还是朝霞姐你想得周到。” 说了几句话,万朝霞进屋用饭,不久,秦静兰回来了,万朝霞把花瓮埋藏的地方指给她看,以免日后找不到。 如此过了两日,这日傍晚,万朝霞刚轮值回来,她正要用饭,宋嬷嬷身边的小宫女寻来了,她道,“万姑姑,嬷嬷请你过去呢。” 万朝霞暗自吃惊,立时想起齐春前日与她说得那些话,她问,“嬷嬷可有说是何事?” 小宫女摇头,只道不知,值房里的几个姐妹们面面相觑,芬儿说道,“刚才我出门送东西,看到珍果房的刘姑姑从西小院儿里出来呢。” 万朝霞了然于心,却没有说不出口,只对秦静兰等人说道,“我去去就回,若是我回来得晚,你们忙完就回去歇着,也不必在值房等我。” 秦静兰答应一声,将她送到门口——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9章 第 39 章 万朝霞来到宋嬷嬷住得西…… 万朝霞来到宋嬷嬷住得西小院儿, 却见这么晚了,御前总管高长英竟也在场,只是他二人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万朝霞看在眼里, 略微有些不安。 她进门后行礼,轻声说道, “高总管,宋嬷嬷。” 他俩也不接话,越发让万朝霞心里七上八下, 便道, “你们这会儿传我过来,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高长英仍旧默不作声,宋嬷嬷看了万朝霞一眼, 说道, “我就不瞒你了, 梁大人前些日子参奏理藩院的外国使臣, 宫里便有传言,说是司宾处的宫女,已有多人遭受外国使臣的玷污, 皇后娘娘听闻此事后大为震怒,已命各宫速速彻查此事。” 万朝霞虽说早已知晓, 但亲耳从宋嬷嬷口中听到, 仍然错愕不已,久久没有出声。 片刻,她问,“不知高总管和宋嬷嬷叫我来,所为何事呢?” 宋嬷嬷见她惶恐不安, 说道,“你别多心,今日各处的人都要过来问话,不单是你一人。” 她虽如此说,万朝霞仍旧不能放心,这时,高长英开口了,他拖长声音说道,“咱们平日甚少与那些外国使臣来往,料想这些人未必有胆对咱们宫里的人下手。” 宋嬷嬷叹了一口气,“没人受害最好,皇后娘娘既然叫彻查,少不得就招你们来问问。” 万朝霞听了他们的话,顿觉心口发闷,眼眶有些泛酸,险些落下泪来,幸而屋里烛火昏暗,高长英和宋嬷嬷正在低声,因此并未留意到万朝霞的异样。 高长英对刘嬷嬷说,“除了司宾处的宫女,花房也有两个宫女被害,昨日花房的管事报给我,我已回禀皇后娘娘。” 宋嬷嬷摇头,“真是作孽,听闻理藩院的大人们时常会在民间招来妓子陪侍,怎么他们还如此不知足,竟胆大包天,将手伸向宫女们?” 高长英虽说不常和外国使臣打交道,只是他身为大内总管,近来又被中宫下令严查此事,因此对外国使臣也有些了解。 “宋嬷嬷,你有所不知,这些番邦蛮夷等国,不开化者比比皆是,就说倭国使臣,大理寺问话时,他还满心不服气,认定宫女太监是奴仆出身,既是奴仆,自然能为所欲为,还称咱们大邺朝在借题发挥,差点把问话的大理寺气得倒仰。” 说来,他们都是奴仆出身,宋嬷嬷听了这话,皱眉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里是大邺,不是他们倭国!” 一旁的万朝霞听着宋嬷嬷和高长英的对话,恨不能诉出心里的委屈,然而弹劾理藩院的折子是梁素上奏,若是她此番道出曾经遭受过倭国使臣的欺辱,必然有人会质疑梁素动机不纯,再者,那日梁素一气之下,将倭国使臣扔进太液池,险些把人淹死,倘若被人一并查出,恐怕会对梁素的仕途不利。 万朝霞思来想去,认定此时不宜说出她的遭遇,不过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只要回想起那晚的情形,就会觉得羞愤不已。 万朝霞听了半晌,高总管和宋嬷嬷话里的意思,这些受害的宫女,她们的管事,或因刻意纵容,或因疏忽大意,多少都要受到处罚。 于是问道,“高总管,这些已查明的宫女,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高总管沉声说道,“还能如何处置呢?原是各宫管事失职,又一味隐瞒,害得她们身心受罪,便是我这个大内总管,也被皇后娘娘记了一笔。” 万朝霞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 接着,就听宋嬷嬷开口宽慰,“高总管大可不必自责,你贵人事多,底下的人如若有意隐瞒,你又从何得知?” 高总管说道,“皇后娘娘的意思,问明她们的意愿,留在原处也可,调到别处也可,假使有想离宫的人,亦不必等到二十五岁,都允她们出宫。” 万朝霞温声说道,“皇后娘娘仁慈宽厚,是我等的福气。” 宋嬷嬷望着万朝霞,说道,“今晚叫你来,是让你私下挨个儿问问你们值房的姑娘,可曾有人遇过这事?若是有,悄悄来回我,若是没有,叫她们也不许四处议论。” 万朝霞连忙答应,高长英也道,“你素来没叫我操过心,新来的静兰也叫你带得很好,剩下这大半年,奉茶处里你多费心,可别临着要离宫,把十多年的老脸丢尽了。” 每隔些时日,高长英就会敲打底下的管事们,万朝霞早已习惯,她恭敬的回道,“谨遵高总管的教诲。” 说话间,宋嬷嬷说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万朝霞向她二人屈膝行礼,便走出西小院儿,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微暗,她刚跨过院门,远远看到针线房的苏萍打着灯笼过来了。 苏萍是针线房的女官,长得娇小玲珑,待到走近后,她悄声问万朝霞,“你这是刚从宋嬷嬷屋里出来?” 万朝霞点头,她见到苏萍,别得没说,只告诉她高总管也在里面。 苏萍满脸惊讶,她问,“到底出什么大事了,怎么把高总管也惊动了?” 万朝霞没有细说,只道,“你去了就知道。” 显然,那苏萍也并非全然不知情,她见万朝霞不肯说,嘴里念叨,“你不说,芸儿也不说,瞧着这阵仗,八成没好事。” 都在宫里当差,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万朝霞虽说不便说出口,却道,“你不必自己吓唬自己,高总管和宋嬷嬷就是找我们问几句话,我先回去了,你也快去吧,省得让他们久等。” 苏萍来不及和她道别,提着灯笼就急匆匆的跨进西小院儿。 再说万朝霞,她满腹心事的回到值房,春雨和阿若在正殿轮值,秦静兰带着彩月和芬儿刚把值房打扫干净,秦静兰见她这么快回来了,问道,“嬷嬷叫你过去没事吧。”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要问何事,竟会如此郑重。 万朝霞单独留下彩月,打发秦静兰和芬儿出去,这让彩月不免有些紧张,她道,“朝霞姐,嬷嬷要问什么话啊,我莫非犯了大错?” 万朝霞耐着性子说道,“不相干,是皇后娘娘得知有宫女被理藩院的外国使臣玷污,命各宫悄悄排查此事,宋嬷嬷叫我回来问你们,你们可曾遇到过这事?” 彩月拍着胸口舒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这事?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万朝霞看她神色不像是作假,又见她模样儿,似乎早已听过传言,可见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上面不许议论,底下也有不少人心知肚明,碍着宫规森严,不敢公开谈论罢了。 “那就好,这件事在宫里闹得颇大,你们莫要在外头胡说,要是被抓到,我也保不住你们。”万朝霞说道。 彩月连声答应,万朝霞便叫她出去,又叫了芬儿进来。 这一晚,万朝霞每人都问到,万幸的是奉茶处除了她,再无人受害,夜里,她和秦静兰说起这风波,低声说道,“这事还有得闹呢,我听高公公说,皇后娘娘十分重视,司宾处上下几位管事,一撸到底,皆被送到慎刑司去了。” 秦静兰轻蔑的说道,“要我说,这些人罪有应得,先前就有传言,说是司宾处的管事们沆瀣一气,得了别人的好处,司宾处但凡有几分颜色的宫女,就叫他们送去讨好那些外国使臣,宫女们人微言轻,略有不满,就叫他们使手段弹压下去。” 她甚少表现得这般义愤填膺,一时,万朝霞也跟着长吁短叹,她说,“都是伺候人的奴才,想要出人投地,乃是人之常情,只是踩着别人的身子往上爬,属实有些丧尽天良。” 两人沉默片刻,万朝霞对她说道,“太后就要回宫了,皇后娘娘必然要在太后回宫前把这事料理清楚,这几日各处查得严,一定要多看管着她们几个,切莫再多生事端,要是这个节骨眼儿上落人话柄,咱们都不好过。” 秦静兰称是,万朝霞又道,“别得姐妹们都好,只有芬儿,她性子跳脱,又心直口快,这两日就叫她跟着我轮值。” 秦静兰自然依她。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来越炎热,宫里的日子平静如水,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万朝霞无事不出乾明宫,却也不时能听到又有哪位管事被送进慎刑司,再看总管高长英,每日忙得不见人影,就能猜到此事远远没有消停。 很快,大理寺新颁布了针对外国人在大邺的管理办法,按照律法,多田在大邺犯下的罪行足以杀头。 京城的百姓无不欢呼鼓舞,律法颁布时,王大娘和她女婿在王大爷和王小娘子的坟前放了几挂鞭炮,回家前,还多出一挂,王家女婿特意跑到理藩院衙门前,点响了那挂鞭炮。 然而,律法虽颁布了,多田却不服气,他是小贵族出身,就他干的这些事儿,在他们倭国根本不值一提,最后,他竟将这一切怪到梁素身上,也学着他的样子,给景成帝写了一封折子要告发梁素。 这日,万朝霞正在值房制作药茶,就见春雨仓惶跑进来,万朝霞见此,急忙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春雨喘了几口气,她道,“朝霞姐,不好了,那倭国使臣向皇上告状,说是你……你和梁大人在宫中幽会,被他撞见了,梁大人是在挟私报复,这才参他。” 万朝霞脸色一白,失手打翻筲箕里的茶叶——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0章 第 40 章 万朝霞震惊过后,很快回…… 万朝霞震惊过后, 很快回过神来,她弯腰捡起地的筲箕,看着地上的茶叶说道, “可惜了这些好茶叶, 宋嬷嬷近来头风犯了,这些药茶最能养血安神。” 刚才春雨赶回来报信时, 值房里的姐妹们也都听到了,她们个个都替万朝霞着急。 “朝霞姐,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顾着茶叶, 要是坐实了倭国使臣的话,你还能活着出宫吗?” 虽说梁素是万朝霞的未婚夫,可宫中私会是重罪, 这罪名倘若坐实, 不光万朝霞, 连带梁素的前程也要毁于一旦。 万朝霞满脸镇定, 她正色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宫中有谁不知那倭国使臣的名声?皇上英明神武, 断然不会受奸人蒙蔽。” 说罢,她问春雨, “倭国使臣都说了些什么话, 可是高总管叫你回来告诉我的?” 春雨回道,“倭国使臣诬告你和梁大人,说春日宴那日他撞见你和梁大人幽会,梁大人贿赂他不成,一怒之下打伤他, 还将他推进太液池,若不是巡逻的卫队撞见,他就要淹死在太液池。” 万朝霞冷笑,已了然于心,她刚才乍然听到春雨的话,只当倭国使臣发觉那晚的事情,当下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听完春雨的话,她猜想八成是传言颇多,倭国使臣一时自乱阵脚,就想胡乱攀咬她和梁素。 阿若愤然说道,“这人真不知羞,那晚他自己吃醉酒跌进池里,许多人都看在眼里,皇上还狠狠斥责了他一顿,他竟还有脸向朝霞姐泼脏水?” “他有礼义廉耻,就不会对司宾处的小宫女下手了。” 值房里的姐妹们不顾规矩,七嘴八舌的骂起那倭国使臣,万朝霞看着她们,安抚众位姐妹。 “我知道你们替我打报不平,只是咱们在屋里说几句就罢了,出了这院儿门,谁都不许再多提半句。” 姐妹们齐齐噤声,她们担忧的看向万朝霞,问道,“朝霞姐,这可怎么办?” 万朝霞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我问心无愧,皇上召我问话,我就照实作答。” 秦静兰最先冷静下来,她说道,“皇上和高总管知道朝霞姐的为人,肯定不会冤枉好人,咱们别跟着添乱,皇上还等着问话呢,朝霞姐,你快些去吧。” 万朝霞解下手臂上的攀膊,叮嘱秦静兰把药茶收好,就随着春雨一起往外走,一路上,她沉默不语,在心里思忖着见到景成帝后该如何答话。 她虽咬定倭国使臣是诬告,却也心知她打伤他是实情,梁素将他扔进太液池更是实情,那倭国使臣为了拉他和梁素下水,说了许多添油加醋的事,反倒显得漏洞百出,此刻她和梁素不在一起,因此她需得想好如何应对,方能不招人怀疑。 来到正殿时,万朝霞看到高长英正在训斥小徒弟,似乎是小徒弟贪玩儿,耽误了回宫的时辰,正好被他抓个正着。 高长英扭头看到万朝霞,瞪了他徒弟一眼,骂道,“不省心的玩意儿,今儿不许吃饭,再找绍德去领十嘴巴。” 他徒弟抽抽噎噎的去领罚,接着,就见高长英板着脸,冷言冷语的斥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东西。” 同在乾明宫当差,春雨从万朝霞身后探出头,她大着胆子说道,“高总管,朝霞姐是冤枉的,春日宴那日茶房的姐妹都在一起,咱们都能替她作证。” 万朝霞把她的脑袋推回去,打发她回值房守着,这才满脸歉意的说道,“高总管,我又给你惹事儿了,真对不住。” 她如此诚恳,高长英的脸色略微转晴,他轻哼一声,“你们给我添的麻烦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万朝霞看着高长英,她柔声说道,“高总管,春雨只说倭国使臣要告我和梁大人,又扯到三月的春日宴,我听得一头雾水,担心其中有什么误会,就心急火燎的过来了,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提起那倭国使臣多田,高长英满脸鄙夷,他道,“昨日,倭国使臣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说春日宴上撞见你和梁大人在宫中私会,梁大人想堵他的嘴,他不答应,就被梁大人打伤,还推进太液池。” 万朝霞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她道,“这是从何说起?春日宴上我们奉茶处的姐妹们忙得脚不沾地,我哪里有闲工夫去见梁大人?” 说完,她低头思索,开口又道,“若说会面,倒是梁大人得了皇上的赏赐,是一件白玉钗,特地拿来交给我保管,当时昭阳殿的老潘就在场,梁大人把东西交给我,就被皇上身边的玉明叫走了,这都是有人证物证的,高总管你尽可去问他们。” 高长英点头,“我自是要问的,你说梁大人把皇上赏赐的白玉钗转赠给你?这事我倒隐约有些印象,不过你俩虽说定过亲事,但在宫中私传东西,这也是有违宫规的。” 万朝霞连忙低下头,认错道,“高总管,梁大人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我在宫里待了多年,却还犯了宫规,请你责罚我吧。” 高长英又是一声冷哼,却没说话,只问,“还有别的吗?” 万朝霞顿了一顿,又道,“那日,梁大人除了来送玉钗,我就再没跟他说过话,使臣大人说撞见我们,这当真是没有的事,我连那使臣大人的模样儿,都记得不太真切,他这般信口雌黄,究竟是何用意?” 高长英看了万朝霞一眼,他道,“朝廷对他的处罚下来了,他是心有不甘,想拉个垫背的人,你说他不找梁大人找谁?” 万朝霞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她道,“外头大人们的事情,我女流之辈也不大懂得,一会儿皇上问话,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余下的全凭皇上裁定。” 高长英摆了摆手,说道,“实与你说吧,皇上看了倭国使臣的折子只觉好笑,还问我如何看,我心想皇上平日召见梁大人,都是大大方方的让你二人说话,又恩准你出宫探亲,你俩又何需背着人私下幽会?” 万朝霞满脸感激的说道,“高总管,多谢你在皇上面前替我分辨。” 高长英身为大内总管,自幼与景成帝一同长大,他在景成帝面前说一句话,能抵别人说上十句,今日他肯替她和梁素说话,万朝霞这心也就安稳了。 “行了,你的品性,皇上都看在眼里,这会儿皇上和太子殿下在说话,若是闲下来,你就进去送茶,皇上倘若问起,你就老老实实的回话,若是没问,你也不必多嘴。” 万朝霞连忙点头,她道,“多谢高总管指点。” 那高长英挥手让她回值房,万朝霞便回到正殿的值房等候,她刚跨进值房,点心房的两个小宫女就凑上前,还好奇的问道,“朝霞姐,倭国使臣说你和梁大人在宫中私会,这是真的吗?皇上怎么说呢?” 芬儿生气的叉着腰,大声斥责,“快住嘴吧,倭国使臣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前些日子,点心房的姑姑没找你们问过话吗?” 自从司宾处的管事们被曝欺上瞒下,吴皇后就下令各宫调查此事,就连乾明宫也不得例外,包括奉茶处在内,各房各处的管事们都细细的盘问了一遍,碍于宫规,宫女太监们虽说不敢公开议论,心里都知道是理藩院外国使臣们干得下流勾当。 小宫女说道,“我们当然相信朝霞姐,可这里是乾明宫,就算朝霞姐清清白白,这流言一经传出去,毕竟对咱们乾明宫的名声不利呀。” 万朝霞沉着脸,她道,“我的清白,自有皇上来裁断,圣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我看你们是太平日子过够了,等会儿我就去回教养嬷嬷,问问你们的规矩是跟谁学的?” 两个小宫女这才慌了,拉着万朝霞的衣袖连连求饶,要是被教养嬷嬷知道了,轻则重新学规矩,重则直接赶出乾明宫,她们点心房的文姑姑,又最注重脸面,要是知道自己的人不争气,她们也难逃一顿责罚。 眼见那两个小宫女都急得快哭了,万朝霞冷声说道,“不告诉教养嬷嬷也罢,只是这事却不能不了了之,我会向你们姑姑说明,全凭你们姑姑自行处置。” 两个小宫女不敢再作声,自家姑姑责罚,总比被教养嬷嬷管教来得好。 万朝霞在值房守了半日,午后,吴皇后遣人,说是坤安宫的小厨房炖了火腿鲜笋汤,请景成帝移驾去用晚膳,景成帝便叫上太子,一同前往坤安宫。 万朝霞索性打发春雨和芬儿回去,她独自随同御驾前往坤安宫,待到了坤安宫,两位公主也在,晚膳还未送来,景成帝和吴皇后带着太子和公主和和乐乐的说笑,万朝霞转身到偏殿去找齐春。 她进门时,齐春正带着宫女在清点值房里的茶具,她见到万朝霞,笑道,“你怎么来了,我只当你没心情出来走动呢?” 万朝霞纳闷的问道,“这话听着别扭,我竟不懂。” 齐春拉着她坐下,轻声问道,“我恍惚听谁说那倭国使臣向皇上告了你和梁大人一状。” 万朝霞一笑,她道,“你们的耳报神也太快了,这么快就听说了。” 齐春追问道,“皇上和高总管怎么说呢?你可别不放在心上,这事可大可小,要是让有心人抓到话柄,你的名声就全完了。” 万朝霞看着齐春,她道,“多谢你为我着想,到了这地田步,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高总管不信倭国使臣的话,才将问了我几句话,就叫我回去了。” 齐春略微放心,她道,“那便好,高总管既然没发话,想来不会有大事。” “这件事情闹了这么久,只盼能尽早结案,你没听说么,就因为司宾处干得那些腌臜事,各宫又查出许多别的阴私,眼下各处都是人人自危。” 齐春自是也听说过这事,她和万朝霞大小是个管事,手底下各管着几个人,上头查得严,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宫里当差,谁敢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呢? “我估摸着就快要平息,太后不日就要回京,皇后娘娘是想趁着这时机,好好整顿各宫的规矩。” 万朝霞笑着说道,“如此甚好。” 她俩说了半日闲话,外间早已掌灯,有小宫女来传话,说是帝后已用完晚膳,那齐春和万朝霞便带人进屋送漱口茶,到了掌灯时分,太子李维和两位公主给帝后请安,便各自回宫,不久,等在外间伺候的万朝霞听到景成帝的声音。 “朝霞,你进来。”—— 作者有话说:抓虫《 》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万朝霞走进殿内,却见景…… 万朝霞走进殿内, 却见景成帝和吴皇后坐在西窗下的榻上,两人皆穿着家常衣衫,就如同寻常夫妻一般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桌上的琉璃灯不甚明亮, 吴皇后移开灯罩, 进屋的万朝霞连忙上前接过灯罩,她静静的侧身立在一旁, 吴皇后取下头上戴的发簪,轻轻拨了拨灯芯,火焰跳跃几下, 变得更亮了, 万朝霞再小心的重新盖上灯罩,等着景成帝的问话。 景成帝对于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一向宽宥,即便是倭国使臣诬告万朝霞和梁素私会, 他也从不曾动怒, 夜里和中宫说话时, 提及此事, 景成帝想起万朝霞晚间随驾跟到坤安宫,于是招她前来问话。 说到倭国使臣参奏一事,万朝霞自然打死不认, 她仍旧是白日时与高长英说的那些话,不曾和梁素在宫中私会, 也不认得倭国使臣, 更不清楚倭国使臣受伤落水之事。 她略微思索片刻,又启声说道,“使臣大人说梁大人意图收买他,奴婢却疑惑,梁大人并不会说倭国话, 要如何收买他?或是使臣大人也会说汉话?” 万朝霞时刻留意着帝后的神色,她替自己开脱时,不能只顾自己,还得想着梁素,以免日后召见梁素,他前后说辞不一,再惹人怀疑。 景成帝告诉万朝霞,“你有所不知,这惹出事故的倭国使臣精通汉话,只是脑子不大灵光,谎话说的漏洞百出,连朕都看不下去了。” 万朝霞颔首回道,“原来竟是如此,奴婢受教了。” 接着,又听吴皇后温声说道,“臣妾听了半日,倭国使臣一口咬定梁大人打破他的头,还将他推进太液池,莫不是在记恨梁大人弹劾他一事,才闹出这许多故事?” 景成帝冷笑,“可不就是这意思,当日,御林军救起他时,怎么不见他向朕提告?朕记得他自称是醉酒跌进太液池,这前后不一的说辞,叫朕信他哪一句呢。” 说完,他看着万朝霞,说道,“你的人品,朕还是很放心的,多田憎恨梁卿弹劾他,也不知听了谁的主意,给朕呈送了这封折子,恰巧你和梁卿有这层干系,就莫名受了无妄之灾,你这是叫梁卿给连累了。” 万朝霞双眼微垂,她道,“奴婢只知服侍皇上,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便是被冤枉,也深信皇上能明辩是非。” 吴皇后正在喝茶,她放下手里的茶盏,笑眯眯的对景成帝说道,“还是皇上会调教人,你瞧瞧这孩子,说话多招人喜欢。” 万朝霞低头,默不作声。 景成帝说道,“朝霞不错,梁卿也不错,他俩断然不会做出失礼的事,依朕来看,就是那倭国使臣自己狗急跳墙,想带累梁卿的名声。” 吴皇后叹了一口气,说道,“臣妾是妇道人家,虽说不懂其中的大道理,却也深知事关两国邦交,皇上还需慎重才是。” 景成帝轻哼,“倭国在与我大邺的贸易上频频反复无常,我朝一再忍让,梁卿这一状告得正好,再不整顿,越发逞得他们得寸进尺。” 说罢,他又问,“宫里的事情,各处查得如何了?” 吴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道,“查了这么些日子,倒也查出几桩案子,只是臣妾的愚见,不宜再查下去,一来母后就要回宫,阖宫闹的不得安宁,岂不是叫母后跟着操心?” 万朝霞飞快的抬眼看着帝后,果然叫齐春说中了,这回各宫自查自纠,有好些管事折进去了,眼看皇太后就要回宫,再查下去就要闹出事来。 景成帝点头,他道,“你考虑得很妥当,就按你说得办。” 吴皇后称是,景成帝又对万朝霞说道,“叫你过来,不过是多问两句罢了,等过两日,朕招梁卿进宫问话,自会还你清白。” 万朝霞跪下来磕头谢恩,“奴婢叩谢皇上圣恩。” 天色越发晚了,外间已有宫女来回话,景成帝便打发万朝霞回乾明宫,今晚,景成帝要歇在坤安宫,她就不必留下来伺候茶水。 走出正殿,外面已变得漆黑,轻风拂面,万朝霞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轻松多了。 回宫的路上,和她同行的有四五个宫女太监,有小宫女见万朝霞神情愉悦,忍不住好奇的向她打听,“朝霞姐,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万朝霞抿唇一笑,“刚才给皇上奉茶,得了皇上的夸赞。” 她身为御前奉茶女官,自是不得胡乱议论朝堂之事,今日她被倭国使臣参奏,一眨间,乾明宫大大小小的人都已知晓,就连远在坤安宫的齐春也听闻,虽说她没有谈及倭国使臣参奏她的事,可她刚表露出得到景成帝的称赞,就有不少人听出这弦外之音。 专管给皇上保管寿扇的小太监平儿笑着恭维,“这有什么稀奇,皇上时常夸奖姐姐,还有谁不知道么?我师傅常说要我跟奉茶处的姐姐们多学着当差。” 走在他旁边的小宫女啐他,“那你也调到奉茶处去呗。” “我倒是想,可我又没托生成女儿身。”平儿说道。 小宫女噗嗤一声笑出声,“没事,咱们拿你当姐妹。” 平儿气得干瞪眼,追着小宫女要捶她,万朝霞笑着看他俩追逐打闹,直到快要回宫,才叫停他二人。 回到乾明宫,各人分开,万朝霞先去了一趟值房,往常景成帝只要夜宿坤安宫,奉茶处的姐妹们就能早些下值,她去时,就见值房挂着锁,里面黑漆漆的,甚么也看不清。 从值房出来时,她遇到巡视的太监,为防走水,宫里每夜都有人巡罗,像是奉茶处,更是巡查的重地,每日落锁前,万朝霞和秦静兰都会排查三遍,若是出现纰漏,那可不是扣减月例就能了事的。 还未到熄灯的时辰,万朝霞回到房舍,远远看到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烛火,她还未进门,就听到从里面传来姐妹们说话的声音。 万朝霞推开门,只见姐妹们围坐在秦静兰的铺位上,秦静兰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在给姐妹们分银钱。 秦静兰看到万朝霞,从床铺上下来,说道,“朝霞姐你回来了,可吃了晚饭?怕你没顾上吃,我留了一份饭菜,用被子裹着,许是还有些热气儿。” 说话时,她就取来饭菜,万朝霞抿唇笑着,她道,“我还真没吃,齐春留我吃饭,我勉强吃了几口,后来又给皇上伺候茶水,这会儿真饿了。” 阿若去给万朝霞倒了一碗茶水,催促道,“朝霞姐,你快吃,省得过了熄灯的时辰。” 晚饭尚有余温,万朝霞肚子饿了,顾不得挑剔,端起碗筷就用饭,直到吃了一半,方才觉得好些,她见秦静兰在给姐妹们分银钱,也不管规矩,端着饭碗就站在炕下观看。 秦静兰心细如发,每笔钱她都算得清清楚楚,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见各人面前零零散散放着一堆碎银和铜板。 她们这些银钱都是从针线房赚来的,若是没有相熟的人,想赚这份儿钱还不容易呢,,姐妹几人就数芬儿分得最多,她这人虽有些毛毛躁躁,却学什么都快,加上心灵手巧,针线活儿做得十分不错,是以看到面前的一大堆银钱时,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所有姐妹们的银钱都算明白了,就剩万朝霞的没算,万朝霞笑道“我这个月没做几件活计,料想是分不到几个铜子儿的。” 四月她偶感风寒,挪去西三所养了十几日,病愈后出宫回家,直住到端午节才回来,刚回宫没几日,接二连三的各种烦心事,哪里还有心思去做女红来赚零花钱。 秦静兰数出二十几个铜板,说道,“朝霞姐,这是你的一份儿。” 万朝霞笑了笑,她没收,只对秦静兰说道,“我再添些钱,你明日送到小厨房,叫他们烧一碟烩牛舌,一碗素三丝,一碗青椒酿肉,近来大家伙儿都累了,咱们也受用一回。” 彩月等人听说要加菜,欢呼几声,秦静兰收下万朝霞那份儿铜钱,她见万朝霞先前的忧虑一扫而光,问道,“皇上面前可说清楚了?” 万朝霞微微点头,笑道,“皇上知道我的为人,又说过两日就会还我清白。” 得知她有惊无险,众位姐妹越发高声欢呼,秦静兰只怕引来教养嬷嬷,示意她们低声,轻声说道,“皇上都说要还你清白,那就是没事了。” 她从自己荷包里数出几十个铜板,“这是好消息,明日我再去珍果房要些果子,咱们一起庆贺。” 其余姐妹见此,纷纷说要凑份子,万朝霞瞪着她们,“莫不是银钱在手里烧得慌?赚几个银钱就拿出来显摆,各自把钱袋子看紧,要是丢了可别哭。” 秦静兰看着彩月她们,也道,“都是自家姐妹,咱们不兴这一套,我和朝霞姐端些饭菜果子就罢了,闹得人尽皆知就太张扬了。” 姐妹们这才作罢,那秦静兰把银钱分给她们,将她们赶回自己的铺位,万朝霞吃饱后,又一番梳洗,就听到屋外熄灯的鼓声响了。 万朝霞吹熄烛火,摸黑躺下,这一日,她的心忽上忽下,简直累极了,可却全无睡意,想起宫外的梁素,不知他可曾睡下?只望他知道倭国使臣的奏折后,能沉着应对,不要自乱阵脚。 如此胡乱想了半日,万朝霞翻身,又自我安慰,梁素可是大邺立国以来最年轻的榜眼,没什么能难得住他——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2章 第 42 章 万朝霞还在替梁素悬心时…… 万朝霞还在替梁素悬心时, 不想近来政务繁忙,景成帝一直没有空闲召见梁素,很快, 关于那倭国使臣多田的处置就下来了。 多田在大邺犯下的几项罪行, 足以判处斩监候,那倭国与大邺正在广州商讨贸易, 倭王不愿因为多田得罪大邺朝廷,替他上书求了一回人情,没有下文也就不提了。 只是, 多田据说是他们家族的继承人, 多田家断然不能看着他死在异国他乡,于是花费了大笔银钱四处求情,想要保住他的性命。 这几日, 陆续有大臣进言, 说是为了两国邦交, 恳请对多田从轻发落, 那多田家族的人又再三表示,愿意向受害者家属赔礼道歉。 就连在深宫里的万朝霞也听说多田夫人亲自到王家,给王家人下跪请罪, 不光如此,这些年, 凡是多田骚扰过的人家, 她都一一登门道歉。 她一个倭国柔弱女子,言语又不通,远渡重洋来到大邺,分明是丈夫犯下的错,却要她挨家挨户的去赔罪, 起先人们对这倭国女人还颇有些成见,后来见她这般卑微,又有人开始心软。 万朝霞却疑心多田夫人在用苦肉计,她和丈夫同住在理藩院,丈夫的为人,难道她还不清楚?如今等到无法收场,却出来博同情? 许是多田夫人闹得动静实在太大,兼之不少朝中大臣替她说情,说是多田犯案时,朝廷还未曾立法,若是因此就让多田偿命,恐怕他心中不服,大邺以德服人,为免给人留下话柄,应当给多田改过自新的机会。 求情的人多了,便是连景成帝也不得不正视,恰在这时,多田夫人又通过理藩院向景成帝上书陈情,说是情愿倾家荡产给苦主赔偿,只求能留她丈夫一命。 权衡再三,大理寺和刑部只得重新拿出章程,几日后,多田的案子终于有了定论,那多田□□妇孺,逼死人命,还意图诬告朝廷命官和皇家女官,多田被判入监二十年,这些受害者,多田家都需做出赔偿。 同时,大邺朝向驻守在安南,朝鲜等国的大邺使臣们发出公文,下令驻守各国的使臣们遵守当地的律法,倘若因此惹出乱子,一切自行料理。 事情尘埃落定,宫里的万朝霞得知多田得到惩处,总算是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 这日,她正守在值房,就见高长英迈着步子,施施然的走进来,万朝霞连忙打发阿若给他搬凳子,又亲手泡了热茶。 “高总管,你这几日正忙,怎么有空过来走动?” 几日后,太后就要抵京,虽说慈宁宫一直留人看守,只是主子长久没有居住,还需好生打扫,景成帝向来对太后恭敬孝顺,每日都会打发高长英往慈宁宫查看。 高长英笑眯眯的说道,“我今儿来给你送好消息。” 万朝霞莞尔一笑,“什么好消息,还劳烦高总管你亲自趟这一趟。” 高长英将拂尘插在后腰上,他说,“你可走运了,那多田家赔了银子,也有你的一份儿。” 万朝霞惊讶的说道,“我也有?” 值房里的姐妹们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插嘴,高长英被吵得脑仁儿发疼,万朝霞笑着让她们住嘴,直待众人安静下来,高长英又接着开口,“除了你,那些宫女也得了赔偿。” 他没有明说,万朝霞却心知他是指司宾处那些被人糟践的宫女,便道, “高总管,多谢你送来这好消息,只要能还我清白,就是不赔银子,我也高兴。” 高长英笑道,“等你拿到银子,就不会说这话了。” 值房里还有姐妹向高长英打听多田家要赔多少银子,高长英高深莫测的说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们,银子已送到万家,等你们朝霞姐回家就能知道了。” 万朝霞没顾得上打听多田赔了多少银子给她,她听到高长英这话,问道,“高总管,你是说我能出宫回家?” 高长英看着她,说道,“明日就回吧,按理说太后就要回宫,各宫的大小管事都不得离宫,可这些日子你受了许多委屈,就允你回家和家里人团聚两日,到了日子就回宫,莫耽误时辰。” 万朝霞满心欢喜,她说,“多谢高总管体恤,我必定不敢误了时辰。” 那高长英送完消息,便背着双手又往别处视察去了,待他走后,值房里的姐妹们又是一阵议论。 “不知道多田家会赔多少银子呢,我听说他家在倭国是贵族,一定能赔不少钱吧?” 自从多田被判罪后,奉茶处的姑娘们提起他,就再不叫他使臣大人,而是直接称呼他为多田。 春雨撇嘴,她道,“那可不一定,倭国那地方常会地动,有些人说是贵族出身,其实还不如我们大邺的中等商户人家有钱呢。” 阿若天真的说道,“无论如何,朝霞姐能得到一笔银子呢。” 万朝霞朝她头上敲了一记,“你以为这是好事呢,那日春雨来传话,我的心像是在油锅上煎似的,幸好皇上还我清白,否则我还能有活路嘛。” 彩月拍着胸口,后怕的说道,“可不是这话嘛,姑娘家的名声多重要呀,多田不是人,干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活该他落得这个下场。” 当日,多田诬陷万朝霞和梁素在宫内私会,有些碎嘴子直言万朝霞在乾明宫待不下去,奉茶处的姑娘们为此没少和人争吵。 姑娘们说了一会儿闲话,万朝霞把她们赶去干活,不久,秦静兰回来,得知多田家要赔银子给万朝霞,她也替她高兴。 次日,万朝霞迎着晨煦出宫,照旧是梁素来接她,那梁素一见她,微微拧起眉头,问道,“你怎么又瘦了?” 万朝霞摸着自己的脸,抿唇笑着说,“许是天气热,我一向有些苦夏。” 说罢,她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梁素,说道,“快回家吧,我肚子都饿了。” 这小半年来,两人一起经过许多事,万朝霞不知不觉就变得对他十分亲近,梁素扶着她登车,万朝霞发觉赶车的不是老赵叔,变成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 梁素告诉她,“老赵叔又把腿摔伤了,他儿子无论如何不让他再拉活,那车也卖了,原本他儿子还要卖马,老赵叔说,要卖马先卖他,他儿子拗不过他,马就没卖。” 万朝霞说道,“老赵叔这年岁,按理也应当回去颐养天年了。” 巧得是新来的赶车师傅也姓赵,他话极少,家住在城东,一家老小全靠他赶车养活,他能接了这活计,还是老赵头介绍的呢。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在街边铺子里买了早点带回柳条巷,万朝霞到家后,她见万顺站在门口,欢快的喊了他一声,拉着他进东屋,问道,“爹,高总管说赔了咱家一笔银子,有多少?” 万顺瞪她一眼,“那么大声做甚,生怕别人不知道家里有银子?” 梁素端着碗筷进到东屋,他听到万顺的话,忍俊不禁,“自从万叔拿到银子,连家门都不敢出,就怕银子弄丢了。” 万顺连带把梁素也瞪了一眼,说道,“你们别大意,银子多是好事,可叫人惦记上就不好了。” 万朝霞不以为意的摇头,她笑称,“能得多少银子呀,左不过一二十两,你们还弄得这么神神秘秘。” 没想到梁素和万顺忍着笑意,一起看向万朝霞,万朝霞越发不解,她问道,“你们笑什么,到底赔了多少?” 万顺叫闺女坐下,他从炕底下摸出一个掉漆的小木匣,那小木匣还带着锁,钥匙就在万顺腰间挂着。 万顺打开小匣子,里面放着一些碎银,还有万朝霞母亲旧时的几件首饰,另有两张银票,万顺说一张是她的,另一张是梁素,梁素昨日把银票拿回家,就交给他保管。 万朝霞看到银票,顿时惊呆了,那多田夫人竟赔给她两百两银子,这可不得了,说是天降横财也不为过了。 再看梁素的,也是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万顺重新把银票收回匣子里放好,他对闺女说道,“当日听说那倭奴要告你和素哥儿,差点没把你爹我吓死,这银子就当是他赔给咱家压惊。” “多田夫人为了救夫,当真是煞费苦心,可惜多田不惜福,害人害已。”万朝霞说道。 “你有所不知,这里面也有许多故事。” 没进翰林院前,梁素对那些学问深厚的老大人很是敬仰,待他也进到翰林院,方才意识到男人比妇人们还能八卦,尤其这些日子,他也算是事主,连带听来了不少消息。 那多田原本在大邺混迹几年就要回国继任家族,谁知他在大邺惹出事,据说他一旦死了,家主之位就要移交给族亲,多田夫人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只要她能保住丈夫的性命,待到儿子成年,这家主之位就落不到别人手中,至于二十年后,多田是不是活着,于她而言就没那么要紧了 据说,那多田家赔了一千两银子给王家,原本同情王家遭遇的人,一时都有些羡慕了。 万顺摇头叹惜,“就是赔了一千两银子又如何呢,人都没了,要这些银子也不能换回人命。” 想起王家的惨剧,屋里的几人略微沉默,万朝霞勉强笑了笑,她道,“不提这些了,咱趁早把银子花出去,爹说的有道理,银子留在手里容易招人眼红。” 万顺一拍大腿,说道,“那自然是赶紧把宅子置办下来呀。” 他和梁素合计过了,城里那些地段不好的宅院至少也得上千两银子,现在凭空落了这几百两银子,他们就去京郊置宅,不用向朝廷借贷,指不定还能有多余的银子买匹好马。 让万顺高兴的还有一件事,他找人打听过了,多田就关在大理寺衙门,虽说没能关在他们衙门很可惜,可大理寺监牢有他认识的好兄弟,到时他可得请兄弟们好好招呼多田——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3章 第 43 章 如今,街头巷尾的老百姓…… 如今, 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们不再谈论多田,人们茶余饭后更感兴趣的是多田夫人到底赔了多少银钱出去。 住在柳条胡同的万家没给人家瞎打听的机会,他们一家人在万朝霞回家的次日, 就早早儿赶着马车出城去了。 先前梁素在郊外相中了一处庄子, 万顺也觉得挺不错,只是始终没有工夫带万朝霞来看, 后来梁素把理藩院的事情捅到景成帝跟前儿,庄子的主人怕惹麻烦,就回绝了梁素。 后来, 多田被朝廷处置, 安逸了多年的理藩院也被好一番整治,那景成帝更在朝堂上称赞了几回梁素,梁素此次说是全身而退也不为过。 庄子的主人又送来信, 说是庄子仍旧愿意卖给梁素, 为了以示诚意, 他家情愿再让些价钱。 这卖主反复无常, 气得万顺在家破口大骂,梁素倒是没动怒,那庄子十分合适, 眼下卖主还肯再让价,他还有何不满意的? 马车出了城, 一路走得都是官道, 约莫走了一顿饭的工夫,马车拐弯,驶上一条土路,道路两旁是长势喜人的庄稼,这会儿日头升起, 地里还能看到有农户在劳作。 庄子所在的地方叫牛蹄村,顾名思义,就是这村子的地形像是牛蹄子,梁素告诉万朝霞,村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只因距离京城不远,又临着官道,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走了一阵,梁素探头去看,他对万朝霞说道,“快到了。“ 进村前,万顺嘱咐梁素,“等到了地方,你领着你妹妹各处看一看,别胡乱就答应人家,他们家做事不厚道,咱还得再压一压价钱哩。” 今日老马叔也跟着一起来了,他只管乐呵呵的笑,接着万顺的话应道,“万头儿说得对。” 梁素称是,上回万朝霞没来,他和万顺来看过宅院和田地,卖主开口要价三百五十两,价钱倒也不算顶贵,只是毕竟是在郊外,真正的权贵人家,哪里瞧得上这几亩土地,城里有些家资的不愿意跑到郊外来置产,至于寻常的庄户人家,更没几个人能买得起,因此这庄子并不大容易卖得出去。 这几年,梁素的俸禄除去日常花销,他都交给万顺保管,连带每季的禄米,冰敬,炭敬,万顺零零散散给他积攒了一百多两银子,瞧着是一大笔银子,可要想买一处宅子还差得远着呢,当日他说要向朝廷借款买宅,万顺疑心就他这每年几十两的俸禄,朝廷敢借给他嘛? 谁想梁素告倒倭国使臣,还平白得了两百两的赔银,顿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谁不说他一声好运道呢? 置宅是一辈子的大事,多了这两百两银子,梁素原本还想再细细的挑一挑,反倒是万顺催着他快些定下来,万顺原话是说,你若是起早贪黑,出生入死的赚到两百多两银子,旁人以为是你该得的,可你若是平白无故就得了两百两银子,旁人只会又恨又妒,就像是他丢的两百两银子似的。 梁素本来就有意要置宅,趁着这个时候把银钱花销出去,省得留在手里招人嫉恨。 马车驶进牛蹄村口,万朝霞挑起布帘往外看,村口一棵大榕树,树身粗大,得两三人才能合抱住,树下栓着一头老黄牛,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草料。 赵师傅赶着马车,在入村的一处宅院门前停下,梁素扶着万朝霞下车,温和的声音说道,“就是这里了。” 万朝霞抬眼一望,眼前是一处青砖盖好的宅院,两扇黑漆大门,门上缀着一对兽头铜环,这会儿大门紧闭,万顺跳下马车,就上前拍响门环。 良久,从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呀?” 万顺自报了家门,黑漆大门方被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说道,“哟,是你们呀。” 他把万顺一行人让进门,嘴里念道,“昨儿里正带话,说是你们要来看宅子,我还在心里盘算,你们也该来了。” 说罢,他又冲着屋里喊道,“老婆子,快烧茶,小柱子,去村里喊里正,就说城里的客人来了。” 从里面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哥儿,嘴里答应着,像只兔子似的窜出家门。 卖主姓邱,看守宅院的老仆也姓邱,主人家归乡后,这偌大的宅子就剩他们老夫妻和孙儿看守,二老就指望快些把宅院卖掉,他们祖孙三人也能回乡。 穿过天井,邱老爹把万朝霞等人引进客堂,不时,一个婆子端茶进屋,茶水是庄户人家常喝的大叶茶,田野山坡随处可见,城里也有卖,几文钱就能买一兜,虽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却有清凉解暑的功效。 几人喝了茶,就见万顺开口,“邱老爹,我们今儿是带闺女过来看看,要是合适,就早些定下来。” 邱老爹瞅了一眼万朝霞,心里不大得劲儿,在他看来买宅子这种大事,有当家的男人做决定就是了,哪里有妇道人家说话的份儿呢,这家人倒好,不光问女人的意见,还亲自把人带过来瞧。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就是看不顺眼,也轮不到他插嘴。 邱老爹起身说道,“我领着你们去看。” 梁素和万朝霞跟着邱老爹相看宅院,万顺和老马出了正门,去看邱家的田地,田地离家不远,还都连在一起,只因邱老爹和老伴儿年岁大了,地里的活儿干不来,田地便租赁给村里人耕种,租户每年分一半的收成给他们。 邱老爹领着梁素和万朝霞俩人四处参观,这是一间两进的宅院,正房,耳房,厢房,庭院,天井,厨房,马厩,皆是一应俱全。 据说邱老大人钦慕靖节先生,方才建了这农家宅院,是以建造房屋的砖瓦都是好料,可惜他老人家在京里公务繁忙,并没能来住过几回。 庭院里还开着一扇小门,穿过去就是屋后,屋后种着大片竹林,万朝霞笑道,“这里倒有趣儿,夏日定然很凉爽。” 梁素点头,他笑道,“古人说曲径通幽,就是这情景吧。” 梁素文绉绉的话邱老爹虽说听不懂,却也知道他是在称赞自家的竹林,便道,“咱这竹子好是好,就是得有人常收拾,要不然一年半载就发得到处都是。” 他又指着前方说道,“你别瞧咱家没住在村里,从竹林穿过去,走一袋烟的工夫,就能到村子里去。” 万朝霞点头,她也觉得这宅院不错,梁素见她喜欢,脸上也带着笑,可想到景成帝明年就要外派他出京,他这喜悦的心思又淡了,这事他还没告诉万朝霞,她自小生长在京城,假使她不愿意离京,他又该如何是好呢? 万朝霞转头看着梁素,她见他刚才还神情欢喜,倾刻间又沉默不语,只因有邱老爹在场,她却不便开口询问。 各处看了一遍,邱老爹说道,“估摸着里正该来了,咱们回去吧。” 他们回到屋里,万顺和老马叔已从田地里回来,坐了一会儿,里正来了,他还带来一篮李子,邱老爹叫他孙儿洗净,给众人分食。 里正就住在牛蹄村,四里八乡的村子都归他管,邱老大人把卖宅子的事托给他,他算是中人,也能从中落些好处。 牛蹄村里的农户多半姓王,王里和梁素寒暄几句,客客气气的问道,“梁大人,看得怎么样了?” 梁素缓缓说道,“这宅子自是极好的,我和家人都中意。” 他没挑宅院的不好,王里正和邱老爹都满意的笑了,王里正说道,“谁说不是呢,邱老大人当初建造这宅院可花了不少心思,附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宅子了。” 这时,万顺接过王里正的话,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宅子哪里都好,可就是离城里太远了,平日往来不便,也就休沐的时候能过来住两日,到时还得在城里租房,算起来又是一笔开销。” 王里正坐直身子,连忙说道,“不算远,等买完宅子,再买辆马车,进出城就方便多了。” 王里正早就看出来了,买主是梁素,可梁素很看重万顺的意见,今日又来一位万姑娘,梁素更是时不时就看她,可见他还得说动万家父女。 “那买马车可不又得花钱嘛!”万顺说。 王里正对梁素和万家父女说道,“你们在京里当官,就是不买这座宅子,也得有车马代步呀,再说了,这还带着田地,往后想自己耕种,你们就把田地收回来,等养下几个娃,前后的场院儿,可着劲儿的给娃们撒欢儿,倘若在城里可没这么大的地方。” 这王里正把宅院夸得天花乱坠,万顺拍着大腿,他说,“老哥,我们诚心想买,可这价钱太贵了,就看你们能不能让让价儿?” 王里正说道,“这不是让了嘛,前些日子邱老大人特地修书,说是再让二十两银子。” 他不提还好,一提万顺的脸就挎下来了,梁素也面无表情,那王里正摸不着头脑,他不知晓里面的内情,当日邱老大人把宅子托给他,别得话也没多交待。 屋里的气氛略微有些沉闷,王里正心里纳闷极了,他思忖片刻,试探着问,“那你们想出什么价呢?” 梁素和万顺互视一眼,万顺说道,“这样吧,王里正,咱们都是爽快人,就取个整数,三百两银子算了,你们要是答应,咱们今日就下定金。” 王里正大惊,他摆手说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哪里有这样讲价的。” 邱老大人交待给他的底价就是三百两银子,他这跑前跑后的,总不能白白忙活一场吧——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4章 第 44 章 为了几十两银子,双方好…… 为了几十两银子, 双方好一番拉扯,王里正摇着头,他道, “三百两卖不得啊, 邱老大人把这宅子托给我,你这价钱我实在没法儿跟他老人家交待。” 他们议价时, 邱家的忠仆邱老爹脸上微微带了一丝气恼,这青砖黑瓦的宅院,造得多气派啊, 要三百三十两还嫌贵? 邱老爹不满的神情万顺装作没看到, 他还想抻一抻,毕竟二三十两银子,都快抵得上家里一年的花销。 至于那梁素, 他刚开始还说了几句话, 后来就渐渐插不上嘴, 就在气氛陷入僵硬时, 万朝霞轻声说道,“王里正,咱们要是买下这处宅院, 往后就要在村里长住,我们初来宝地, 凡事都得靠你这个里正关照, 这样吧,我们再加十两银子,你看怎么样?” 王里正大吃一惊,他显然没想到男人们说话,她一个妇道人家竟敢自作主张, 可再看梁素和万顺,却没有丝毫不悦。 王里正呆了片刻,看着梁素这个事事,他迟疑的说道,“梁大人,这……” 梁素接过万朝霞的话,他道,“王里正,你要是觉得可行,我们就加十两银子,早日把事情定下来,省得总来劳烦你。” 万顺见王里正不作声,只当他还不情愿,粗声粗气的说道,“王老哥,我们大老远的从城里过来,可是诚心想买这宅院,你到底是咋想的,给一个准话,咱们心里也好有个计较。” 王里正心道,这宅子放了一两年没人相看,眼下总算有人想来买,当初邱老大人把宅院托给他时,他还指着能挣上几十两银子,可是照这情形来看,若是错过梁素这个买家,还不知下回何时有人来问价。 罢了,十两就十两吧,也够得上家里大半年的嚼用呢,再说了,梁大人在京城里大小也是个官身,日后要是遇事,说不得还能求到他头上。 王里正叹了一口气,他满脸为难的说道,“说到底,这宅院是邱老大人的私产,我不过帮忙牵线搭桥,你们特意来一趟也不容易,那就依你们,三百一十两就三百一十两。” 价钱可算是讲下来了,梁素和万朝霞相视一笑,不过万顺却对他二人使着眼色,提醒他俩不可得意忘形。 说定价钱,梁素就要付定金,只因王里正不大认得字,还得请学里的先生来写字据,再一则,这事情谈妥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城,正好要请先生来帮忙,王里正想着要留他们一家吃顿农家饭。 王里正到村里去请先生,顺道回家叫他女人来帮邱老婆子烧饭,听说牛蹄村还有一所村学,附近四里八乡的孩子都到村里来上学,万顺和老马叔便说要跟着一起去瞧。 梁素没去,万朝霞说想去看看邱家的田地,他自是要带她去。 出村后,走过一座小石桥,顺着田埂一直往前走,只见窄窄的田埂两边长满绿草,公有中间是人踩出来的一条白道儿,田地里种着绿油油的农作物,牛蹄村的房屋错落有致,一条小河从村外淌过,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平日,万朝霞都待在重重深宫里,此时看到郊外开阔的天地,就连心境也变得舒畅多了。 她指着田地的作物问道,“这长得是稻米吗?” 梁素被她的话逗笑了,万朝霞脸上一红,心知是说错了,她歪着头,不服气的问道,“你笑什么,你难道就知道了?” 她想着梁素从小也是被娇惯着长大,又一心只读圣贤书,难道他就认得? 谁知梁素却看着她,温柔笑道,“果然是城里的姑娘,这是小麦,在咱们大邺国,多半是湖广、江浙和辽东等地才会种稻米,京城一带不种稻米。” 万朝霞见他连种地的事情都懂,不禁好奇的问道,“你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 梁素回道,“我小时家里就有田地,虽说田地都佃出去了,我也从未下地耕作,可从小耳濡目染,自是会知晓一二。”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很快就来到属于邱家的那几亩田地,当日邱老大人买得都是上等田地,还都连在一起,浇灌也方便,现今他们倒得了便宜。 梁素道,“邱老爹说了,他家的佃户是侍弄庄嫁的老把式,这宅院卖了,他们就要回乡,今年秋收,这地里一半的收成就全算给咱们。” “等宅子的文书办完了,我们就选个好日子,请村里人过来吃一日席,往后在村里过日子,少不了要和他们来往,把关系处好了,总没坏处。” 她想了一想,又道,“咱们胡同里的人也得请,买宅子是喜事,把大家接过来乐一乐,别叫人家挑咱们的理。” 她絮叨半日,却见梁素一直没应声,于是停了下来,朝他望去。 刚才万朝霞认真替他划算的模样儿,让梁素有些恍惚,就好像她是那当家主妇,操持着家中里里外外的事情,可想到明年他要离京外放,梁素不禁又陷入沉默。 万朝霞见他欲言又止,问道,“梁大哥,你怎么了?” 梁素斟酌半晌,他迟疑着开口,“妹妹,我明年许是要外放。” 万朝霞楞住,她问,“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那日皇上召我进宫,略微提点了一句,许是明年就要赴任了。”梁素说道。 万朝霞低头不语,竟没想到梁素要外放出京,先前她爹的意思,等她明年放出宫,就叫他二人成亲,她好不容易出宫,难道又要跟他离开京城? 梁素见她迟迟不做声,一时情急,握住她的手,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万朝霞脸上臊得通红,他二人虽说定了亲事,可青天白日的拉拉扯扯,着实有些不像话,她挣扎了几回,梁素却不肯松开。 万朝霞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能怎么想?你这冷不丁的告诉我这消息,我还没顾得上想呢,你告诉我爹了吗?” 梁素说,“我没跟万叔说呢,我想先问你的意思。” 梁素担心从她嘴里听到要解除婚约的话,可转念一想,婚姻大事,绝非儿戏,她向来心思沉稳,绝不会冒然做出决择,可假使她真的不愿离京,他也绝不想勉强她。 万朝霞终于挣开梁素的手,她道,“这事关你的前途,你肯定要听从朝廷的安排。” 梁素对万朝霞说道,“我原想万叔也到了这岁数,等明年你回家,就叫万叔辞了差事,我们一起走。” 立时,万朝霞脸上带了愠色,她不悦的说道,“难为你还想着把我爹带上,你既然都谋划好了,又来问我做什么?” 说罢,她扭头就走,梁素追在她身后,解释道,“我如今不这么想了,你和万叔自小生长在京里,没得叫你们为我背井离乡的道理,可是要我和你们断了,那是万万不能的。” 万朝霞停住脚步,后面的梁素不提防,撞到她身上,两人险些栽下田埂,幸好梁素及时伸手扶住她。 她正要说话,就见邱老爹的孙子远远跑来,他来传话,学里的先生来了,请他过去立字据。 那梁素看了万朝霞一眼,只得带着她先回去。 牛蹄村的坐堂先生是个老秀才,他就是本村人,考了几回没中,就安心留在乡间教书育人,他得知梁素的身份后,便显得十分热络。 两人攀谈几句,梁素交上三十两定金,余下的银钱,约定十日内补齐,否则定金不予退还,待到交齐所有的银钱,再由王里正代替邱老先生和梁素到衙门里交换正式的文书。 这买宅的事情总算定了下来,不光王里正,便是梁素也了一桩心事,只是他和万朝霞的话刚说了一片,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事。 正事办妥后,老秀才拉着梁素谈古论今,那万顺和王里正也说着乡间的趣事儿,万朝霞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便待在屋里,她挪到天井闲坐,里正老婆带着儿媳在厨房里烧饭,两个妇人见她举止娴静,便和她搭起话,她俩还问万朝霞养了几个孩子,听说她还未曾成婚,显得十分惊讶。 没过多久,午饭烧好了,里正老婆把饭桌收拾干净,王里正和老秀才作陪,带着梁素和万顺在堂屋用饭,万朝霞单独在偏屋独自吃,里正老婆又用大海碗盛了饭菜,端给老马叔和赶车的赵师傅。 中午饭吃完,万朝霞等人急着回城,他们和王里正约定交银两的日子,便赶着马车离开牛蹄村。 回城的路上,老马叔兴致最高,他自小伺候梁家老少,到老时主家败了,只得跟着梁素寄居在万家,虽说万顺心善,把梁素当亲儿子似的看待,可老马叔难免感到遗憾,今日他看到梁素置了家业,心里欢喜极了,一心盼着梁家的日子又能重新兴旺起来。 “等咱搬到这儿来,就买些牛马,我是伺候畜生的好手,那地也交给我,往后家里的米面蔬果就不用买了,能省好大一笔银钱哩。” 万顺笑他,“你这一大把年纪,地里的活儿能干得动嘛,再说我那小院子住着不好?你要搬到这里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马叔憨厚的笑着,拍胸脯说他还有把子干活儿的力气。 他俩聊得兴起,万朝霞和梁素彼此默默无言,马车快进城时,就连万顺这个粗人也发觉他俩似乎闹起别扭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5章 第 45 章 一家人回到柳条胡同,还…… 一家人回到柳条胡同,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翰林院差人来叫梁素。 原来,东宫新诞了皇孙, 礼部拟了几个名字报送到御前, 却皆没有景成帝中意的,这差事便被派给翰林院, 翰林院的几位大人聚在一起,倒是奉命重新拟了几个名字,又因明日朝会就要呈上, 故此梁素的上司就叫他赶紧回衙门共同商议。 梁素刚走, 小波又急急忙忙的来了,他说街上新来了一伙人,早上到他家糖水铺收头钱, 他娘没给, 家里的糖水铺子都叫人给砸了。 万顺一听, 骂骂咧咧, “哪里跑来不开眼的小畜生,走,跟我去会会。” 说着, 他带着小波往外走,万朝霞追出门口, 她对万顺喊道, “好生跟人讲理,别急头白脸的就动手。” 万顺胡乱应了一句,万朝霞轻声叹气,看着她爹的身影从胡同口消失。 她心知劝她爹不出头是不可能的,万顺虽说只是衙门里的小吏, 身份微不足道,可在这几条街上大小也算是个人物,平日他时常替人揽事,这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遇上麻烦事他不出面都不行。 万朝霞在门口站了片刻,回身进屋,不久,胖婶儿端着簸箩推门进来,她问,“那宅子看得怎么样了?” 她早知梁素带着万家父女到郊外去看宅院,刚才在家里听到万家院子里有响动,就特地过来问问。 万朝霞给胖婶儿搬来凳子,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儿,她说,“院子倒是足够宽敞,可惜太远,倘若日后搬到城外住,梁大哥早晚来回就得花上个把时辰,算上买马买车的银钱,又是一笔花销。” 胖婶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那倭国人不是赔了银钱吗?” 万朝霞顿了一顿,缓缓说道,“正是指望这回赔来的钱银,才能把买宅子的事情定下来呢。” 外面只知倭国人给她和梁素赔了银钱,有说上千两,有说几百两,有说几十两,至于到底赔了多少银钱,他们一家人谁也没往外说。 胖婶儿也好奇的问过,但被万顺怼了一回,就不再瞎打听。 “该在京里买的,城里过日子到底比乡下来得便利。” 万朝霞一笑,她道,“谁不知城里好?就城东那一块儿的房屋,动辄就得上千两,梁大哥想跟朝廷借款买房,我爹不答应,说是怕还不上借款,这几年梁大哥攒的银钱,加上倭人的赔银,也不够在城里买房,梁大哥实在没法子,这才把主意打到城郊去。” 胖婶儿深有体会,她摇头说道,“这话倒没错,你没见胡同里的陈大姐,她家生了三个儿子,儿子们大了,家里住不开,愁得她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我瞧着她家儿子们结亲,许是只能到外面赁房住了。” “可不是嘛,要是能买得起房,谁愿意住别人家的房。”万朝霞说道 胖婶儿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道,“天可怜见的,梁大人没有老子娘扶持,全靠他自己发愤,当然,少不了万头儿从中帮衬,我就是舍不得你们,往后你们搬走,我又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万朝霞没说梁素明年会外放出京的事,她只道,“还早着呢,再说郊外住着的确不便,我料想梁大哥未必会搬出城。” 胖婶儿纳鞋底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问,“那梁大人这是打算在城里租房?也是,每日来回个把时辰,实在太耽误事了,依我说,万头儿就你一个闺女,你和梁大人要是成婚,就是不搬出去,他也是愿意的。” 万朝霞笑了笑,低头不语。 胖婶儿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说道,“梁大人就是太要强了,他必定是想着成亲后,就没有再住在老丈人家的道理,要我看,他很不必理会外人的看法,自己把日子过舒服了,比什么都强。” 万朝霞很是赞同胖婶儿的话,她道,“婶子说得是,只是我想梁家伯父伯母走得早,梁大哥在青州老家没有亲人,他想买房安家,一来是为了让我爹安心,二来也是为了给他死去的爹娘一个交待。” 胖婶儿听她言之有理,叹气说道,“他也有他的难处。” 梁素的经历,住在柳条胡同里的邻居们都有些耳闻,不过自从他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后,这些往事就渐渐不再被提起,久而久之,大家都快忘了他是个没爹没妈的苦命人。 梁素家的事过于沉重,胖婶儿不再谈起,她和万朝霞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娇娘就来喊胖婶儿回家,胖婶儿走后,家里除了老马叔,就剩万朝霞一人,明日又要回宫,趁着这会儿的工夫,她把家里家外都打扫一遍,直到太阳快落山,方才见万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送他回来的是小波,小波和老马叔把万顺扶进屋里歇下,那万朝霞询问小波,得知她爹请人喝了一顿酒,找人把事情摆平,并未和人冲突,这才安心。 万朝霞看小波也带着醉态,说话时前言不搭后语,于是没再多问,只打发他赶紧回家歇息。 不一会儿,金艳芳提着食盒来了,彼时胖婶儿刚做饭回去,万顺还在熟睡,梁素在衙门里没回来,只有万朝霞和老马叔在吃晚饭。 万朝霞把金艳芳迎进屋里,说道,“金婶儿,你怎么来了?” 天气渐热,金艳芳糖水铺的生意还算不错,每日傍晚前,她都会打发小波到城西蹴鞠场卖糖水,今日她家铺子刚被砸了,万朝霞看她这会儿过来了,不免有些惊讶。 金艳芳说道,“铺子收拾好了,我托人替我看着呢,就来给你们送些吃食。” 说罢,她朝着东屋看了几眼,说道,“万头儿呢,我听小波说他吃醉了酒,这里面有醒酒汤,他醒来要是头疼,大姑娘就叫他饮一碗,。” 万朝霞接过金艳芳递来的食盒,又问金艳芳可曾用过晚饭,金艳芳摆手说道,“大姑娘不用忙,我吃过了。” 万朝霞只得作罢,那金艳芳神情不自在,她红着脸说,“我这又给万头儿惹事,心里真过意不去。” 万朝霞笑道,“都是街坊邻居,金婶儿你何需说这些外道话。” 金艳芳说了两句话,还得回去照看自家铺子,万朝霞送她出门,直到她人走远了,回身关门进屋。 金艳芳送来的食盒里有一碟酱牛肉,一碗竹笋炒肉,一碗炖得软烂的猪蹄膀,还有一碗烧鹅,这些都是她爹爱吃的菜,可见金艳芳也是用了心,万朝霞给老马叔分了几块牛肉和烧鹅,余下的全都收好,留着她爹明日吃。 吃饭时,万朝霞时不时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梁素还没回来,也不知他几时到家,老马叔见此,说道,“大姑娘,你歇着吧,我给少爷留着门呢。” 万朝霞说道,“老马叔,你先睡吧,我听着敲门声呢。” 那老马叔便回屋歇下了,万朝霞洗漱后,点灯回屋,她还没有困意,只坐在灯下缝衣裳,没多久从东屋传来声响,她侧耳细听,似乎是她爹醒了。 万朝霞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端着油灯出去,隔着帘子喊道,“爹,你醒了?” 屋里的万顺嘟囔几声,原是他睡醒了口干,摸黑下床时扭到腰,万朝霞打起帘子进屋,屋里有了光亮,万顺扶着腰坐起来,嘴里抱怨了几句。 万朝霞举着灯照着万顺,问道,“可撞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万顺只道无事,万朝霞仔细看她爹的神色,果然见并无大碍,便端来金艳芳送来的醒酒汤,又把晚上留的饭菜端上桌,万顺见满桌子好菜,咂舌说道,“要是来二两酒就好了。” 万朝霞瞪他一眼,“你下午喝的酒还没醒呢。” 她从厨房里拿出几个白面饼,催着万顺用饭,万顺肚子早就空了,他一口气吃掉两个面饼,细细品尝油闪闪的猪蹄膀。 万朝霞见他吃的欢快,慢悠悠的开口说道,“爹,我看你和金婶儿挺要好的,你俩干脆一起过日子得了。” 万顺抬眼瞅着她,“你这死丫头,还管到你老爹头上了。” “不是我要管你,你给我娘守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了,金婶儿为人不错,你要是真想和她在一起,我肯定不拦着你们。” 万顺扬手给她来了一记重重的爆栗,骂道,“我要是想跟她过,还用得着你同意?” 万顺这手劲儿不轻,万朝霞疼的直吸气,她揉着额头嘀咕,“那你俩这算是怎么回事?” 当长辈的被小辈关心起私事,万顺感觉挺难为情,他放下手里的筷子,不以为意的说道,“你小孩子家不懂,我和你金婶儿是各取所需,小波已经在说亲,等儿媳妇进门后,她就能享福了,人家有多想不开要来伺候你老爹我?” 万朝霞可听不来这话,她不悦的说道,“爹,你样样儿都好,有哪里配不上金婶?”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万顺吃了一口蹄髈,他说道,“再说我自己也不乐意,我就你一个闺女,日后我攒下的这些身家都是你的,谁也不能跟你分,我要是和金艳芳搭伙,她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孙子的终身大事,岂不是都得归我管?我才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万朝霞听了她爹的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能看出她爹和金艳芳有几分真情,只是他二人之间掺杂了许多别的事,因此只能这么干处着。 万顺见闺女不作声,说道,“你别闲吃萝卜淡操心了,我和你金婶儿都觉得这样挺好。”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敲门声,万顺抬头说道,“想来是素哥儿回来了。” 万朝霞走出东屋,她隔着门问了一声,听到是梁素的声音才把门栓打开,那梁素身上还穿着官袍,万朝霞随口问道,“饿了吗?” 万朝霞终于肯理会他了,梁素委屈的说道,“早就饿了。” 万朝霞难得听到他语气里带着抱怨,不禁朝他看去,笑道,“衙门里留你们到这么晚,怎么也不管饭?” 梁素默不作声,他们上司倒是叫人送了夜宵,可他一直惦记着万朝霞在生气,哪里还有心情用饭。 万朝霞落下门栓,她道“你算是赶上了,我爹正在吃饭,快去吃吧,今夜你就留在家里睡,省得又到隔壁去打扰了朱大爷的好梦。” 梁素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他柔声说道,“好,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6章 第 46 章 次日一早,仍旧是梁素去…… 次日一早, 仍旧是梁素去送万朝霞,昨夜吃饭时,碍着万顺也在场, 梁素和万朝霞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贴己话, 用完饭后,匆匆洗漱后就各自歇下。 出了胡同口, 梁素扶着万朝霞登上马车,马车很快驶离柳条胡同,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在宁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万朝霞和梁素坐在车厢里面面相觑。 往常, 为了避嫌,梁素向来会和万朝霞分开坐,今日他却硬要挤进来, 还推说晨起的寒气重, 坐在外头风吹的脸疼。 两人彼此无言, 等到马车行了一段路程, 梁素轻声问道,“妹妹昨夜睡得好吗?” 昏暗不明的车厢里,只挂着一盏马灯, 万朝霞看着他,回道, “我睡得很好。” 梁素见她又不说话了, 微微沉默,又问,“可还在发恼吗?” 万朝霞早就不气了,却故意板着脸,干巴巴的说, “我有什么可恼的?” 梁素一时拿不准她是真不气,还是假不气,他低声说道,“明年你回宫,倘若……我是说倘若你不愿和我一同离京,你和万叔就留在京城里,这样可好?” 他旧话重提,又如此低声下气,一时倒让万朝霞没脾气,她想了一会儿,问道,“你都已经想好了?” 梁素连忙说道,“我们有同僚就是孤身去外地任职,妻儿父母留在家中,倒也不必一定要拖家带口的赴任。” 他决意要先稳住万朝霞,不给她悔婚的念头,因此没告诉万朝霞,那些孤身去任上的人,多半是父母年迈,儿女年幼,妻子不得不留在家中主掌中馈。 万朝霞脸上一阵燥热,她道,“你竟想得这么远啦?” 梁素亦有些难为情,他轻声嘀咕,“这一晃小半年就过去了,也不算远呢。” 万朝霞细细一算,可不是么,明年开春她就要离宫,如无意外,她出宫后就会和梁素完婚,常言道嫁鸡随嫁,嫁狗随狗,若是他外放,照理她要跟随他赴任,只是她安稳日子过惯了,要她换到陌生的地方过日子,她总归是不情愿的。 可是梁素竟然让她随自己的心意留在京里,万朝霞疑心他是在用援兵之计,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他这计策当真用得妙,她纵然昨日有些恼怒,这会儿也烟消云散,哪里还气得起来? 梁素见她迟迟不作声,又道,“我回去就把这事告诉万叔,只怕他要生气,定然骂我放着好好儿的京官不做,要外放出去受苦。” 说罢,他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万朝霞不禁有些好笑,随着她和梁素渐渐相处,发觉这人偶尔也会使些小手段,他有意在她面前博同情,万朝霞却偏不让他如愿。 “那你可得仔细了,我爹骂起人来从不留情面,你最好挑他畅快的时候再开口,兴许就能少挨几句骂。”万朝霞说道。 梁素懵住,似乎不敢相信万朝霞竟没有宽慰自己,他怔了一怔,幽幽的开口说道,“那也无可奈何,要是能让你和万叔解气,我挨几句骂也认了。” 这回,万朝霞忍不住笑出声,梁素听到她的笑声,先是有些脸红,随后也跟着露出笑容。 “等下月你休沐,我们就定一个迁宅的日子,请胡同里的邻居们去乐一日,好不好?”梁素道。 万朝霞想了一想,说道,“随你,只是记得去告诉高总管一声,虽说你身为朝臣,不该和皇上身边的内侍走得太近,可前些日子他在皇上面前为咱俩说了不少好话,始终是欠下了人情呢。” 听到她说‘咱俩’两个字,梁素心头一甜,反复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她后面说得话,竟一个字也没听清。 万朝霞见他不答,疑惑得看了他两眼,梁素回神,嘴里含糊说道,“妹妹说得有理,都听你的。” 已近夏日,天亮得越发早了,车窗外透出亮光,万朝霞熄灭了马灯,她打起帘子,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今日出门略晚,万朝霞怕耽误点卯的时辰,因此没有用早饭,经过早点铺子时,梁素跳下马车,去给她买吃的。 万朝霞挑着帘子往外看着他的背影,赶车的赵师傅说道,“梁大人对大姑娘可真用心。” 万朝霞只笑不语,她看着梁素进了包子铺,不一会儿,就看到他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的过来。 碗里盛着满满的豆浆,梁素隔着车窗递给万朝霞,说道,“快些趁热喝下去。” 万朝霞说道,“你不吃么?” 梁素回道,“我不忙,送你回宫后我再吃不迟。” 温热的豆浆正好适口,万朝霞也没推辞,她端起碗来几口喝下肚,那梁素等在马车旁,直到她喝完,又把碗送给店家,等他出来时,手里拿着油纸包。 登上马车后,梁素把油纸包拿给万朝霞,嘱咐道,“从皇城到乾明宫,且有一段距离呢,你留着在路上吃,。” 万朝霞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她拿了一个给梁素,说道,“你也吃,这有好几个,我哪里吃得完。” 梁素和万朝霞相对而坐,车厢狭窄,两人脚尖抵着脚尖,却都没有留意到这亲密的一幕,他俩一起分食肉包,抬头时视线撞到一起,彼此会心一笑,梁素这才安心,总算没叫她负气回宫。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停在皇城门口,梁素率先下车,并朝着万朝霞伸出手,他的手掌修长有力,万朝霞刚搭上他的手,就被紧紧握住。 梁素扶着她下了马车,万朝霞想松手,梁素却一直紧拽着她,万朝霞夺了几回,仍被他死死握着,于是瞪他,“我要恼了。” 梁素闻言,赶紧松开手,还轻声说道,“妹妹别恼,是我太唐突了。” 万朝霞红着脸,提着包袱就要往里走,梁素喊住她,说道,“保重身子,回来前给家里稍信儿。” 已走远的万朝霞停住脚步,她回身望着梁素的眼睛,“知道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梁素朝她挥手,万朝霞给守卫看了腰牌,径直走进城内,梁素目送她,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仍在门口站了许久,方才离开。 再说万朝霞,回到乾明宫,姐妹们已经习惯她每月例休回家,万朝霞见众人都在,惊道,“怎么皇上身边没派人伺候?” 秦静兰对她说道,“今日寅时,太子殿下就带人出城去迎接太后回宫,皇上亦要携同皇后娘娘和皇子公主在仪元门迎太后,因此罢朝一日。” 万朝霞惊讶的说道,“太后娘娘的凤驾不是明日才抵京么?” 秦静兰摇头不知,太后回宫,各宫有品阶的管事皆要到场迎接,万朝霞也不再耽搁,先回屋换了衣袍,等她回到值房,正好听到阿若问起皇太后。 “我从来没见过太后娘娘,她长得什么样子呢?”阿若问道。 秦静兰笑道,“你这可把我问住了,我也从没见过太后娘娘。” 阿若和秦静兰是后来乾明宫的,她俩都没见过太后,其他几个姐妹们倒是见过太后的真容,却皆没有说过话,独有万朝霞,只因时常被景成帝打发到慈宁宫送东西,倒是被太后问过几回话。 万朝霞听到她俩的话,嗔道,“真是口无遮拦,教养嬷嬷若是听到你们议论太后娘娘,该叫你们顶着水盆去日头底下罚跪了。” 阿若吐着舌头,说道,“我们姐妹只在自家说说,出去规矩得很呢,不信你问静兰姐。” 别的姐妹们也想听万朝霞说说皇太后,左右没有外人,万朝霞道,“太后是个顶和蔼的老人家,对底下人也十分和气,从来没有一句重话,皇上的性情倒是随了她老人家。” 秦静兰也问,“太后喜欢饮什么茶呢?” 万朝霞回道,“太后娘娘不拘什么茶,都能喝得,倒是老怀王,需时刻记住他只喝金骏眉,别的茶水,是一概不碰的。” 她口中所说的老怀王,正是多年前的摄政王李善,他在摄政前的封号是怀王,景成帝亲政后,宫里人提起他,只称他老摄政王,或是老怀王。 阿若眨着眼睛,悄声说道,“人家说老怀王……” 她不敢再问下去,万朝霞顿了一顿,当作没听到阿若的问话,只道,“老怀王内敛沉稳,不常和小丫头说话,也几乎不来咱们乾明宫,若是来了,咱们只用心服侍便是。” 说起老怀王,就连坊间都有他的传奇故事,他年轻时就战功赫赫,先帝驾崩后,怀王一路从云州杀回京城,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称帝时,他却扶持年幼的皇子登上皇位,在今上成年后,又毫不留恋的将朝政大权归还景成帝。 传言他这么做是为了顾全皇太后,那太后更是奇女子,她虽为女流之辈,却垂帘听政长达数十年,关于她和老怀王的私情,几乎算是公开的秘密,民间流传景成帝的胞弟,如今在云州的康宣王李悦是太后和老怀王的私生子。 当然,这些都是皇家秘辛,就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她们也不敢说出口,何况发生这些事时,这屋里没一个人出生呢,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值房里的姐妹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秦静兰开口打破这沉静,她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去仪元门迎接太后了。” 万朝霞点头称时,她叫彩月等人守着值房,便和秦静兰随着乾明宫的管事们一起前往仪元门,待他们一行人来到仪元门,各宫的管事们早已等候在此,除此之外,另有内外命妇,乌压压站满了人。 约莫小半个时辰,有太监高声传颂,原来是皇上携着中宫驾到,一同随驾的还有皇子皇女,浩浩荡荡的依仗看不见尽头。 众人向帝后请安,景成帝携着皇后走下銮驾等在仪元门前,一起迎接太后回宫。 又过了半个时辰,日头已升到头顶,万朝霞后背出了一身薄汗,前后有三批传话太监,来禀报太后的行程,快到午时,鼓乐声由远及近,万朝霞抬眼望去,只见皇太后的仪仗已进入长街。 人群越发肃穆,四周鸦雀无声,待到皇太后的凤銮停在仪元门前,景成帝已扶着高长英的手臂,快步上前,双膝跪地,说道,“儿臣恭迎母后。” 景成帝跪地后,仪元门前的众人跟着一起跪下,万朝霞隔得不远,她听到凤驾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皇儿平身。” 坐在凤銮里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慈眉善目,未语先笑,虽说已是六十余岁,却保养得宜,从那眉眼之间便能看出年轻时定然是个气质不俗的美人——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7章 第 47 章 景成帝率领众人迎回太后…… 景成帝率领众人迎回太后, 太后一路舟车劳顿,自是先回慈宁宫安歇,待到晚上, 宫里另设家宴给太后和老王爷接风洗尘。 万朝霞先回了乾明宫, 姐妹们围着她俩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看到太后娘娘了吗,你们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还有老怀王, 也跟着一起回宫了?” “算着日子,太后娘娘这回出宫都有一年多了呢。” 万朝霞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陪同太后娘娘回慈宁宫去了, 老怀王先回了怀王府, 说是午后再进宫。” 只因秦静兰随同景成帝去了慈宁宫,万朝霞回到值房,便又打发春雨过去帮忙, 她带着余下几个姐妹守在房里, 刚用完午饭, 景成帝回宫, 正殿的小太监来到茶房传话,说是景成帝宣她去正殿。 万朝霞整了整衣袍,径直来到正殿, 往常这个时辰,景成帝正在歇午觉, 今日他却没歇觉, 而是坐在西窗下,静静的倾听太子回话。 高长英也在,他见万朝霞来了,只冲她摆摆手,万朝霞便默默的等在外间门口。 隔着一层珠帘, 太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说起今日是几时接上的太后,太后问了什么话,老怀王又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一一向景成帝回禀。 景成帝听了半晌,问道,“你皇爷爷好端端的怎么没回宫,莫非是谁冲撞了他?” 李维满脸无奈,他说,“父皇,能让皇爷爷受气的也只有皇祖母了。” 皇子公主出生后,按照宫里的规矩,都需送到育养所抚养,太子出生后,景成帝以为让母子分离实在有悖人伦,因此自太子以后,诸位皇子公主仍旧留在宫中抚养,只是吴皇后产后不到半年,又怀上龙胎,况且她平日需主持宫中事务,太子便被送往慈宁宫,由皇太后亲手抚养。 李维养在慈宁宫数年,等到三四岁由老怀王启蒙,直到七岁正式拜师,方才正式搬离慈宁宫,因此他与太后和老怀王的感情十分深厚。 景成帝叹了一口气,他问,“又是为了何事?” 李维哪里有脸说出口,今日他前去迎驾,身边有个叫何安的侍卫,乃是靖宁侯的次子,他刚来东宫没多久,太后见他眼生,又长得眉清目秀,不免就拉着他的手多问了几句话,老怀王见此,脸色当即就黑了。 “不为别的,就是拌了几句嘴。”李维含糊说道。 景成帝心知他母亲与皇叔二人是闹不出花样儿的,两人先前也不是没闹过别扭,多半隔日就好,他们做晚辈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今日你也受累了,索性就再累一回,即刻就去怀王府把你皇爷爷接回宫,那怀王府又不常住人,冷冷清清的他哪里住得惯。”景成帝说道。 李维拱手回道,“儿臣领命。” 等在门外的万朝霞听着景成帝与太子叙话,心道老怀王没回宫,竟还有这层缘故,想到老怀王已是古稀之龄,还吃起这样的飞醋,不免惹人好笑。 她听了几句,便回到值房备茶,不久,听说太子殿下已带人离宫,出宫去接老怀王,万朝霞便端起茶点进了殿内。 万朝霞走进里间时,只见景成帝正在找高长英问话,她进门后,不慌不忙的屈膝行了一礼,先给景成帝奉上茶水。 景成帝看着万朝霞,他道,“叫你过来,倒不是为了别的事,太后身边伺候的王嬷嬷上个月在五台山病逝,如今宫里虽说也有几个调教好的奉茶女官,朕瞧着都不如你稳重,你这些日子,就暂且挪到慈宁宫伺候太后。” 万朝霞听说要调到慈宁宫,内心惊讶不已,随后她缓缓出声说道,“奴婢竟不知王嬷嬷去了,她进宫四十余年,一直伺候太后茶水,从此也指点过奴婢,奴婢这么乍然过去,又怕伺候不好太后。” 景成帝说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朕既是打发你过去,就看准你能把差事当好。” 万朝霞见此,便道,“皇上说奴婢行,那奴婢定然不敢辜负皇上的信任。” 说定此事,景成帝打发万朝霞出去,万朝霞走出正殿,她在廊下等了半日,就见高长英踱着步子出来,万朝霞上前,温声问道,“高总管,好端端的怎么把我调去伺候太后呢?” 她顿了一顿,接着又道,“能伺候太后娘娘自然也是我的福分,我只是疑心,莫非是哪里做得不好,惹的皇上不喜欢?” 高长英见她惴惴不安的模样儿,一甩手里的甩尘,他笑她,“瞧你这话说的,你要是不好,皇上能把你派去伺候太后?” 万朝霞笑盈盈的回道,“高总管,让你见笑了,冷不丁叫我去慈宁宫伺候太后娘娘,由不得我不多想呀。” “放心吧,皇上见你把静兰带得不错,叫你也去带带新派到慈宁宫的新人,料想带她们上手后,你就能回来了。”高长英说道。 万朝霞闻言说道,“那我回去交待一声,明日就去慈宁宫,可好?” 高长英点头应允,万朝霞便回到值房,夜里有宫宴,姐妹们都在各自忙碌,她们忽然听到万朝霞要去慈宁宫伺候太后,都大吃一惊。 “朝霞姐,太后宫里自有奉茶女官伺候,如何把你派过去了,这可不合宫里的规矩。” 万朝霞细细的说起缘故,告诉她们太后身边的王嬷嬷仙逝了,慈宁宫还未指派新任的奉茶女官,皇上不放心,便叫她先去伺候一些时日。 说话时,秦静兰也回来了,她在外已从高长英口中得知万朝霞将要挪去慈宁宫,她道,“王嬷嬷走得突然,新任女官还在甄选,朝霞姐,你这一走,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 万朝霞对她说道,“咱们宫里有你带着她们,我倒不担忧,想来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新任女官就会派过去。” 姐妹们相处这几年,听说她明日要去慈宁宫伺候太后,哪里舍得,阿若眼泪汪汪的说道,“朝霞姐,你几时回来,我们可舍不得离不开你。” 万朝霞嗔道,“净说胡话,我明年离宫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那是明年的事情,等到明年再说。”阿若说道。 万朝霞看着值房里的姐妹们,虽说茶房的姐妹们做事妥帖,她仍旧正色叮嘱,“你们在家要听静兰的吩咐,太后娘娘刚回宫,宫里的大小管事必定查得勤,倘若谁趁机躲懒被抓到,让我知道是不依的。” 姐妹们齐声答应,秦静兰往门外看了两眼,说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往昭阳殿去了。” 姐妹们暂且停住叙话,春雨和芬儿去了正殿,万朝霞和秦静兰带人前往昭阳殿。 宫里设宴,多半都安置在昭阳殿,三月份的春日宴,万朝霞就是在昭阳殿的后殿,险些遭到多田的侵害,好在这人罪有应得,也遭了报应。 如今再进到这间值房,万朝霞仍旧心有余悸,她按住砰砰跳个不停的胸口,轻轻的舒出一口气,便埋头和姐妹们开始忙活。 不久,有个老太监提着炭炉进来,万朝霞一见他,笑道,“是你呀,老潘。” 进来的人是负责打扫昭阳殿的老潘,他把炭炉放下后,笑呵呵的说道,“万姑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这一向可好?” “托你的福,我都好。” 两人闲话几句,万朝霞听闻老潘说慈宁宫和坤安宫的奉茶女官也带人来了,于是起身去找齐春说话。 齐春这会儿正带着两三个宫女清点东西,忙得不可开交,她把各样儿匣子摆放到案上,扭头道,“你可好了,值房里有静兰守着,还能四处闲逛。” 万朝霞靠在门边,她笑道,“也就今日能闲了,明日我要去慈宁宫伺候太后娘娘。” 齐春大惊,她道,“这是从何说起呢,太后宫里自有王嬷嬷,把你打发过去做什么?” 太后娘娘的凤驾刚刚回宫,齐春还没听闻王嬷嬷仙逝的消息也实属正常,万朝霞便又将王嬷嬷病逝在五台山的事情告诉她,齐春听了,默默不语,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想不到的事,去年走时身子骨瞧着还挺扎实呢。” 万朝霞说道,“皇上孝顺,眼见太后身边短了一人,便指派我过去给太后伺候茶水。” 齐春笑了笑,“咱们这些人,就数你最稳重,等到把新人教出来,也是你的一件功劳。” “功劳不敢想,只要能服侍好太后,不给乾明宫丢脸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了几句话,齐春没空和她闲聊,万朝霞没再打搅,她从齐春的值房出来,正要回去,又停住脚步往对面走去。 对面的值房拨给慈宁宫的奉茶处,万朝霞站在门口朝里看,只有两个小宫女正在干活儿,另有一个小太监手里拿着蒲扇在生炉火。 那小太监笨手笨脚,炉火不知怎么弄熄了,拿着蒲扇一通乱扇,炉火没有引燃,反弄得屋里烟雾缭绕,呛得小宫女眼泪直流,万朝霞忍不住开口,她对小太监说道,“你把炉子提到阶下,一会儿引来巡逻的卫队,可没你好果子吃。” 小太监害怕挨骂,赶紧提着炭炉到院子里,万朝霞叫他把炭炉封了,重新去找人领炭炉,那小太监乖乖的照做。 等到小太监走了,万朝霞又见案上的茶罐就这么敞着口,她对小宫女说道,“把茶罐盖上,烟气熏坏了茶叶,好好儿的茶叶都白糟蹋了。” 两个小宫女闻言,手忙脚乱的去盖茶罐,等她们收拾好,门口早已不见万朝霞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8章 第 48 章 夜里的宫宴一片祥和,太…… 夜里的宫宴一片祥和, 太子顺顺当当的把老怀王请回宫里,他和皇太后同坐一席,显然, 他已经不恼了, 虽说仍旧黑沉着脸,却时刻留意坐在他身旁的太后, 有时太后还未开口,他就像是知道太后要什么似的。 看了两出小戏,天色尚早, 太后脸上隐约便露出疲态, 老怀王心细,便说要回宫养神,景成帝立时站了起来, 他扶住太后的手臂, 说道, “都是儿臣疏忽, 料想母后这一路舟车劳顿,必定需要多歇息,反倒让母后受累, 儿臣这就送母后回宫。” 景成帝起身时,吴皇后与皇子皇女也一同起身, 皇太后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坐下,慈爱的说道,“哀家人老了懒怠多坐,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别搅了你们的兴致。” 太后执意不要景成帝相送, 那景成帝只得打发太子李维送太后和老怀王回宫。 宫宴持续到半夜方散,万朝霞和姐妹们回到房舍时皆疲惫不堪,明日就要挪去慈宁宫,万朝霞洗漱好正在收拾东西,就见秦静兰说道,“朝霞姐,早些睡吧,慈宁宫离得不远,要是东西没带齐,你打发小宫女回来拿也是一样。” 万朝霞一想也是,横竖她被派去伺候皇太后,景成帝又最是孝顺,保不齐要时常召她问话,于是她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便吹灯上炕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晨起,姐妹们梳洗后,由秦静兰带着去值房,万朝霞闲不住,提着包袱也去了值房,又和秦静兰商量,等过两日,她回来取两瓮埋在树根底下的荷叶露水去孝敬太后。 捱到天亮,万朝霞也该走了,姐妹们送她到院门口,万朝霞回头挥手,“回去吧,都在一个宫里,又不是见不着。” 她把姐妹们赶回屋,提着包袱去和高长英和宋嬷嬷告别,这才独自往慈宁宫去了。 万朝霞来到慈宁宫时,小太监引着她先去见管事,一路上,那小太监告诉她,“原先咱们慈宁宫的掌事是赵嬷嬷,只不过她年事已高,早就不大管事了,我们平日有事,多半都寻陈姑姑。” 小太监嘴里的赵嬷嬷听说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她一生未婚,伺候了太后一辈子,只因她娘家早无亲人,太后便留她在宫中养老。 万朝霞在宫中多年,偶然也见过赵嬷嬷两三次,却从未搭过话,她随着小太监来到赵嬷嬷的屋子时,听小宫女说她老人家正在用早饭,万朝霞原本想着略等一等,那小宫女已进屋传话,不久,小宫女来请万朝霞进去。 万朝霞进到屋里,只见西窗下的炕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面前的炕桌上放着一碗粳米粥,两个小花卷,再搭配着四碟小菜,显得十分朴素。 坐在她对面的女官四十余岁,从前万朝霞也见过,正是小太监口中的陈姑姑。 万朝霞上前与她二人问安,赵嬷嬷眼神儿不大好,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说道,“这就是皇上派来伺候太后茶水的朝霞姑娘?” 万朝霞答道,“回嬷嬷的话,叫我朝霞便是,我手脚粗笨,还请嬷嬷和姑姑多多提点。” 赵嬷嬷笑了两声,她对身旁的陈姑姑说道,“皇上指派过来的人,哪里会有笨人?” 说罢,她叫小宫女给万朝霞搬了一张小圆凳,细细和万朝霞叙话,直到陈姑姑说道,“嬷嬷,饭菜都冷了,你先用早饭吧,左右朝霞要在咱们慈宁宫待好些日子呢,还怕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瞧我,一时来了新人,就止不住话匣子。”赵嬷嬷笑了笑,她对陈姑姑说道,“你不用守在我身边,领着朝霞到咱们各房转转吧。” 陈姑姑微微颔首,领着万朝霞出了赵嬷嬷的屋子,她一边走,一边与她说起慈宁宫的大小事务,“太后和老王爷喜欢清静,在咱们宫里当差,只要照着规矩来就不会出错,你初来乍到,若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说话时,她们已进到慈宁宫奉茶处的值房,她们进屋时,有几个宫女正在闲坐,她们见到陈姑姑带人进来,一同起身问好,其中有个宫女还好奇的朝着万朝霞看了几眼,显然是认出她是昨日在昭阳殿提醒她们的女官。 陈姑姑四下一望,问道,“玉兰呢?” 有个小宫女答道,“玉兰姐姐去正殿听差了。” 陈姑姑见此,指着那三个宫女,扭头对万朝霞说道,“她们是玉英,玉娟,玉萍,另外还有一个玉兰,她来得时日最久,从小宫女时就来慈宁宫了,王嬷嬷走后,是玉兰领着她们三人服侍太后。” 万朝霞冲着她们轻轻点头,她来乾明宫不过才三年,又赶上太后离宫一年多,这些奉茶丫头里,她就认识玉英,况且从前还没说过几回话,是以彼此都算不上熟悉。 陈姑姑又对玉英等人说道,“这是从乾明宫调来的万女官,想必昨日玉兰已跟你们说了,在外松散一年多,既是回宫,你们也该收心,这些日子,趁着新任女官派来前,跟着你们万姐姐仔细学着当差。” 玉英等人称是,陈姑姑敲打几句,又带着万朝霞去了房舍,那房舍和乾明宫的一样,她仍旧和慈宁宫奉茶处的姐妹们同住同吃。 万朝霞把包袱放回房舍,陈姑姑又领着她各处转了一遍,当转到后殿时,却见老怀王带着随身服侍的太监迎面走来,他穿着靓青色的衣衫,身上一色饰物全无,也不知从何而来。 陈姑姑和万朝霞连忙退让到旁边,低头恭送老怀王朝主殿去了,陈姑姑这才开口说道,“老王爷每日晨起,会在小校场打一套拳,打完拳要喝一盏麦冬茶,你们值房只管泡好茶,交给王爷身边的兴儿就是。” 她指着走远的人群说道,“跟在老王爷后面那个矮胖的人就是兴儿。” 万朝霞把陈姑姑说的话记在心上,她俩往前走,果然见到慈宁宫后殿一块空地,被单独圈成一个不大的校场,旁边的木架上插着刀枪棒戟一类的兵器。 两人转了半日,陈姑姑带着万朝霞把慈宁宫的各处走了一遍,余下就剩主殿,陈姑姑估摸着时辰,笑道,“这会儿太后该用完早膳,我领你去见见她老人家。” 她二人又来到主殿,问过门口的太监,太后果真已用完早膳,说话时,有个身量中等的宫女端着茶盘出来,陈姑姑停住脚步,说道,“玉兰,这是从乾明宫过来的万女官,早上我去你们值房,你不在,这会儿正好来认一认,往后就要一处当差了。” 名叫玉兰的大宫女走了过来,她先瞅了万朝霞一眼,又对陈姑姑说道,“早上过来伺候太后,就没顾得上等万姐姐。” 万朝霞浅浅一笑,她道,“自然伺候太后更要紧,咱们从前就见过,又不是生人,哪用专门等着我。” 三人正说话时,从里面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谁在外面?” 陈姑姑和万朝霞互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殿内,说话的人是皇太后,她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衫,手里拿着剪刀,正在给一盆月季花修剪枝叶。 陈姑姑说道,“皇上打发过来的朝霞姑娘来了,奴婢带她来给太后娘娘磕头。” 万朝霞飞快的抬眼,随后又双目微垂,这是整个大邺国最尊贵的妇人,她慈眉善目,脸上带着笑意,虽说已是六十余岁的老妇人,却依旧能从眉眼间瞧见她年轻时的风采。 太后把手里的剪刀递给旁边的嬷嬷,移步走到里间,万朝霞看到老怀王也在,他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到太后进来,只是略微动了一下,目光又落到书上。 待到太后坐下,万朝霞走上前,她不慌不忙的跪地,给太后和老怀王磕头请安,老怀王一语未发,仍旧看着手里的书卷,倒是太后微微抬着下巴,温和的说道,“好孩子,起来吧。” 万朝霞起身,站在陈姑姑身旁,太后徐徐说道,“哀家有那几个丫头伺候也没什么不好,你是皇上身边使惯了的人,你来伺候我,谁来伺候皇上呢?” 万朝霞回道,“回禀太后,我们奉茶处还有一个静兰,她虽说才来没多久,胜在做事妥帖,皇上便把我派了过来。” 太后疑惑的看着陈姑姑,陈姑姑答道,“太后有所不知,明年朝霞姑娘就要离宫,她说的静兰姑娘就是接替她的新任女官,乾明宫的高总管说她把新人带的不错,这才叫她也来带带咱们的人。” 万朝霞脸上有些发热,只低着头不作声,就见太后点头,“原来如此,皇上有心了。” 太后又问了她几句话,万朝霞一一回答,因她是景成帝身边的女官,太后又叫人从库房找几块好布料,吩咐给万朝霞裁两身衣裳,万朝霞自是谢过太后的恩典。 稍时,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吴皇后带着太子妃和两位公主来给太后请安,太后笑眯眯的说道,“快请进来。” 接着,就见吴皇后一行人进到正殿,彼此一番见礼,许是来的都是女眷,老怀王略坐了一坐,就出去了。 殿内太后和皇后等人叙话,万朝霞退出正殿,她来到慈宁宫的茶房,看到里面只有玉兰一人,她正手忙脚乱的准备茶水,又叫小宫女去喊玉英来帮忙。 里间还等着上茶,万朝霞什么话也没多说,她挽起衣袖,洗净双手,先把茶水冲泡好,又和玉兰一起送到里间,等她出来时,玉英和玉娟也匆匆赶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9章 第 49 章 万朝霞刚来慈宁宫不到一…… 万朝霞刚来慈宁宫不到一日, 就敏锐的发觉玉兰对她有种若有似无的敌意,显然,在玉兰看来, 万朝霞抢了她在慈宁宫茶房的位置了。 万朝霞暗自猜测, 恐怕王嬷嬷病逝后,因她年纪最长, 自然而然就该她领着茶房的几位小宫女伺候太后,不想皇上把她指派过来了,玉兰又要屈居人下, 难免就有些不甘心。 只是依她来看, 玉兰虽有上进心,到底把力气用错地方了,皇上不过派她来临时顶替一些时日, 慈宁宫终归会来新女官, 一味的把怨气撒到她头上又有什么用呢? 晌午, 吴皇后来给皇太后请安后, 自带着太子妃等人离去,慈宁宫恢复清静,不一时, 外面传话说是老怀王回来了,万朝霞从前就知道他老人家爱喝金骏眉, 于是泡了一盏浓浓的金骏眉, 对玉英说道,“把茶送到里间。” 玉英端着茶水去了,玉娟和玉萍见她用过案几干干净净,再想到她刚才干活时从容不迫的样子,便钦佩的说道, “朝霞姐,你可真细心,连老王爷喜爱喝什么茶都知道哩。”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这算不得什么,皇上时常会在乾明宫召见宗室皇亲和朝中大臣,我们既然做着奉茶的差事,自然要记得各位大人们的喜好。” 玉娟说道,“先前管我们的王嬷嬷,她就不会动手做这些活计。” 一旁玉兰听了她这话,重重的把手里的帕子一所,横着一双柳叶弯眉,她不悦的骂着玉娟,“快住嘴吧,你这话叫人家听到,会怎么想王嬷嬷?她才走了多久,你就踩着王嬷嬷来讨好新姐姐了?” 玉娟听到她这阴阳怪气的话,脸上不禁臊得通红,委屈巴巴的说道,“我何曾是这个意思,原是乾明宫和慈宁宫的规矩不一样,我好奇多问了几句,你就这样多心,你纵然是心里有怨气,也不该拿我撒气。” 玉兰也恼了,她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怨气了,朝霞姐来的头一日,你就拿话编排我,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有没有怨气你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我来多说。”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年纪最小的玉萍左右为准,也不知该劝哪一个才好,于是哀求的望着万朝霞,指望她从中说合。 万朝霞不慌不忙的把茶叶罐子盖好,按着顺序放回到斗柜里,淡淡的说道,“你们吵吧,左右就挨着正殿,一会儿招来太后询问,我落下一个管教不力的名声,正好收拾东西回乾明宫。” 玉兰和玉娟不甘不愿的闭上嘴,脸上却仍旧带着怒色。 万朝霞一句劝慰的话也没多说,她道,“慈宁宫的茶房从前是什么规矩我没学过,闲了我自会向陈姑姑请教,我私心想着皇上既然打发我来了,只望大家干好自己份内的差事,倘若叫人挑出错处,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她一番话说得众人都默不作声,这时,送完茶的玉英也回来了,她见屋里气氛沉闷,各人干杵在屋里,一时也不敢开口。 万朝霞扭头看了时辰,她说,“玉英留下,其余人先回去,待吃了中饭,玉兰和玉萍过来轮值。” 玉兰一句话也不说,捡起帕子,扭头出了值房。 她们走后,值房只剩下万朝霞与玉英,玉英脸上怯生生的看着万朝霞,她刚来第一日,姐妹们就吵了一架,她也有些拿不准该如何对待这位到任的奉茶女官。 “别傻站着了,再去烧些热水备用,还有好些茶盅需得清洗。” 玉英连声答应,先去烧热水,接着又开始清理茶盅,好在有万朝霞一同帮忙,值房很快就归置干净。 时辰尚早,万朝霞往正殿去了一趟,老王爷正在修理一架琴,太后在里间抄写经书,整个内殿静谧无声,除了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一概都不需留人,万朝霞便又回到值房,和玉英闲话。 起初,玉英温温吞吞的不敢乱说话,过了半日,她见万朝霞性情温和,不像宫里那些严格的姑姑,便露出了她天真活泼的一面。 “你来慈宁宫几年了?” 玉英小声说道,“我和玉萍都是刚进宫就被派来伺候太后,已有两年了。” 万朝霞了然,“怪不得我对你没印象,是不是刚来没多久,就跟着太后去了五台山?” 玉英点了几下头,她道,“可不是么,我们刚到慈宁宫没多久,宫里的人还没熟悉呢,就被管事嬷嬷指派去了五台山。” “那你们在五台山做什么?” 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少女,说起五台山的见闻,玉英眼神发亮,她掰着手指头数道,“能做的事情过多啦,我们在园子里养花种菜,踢蹴鞠,划船,打秋千,什么好玩就做什么,太后对待我们一向宽厚,从来不肯拘着我们。” 这倒让万朝霞不解了,她问,“你们不是随同太后去五台山礼佛的么?” 玉英笑眯眯的说,“也礼佛,也玩乐,太后说了,她喜欢看我们年轻女孩子玩耍。” 她还告诉万朝霞,她们一行人住在五台山的皇家庄园里,因着太后此次是去礼佛,这一两年,太后一直吃素,随同的老王爷也跟着吃素,按着规矩,主子们都吃素,底下服侍的人自然也要如此,可太后她老人家爱惜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并不叫她们一起吃素。” “太后仁慈,我真是交了八辈子好运,才有幸能来伺候太后。” 两人又说起王嬷嬷,玉英脸上的笑意褪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王嬷嬷刚去五台山,就犯了咳疾,虽说有医女悉心照料,到底还是没有熬过去。” 想起那位老嬷嬷,万朝霞叹气,“她老人家算是有福气的了。” 玉英深以为然,能伺候太后,可不是天大的福气么,又有人照顾身子,哪怕受了些病痛的折磨,也比好些人强得多,不说宫外,就是这宫里也还有人吃不饱穿不暖呢。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外面就已开始传膳,不知不觉,竟已到用午膳的时辰,万朝霞守在殿外听差,一同轮值的还有几个老嬷嬷和年轻姑姑,皆是在慈宁宫伺候多年的人。 这些人里也有万朝霞往日相识的旧人,各自寒暄几句,有那不认得人,互相帮着引荐,三五句话也就认得了。 不久,宫女们陆续提着食盒进屋,万朝霞细心留意,太后和老怀王用的膳食极为简朴,不过四五碟小菜,另有一碗火腿汤,主食是主饭。 饭菜端上桌后,太后和老怀王相对而坐,太后褪下手环,洗净双手后,老怀王给她递上一块擦手的帕子。 万朝霞见贴身伺候的宫女看起来早就习以为常,并未大惊小怪。 太后擦净手,老怀王顺手接了过来,就着她用过的帕子擦手,上午他闲来无事修琴,锉刀挫伤了手掌,所幸伤口不大,流了一些血,宫人们上了药粉,又仔细用纱布包扎了,管事们又去传太医来看,太医只说将养两日,不要碰水就能好。 太后看着他的手,担忧的说,“能用筷子么,叫宫人来伺候吧。” 老怀王年轻时行伍出身,岂会在意这点儿小伤,他给太后夹了一箸菜,“用不着,要不是你非得传太医,我连太医都懒得看。” 太后眯眼笑着,她说,“你要是没事干,就带人出宫散心,那架琴可禁不得你再折腾了。” 老怀王道,“你没看那琴的音都走成什么样子了,也就你拿它当宝?” “悦儿亲手做来送给我的寿礼,自是我的宝贝。”太后说道。 那老怀王嘴里嘀咕几声,隔着一层珠帘,万朝霞听得不大真切,只隐约看到太后像是横了老怀王一眼,老怀王便不作声,她暗自心想,太后口中的悦儿,只怕是正在云州戍边的康宣王李悦。 太后端起饭筷,似乎是想到远在云州的儿子,又放下饭筷,她道,“悦儿就快回来了,这一晃就是两三年,边关苦寒,恐怕又瘦了。” “他三十来岁的人,媳妇也娶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你就爱瞎操心。” 太后轻声嗔道,“你不心疼儿子,我心疼儿子,儿子无论长到几岁,在我们面前终究都是孩子。” 老王爷无奈的看了太后一眼,催促她道,“行了,快吃饭吧,等悦儿回京,留他在宫里好好陪你多住些日子。” 太后又掐指算着日子,估算着儿子走到哪里来了,离京城还有多远,老王爷给她夹菜,他二人就像寻常人家的老夫妇,一边闲聊,一边用着午膳。 门口的万朝霞,刚才一直听着太后和老怀王对话,她心口砰砰乱跳,坊间早有传言,说是康宣王李悦是太后和老怀王的儿子,不过从来没人敢宣之于口,再看旁边伺候的嬷嬷们,她们皆是熟若无睹,万朝霞心道,这传言竟是无疑了。 太后和老怀王用完午膳,万朝霞进屋送漱口茶水,待到太后和老怀王漱完口,她正要弯腰退下,就见老怀王喊着她,问道,“上午的茶水是你冲泡的。” 过去,万朝霞从未和这位传闻里的老王爷说过话,她心头一紧,双手垂下,答道,“是。” 老怀王道,“不错。” 他只评价了这二字,就不再多言,万朝霞越发恭敬,“王爷谬赞,是奴婢应尽的差事。” 一旁的太后眉眼带笑,她对老怀王说道,“是不是,我就说皇上派过来的人,指定是错不了的。” 万朝霞红着脸低头,太后又赞了她两句,叫她好好教导茶房的宫女,万朝霞自然称是,便轻手轻脚的退出正殿。 离开正殿,万朝霞端着茶盏,她正要回值房,还未进门,就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玉兰叉着腰在骂玉英,那玉英年纪小脸皮薄,被骂得抽抽噎噎,却丝毫不敢为自己争辩,万朝霞看了这情形,心里一阵烦闷,刚才的好心情不翼而飞——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0章 第 50 章 一眨眼,万朝霞到慈宁宫…… 一眨眼, 万朝霞到慈宁宫来了数日,除去第一日茶房的大宫女玉兰心里不痛快,对着她阴阳怪气几句, 别得倒也没什么。 这日清早, 万朝霞看着小太监们抬了两桶山泉水进屋,她查验过后勾了姓名, 刚把茶水烧好,就见司膳房的冯庆年摇摇晃晃走进来。 前些日子,冯庆年感染风寒, 挪出去将养, 便换了副总管看管各处,万朝霞许久不见他,连忙将他迎进里间, 说道, “冯公公, 你身子才好, 怎么不多歇几日呢。” 冯庆年冷冷一笑,“还歇呢,再歇下去, 就该没我的位置喽。” 万朝霞亲手给他捧了一碗茶,笑道, “这你可真是多心了, 你是宫里的老人儿,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呀。” 说罢,她对旁边的玉萍吩咐,“去,到隔壁房借两碟点心, 冯公公走了这么老远的路,只怕是饿了。” 那玉萍小跑着出门找人借点心,冯庆年掏出帕子擦了擦汗,他说,“你不用忙,我略坐坐就走。” 话虽如此,他落在凳子上的屁股却没挪动,万朝霞和司膳房打交道的次数多,素来知道司膳房也是一堆破事,便也不多问,只笑着说道,“时辰早着呢,你老人家歇歇脚,我向你打听一件事。” 冯庆年呷了一口茶,抬起一双吊稍眼望着她,“何事?” 值房里只有他俩,万朝霞直言说道,“冯公公,你消息灵通,请问慈宁宫的奉茶女官到底要派谁来,上头可有人选?” 冯庆年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怎么,你这是刚来就想回去?” “说不想回乾明宫那是假话,那边是相熟的姐妹,一应的差事都得心应手,这边太后和老王爷是顶好的,只是我这冷不丁的被派来,多少会招人不喜欢。” 听了她的话,冯庆年皱起眉头,“怎么,谁给你气受了?” 他略一想,就猜到必然是慈宁宫的人,想着她是个外人就拉帮结派的排挤她,冯庆年站起身,不悦的冷哼,“是谁,真是反了天,你是皇上亲自派到慈宁宫的,敢欺负你,这是眼里没皇上呢,等我回去报给高总管。” 万朝霞拉住他,又将他按在凳子上坐下来,“冯公公,知道你心疼我,不过是小宫女们之间拌几句嘴,我还能和她们一般见识?再则宣扬出去,岂不是伤着赵嬷嬷和陈姑姑的体面了。” 冯庆年指着万朝霞说,“你就是性子太软和,依我来看,虽是到了新地方,若有那不长眼的人想拿捏你,你也别怯,就是闹到陈姑姑面前去又如何?” “多谢冯公公指教,我记着呢,我也是想着早日把人派到慈宁宫,一来,我能带一带,二来让值房里的小丫头们早日定心,省得胡思乱想,总没个安宁的时候。” “那成,我闲了替你去问问,等有了消息来告诉你,这些日子上头不得闲儿,在忙着康宣王回京的事议呢。”冯庆年说道。 万朝霞浅浅一笑,“那我先谢过冯公公了。” 他二人闲话时,玉萍端着一碟子枣糕,一碟子栗子糕进屋,冯庆年捡着栗子糕吃了一块,万朝霞又端着盘子,给冯庆年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分食。 万朝霞本就和气,那两个小太太笑嘻嘻的谢过她的点心,冯庆年朝着她喊道,“你进来坐,不用理会这两个小兔崽子,每日就知道偷懒。” 万朝霞笑着给他们分了点心,又回到屋里,给了玉萍两块,余下的收起放好。 她陪着冯庆年说了几句话,恰好遇着玉娟领了早饭回来,冯庆年一甩抚尘,尖声说道,“你先忙着,我各处再转一转。” “冯公公慢走,得空来坐坐。” 万朝霞送走冯庆年,便对玉娟说道,“去叫你玉兰姐回来吃饭,殿里就留玉英守着即是。” 这几日,她细心留意,晨起时太后从不喝茶,只有老王爷练完拳法要喝一盏麦冬茶,况且慈宁宫事少,茶房离的也近,万朝霞索性就只留一人在正殿伺候。 不大一会儿,玉娟和玉英回来了,玉娟没能叫回玉兰,讪讪的对万朝霞说道,“玉兰姐叫我们先吃,吃完再去换她回来。” 万朝霞颔首,只对三人说道,“既是如此,你们先吃,把玉兰的那一份儿温在炉子边,等她回来自用。” 玉萍闻言,把玉兰的饭菜分出来,温在炉子边,又招呼其余人一起吃早饭。 这日,万朝霞正守在值房,太后身边伺候的刘公公来传话,说是景成帝要过来给太后请安,叫值房把茶水预备着。 太后慈爱,体恤景成帝每日忙于朝政,免去他每日晨昏定省,虽是如此,每日景成帝也必要打发人来问安,每隔两日也会亲自到慈宁宫陪同二老说话。 前日,景成帝来时,万朝霞恰巧外出,没能和乾明宫的姐妹们说上话,此时听说景成帝要来,料想姐妹们必定会随侍在旁,心中不禁欢喜。 不多时,御驾到了慈宁宫,万朝霞亲自动手泡茶,正忙活时,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万朝霞回头,却见秦静兰带着阿若笑盈盈的站在门口,她盖好钟盖,笑道,“快进来,茶水都泡好了,就等着你们端进去呢。” 秦静兰和阿若走进值房后,四下打量一番,万朝霞向她引荐玉兰等人,说道,“这是玉兰,自小服侍太后娘娘,你也来认认。” 秦静兰说,“前儿朝霞姐你不在,我们就见过了。” 只是秦静兰是个闷葫芦,她头一回来慈宁宫当差,各人手上又都占着差事,是以还没来得及和慈宁宫茶房的宫女们说上话。 正殿等着上茶,姐妹们来不及多叙话,万朝霞和秦静兰端着茶水进到里间,此时景成帝正在陪同太后和老王爷叙话,万朝霞奉上茶水后,景成帝看她一眼,“你来了这几日,可有好好服侍太后和老王爷?” 万朝霞双手垂下,不急不缓的说道,“回禀皇上,太后娘娘和老王爷待人宽厚,又有嬷嬷们时时指点,奴婢不敢懈怠。” 景成帝微笑,又转头对太后笑道,“这丫头母后和皇叔使得可顺手?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母后尽管教导她。” 太后温和的说道,“前儿你皇叔还说朝霞丫头的手艺不错,叫我身边的小宫女好生跟着她学呢。” 老怀王一向挑剔,若是他也称赞,可见这人是派对了,景成帝又对万朝霞说道,“太后和老王爷夸你,朕很欣慰,日后要继续用心当差,切忌骄躁。” 万朝霞对座上的三人行礼,回道,“奴婢谨听教诲。” 太后笑盈盈的对万朝霞说道,“罢了,不必守在这儿了,你们姑娘家自说体己话去吧。” 万朝霞等人谢过太后,退出正殿,玉兰和玉英自请留在外间听差,万朝霞并未多言,拉着秦静兰的手回到值房,天气越发闷热,她们刚坐下,有个小太监提着一篮子香瓜进来。 “万姐姐,这是太后叫赏给你们房里的瓜果。” 万朝霞谢他专程来送瓜果,从篮子里挑出一个香瓜给他,又说一会儿去磕头谢恩。 待到小太监走了,玉娟洗净香瓜切开盛到一个描着花鸟的画盘里,端给秦静兰和阿若食用,万朝霞又给她们沏茶,夏日炎热,为防宫人中暑气,进到六月后,各宫就会分发凉茶解暑,奉茶处近水楼台,各样儿的茶水都有,并不稀罕凉茶,平日她们自家喝的都是药茶,不光能解暑,还能补脾化湿。 “宫里可都好?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们,又不得空。”万朝霞说道。 秦静兰对万朝霞说,“都好,还跟以前一样当差,昨日梁大人进宫,看到是我在御前奉茶,待到出来后,梁大人还问我怎么不见你呢。” 万朝霞忍不住笑了,她道,“我刚过来没几日,也没给家里稍信,他自是不知道呢。” 她给秦静兰倒了一盅药茶,问道,“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朝霞姐被调到慈宁宫去伺候太后和老王爷了,梁大人问我你几时能回乾明宫,我说不知道。” 万朝霞笑了笑,也坐下来,她说,“上头没派接任的女官,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过两日我再稍信回家吧。” 她说着闲话,招呼玉娟和玉萍一起吃瓜,玉兰和玉英这会儿不在值房,万朝霞也给她二人留了一份儿。 秦静兰吃完瓜,又洗浄手,这才递给万朝霞一个荷包,说道,“前儿去绣房领的银钱,这是你的。” 万朝霞接过来,顺手放在抽屉里,说道,“过几日有空闲了,我回宫里去取两坛荷花露水。” 夏日她们收集露水,特意多积了几瓮,原就是为了孝敬太后,那万朝霞自进到慈宁宫,一直惦记着这事,可惜她没工夫,因此一直没能去取。 秦静兰点头,“何需你亲自回去取,等我明日挖两瓮出来,叫人送到慈宁宫就是。” 万朝霞回她,“不用,我自个儿回去取,一来给高总管和宋嬷嬷请安,二来也回去看看你们,这些日不见,还怪想你们的。” 秦静兰自无不可,她们几人坐在值房里,说了半日话,秦静兰还告诉她,南阳殿的付青儿听闻她调到慈宁宫,只因不知传言是真是假,打发相熟的小太监来问话,万朝霞这才想起,她已许久没去探望付青儿了。 想到明年她就要出宫,她和付青儿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便暗自决定闲暇时去看望她。 且说这日,景成帝留在慈宁宫用了晚膳,方才摆驾回宫,夜间,万朝霞送茶到正殿时,向太后和老王爷谢恩,待她回到值房,里面已收拾干净,只有玉英和玉萍坐在门口吃瓜,玉兰和玉娟已先行回屋歇息去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又过了些时日,天气越发…… 又过了些时日, 天气越发炎热,万朝霞渐渐习惯在慈宁宫的日常,同屋的玉兰仍然对万朝霞淡淡的, 从不轻易与她开口说话, 万朝霞倒也不在意,横竖玉兰只要做好份内的差事, 就碍不着她的事。 不过,慈宁宫掌事陈姑姑,这里里外外素来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有一日傍晚, 她叫走玉兰,也不知她说了什么话,回来时玉兰眼圈儿红红的, 连夜饭也没吃, 万朝霞只作不知, 并未多问。 这日晨起, 万朝霞给老王爷伺候了茶水,正逢轻风凉爽,太后在院子里闲坐, 万朝霞陪着太后叙话,又说起每月出宫探亲在民间的见闻。 太后十分乐意听她讲这些趣事, 于是说起她年轻时, 有时在宫里待得烦闷,偶尔也会带着宫人微服出宫,万朝霞听了惊讶不已,万万想不到当朝皇太后会像寻常妇人一般,走出家门游玩。 “奴婢曾经听家里的大人说过, 城南的蹴鞠场还是太后娘娘出银钱修建的?” 太后慈爱的笑道,“可见你家大人也喜爱踢蹴鞠,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竟然还记得。” 万朝霞凑趣儿说道,“太后说得极是,奴婢的爹爹常挂在嘴边的话,饭可以一日不吃,蹴鞠不可一日不踢。” 太后被逗笑了,又细细万朝霞的家人,正说时,打完拳法的老王爷来了,他已重新换了干净的衣衫,原来,屋里摆下早膳,老王爷是来叫太后进屋用膳的。 “你差人来叫就是,何必亲自过来。”太后嗔道。 老怀王说,“左右闲着无事。” 其实他是一刻没见太后,就要询问宫人,那太后笑了笑,伸手扶住老王爷的手,两人相扶着进到殿内,万朝霞也回到值房用饭,饭罢,正殿换了玉兰和玉英听差,万朝霞交待玉娟等人看好值房,她跟陈姑姑打了一声招呼,便出了慈宁宫,往乾明宫去了。 路过南阳殿时,万朝霞想着许久不见付青儿,想着去看看她,谁知付青儿不在,宫里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在轮值,万朝霞只得留了一句问好的话,就离开南阳殿。 回到乾明宫,万朝霞先去了一趟茶房,这会儿秦静兰正带着姐妹们把值房里几个不用的陶瓮洗涮干净,放在日头底下暴晒。 众人看到万朝霞回来了,欢欢喜喜的围绕着她说笑,秦静兰给她倒了一盏凉茶,问道,“姐姐可是来取荷花露水的?上回你说要回来看看,宋嬷嬷还问你呢。” 万朝霞笑着说,“前两日太后身子有些不适,我便没有四处走动,一会儿我去给宋嬷嬷她老人家问好。” 她望着姐妹们,除了在宣政殿轮值的春雨和芬儿,其余人都在,姐妹们有些日子没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阿若给万朝霞端了一碟子洗净的葡萄,她问,“怎么上头还没派人去慈宁宫,姐姐到底要在慈宁宫待多久?” 万朝霞招呼姐妹们一起吃果子,说道,“这是总管们的事情,我听从安排就是。” 阿若轻声叹气,“慈宁宫是好,可也没有咱们这儿好。” “别说这些傻话。”秦静兰打断阿若,她吩咐道,“你去找花房的人借两把小铲子,一会儿挖两瓮荷花露水叫朝霞姐带回去。” 阿若撅着嘴巴出去了,秦静兰和万朝霞相对而坐,彩月坐在门口,一边听着她俩说话,一边缝着手里的茶包。 秦静兰说道,“听说云州王爷的车马已进殷县,只怕这十来日就要抵京,等到迎回王爷,又要挪到皇庄上去避暑,这慈宁宫的女官人选,也不知何时才能派过去。” 万朝霞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总是要派人过去的,咱们且安心等着吧。” 秦静兰看她一眼,闷声说道,“我这两回见你,总是不像在咱们宫里畅快,料想在那里必定不大如意,要是早些派了新任女官,你也能调回来。” 门口的彩月抬起脸,她用手里的针骚了骚头皮,慢腾腾的说道,“说得是,还是回来好。” 万朝霞低头一笑,秦静兰平日总是闷声不语,却性情沉稳,又心细如发,她来了不到半年,不光值房里的姐妹们服她,就连万朝霞也服她,可见不是没道理。 “我料想要等忙过这阵子才有音信呢,谁知道呢,等着呗。” 秦静兰和彩月默不作声,万朝霞又坐了半日,便说要去给宋嬷嬷请安,秦静兰送她到门口,说道,“早去早回,等会儿日头大了晒人呢。” 万朝霞朝她挥挥手绢,出了角门,往宋嬷嬷的院子去了。 她去得凑巧,刚进院门,就见宋嬷嬷正在给院子里的小宫女们分桃子,原来是底下有人孝敬,送了一筐顶好的鲜桃,她老人家牙口不好,挑了几个熟透的软桃留着自用,余下都分给亲近的小宫女小太监。 “你来得正好,拿几个回去给静兰她们尝尝。” 那时万朝霞病了挪到西三所,秦静兰和几个姐妹四处托人,想方设法给万朝霞送吃送穿,她这样仗义的人,宋嬷嬷都看在眼里,自此有好事也肯想着秦静兰。 万朝霞走过去,先向宋嬷嬷问了一声好,她笑眯眯的说道,“那感情好,我先替静兰谢过嬷嬷。” 小宫女把桃子装在一个柳条枝编的小花篮里,粉嘟嘟圆滚滚的鲜桃可爱极了,宋嬷嬷打发小宫女先送到奉茶处的值房,又和万朝霞聊起近况。 “你去了太后娘娘宫里,可还习惯?” “习惯,太后和老王爷性情宽厚,那边的嬷嬷和姑姑们也很和气,我有不懂的地方,向她们请教,她们也十分乐意指点。” 万朝霞脸上笑盈盈的,宫里无论谁问起,她都说在慈宁宫待得很好,宋嬷嬷见此,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那就好,你素来稳重,把你派过去,既是让皇上放心,也是给我们乾明宫长脸。” 万朝霞低眉一笑,她道,“嬷嬷谬赞了,无论是服侍皇上还是太后,都是我等的职责。”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就见高长英臂弯里搭着拂尘进来,万朝霞连忙站起身,对着高长英请安问好,小宫女从屋里搬来凳子,又是上茶又是上果盘,高长英这才坐下与她们叙话。 “有些日子没见你,今日怎么想着回来了?”高长英问道。 万朝霞回道,“一来看看你老人家和宋嬷嬷,二来慈宁宫今年没存荷花露水,刚巧今年我们多存了两瓮,就想着拿些回去孝敬太后和老王爷。” 高长英手指着万朝霞,他扭头对宋嬷嬷笑道,“你瞧瞧,要说心思细腻,咱们乾明宫各房各处,还能找得到第二个吗?这么用心的人,我都不舍得明年放她出宫了。” 听了高长英的话,万朝霞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却不显,她柔和的笑道,“珍果房的刘姐姐,鲜花房的棋云,哪个不比我机灵?高总管你这话倘若叫她们听到,只怕她们不依。” 宋嬷嬷看了万朝霞一眼,对着高长英嗔怪道,“你这个老东西,好端端的吓唬朝霞做什么?你轻飘飘一句话,只怕朝霞回去就要睡不着了。” 万朝霞双眼微垂,她道,“嬷嬷,我知道高总管在跟我说笑,我是你二老亲手带出来的,难道你们还能不巴望我好?” 高总管和宋嬷嬷皆被万朝霞哄得身心熨帖,高总管吃了一颗葡萄,眯眼笑道,“这话说得是,你有出息,我们比谁都高兴。” 三人叙了一会儿话,高长英说起康悦王即将抵京一事,这是眼下宫里要紧的事,景成帝日日都会过问。 “王爷回京,太后和老王爷定然会时常召见,皇上已吩咐供茶院给王府赏了份例,你那边也要指前备着王爷的喜好,切不可怠慢王爷。” 万朝霞坐起身子,连声答应,接着又听高长英说道,“再一则,新任的女官未到,这两个月你就暂停轮休,等到新任女官派下来,宫里不忙再说吧。” 差事派下来了,万朝霞自然满口答应。 交待几句话,日头渐渐升起,万朝霞还需回慈宁宫,于是告别高总管和宋嬷嬷,回到奉茶处的值房。 她回到值房时,案上已放着两个冬青色的花瓮,瓮上的泥土早已擦试干净,原来,万朝霞去向宋嬷嬷请安时,秦静兰就从梨花树底下挖出两瓮荷花露水,又提前叫来粗使小太监,一会儿帮着万朝霞送回慈宁宫。 彩月带着阿若去正殿换回春雨和芬儿,才刚宋嬷嬷送来的鲜桃已用井水湃上,芬儿看到万朝霞回来了,手脚麻利的洗净桃子,招呼万朝霞来吃。 姐妹几人围坐在一起,亲亲热热的吃桃,芬儿笑着说,“宋嬷嬷院儿里人多,这是朝霞姐去的巧,要不然哪里能想得起咱们。” “有得吃就不错了,哪里来得这么多闲话。”春雨说道。 万朝霞咬着鲜桃,又问,“这几日皇上可曾召见梁大人?” 秦静兰摇头,她道,“倒是皇孙的名字已经拟定,因这名字是翰林院的大人们择取的,整个翰林院连带梁大人在内,都受到皇上的奖赏。” 万朝霞闻言,吃桃的动作停下,她抿嘴一笑,低声说,“这两个月宫里忙,我暂且回不了家,若是皇上再召见梁大人,你们记得替我给他稍句话。” “省得了。”秦静兰答应道。 说话时,万朝霞已吃完桃,她洗净手,往外一看,日头亮的晃眼,眼见就要中午,万朝霞在外晃荡了大半日,也该回慈宁宫。 春雨不知从哪里寻出一把油纸伞,她递给万朝霞,说道,“天热,朝霞姐你拿着遮日头吧,下回我们去慈宁宫再取。” 万朝霞接了过来,她跟姐妹们告别,“我走了,等闲了再回来看你们。” 秦静兰点头,她指挥两个小太监抱起花瓮,亲眼看着他们一起走出角门——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2章 第 52 章 万朝霞顶着日头回到慈宁…… 万朝霞顶着日头回到慈宁宫的茶房, 招呼小太监把花瓮轻轻的放下,彼时除了玉兰留在正殿侍奉太后和王爷,剩余的几个姐妹们都守在屋里。 玉英看着这两个花瓮, 好奇的问道, “朝霞姐,这就是你们收的荷花露水?” 万朝霞笑着点头, 玉英和玉萍刚进宫,就跟随太后出宫礼佛,还不曾去收过荷花露呢。 那两个小太监跑了一趟腿, 都热得满头大汗, 玉英给他们每人倒了一大碗茶,说道,“这是我们自喝的药茶, 能解暑补气, 你们受累了。” 小太监正口渴呢, 接过来仰头喝干, 万朝霞又拉开抽屉数了二三十个铜板递给他俩,起先他们推辞,万朝霞说道, “收下吧,别嫌少, 这么毒的日头, 一会儿走回去也够晒人的,你们略坐坐就回,别误了用饭的时辰。” 两个小太监这才谢过万朝霞,收下铜板。 待到小太监走后,玉英兴致勃勃的说道, “听说收集露水时,会乘着小舟在太液池的荷花丛里,那景象肯定雅致的紧。” 这几个小姐妹,只有玉娟和玉兰原先在宫里收过荷花露,玉娟见玉英一脸的神往,她没好气的说道,“你当收露水好顽儿呢,这露水需得一颗一颗的收集,就这一瓮的露水,好几人忙活一早上才能有呢。” 玉萍顺着玉娟的话,也笑着说道,“你忘了去年冬日在五台山上收梅花雪,起先也说有趣,后来险些冻病了。” 姐妹们嘻嘻笑着,忆起去年在五台山的趣事,万朝霞一旁听着,她问,“你们还收了梅花雪?怎么没见带回来。” 玉娟回道,“五台山比京里更冷,太后娘娘见我们冻得可怜,就不让我们收了,草草得了一壶雪水,当时就给太后烹茶用了。” 万朝霞了然,玉娟又道,“朝霞姐,这荷花露水得来不易,你拿了这两瓮回来,乾明宫那边的茶房可够用?” “今年我们乾明宫茶房的人手充足,素性就和姐妹们多收了几瓮,乾明宫的茶房尽够用的。” 这两瓮露水带回来了,得赶紧埋在地底下,万朝霞便叫玉英去借花锄,等日头栽西就去把花瓮埋到土里。 说话时,已到了用饭的时辰,万朝霞招呼着玉英等人用饭,吃好后,她洗漱一番,便去换玉兰回来吃饭。 到了正殿,从里间冒出丝丝凉气,万朝霞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放着两个描着青色龙绘的海缸,缸里盛着满满的冰块,今年热得早,各宫早早就用上了冰块。 此时,太后娘娘和老王爷刚用完午膳,他二人正坐在榻上说话。 万朝霞收回视线,对玉兰轻声说道,“午饭给你留着呢,快回去吃饭吧。” 玉兰称是,万朝霞看着她走远,在殿外守了片刻,就见陈姑姑过来回话,原是坤安宫特意送来新鲜解暑的瓜果,入夏后,太后便有些苦夏,膳食用得也不香,为此皇上和皇后时常派人来问安。 太后吩咐陈姑姑把瓜果用冰镇着,等她歇了中觉起来食用,一旁老王爷叮嘱少冰一些,只怕太后多食生冷瓜果伤身。 陈姑姑在屋里陪着太后和老王爷说话,万朝霞中途送了一趟茶水,直待太后和老王爷各自歇下,这才见陈姑姑出来。 陈姑姑看到万朝霞,笑道,“这大中午的,你也回去歇歇吧,叫小丫头们来守着就行,你可别惯着她们。” 慈宁宫事少,按着规矩,万朝霞无需时时守在前殿,只是万朝霞从前在乾明宫习惯了如此,因此每日仍旧会来前殿轮值。 “陈姑姑说笑了,值房的姐妹们都很勤快。”万朝霞说道。 两人闲话几句,万朝霞对陈姑姑说道,“陈姑姑,早上我从乾明宫带了两瓮荷花露回来,我想着就埋在西南角的那棵桂花树下,你看可好?” 陈姑姑笑眯眯的说道,“怎么不行?往年我们宫里存各样儿的雪水,露水,也都埋在那棵桂花树下,宫人们知道不往那块地上踩。” 万朝霞便说回先叫人把坑挖好,陈姑姑道,“你不用忙,挖坑的事情,我叫小太监三两下就挖好了,何苦劳动你们的人。” 万朝霞也不推辞,对陈姑姑道了一声谢,陈姑姑看着万朝霞说道,“我要谢你才是,太后不在宫里,我们这儿就剩几个老嬷嬷,难为你还想着我们。” “不值一提的事,哪里值得姑姑你这声谢。” 陈姑姑不再多说,只叫万朝霞早些回去歇息,便带着小宫女走了。 陈姑姑走后,万朝霞又待了一会儿,就见玉萍慌慌张张的过来,万朝霞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玉萍喘了两口气,又见殿前除了万朝霞,还有别的宫人,于是拉了拉她的衣袖,使了一记眼色。 万朝霞随着玉萍走到僻静处,就见玉萍结结巴巴的说道,“不好了,朝霞姐,刚才玉兰姐和玉娟姐拌嘴,不小心打翻了一瓮荷花露。” 万朝霞脸上一沉,那玉萍见她变了脸色,害怕的缩着脖子,不敢看她的眼睛,万朝霞压下怒意,她问玉萍,“还有一瓮呢?” 玉萍回道,“只碎了一瓮,另一瓮还好好儿的。” “她俩好端端的,这是为什么拌嘴?” 玉萍看了一眼万朝霞,轻声说道,“玉兰姐吃饭时看到那两个装露水的花瓮,就顺嘴问了一句,后来和玉娟姐说起从前在宫里收露水的事情,不知怎么的,两人说急眼,吃饭的小桌子打翻了,连带碰倒花瓮。” 说到最后,她越说越小声,万朝霞又问,“饭桌是谁打翻的。” 万萍神情犹豫,她低声说道,“我没看清。” 万朝霞倒也没逼问,只道,“你守在正殿外,我回去看看。” “是。”玉萍低头应道,那万朝霞转身便往值房走去。 这个时辰,除去当差的宫人,没人会在外头闲晃,四周静悄悄的,万朝霞走在廊下,快到值房门口时,她停了下来,在心里运了一口气,这才跨进值房。 进屋后,她抬眼一扫,今早还完好无损的花瓮已碎成几块,地上淌着一摊水,翻倒的小饭桌倒是正过来了,不过泼在地上的饭菜却还未收拾。 再看玉兰和玉娟她二人,两人背对着背,各自生着闷气,唯有玉英,她眼眶泛红,看到万朝霞进来,怯怯的喊道,“朝霞姐。” 玉兰和玉娟见到万朝霞回来,这才有些惊慌失措。 万朝霞心头的火气又腾得升起来了,她冷笑,“好,好得很,这就是你们学的规矩。” 玉兰和玉娟看到屋里一片狼藉,这才后悔,她俩刚要张嘴认错,就见万朝霞厉声喝斥,“还楞着做什么,咱们值房放的都是茶叶,时刻需得防湿祛潮,还不快收拾干净?” 几人顾不得辩解,慌忙开始收拾残局,玉兰捡走打碎的花瓮碎片,玉英和玉娟跪在地上,合力把泼了一地的荷水露擦试干净。 一眨眼,万朝霞看着她们几人将值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也不问她俩因何争吵,只对玉兰和玉娟说道,“你们都是进宫多年的大宫女,又素来在太后跟前儿颇有体面,想必你们以为我是外来的,没有资格处罚你们,既是如此,你们自去找陈姑姑回禀清楚,至于陈姑姑如何处置,我绝不过问。” 玉兰和玉娟听了万朝霞这话,唬得面色苍白,玉兰这下知道害怕了,屈膝跪在万朝霞面前,恳求说道,“求姐姐超生,原是和姐妹们斗嘴,不慎打碎了花瓮,若姐姐是因这瓮荷花露生气,明早我就去太液池收荷花露。” 万朝霞气极反笑,到了此时,玉兰仍然以为是一瓮荷花露的事情,可见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一旁的玉娟也跪下来向万朝霞求情,她道,“万姐姐,饶我们一遭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万朝霞说道,“我也犯不着来给你们定罪,你们无需多言,去找陈姑姑吧。” 她二人见万朝霞铁了心要把她俩交给陈姑姑发落,顿时慌了神,抽抽搭搭的哭着,嘴里又不住的求饶。 都是住在同一个屋子的姐妹,玉英看到哭得可怜的两位姐姐,心中不落忍,她刚想开口求情,就被万朝霞狠狠瞪了一眼,玉英只好闭上嘴巴。 正在这时,只听门口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哟,这是怎么了?” 万朝霞扭头一看,说话的人是玉清,她是贴身伺候太后梳头的大宫女,这会儿看到玉兰和玉娟跪在地上,轻声说道,“我送东西回来,听到你们值房吵吵嚷嚷的,就特地过来瞧瞧,朝霞姐,她俩这是犯什么错了。” 地上的玉兰和玉娟慌忙试去脸上的泪痕,却不敢自我辩解,万朝霞笑了笑,她对玉清说道,“有没有犯错我也说不好,我又不是慈宁宫的人,叫陈姑姑去评判吧。” 玉清顿了一顿,开口说道,“朝霞姐可别这么说,皇上派你来伺候太后,你就是慈宁宫的人,她们犯了错,你自然有权处置她们。” 万朝霞一笑,她道,“我各样儿事务毕竟还挂在乾明宫,不好随意自作主张,还是先问过陈姑姑吧。” 说罢,她对玉兰和玉娟说道,“你们去吧。” 玉兰和玉娟两人面色灰败,她们心知万朝霞已打定主意,只得含泪出了值房。 这玉清自讨没趣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也讪讪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3章 第 53 章 不消半日,玉兰和玉娟犯…… 不消半日, 玉兰和玉娟犯错挨罚的事情闹得慈宁宫尽人皆知,掌事陈姑姑又气又急,万朝霞是从乾明宫借调而来, 慈宁宫茶房里的两个大宫女却带头惹事, 害得她脸上也跟着无光,底下这么多人看着, 倘若就此轻轻放过,只怕旁人不服,只是这二人伺候太后多年, 从前也没犯过大错, 一时又不便罚得太过。 陈姑姑思来想去,罚了玉兰和玉娟三个月的月俸,待到傍晚, 玉娟一人回到奉茶处, 她回来时, 值房只有万朝霞, 她正在用饭,看到玉娟回来后,头也不抬的问道, “用过饭吗?” 玉娟不敢看她,只低声回道, “还不曾。” 万朝霞努了努下巴, 指着小方桌上的饭菜,平静的说道,“快吃吧,吃完去换玉英。” 玉娟一语不发,她坐下来迅速用完饭, 接着洗漱后去正殿换回玉英,而自始至终万朝霞没有问起玉兰。 玉兰走了,谁也不知她去了哪儿,有人说她被赶出宫,有人说她调到太后的皇庄上去了,等日后万朝霞回到乾明宫,陈姑姑会再调她回来。 茶房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玉娟她们不再跟万朝霞随意说笑,她们三人像是抱团取暖的小猫儿,自动把万朝霞排挤在外,万朝霞也变得日渐沉默。 好在康宣王抵京,整个慈宁宫变得异常忙碌,万朝霞没工夫想那些烦心事,六月尾,康宣王带着鞑靼王子进京,景成帝在朝堂上正式接了鞑靼王子投递的降表,大邺和鞑靼互换国书,宫里又在三日后大设宫宴,既是给康宣王接风,又要让鞑靼国见识天朝气度。 康宣王回京次日,便要进宫拜见太后与老怀王,这一日,茶房的人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今日宫里要迎接康宣王,各处检查的仔细,万朝霞带着玉娟几人把值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果然,司膳房来得也比平日早,那冯庆年恨不得在头顶多长一对眼睛,饶是值房没有挑剔之处,也被他再三叮嘱了一番。 好不容易送走司膳房的人,前面有宫女来传话,说是太后和老怀王已起了,万朝霞连忙洗净手,交待玉萍烧水,开始给老怀王煮麦冬茶,只是水还未烧开,小宫女又来传话,说是康宣王要进宫来陪太后和老王爷用早膳,今日老王爷不打拳,就不用再备麦冬茶。 万朝霞答应一声,便来到前殿听差,屋里传来太后和老王爷说话的声音,二老似是在回忆康宣王幼年时的趣事。 待到天光微亮,宫女们在院子里摆下桌椅,晨起时轻风凉爽,近来太后每日起身后,都会在院子里纳凉,今日又多了一个老王爷。 那太后和老王爷挪到阶下,万朝霞端上温茶,她正要退下时,就见太后喊住她,问道,“朝霞,王爷从前喜欢喝龙井茶,茶房可都备着了?” 万朝霞躬身回道,“回禀太后,是贡茶院送来头一茬儿的龙井。” 太后笑了笑,她扭头对老怀王说道,“我听丫头们说,昨日皇上派人送了两盒龙井到悦儿的府上,都是今年的新茶,到底是做兄长的,平日国事繁忙,心里还记挂着悦儿的喜好,哪里像悦儿,一去边关这几年,连家书也难得见几封。” 老怀王悠闲的摇着手里的羽扇,他道,“这一月两封书信还不够?你若是舍不得,把他留在京城算了。” “罢了,他那野性子,也就合适在云州待着。”太后笑道。 那云州原是老怀王的封地,李悦少年时就酷爱舞刀弄枪,又有从军志向,成年后请旨要去镇守边疆,景成帝只剩这一个亲兄弟,原想留他在京里,一来辅佐国事,二来也能承欢太后膝下,不过李悦实在倔强,景成帝实在拗不过他,只得将他派往云州。 去年鞑靼老王病逝,皇子们为了争夺汗位大打出手,就连大邺边境也受到波及,接连起了几场战事,幸有康宣王驻守国门,今年战事刚平,鞑靼递了国书,此次回京,有鞑靼王子和鞑靼使臣随他一同前来。 不一时,陈姑姑也来了,康宣王已回京,再过几日,就要前往皇庄避暑,陈姑姑特来询问,都带哪些人出宫。 太后懒怠管这些事,只道,“左右和从前一样,你们自去商量就是。” 她想了一下,又疑惑的询问陈姑姑,“这几日怎么没看到玉兰?” 一旁的万朝霞听到太后这话,与陈姑姑对视一眼,陈姑姑垂着双眼,轻声说道,“前几日她身子不适,打发她出宫休养了。” 万朝霞心想,有陈姑姑这句话,只怕也没人敢在太后跟前说嘴,至于玉兰往后还能不能回到慈宁宫,那便不得而知。 太后点头,也没再多问。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宫人来回,说是康宣王已进宫,太后立时眉开眼笑,就连向来严肃的老怀王,唇角也露出浅浅的微笑。 过了片刻,小太监来通传,说是康宣王已到慈宁宫,太后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一叠声的说道,“快请!” 太后几年不见小儿子,翘首看着宫门口,小太监刚传完话,就见一个中年男子绕过照壁,疾步朝着太后和老怀王走来。 这自然就是景成帝唯一的胞弟康宣王李悦,万朝霞飞快的抬眼望去,康宣王身量颀长,五官和景成帝有几分相似,许是因长年驻守边关,他比景成帝显得更结实。 再说康宣王,他见到太后和老怀王,当即双膝跪地,欢喜的喊道,“儿子给母后请安,给皇叔请安。” 院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见状,纷纷向康宣王行礼请安,万朝霞也随同众人一起垂首躬身。 太后慈爱的扶起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她眼含热泪的打量着他,嘴里念叨,“黑了,也瘦了,这次回京好好儿在哀家宫里补补身子。” “是,儿子都听母后的话!” 这母子俩人久不见面,只顾着说话,老怀王平日严肃的神色里也多了几分温情,他道,“罢了,有什么话不能进屋去说?” 李悦连声称是,他搀扶着太后进殿,到了里间,自有宫女端来热水为太后净面擦手,待她和老怀王坐下,李悦又重新跪下,恭恭敬敬的给二老磕头请安。 太后欣慰的对他说道,“快起来吧。” 李悦落坐后,万朝霞送上早先备好的龙井茶,便默默退到门口,听着不断从里间传来的叙话声,多半是太后在问,做儿子的回应,那老怀王偶尔也出声问两句。 原来,此次李悦本来要偕同王妃一起回京,谁想启程前,王妃身子不适,王府的医官来请脉,竟诊出喜脉,那李悦和王妃又惊又喜,他二人成亲这几年,一直不曾生养,景成帝和太后皆打发太医去诊治过,两人的身子都无碍,却就是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喜讯,李悦想着王妃刚怀胎,为免一路奔波劳累,便叫王妃留在云州安心养胎。 太后年轻时曾经去过云州,自然深知路途遥远,一路多有不便,她道,“你做得很对,一切以王妃的身子为重,明儿哀家打发人送些补品,再挑几个稳重妥帖的嬷嬷过去伺候。” “母后不用忙,云州王府里什么都不缺,她本就是个木头人儿,这才刚怀胎,母后又是送东西又是送人,她越发惶恐不安,索性随她去,等孩子平安落地,儿臣再来领母后的赏。” 老怀王心里也欢喜,这会儿听到李悦的话,跟着劝道,“日子还长着呢,何需急于这一时,等悦儿回云州,再挑好的东西叫他带回去。” 太后听这爷俩儿说得有理,只得暂且按捺住。 不久,传膳太监来了,太后,老怀王与李悦移步到外间用早膳,这一日,李悦哪里也没去,就留在慈宁宫陪太后和老怀王闲话,午膳时,乾明宫和坤安宫还着人送来添菜,直到午后宫门要落钥,李悦方才辞别太后离宫。 再说梁素,自从得知万朝霞调到慈宁宫服侍太后和老王爷,心里很是惦记,一来,她去了慈宁宫,他们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能在宫里见上面,二来,眼见明年就要放出宫,她忽然换了新地方,梁素料想她必定要得一阵子才能适应。 不光梁素替她担心,就连万顺也私下抱怨,好在没几日,万朝霞托人带口信,说是在慈宁宫诸事顺利,叫家里不用牵挂。 前些日子,梁素终于和牛蹄村的邱家交换了文书,他手里的银钱原本足够买下那处宅院,但他仍旧向朝廷借了一百两银子,起初万顺还想不通,心想又不是没银子,何必向朝廷借款呢,到时还得好大一笔利息银子呢。 梁素跟他细细说起其中的道理,他们向朝廷借钱,不比外面的银庄,利钱是极低的,好些王公大臣都向朝廷借款呢,何况明年他和万朝霞要办喜事儿,下聘礼,修整宅院,置办酒席,处处都要用银子,多留些银子在手里也能宽裕一些。 他处处想得周到,万顺见他心中有成算,只得都依他。 趁着这头一件大事料理妥当,梁素告诉万顺,明年他和万朝霞成亲后要外放出京 ,万顺一听果然不乐意了,怪他放着好好儿的京官不做,偏想不开要出京,又说要拿银子给梁素,让他走走门路,想法儿留在京里。 那梁素哪里有门路可走,他们小门小户的也没几个银子能挥霍,只得搬出景成帝,说是皇上的旨意,万顺好悬一口气没憋死。 不过万顺这人大大咧咧,生了几日闷气,想着既是皇上老爷的吩咐,那指定是违抗不得的,也便不生梁素的气了。 转眼,康宣王回京,鞑靼国递交国书,宫里要举行晚宴,梁素也接到宫里传话,让朝廷里的年轻臣子一同出席晚宴,让各国使臣看看大邺的青年俊杰——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4章 第 54 章 宫中举办夜宴,各处忙得…… 宫中举办夜宴, 各处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万朝霞早已习惯,倒是玉英和玉萍两个小宫女是头一回经历, 难免有些紧张不安, 万朝霞担心她们出差错,并不让她们去前殿伺候, 只打发二人守在值房里看守炭火清洗碗碟。 稍晚,太后已换上一身华服,由吴皇后率领宫中女眷侍奉前往昭阳殿, 万朝霞自是随行在侧, 待到了昭阳殿,内外命妇已悉数到场,眼见太后与皇后、太子妃等人驾到, 纷纷起身恭迎请安。 太后落座后, 万朝霞悄悄回到昭阳殿后面的四方院儿里, 今日赴宴的人多, 各宫的宫人们将这里挤了个满满当当,万朝霞还看到秦静兰及茶房别的姐妹们,只因这会儿忙乱不堪, 二人只匆匆打了一声好,便各自去忙活了。 万朝霞回到值房, 另打发玉娟到前殿伺候太后, 不久,暮色将近,从前方传来舞乐声,宴会正式开始,玉萍和玉英站在门边踮脚往前眺望, 可惜除了高高的宫墙,哪里能看到前殿的热闹情形。 从午后就不曾停歇的万朝霞此刻总算能喘口气,她见玉萍和玉英一脸神往的模样儿,不免想起自己初进宫中时也同她俩一样。 “等到宴会过半就去前殿看看吧,每回宫里办宴会都会放烟火,好看极了。”万朝霞笑着说道。 玉萍兴奋的说道,“从前只听玉兰姐姐说起夜宴的盛事,这还是第一回见到呢……” 提起玉兰的名字,她忽然住嘴,小心翼翼的朝着万朝霞看了一眼,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恼色,方才悄悄安心。 万朝霞像是没听到似的,一心只记挂着今日有外邦的使臣赴会,虽说自从前两个月出了倭国使臣那档子事,各国使臣必然会有所收敛,但是保不准有那头脑不清白的人,因此少不得要细细叮咛几句。 “别往那偏僻的地方去,今日赴宴的都是贵宾,仔细冲撞了人家,不许贪玩儿,看完了就早些回来。” 玉萍和玉英齐齐应声,就兴高采列的等着去看烟火。 稍时,万朝霞又往前面送了一趟茶水,她刚回来,就见玉娟匆匆回来,她进到值房后,说道,“太后传话,说是要给外国使臣赐茶。” 万朝霞惊讶不已,这可是少有的事,这时也来不及多想,她一边让人准备茶具,一边问玉娟,“太后可曾吩咐了赐什么茶?” “那倒不曾。”玉娟回道。 万朝霞心中了然,她对玉英说道,“你速速回宫去取前几日供茶院新送来的翠芽,千万仔细,可别打碎了。” 玉英点头,立时就回慈宁宫去取茶叶,另一边,万朝霞等人预备茶水,清洗茶具,却也算是忙中有序。 几人干活时,万朝霞也听了来龙去脉,原来,这两年太后和老王爷出宫礼佛,前不久方才回宫,今日夜宴,各国使臣一起相约,前来向太后她老人家请安问好。 虽说自古内外有别,只因圣上年少时,太后垂帘听政多年,与那寻常妇人不同,她受了使臣们的拜见,也便命人给使臣们赐茶。 慈宁宫距离昭阳殿颇有些距离,那玉英迟迟不回,太后身边服侍的太监宋平已遣人来问了几遍,饶是万朝霞再沉稳,这会儿也有些焦急。 值房里三个人站在门口心神不宁的盼着玉英归来,终于,玉英抱着茶罐一路小跑回来了,万朝霞连忙接过玉英递来的茶罐。 玉娟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嗔道,“怎么这么晚,前面都已经来催了两遍。” 玉英委屈巴巴的说道,“我走错了路,幸亏遇到一个老嬷嬷,求她给我带路,才找过来的。” 万朝霞心想,这也不能怪她,玉英在宫里待的时日本就不多,夜里看不清,各宫的院墙也都相似,怨不得她会走错路。 “行了,别呆站着,快来帮忙吧。”万朝霞说道。 三人在她的安排下各自忙活起来,这时,就见秦静兰带着春雨进门,她刚进来就起着衣袖,说道,“我在那边的值房听说了,太后娘娘要给使臣们赐茶,我料想你这边忙不过来,就带着春雨过来帮忙。” 万朝霞抬头问道,“你们那边有人照应吗?” “不打紧,有彩月她们几人守着。” 见此,万朝霞没有推辞,秦静兰和春雨洗净双手,一起帮着冲泡茶水。 那小小一间值房,每人各司其职,很快将赐给使臣们的茶水泡好,万朝霞打发小太监去传话,又细细的查看一遍,待到都妥当,司宾处的宫女们依次过来将茶送到前殿。 既是太后赐茶,万朝霞身为慈宁宫的奉茶女官,自是要一同前往,她带着玉娟和宫女们来到昭阳殿前殿,今日的晚宴热闹非凡,景成帝坐在主位,在他右手席位下依次是新近回京的康宣王李悦,太子李维,并皇子等人,右手边是一众的皇亲国戚,至于那些外国使臣,坐席要更远一些。 今日赴宴的各国使臣有三十余人,靠前的是倭国,朝鲜国,南越国,爪哇国等国,万朝霞会认得这几个使臣,皆因从前在景成帝身边伺候的缘故,余者使臣,她多半也都不认得。 那万朝霞一路走来,看到坐在不远处的梁素,她在深宫并未听闻他也要来赴宴的消息,可惜这会儿说不上话,他俩彼此看了对方一眼,万朝霞便把心思放在差事上。 司宾处的宫女们端着茶水跟在万朝霞身后,坐在第一位的是倭国使臣,万朝霞向他奉上一盏茶,不卑不亢的说道,“太后赐茶。” 如今的日本使臣换成了一位年轻的倭国男人,他彬彬有礼的接过万朝霞递来的茶,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向太后表达感谢。 万朝霞移步到下一位,不禁有些不自在,那席上坐着的使臣自从她过来后,目光就一直紧紧盯着她看。 眼前的外国使臣生得虎背熊腰,长着满脸络腮胡子,一头卷发披在肩头,他的坐席又是如此靠前,万朝霞微微思索,再看他的衣着打扮,忽然想起传言中随同康宣王一起上京的鞑靼国使臣。 “太后赐茶。”万朝霞捧着茶碗奉上前。 谁知这使臣却站起身,他来自异域,本就比别人身量更加高大,站在万朝霞面前俯视着她的脸,说道,“我是鞑靼王子,叫提格,你叫什么名字?” 他汉话说得颇为流利,以一种侵略的姿态逼近万朝霞,这让万朝霞略微有些不适,她往后退了半步,举起茶碗说道,“提格王子,请用茶。” 使臣席上的动静让梁素心头骤然一紧,他只当是有人在刁难万朝霞,正想着如何解围,就见景成帝身边的高长英走了下来。 高长英走过来,满脸堆笑的问道,“提格王子,皇上打发我来问问出了何事,莫非宫里的内人不长眼冲撞了你?” 原来,这提格冷不丁的从席位上站起身,坐在远方的景成帝也留意到了,于是打发高长英前去询问。 提格见此,朝着高长英扯出一丝微笑,说道,“无事。” 说罢,他接过万朝霞捧着的茶盅,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坐回自己的席位上。 万朝霞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目不斜视的离开提格的席前,依次给剩下的使臣们奉上太后赏赐的茶水,所幸余下的使臣都规规矩矩,并未再横生波折。 茶水一一奉上后,万朝霞回到太后跟前复命,太后并不知刚才在前殿发生的插曲,只问道,“可是每个使臣都有了?” 万朝霞回道,“今日赴宴的有二十六家外国使臣,按照太后的意思,每人都赏赐了茶水。” 太后含笑点头,“那就好。” 太后没有问起,万朝霞也便没有多嘴,她复命后回到昭阳殿的值房,秦静兰已经回去了,值房里只有玉英和玉萍二人。 万朝霞见她俩眼巴巴的望着她,笑道,“去玩吧,我刚才听到有人说要开始放烟火了,你们早些过去占个好位置吧。” 两个小丫头一声欢呼,头也不回的冲出值房,玉娟追在身后叮嘱,“看完了就回来,别在外头瞎逛。” 直待两人的身影跑不见了,玉娟这才悻悻的回身,万朝霞找出一包点心,她分给玉娟两块,说道,“垫垫肚子吧,太后今晚的兴致甚好,想来会晚些回宫。” 玉娟和万朝霞用了一些点心和茶水,万朝霞见她心不在焉,说道,“你也去逛逛吧,值房里有我看着呢。” 玉娟红了脸,嘴里嗫嚅着,“不用,从前我在宫里看过许多回烟火,又不像玉英和玉萍一样是小孩子。” 万朝霞听来有些好笑,玉娟虽说比那两个大些,顶多也就十几岁,正是喜欢热闹的年龄,她道,“这里有我一个人守着就够了,平时拘在慈宁宫,难得有出来闲逛的工夫,快去吧,看完了就带着玉英和玉萍回来。” 玉娟犹豫片刻,向万朝霞道了一声谢,她走到门口,回头对万朝霞说道,“朝霞姐,我一会儿就回来。” 万朝霞笑着点头,看她离去,她捧着茶盅坐在门口,此时静下心,她想起梁素,自从她来到慈宁宫,就再没能和梁素说上话,况且这两个月不能休假出宫,也不知那宅屋换契的事情可曾办好? 她正胡思乱想之时,忽听一声爆鸣冲破云宵,随际,半空中炸开一簇耀眼的烟火,各色烟火接二连三升到空中,烟火声不绝于耳,夜空都照亮了,不能到前殿凑热闹的人们都聚在这小小的四方院子里观赏烟火。 万朝霞也放下茶盅,将烦心事扔到脑后,高高兴兴的看起烟火——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5章 第 55 章 没过几日,宫里就开始张…… 没过几日, 宫里就开始张罗着去皇庄避暑的事宜,万朝霞身为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已经开始提前预备要带去的各样儿物品, 再一则, 到宫外避暑无需带太多人,奉茶处里万朝霞打算只能玉娟一人, 另外两个小丫头得知不能去,难免有些失落。 今年的夏日比往年来得更早,听闻有宫人干活时中了暑气, 吴皇后便命人提前拨了银子, 统一采买绿豆、瓜果、药茶等物分发到各宫各处。 又因天热,太后不思饮食,七月初, 皇城的大门打开, 帝后带领皇眷浩浩荡荡往皇庄避暑, 万朝霞和玉娟并珍果房, 针线房几位姐妹挤在一乘马车上,马车刚出皇城,就有小姐妹迫不及待的打开帘子。 帝后离京, 所经之处皆有百姓们夹道送行,小姐妹们好奇的探出身子朝外张望, 那万朝霞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姐妹们争着过来看热闹,万朝霞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好儿的裙子也被踩脏了。 待到车队经过柳条巷附近,万朝霞也打起精神,她探头去看, 期望能看到她爹和梁素,不想还真见到万顺,只是却没看到梁素,料想这个时辰他正在翰林院当值。 此时,万顺正和几个眼熟的邻居挤在人群里,只因隔得太远,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万朝霞挥了挥手,喊道,“爹——” 人群声音嘈杂,万朝霞喊了两声,直到有人指着万朝霞告诉万顺,万顺这才瞅到自家姑娘,他神情一喜,冲着万朝霞大喊,还扭头对身旁的人说,“瞅见没,那是我亲闺女,在宫里伺候皇上和太后。” 马车从家人身旁一闪而过,万朝霞复又坐回车里,耳边似乎还犹能听到万顺的呼喊声,今日虽说没能和家人说上话,可看到她爹仍旧这么有精气神儿,她也就放心了。 皇家仪仗一路驶出京城,车厢里的众位姑娘们逐渐安静下来,今日起得本就比平常更早,马车摇摇晃晃,万朝霞昏昏欲睡,那玉娟也靠着她酣睡。 半道上,皇家车队歇了一次,万朝霞和玉娟原要到太后的车驾前侍奉,谁知却有人来传话,叫她们不必前去,万朝霞便继续留在车上。 万朝霞等人在车上吃了干粮,窗外是绿油油的农田,更远处是宁静的村庄,嬷嬷们早就发话不许下车,姑娘们往外看了一会儿,不免都感到有些无趣,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车队再次启程,直至行走了两个时辰,方才有人来知会她们,皇庄快到了。 坐了一日车,终于到了位于施南的皇家庄园,姐妹们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玉娟推开车窗,一眼就能看庄子的外墙。 施南皇庄是景成帝的产业,田地,山林,矿产,庄上的奴仆,一应皆归他私有,有人是第一回来这座庄子,有人却已来了好几回,从前,太后只要在京里,每年夏季必定要来这里避暑,景成帝倒是不常来,万朝霞记得她第一年来乾明宫时,曾随侍皇上来过此处,几年不见,这皇庄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万朝霞她们乘坐的马车等在外围,直到主子们的车驾先进到庄子里,她们的马车才陆陆续续驶入门内,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从马车上下来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庄子上果然比宫里更加凉爽,只是坐了一日马车,众人皆是又累又乏,不过此时谁也没有工夫歇息,姑娘们来到分配好的屋子,刚把东西放下,就各自忙活开了。 万朝霞简单洗漱后,吩咐玉娟清点从宫里带来的东西,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独自来到太后跟前儿听差。 太后住在墨水堂,此处临水,比别处更加凉快,前些日子就已打扫齐整,万朝霞刚走进堂前,就见有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泼水,从屋里隐约传来太后和老王爷的说话声。 守在纱门前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碧螺,万朝霞走过去,轻声说道,“你们可都安置下来了?” 碧螺笑了笑,她道,“我们比你们先一步进到庄子,早就安置下来了,那几个小的我打发她们先回屋歇着了。” 万朝霞透过纱门朝里看,奔波了一日,太后也乏了,这会儿屋里点着两盏琉璃灯,太后倚在西窗的榻上,老王爷坐在她身旁,轻轻给她摇着扇,似是在说康宣王的家常闲话。 万朝霞连忙收回目光,碧螺告诉她,太后累了,今日并未传晚膳,小厨房只送了一盅粳米粥并两碟小菜,她们底下人的菜饭,也已送到各自房中。 那万朝霞在门外候了半日,太后和老王爷并未要茶,不久,宫人们进屋侍奉太后洗漱,万朝霞直等到太后歇下,安静的退下。 自从搬到皇庄里消夏,万朝霞沉闷的心情也松快多了,庄子上没有教养嬷嬷管束,太后也乐意看到年轻女孩子在她面前说说笑笑。 没过几日,万朝霞听说距离皇庄数十里地有座小君山,山上有处泉眼,淌下的泉水甘甜可口,用来煮茶最合适不过,当即约了秦静兰,齐春并几个旧日的姐妹去打山泉水回来煮茶。 她向高长英回禀时,还被高长英嗔怪,说她惯会领着女孩子们顽耍,万朝霞说了几句好话,又保证打来的泉水要送一壶来给高长英受用,高长英这才应允。 万朝霞欢欢喜喜的向他道谢,便乐滋滋的去告知姐妹们这个好消息,高长英看她欢快的背影,不禁失笑一声,他又不是当真要拦着她们,难得能到皇庄上散心,叫她们自在几日也不碍事。 “把事情安置妥当再走,早去早回,不得在外面逗留。”高长英冲她喊道。 万朝霞回身,朝着高长英挥手,“知道了,高总管。” 得到大总管高长英的首肯,万朝霞便和姐妹们约好日子去打泉水,这日一大清早,万朝霞把差事交给玉娟,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便出了墨水堂。 谁想秦静兰和齐春等人早就到了,她竟是最后才来,齐春嗔道,“大忙人,就等你了,再不来,我可就要带着姐妹们去墨水堂堵你了。” 来的有五六个姐妹,个个都兴头十足,往常她们拘在深宫里不能随意走动,好不容易来皇庄一趟,听说能走出庄子,岂有不愿意的? 万朝霞连忙赔罪,她举着手里的包裹,说道,“我托人备了好几样儿点心,今日咱们可有口福了。” 有个姐妹笑嘻嘻的指着手里的篮子,笑道,“我们都带了呢。” 原来,姐妹们今日不约而同的都带了各样儿吃食,就好像此行不是为了打泉水,倒是为了去野外游玩似的。 秦静兰看到日头渐渐要升起,戴上帷帽说道,“快走吧,时辰不早了。” 几人不再闲话,结伴从侧门出去,那门外等着两个粗使太监,并一个十来岁的小哥儿,小哥儿梳着一对冲天辫,脸颊圆嘟嘟的,身上的衣衫干净整洁,胸前悬着一对明晃晃的银锁,显见颇受家中父母疼爱。 两个粗使太监平日看守皇庄,今日因着万朝霞等人要去打泉水,被打发过来帮忙出力,至于这小哥儿,就住在不远处的村里,他爹娘是负责看守田地的管事,小哥儿自小生长在庄里,对这附近十分熟悉,因此就叫来带路。 万朝霞给他们分了一捧干果,说道,“今日劳烦你们了。” 带路小哥儿从没见过这么温柔和气的姑娘,一时忍不住羞红了脸,他道,“我叫雨生,这里我最熟不过了,保管把你们带到地方。” 另外两个小太监也报出名字,一个叫黄立,一个叫春华。 万朝霞点了人数,她们六个姐妹,并雨生三人,一共九人,当即朝着小君山出发。 走了小半日,皇庄越来越远,女孩们也变得活泼起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万朝霞身心放松,她不嫌日头晒人,干脆摘下帷帽,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 正是盛夏,四周一片接一片的水稻田,清风吹拂,仿佛碧浪袭来,黄立和春华手里甩着柳条,一路追逐着雨生越跑越远,跑了一阵,又特地停下来,老老实实的等着女孩们。 这几人,甚少走这么远的路,刚走没多久就喊着脚疼,却也没人说要回头,一路走走停停,约莫快一个时辰,方来到小君山底下。 齐春用手绢扇着风,喊道,“我可再走不动了,这回把我一整年份儿的脚程都走完了。” 秦静兰指着前方的山,说道,“雨生小哥儿说接泉水的地方在山腰,还得再爬一段山路呢。” “我也走不动了,咱们再歇一歇吧。” 姐妹们都说走不动了,万朝霞说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在这儿吃些东西再走吧。” 众人都道好,便找了一块平地,把带来的吃食铺在地上,雨生脸上热得红扑扑的,却一点儿也没喊累,他问,“你们渴不渴?我去山腰给你们接泉水来喝可好?” “呀,你们走了,会不会有大豺狼来叼我们?”有姐妹担忧地问道。 雨生被这些宫里来的姑娘们逗乐了,他道,“放心,我们村子里的人常来小君山,从没听说有豺狼,就是长虫也少见。” 秦静兰家中也有弟弟,她说,“难为你替我们着想,只是这一来一去可远呢。” 雨生挺着胸脯说道,“那是你们走得太慢,平时来小君山,我一眨眼的工夫就去个来回。” 说着,他提起装水的铜壶就往山上爬,黄立和春华不愿留在这儿干等着,急匆匆的跟着雨生一起往山上爬——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6章 第 56 章 雨生三人已经钻进山林里…… 雨生三人已经钻进山林里去了, 虽说不见人影,隔着老实还能听到他们从远方传来的说话声,秦静兰心思细腻, 特意给他们留了一份儿吃食。 山里凉爽, 几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分享带来的吃食, 一边闲话。 “你几时能回乾明宫?”齐春问道。 万朝霞笑了,她放下吃了一口的糕饼,说道, “你们这几人, 见了我就没别的话问。” 坐在万朝霞对面的是东宫处的婉青,她插嘴,“要我说, 乾明宫和慈宁宫都好, 朝霞姐明年就要离宫, 左右就剩这半年, 回不回去又有什么要紧的?” 秦静兰没有作声,继续剥着手里的干果,万朝霞也只笑不语, 倒是齐春心直口快,她说, “朝霞这才去了多久, 就闹出许多波折 ,虽然事儿都不大,却也够让人烦心的。” 她说的是前不久玉兰的事,那事情虽说出在慈宁宫 ,没过两日, 其他处所也都有所耳闻,今日姐妹们聚在一起,又提及此事。 “玉兰也是拎不清,朝霞姐这样好的脾气,她还要多生事非,如若日后派别的女官过去,岂不是更相处不来?” 齐春冷笑一声,“你们不知道,她这人是存在着别的心思呢,皇上遣了朝霞过去伺候太后,她只当朝霞霸占她的位置,因此才三番两次的自找没趣儿。” 万朝霞见齐春越说越有气,悠悠说道,“罢了,人都走了,何苦还提她。” 众位姐妹这才住嘴。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雨生回来,他们三人不光打回满满一壶山泉山,还从山里摘了许多野葡萄。 黄立是个孩子心性儿 ,他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山里长满了果子,姐姐们尝尝,要是喜欢吃,我们再多摘一些回去。” “呀,我从离开老家就再也没见野葡萄了,让我尝尝滋味儿。” “我们那儿不长野葡萄,只有野杏和野桃。” 春华抢着说道,“我一会儿多摘些,我最会爬树了。” 姑娘们顾不上去尝山泉水,一起分吃野葡萄,雨生憨乎乎的看着这些从宫里来的内人,野葡萄在乡下随处可见,便是小君山的山泉水,他们村里也从没人会特意跑到这儿来汲取,可她们却当作稀罕物一样,真是有趣极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铺在垫子上的点心和干果上,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吃一块香喷喷甜滋滋的红枣糕。 万朝霞恰好看过来,雨生和她视线相对,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万朝霞把留给他们的吃食拿出来,说道,“你们肯定也饿了,快吃吧,吃完带我们去摘些野葡萄。” 雨生欢快的大声道谢,也不去管她们怎么又生起要摘野葡萄的想法,便乐淘淘的跟黄立和春华分吃的去了。 新鲜摘来的野葡萄被分食得干干净净,她们当即决定除了除了打山泉水,还要摘些野葡萄回去,几人歇息够了,跟着雨生一起往山上爬。 小君山不算陡峭,平日又常有庄上的佃户们来挖野菜摘野果,庄户人家早就走出一条山间小道,这些山路对雨生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万朝霞等人来说,却颇有些费体力,等到她们终于爬到半山腰,只见眼前忽然闪现出一块黛色的巨石,那巨石从山体里长出,泉水从石头缝隙流出,犹如飞出的一条银线。 刚才在山脚下,她们已经尝过山泉水,那水质甘甜可口,不比京郊玉泉山的差,用来煮茶最好不过。 万朝霞和姐妹们净手净脸,洗去一身的暑气,接着便把水壶灌满,众人在巨石旁停息片刻,便说要一起去摘野果子。 天色尚早,姐妹们都道好,万朝霞也只得跟随,雨生领着她们走了一段路,就见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长满郁郁葱葱的野葡萄藤,这些藤蔓攀附在树上或灌木丛里,一串串或紫或青的葡萄串儿就藏在枝叶间,十分可爱。 齐春会用藤条编小筐,她和雨生一口气儿编了好几个藤筐,万朝霞则带着几个姐妹们摘葡萄,她还嘱咐,“别摘得太多,咱们还带着泉水,一会儿该弄不回去了。” 婉青连叹几口气,她道,“早知道该多带几个人来的,倒不是稀罕这些果子,只是野外长得果子,就图一个新鲜有趣儿,拿回去献给主子们,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害,横竖又不是住这一两日,主子们要是喜欢,再打发人来采摘就是了。” 姐妹们一边闲话,一边摘葡萄,不一会儿,便摘了许多,秦静兰眼见堆成小山似的,赶紧叫停,她道,“别再摘了,咱们带不了多少回庄子,没得白白糟蹋了。” 雨生大惑不解,这野外生长的东西,又不需人专门去侍弄,糟蹋就糟蹋了呗。 有几个姐妹还没玩够,万朝霞也劝道,“咱们早些下山吧,要是回晚了,可是要挨骂的。” 姐妹们这才收起玩乐的心思,将野葡萄装到筐里,各人抬的抬,背的背,开始准备下山。 她们这些人,养在深宫,虽说干得是伺候人的差事,却从没做过重活儿,上山时轻装简行,尚能应付,到下山时又是泉水又是野果子,着实把一行人累得够呛。 这一个时辰的路程,万朝霞等人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将要西沉,她们才远远看到皇庄。 所有人都舒出一口气,雨生一直送她们到皇庄门口,他擦着头上的汗水,对万朝霞说,“你们要是再去小君山,还叫我带路,我到时把村里的哥儿姐儿一起喊上,保管不要你们出一点儿力气。” 万朝霞轻轻喘着粗气,回他,“多谢你的好意,你今日受累了,倘若再去,一定叫你。” 雨生咧嘴笑了,他朝着她们挥挥手,转身往家里去。 万朝霞和姐妹们从侧门进到庄子,早有粗使太监来接手,她们走了一日路,又累又乏,彼此招呼一声,回到各自的住所。 再说万朝霞,她回到墨水堂后,先去了值房,玉娟正在清洗碗碟,欢喜的说道,“朝霞姐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吧。” 万朝霞揉着酸疼的肩膀,问道,“今日只有你一人,当差可都还顺当?” “顺当。”玉娟笑着回道,“你走后不久,皇后带着两位公主来给太后请安,我奉了一回茶,午后太后睡醒,又奉了一回茶,除此之外,太后再没要过茶。” 将要到晚膳的时刻,万朝霞跟玉娟交待一声,便回屋洗漱,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等她再回到值房时,小太监已经把摘回来的野葡萄送到值房里来了,玉娟打来一盆井水,把一串串葡萄湃在水里。 不久,陈姑姑过来了,她看到万朝霞,笑眯眯的问道,“如何,今日可玩得尽兴?” 万朝霞微微低头,笑道,“姐妹们都玩得很尽心,这也是高总管和姑姑们疼爱,让我们能走出庄子松快一日。” 陈姑姑笑眯了眼,直言那就好。 万朝霞又把带回来的泉水和野葡萄拿给陈姑姑看,陈姑姑喜道,“呀,好俊的葡萄。” 万朝霞说道,“这小君山的泉水还算不错,只是不便奉给太后,我看到这野葡萄极为新鲜,便想献给太后,倘若太后肯赏脸,略尝尝这口野趣儿,也算是我们的一片孝心,若是不用,摆在屋子里闻闻果香也好。” 陈姑姑拉着她的手,称赞道,“难为你有心了,怪不得高总管说你好,等到晚膳过后,就送到太后跟前儿吧。” 万朝霞称是,陈姑姑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值房,趁着这时,万朝霞先打发玉娟去向鲜果房借一个白釉高足碟,等会儿用来盛放葡萄,接着,她开始煮泉水,准备沏一壶枫露茶。 枫露茶不比别的茶水,需得冲上几泡,方能出色,她刚冲上第一泡,玉娟捧着碟子回来了,她道,“朝霞姐,前面开始传膳了。” 万朝霞对玉娟说道,“我这就去正堂听差,这壶枫露茶你稍后再冲上几泡,等到出色后,一碗送去给高总管,一碗送去给陈姑姑。” 玉娟应声答应,万朝霞又和玉娟一起,捡着品相好的野葡萄放进高足碟里,紫红的葡萄配着素色的碟子,光是看上一眼就赏心悦目。 她来到正堂,将手里捧的高足碟交给宫女,宫女早得了陈姑姑的吩咐,轻手轻脚的把万朝霞奉来的葡萄送进屋。 等了小半日,太后和老王爷用完晚膳,宫人们鱼贯而入进去伺候,万朝霞落在最后,等到太后净手后,奉上漱口茶。 太后漱完口,将手里的茶碗递给万朝霞,笑着问道,“哀家听说你们这一班小姑娘们去游小君山了。” 万朝霞回道,“奴婢和姐妹们听说小君山有一眼山泉水,因此请求高总管允许我们去看看,今日未能伺候太后,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爽快的笑了几声,她道,“你们出去游玩,还惦记着给哀家带果子吃,哀家能罚你什么呢,何况明年你就要离宫了,和姐妹们聚一日就少一日,便是出去乐一乐,也不值一提。” 万朝霞心口一暧,笑着向太后谢恩。 太后问了两句她们外出游玩的情形,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老怀王,柔声说道,“赶明儿咱们也出去,小君山我是爬不动了,附近的庄子还是能逛逛的。” 老王爷答道,“都依你。” 太后脸上立时露出笑颜,叫宫女们在堂前摆下桌椅,她和老王爷要在外面一边观星赏月,一边吃野葡萄——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7章 第 57 章 忽而这一日,康宣王到皇…… 忽而这一日, 康宣王到皇庄来给太后请安,他来时,万朝霞正守在门前, 她远远见到来人, 屈膝行礼,便和宫女一起打起门帘。 李悦一只脚本来已踏进屋内, 复又停下,他扫视万朝霞一眼,问道, “听说你从前给皇上当差, 后来又被分派到太后跟前儿?” 万朝霞心头一紧,不知她一个小小的奉茶宫女怎么入了康宣王的法眼,虽是如此腹诽, 她仍旧恭恭敬敬的答道, “回王爷的话, 正是。” “你叫甚么名字?” “奴婢叫朝霞。” 李悦盯着她看了一眼, 抬脚进到里屋。 眼见他进屋,万朝霞连忙到值房冲泡茶水,待她端着茶水进到里间, 老王爷歪在一旁的榻上看书,康宣王李悦端坐在太后跟前儿的绣墩上, 太后慈爱的看着他, 还亲自用银叉叉了一块甜瓜递给他。 “可曾见过你皇兄?”太后问道。 李悦到了太后和老王爷面前,显得十分放松,他答道,“去了,我陪皇兄一同用完早膳, 皇兄就催着我来给你们二老请安。” “天气这么热,你又巴巴的到庄子上来做甚?等过些日子天气转凉,我们自会启程回京。” 早前,李悦随行皇驾,一起在皇庄上小住了几日,只是庄上的日子太闲适了,他实在耐不住,没过几日就回京去了,在京里待了十来日,今日又到庄上来了。 太后与李悦叙话时,万朝霞默默奉上茶,又轻手轻手退出去。 那李悦吃完最后一口甜瓜,收回看向万朝霞的目光,太后素来心思细腻,自从万朝霞进屋后,这个小儿子已看了她好几眼。 她轻笑着问道,“你除了来看我和你皇叔,莫不是还有别的事?” 不想李悦听了太后的问话,竟真得面露难色,他起身挨着太后坐下,赔笑说道,“母后,儿子还真遇到一件难办的事。” 太后抬眼看他,笑着说道,“说说看。” 能求到她面前,必定不是朝堂上的事,她闲来无事,倒很愿意替他参详一二。 “前几日,皇兄派我回京主持理藩院今年各国朝贡事议,鞑靼国的使臣,也就是那提格王子向儿子要了一个人。” 说罢,他停顿几秒,暗暗瞅着太后和老怀王的神色,见他俩满脸平静,接着又道,“提格王子说,你身边的奉茶女官和他的亡妻十分相似,他有心想要求娶,儿子一时糊涂,竟替他应下了这事。” 李悦在云州戍边多年,自然和提格交过不少手,此次李悦护送提格进京,此行放下刀枪,一路跋山涉水,二人时常往来,彼此爱好相同,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因此当提格说看中太后身边的奉茶女官时,李悦一口答应,等到事后细思,方才觉出不妥。 后来,他细细打听,得知那女官原是景成帝身边伺候的人,今年太后从五台山礼佛回京,才被指派到慈宁宫来伺候,更棘手的是她还与翰林院一个小翰林还有婚约,只待明年放出宫,便要完婚。 可海口已经夸下,李悦思来想去,还是来向太后讨个示下,以免平白落人口舌。 太后一听,嗔道,“真是胡闹,那女官是伺候你皇兄的内人,你问也不问就应承下这事,可有把你皇兄和哀家放在眼里?再一则,这事传到御史耳中,保不齐要参你一个与外邦使臣来往密切的罪名,到时你皇兄罚你还是不罚?” 李悦连忙双膝跪地,诚恳说道,“母亲教训的是,都是儿子思虑不周,儿子已经知错。” 他这么一通认错,倒让太后又心软了,太后扶他起来,又用手指头戳着他的额头,轻声骂道,“素来见你还算稳重,怎么也做这糊涂事?” 李悦自知理亏,老老实实的听训。 “这事禀过你皇兄吗?”太后又问。 李悦回道,“还未曾,我想着这内人如今毕竟在母后身边,因此想着先来跟你老人家请示。” 太后被他气笑了,骂道,“我看你是怕被你皇兄责骂,你这傻孩子,那提格一准儿早就打听好了,就等着套你的话,就你缺心眼儿,还真让他套住了。” 老王爷听了半晌,撂下手里的书,开口说道,“我恍惚记得这姑娘已许了人家,总不能因人家像他亡妻,就逼人悔婚。” 他这是见李悦被太后责骂,有心替他说两句话岔过去,李悦如何能不领情?他捧着万朝霞端进来的茶递给老王爷,左右室内无人,李悦笑着说,“爹,儿子原也听人说过她定了亲事,只是实在拉不下这脸啊。” 老王爷横他一眼,“混账东西,自己惹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李悦本就有错在先,亦不敢多言,太后见他这副受气模样,又有些不忍心,便对老王爷说道,“这回也算是长了记性,下次再不可这么冒失。” 李悦低声回道,“儿子省得了。” 老王爷接过他递来的茶,说道,“回头跟你皇兄打声招呼,这事儿可大可小,别叫人抓住话柄。” 李悦站起身,垂手应下。 此时,万朝霞尚不知自己险些被那鞑靼国的提格王子求娶了去,她回到值房,先清洗了茶具器皿,掐指默默算着日子,除了那日皇驾出宫,她在街头匆匆见过万顺一面,已有许多日没有回家。 想到这里,她轻叹一口气,先前十几年在宫里当差,出不得宫门一步,她也这么耐心守过来了,独独这一年,不知为何,只觉得这日子慢得不可思议,竟让她有种度日如年的错觉。 她发了一会子怔,就见玉娟提着一篮鲜灵灵的水蜜桃回来了,万朝霞回神,笑道,“好鲜亮的桃子,哪里来的?” 玉娟笑盈盈的答道,“我去齐公公那里领来的,齐公公说这是皇庄上自种的果园,今日一早刚摘的。” 万朝霞不禁有些诧异,皇庄上出产的果子,一等都是献给宫内,次等的果子,也多半赏给王公大臣,哪里轮得着她们受用? 玉娟告诉万朝霞,“都是皇后娘娘的恩典,娘娘听闻管事说今年桃园里的果子丰收,各处赏赐了仍有富余,为免挂在枝头白白糟蹋了,便叫摘下来分给各处,我刚去把我们的那份儿领回来了。” 万朝霞浅浅一笑,“娘娘最是体恤我们。” 说话时,玉娟已打来一盆清水,万朝霞帮着洗桃子,还对玉娟说道,“今日各处分桃,料想有些人是分不到的,你等会儿背着人送几个给小宋子,我们两个也吃不完这一篮子的桃,没得白放烂了。” 玉娟笑着答应了,万朝霞性情温和,难得又不是滥好人,这院子里一同当差的人,大多与她要好,平日有些需要跑腿传话的活儿,门口听差的小太监都乐意帮忙,若是有好事,万朝霞也愿意替他们着想。 玉娟挑了几个略小的放到竹筐里,还用布巾盖好,想着晚些时送去给小宋子,她又对万朝霞说道,“我回来时,恰好看到王爷出门,王爷怎么又来了?” 万朝霞笑道,“许是给太后和老王爷请安,我听陈嬷嬷说,等到皇上的千秋节过后,王爷就该回云州,这一离京,又得几年不见,可不趁着还在京里,时时来探望太后么。” 说罢,她把洗好的水蜜桃递给玉娟,二人坐在门口,一边吹着风,一边吃桃,一时十分闲适。 再说京里,没过几日,李悦派人给提格王子传话,告知他看中的内人已是许了人家,为表歉意,他还采买了两个女孩儿送给提格。 谁知提格王子得知万朝霞已许了人家,竟也不以为然,在他们鞑靼国,兄弟过世,娶了兄弟妻妾的事情都是常有的事儿,何况这妇人只是有婚约,又并未嫁人,他堂堂一国王子,难道向大邺的皇帝陛下讨要一个女人,他还能不答应? 这提格王子于是向景成帝上书,直接开口向他要人。 恰逢近来朝中无甚大事,这起八卦犹如投入静潭的石子儿,有些无所事事的官员,还特意跑到翰林院来看梁素的热闹。 “梁大人,鞑靼国的提格王子求娶御前奉茶女官的事,你之前知情吗?”有人问他。 梁素自觉算是十分有涵养的人,可自从流言一起,他每日见人就面色阴沉,同僚们可怜他莫名奇妙被人惦记上媳妇儿,还凑份子请他去京里有名的得胜楼吃酒散心。 梁素撩起眼皮,看着问话的人,这人姓宋,四五十岁的年龄,留着一把山羊须,乃是隔壁救济署的副使,只因视力不大好,看人时总眯着一双眼睛,这几日他格外喜欢到翰林院闲逛。 有翰林院的同僚看不下去,不悦的说道,“宋副使,你们救济署这么闲?怎么天天有空往我们翰林院来逛,门槛都被你踏平了。” 宋副使脸上讪讪的,他摸着鼻子说道,“我们也忙,这不是忙了一整日,出来走动走动,说会儿闲话家常嘛。” 说话的老翰林冷哼一声,没再搭理宋副使,梁素也冷着脸,宋副使自讨没趣儿,晃了一圈,背着手回去了。 午后,梁素修了一卷书,听到有小贩儿卖甜瓜的吆喝声,他出门花了几十个铜板买了十来个甜瓜,用水洗净,又请小贩儿切成月芽儿一样的小瓣送进屋里。 翰林院的同僚们见梁素请吃瓜,不必他特意招呼,就各自吃了起来。 翰林院年纪最大的刘翰林一边吃着瓜,一边对梁素说道,“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大邺朝男女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万姑娘好好儿的一对,万不会因为鞑靼王子一句话就被拆散。” 梁素停顿片刻,他放下手里吃了一口的甜瓜,说道,“刘大人,我和万家妹妹的婚事连皇上都知晓,我自然不惧,就怕万家妹妹听到流言心里不自在。” 有人笑他,“你倒挺护着万姑娘,日后说不得是个怕老婆的。” 梁素耳根通红,没有接话茬,众人见了,纷纷调笑起他。 另有一位秦翰林摇头叹气,“你们这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前不久理藩院那倭国使臣的事情才消停,又惹上鞑靼国的王子,我看你这是跟理藩院犯冲,寻空儿到庙里里拜拜。” 梁素认同的点头,还煞有介事的问哪座庙里的神仙最灵验。 过了一会儿,梁素装作无意的问刘翰林,“刘大人,上个月编写的《九雅宣章》序章还没给皇上过目呢,不知大人打算几时逞给皇上?” 刘翰林瞅着梁素发笑,他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左右不过是借着去送序章的机会,让皇上能想起他这个人,只是梁素属实是多虑了,那万朝霞是乾明宫的奉茶女官,又有一个做翰林的未婚夫,皇上只要接到提格王子的陈请,又怎么会想不起他来呢? “你呀,是关心则乱,我把话撂这儿了,那鞑靼国王子是白日做梦,他不要脸,朝廷还要脸面呢!” 年初,鞑靼国战败,才刚向大邺递了降表,此次提格进京是来递交国书,大邺没要他们送一个公主来和亲,已是给够他们体面,他竟还敢看中大邺朝臣的未婚妻要皇上下旨赐婚,要真应了他,朝廷的脸面都要丢尽。 “可不是,他们吃了败仗,还想我们大邺女子和亲不成?这是做梦哩。” 也有人替梁素担心,“也不能太过乐观,此次鞑靼国递国书,朝廷赏赐丰厚,若是朝廷为了两国友好,当真赐婚又当如何?” 他句话让梁素脸色又黑了几分,刘翰林拍着他的肩,说道,“你是想面见皇上?” 梁素默然,他不是担心朝廷把万朝霞推出去和亲,只是想去皇庄一趟,就算见不到万朝霞,能给她带句话也好。 “皇上正在庄上避暑,咱们平白无故也不好打搅,可你既然说了一场,我明日叫人送到驿马处,一并带过去,至于皇上叫不叫咱们过去,那就不知道了。” 朝廷的机要政事每日都会由驿马紧急送往施南,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等闲没有大事需要专程急报给皇上,刘翰林是看梁素魂不守舍的,这才想着帮这个忙。 梁素对着刘翰林拱手,说道,“给各位大人添麻烦了。” “都在一处当差,不必说这种生份话,要是皇上召见,就让你这年轻人去跑腿,我们老胳膊老腿儿的可折腾不动。” 梁素连忙称是。 吃完甜瓜,眼着到了落衙的时辰,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梁素有心事,走出翰林院的正门后,赵师傅赶着马车从树荫下走来,梁素摆摆手,他道,“赵师傅,我今日不用车,你先忙去吧。” 赵师傅木头人似的,听到梁素不用车,也没有多问,赶着马车走了。 虽已落衙,日头还是明晃晃的晒人,梁素不紧不慢的沿着街边走,心里乱糟糟的,上回见到万朝霞,还是在宫里的夜宴上,两人隔得远,连话也没能说上一句,她定然不知道,牛头村的宅子已经收了,原本守宅的邱老爹一家人也走了,那诺大的宅子没人看管,他和万顺还给王里正送礼,托他帮忙照看。 梁素这么想着,不觉来到狱神庙,自从出了鞑靼国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不光他不自在,万顺也气得心肝儿疼,今日万顺不用轮班,梁素想着叫上他,爷俩找个地方喝两盅酒,谁知刚到狱神庙门口,就听到万顺和人争吵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8章 第 58 章 提格王子看中万朝霞,这…… 提格王子看中万朝霞, 这事知道的人原本不多,不过这异国王子极为傲慢,他认定他要求娶的并非大邺皇帝的公主, 区区一个宫廷奴婢而已, 难道大邺皇帝还会不应允? 提格王子甚至还煞有介事的学着汉人规矩,托人给万顺送去丰厚的彩礼, 以表自己的心意,差点没把万顺气撅过去。 万顺可没管提格王子是不是朝廷的重要外宾,他气得把媒婆送来的彩礼扔到大门口, 还把来人狠狠骂了一顿, 虽说出了一口恶气,可这么一来,街坊四邻都知道有个鞑靼国的王子想要娶他家大姑娘了。 今日有人提起这一茬, 还开玩笑说万顺要有个王子做女婿, 把万顺逼急眼, 嘴里千畜生万王八的乱骂一气。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一班兄弟闲着没事磕牙,谁也没想到万顺说翻脸就翻脸。 万顺还不解气,他扯着脖子朝着一个兄弟骂道, “忘本的丘八,当年到滁州出外差, 你半路得风寒险些没病死, 是谁大半夜背着你去寻医?你想做鞑子人的丈人,先把你闺女送去,少拿老子来开涮。” “哎呀,你这么个人,怎么一点儿玩笑都开不得?” 万顺跳起来大骂, “我呸,你怎么不拿你自家闺女说笑?” 说完,他又指着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还有你们这群鳖孙,平日老子有啥好事儿都想着你们,现在可倒好,一个个都来看老子的笑话!” “万头儿,你委实多心了,没人看你笑话,这不都替你骂那鞑子人嘛。” 众人安抚着万顺,素来和万顺不对付的张华蹲在门口嗑瓜子看热闹,他眼尖 ,看到梁素来了,立时扬声喊道,“快别说了快别说了,人家正牌的女婿来喽,朝廷命官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上回他俩打起来,各自挨打挨罚,张华早憋了一肚子气,这几日看到万顺又遇上倒霉事,他颇为得意。 万顺啐了张华一口,“老小子,你少给老子阴阳怪气,给你儿子积点德,有这闲工夫多赚点银子回去给你儿子看病!” 张华被骂的面红耳赤,刚要回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原来,前不久张华新生的儿子得了一场重病,病得只剩一口气,衙门里的兄弟凑了银钱送去救急,万顺本来跟他面和心不和,有心不理睬他,又想着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是悄悄封了一两银子,叫小波送到他家。 许是拿人手软,张华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他嘴里哼道,“不跟你这老家伙一般见识。” 说着,他背着手进到里面去了。 梁素走进院子里,周围这些人都是万顺的兄弟,有些还是看着梁素长大的,先前家里日子过得艰难,这些叔伯还挺照顾他们家,梁素真不好说什么重话。 他走进院子后,只对万顺说道,“万叔,落衙了,回家吧。” “就是就是,都这个时辰了,快回去吧。”有人赶紧劝道。 又有人对梁素说道,“梁大人,快和万头儿说说吧,莫要和兄弟们生气,都是我们口无遮拦。” 万顺刚才骂也骂了,甚至还把不相干的人也骂的狗血喷头,梁素没再多嘴,他耐着性子劝了两句,万顺拉长着脸,气哼哼的走出衙门。 这两人心里憋着气,一路都没有说话。 日头渐渐西沉,卖夜食的出来做买卖,路过一家卖杂食的摊子,万顺没吱声,闷头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梁素叫店家切了一大盘卤味,又请店家的孙子帮忙到酒店打酒,便坐在万顺对面。 不久,卤味和酒端上来,万顺一连闷了三盅酒,神情隐约带了一些凄凉,梁素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下。 这叔侄两人相对而坐,万顺喝了酒,话又开始变多,他红着眼圈儿,自责说道,“怪我,都怪我,我当日就不该送霞儿进宫,是我这当爹的没用。” 梁素听着他的话,心里十分不好受,他闷声说道,“这不怨你,那时家计艰难,但凡有主意,万叔你也不舍得把妹妹送进宫伺候人。” 想起宫里的女儿,万顺揉着眼睛,他惶然的看着梁素,问道,“素哥儿,皇上老爷不会真把霞儿许给鞑子人吧?” 梁素双眼微沉,他立刻说道,“万叔,你放宽心,皇上不会把妹妹许给鞑子人的。” 万顺不信,他想着女儿的前途,忍不住涕泪齐下,“可戏文里说公主都能许给外邦,何况是我这个平头百姓的女儿呢,皇上要是真的下旨,我还能拦着不成。” “肯定不会,我和妹妹有婚约在身,倘若朝廷把妹妹许给提格,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万顺哪里能放下心,边关起战事不光要死人,还要花数不清的银钱,要是送个女人过去就能平了战事,谁还拿人命和银钱往里填呢?他不敢骂朝廷,就骂那鞑靼王子,“该死的蛮人,他们自己的女人是死绝了吗?我好好儿的女儿,要是被他强要了去,可要我怎么活?” 梁素听得心酸,深觉自己百无一用,配不上万朝霞,还枉费万顺对他的用心,家里遇到大事,他却一点也担不起事,只能听天由命。 他又想起在皇庄的万朝霞,这会儿她必定已经知道了,可怜她身边也没人能商量,梁素只恨人微言轻,不能护她周全。 梁素和万顺心情郁闷,一杯接着一杯,一壶酒很快见底,两人都喝醉了,万顺一时哭一时笑,梁素也喝多了,跟着一起流泪,直到临近宵禁,酩酊大醉的叔侄两人才互相扶着跌跌撞撞回到柳条巷。 再说远在皇庄的万朝霞,提格王子的陈请刚送到景成帝御案前,消息就传到万朝霞耳中,她自是无比震惊,起初只当是以讹传讹,直到高长英亲自来告诉她,她方才知道此事为真。 那万朝霞茫然无措,她与提格王子只有一面之缘,又并无半分逾矩举动,实在不知提格王子怎么会相中她,亦不曾想过会与他国王子扯上干系,她家中父亲年迈,倘若皇上真让她嫁去鞑靼,恐怕此生再不能有相聚的时候,还有梁素,他会怎么想她呢?她有心想给他带句话,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万朝霞熬油似的过了几日,再没听到别的消息传来,她几次想去向高长英打听,又告诉自己千万要沉住气,万万不能在这会儿自乱阵脚。 这日正午,太后在午睡,万朝霞回到值房便坐在门口发怔,玉娟看着万朝霞的背影暗自叹息,她明年就要出宫,却突然凭空冒出来一个鞑靼王子,这王子当真是可恶至极,人家已是定了亲事,他却横插一脚,也不怕遭人唾弃。 过了半日,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玉娟探头一看,来人是高长英的小徒弟炳德,他顶着烈日过来,一看到万朝霞,便道,“朝霞姐,皇上召见。” 万朝霞猛然站起身,她满脸苍白,顿了一顿,出声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 炳德急着回去复命,他道,“路上慢慢说吧,梁大人也从京里赶过来了。” 万朝霞得知梁素也来了,更是心惊肉跳,紧紧攥着拳头,玉娟连忙说道,“朝霞姐你快去吧,太后跟前儿有我伺候呢。” 万朝霞慌乱的点着头,跟着炳德出了墨水堂。 景成帝住在嘉晖堂,离着墨水堂颇有几步路的距离,前去的路上,万朝霞渐渐镇定下来,她问炳德,“这个时辰皇上恐怕正在歇中觉,梁大人到了有多久,皇上可见了梁大人?” 炳德说道,“正午时分梁大人就到的,彼时皇上正在用膳,听到梁大人来了,便叫传你一起来问话。” 万朝霞又向柄德打听了几句景成帝的日常,因着往日同在乾明宫当差,炳德也都一一答了。 不一会儿,他二人来到嘉晖堂,景成帝午睡还未醒,万朝霞在前堂的厅屋里看到梁素,那梁素乍然看到她,心头一紧,待到要说些什么,又住了嘴,只对引她前来的炳德拱了拱手,说道,“劳烦炳德公公了。” 说罢,他摸出一个红封递给炳德,炳德瞅了万朝霞一眼,推辞道,“梁大人太客气了,不过跑跑腿,这哪里好意思呢。” 万朝霞淡淡一笑,她对炳德说道,“拿着吧,这么毒的日头,你受累了。” 炳德这才收下梁素的打赏,他对他俩说道,“你们先说会儿体已话,我去向师父回话,等皇上起身了,我就来传你们。” 万朝霞谢过他,等他出去后,屋里只剩他二人,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心中五味杂陈。 走了这么远的路,万朝霞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梁素掏出一方素色手帕递给她,轻声说道,“妹妹擦擦汗水。” 万朝霞有些脸红,她没接梁素的手帕,摸了摸身上,却因来得匆忙,忘记带手帕了。 梁素见此,对她说,“妹妹用吧,是干净的。” 万朝霞伸手接过手帕擦拭头上的汗水,又见梁素从腰间的扇袋里取出折扇,轻轻给她打扇,两人沉默片刻,异口同声; “你——” “你——” 他俩又一同住嘴,万朝霞看他一眼,问道,“你和我爹还好吗?” 梁素心知她问的是这回的风波,便道,“万叔很担心,今日他向衙门里告了假,跟我一起来了,只是进不来皇庄,在庄子外面的官道上等着。” 万朝霞听了这话,眼眶盈满泪水,哽咽说道,“是我不孝,让我爹替我操心。” “不怪你,这不怪你。”梁素出声宽慰,又在心里暗道,要怪就怪他没用,让她和万叔担惊受怕。 两人都藏着满腹心里话,真见了彼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稍时,炳德来传话,说是景成帝起身了,召他们前去问话。 万朝霞和梁素前往正堂,路上,梁素趁人不备,飞快的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道,“妹妹别怕,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凭他是谁也别想把你夺走。”——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9章 第 59 章 他二人来到正堂,先齐齐…… 他二人来到正堂, 先齐齐给景成帝磕头行礼,彼时景成帝午歇起身,正在饮用一盏冰镇乌梅汤, 他放下手里的银匙, 先看了万朝霞和梁素两一眼,嘴里说道, “你说说你们这两人,可真会给朕找麻烦。” 万朝霞伺候景成帝这几年,自是听出他并非真心在发恼, 于是又恭恭敬敬的先磕了一个头, 嘴里自称有罪。 景成帝对待身边服侍的宫人素来温和,他嘴上虽说在斥责,又深知此事与她不相干, 这会儿见万朝霞认罪, 显得可怜巴巴的, 于是脸上神色缓和, 只道,“平身吧 。” 万朝霞站起身,立在一旁。 这时, 宫人端来盥盆,香盒, 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万朝霞正在近前,便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伺候景成帝净手洗面,直待宫人们陆续退下,她方才又退到一旁。 景成帝坐在御案前, 他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梁素说道,“朕心知你今日过来的意思,索性就宽宽你们的心,省得你们胡思乱想,不能用心当差。” 两人闻言,心头皆是一紧,屏气凝神等着景成帝往下说。 “莫说梁卿你和朝霞有婚约在先,纵然没有婚约,咱们大邺国的男女议亲也讲究你情我愿,万没有他鞑靼王子来要人,便巴巴送出去的道理。” 至此,万朝霞一颗飘忽不定的心才彻底放下,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说道,“奴婢叩谢皇上圣恩。”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待再说些感沐圣恩的话,泪珠先夺眶而出,再往后,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梁素大喜之下,看到万朝霞哭了,顿时手足无措,只顾怔怔的看着她。 高长英见此,连忙冲着门口伺候的宫女使着眼色,立时有两个宫女进来,一左一右将万朝霞扶出室外,以免她御前失仪。 万朝霞被宫女送到奉茶处的值房,那秦静兰早先得知万朝霞被皇上召见,正想寻空找她说话,就见她满面泪水的过来,顿时唬了一跳,一叠声的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送她过来的宫女们不便多言,只是摆了摆手,就自去当值。 秦静兰赶紧拉着万朝霞坐下,又见她虽然面上带泪,却并不见悲色,越发猜不透到底所为何事。 春雨忧心冲冲的倒了一杯凉茶给万朝霞喝,万朝霞捧着茶盏也不喝,只管哭个不停,秦静兰和春雨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从何劝解。 直待过了大半晌,万朝霞抽抽噎噎的哭声停了,秦静兰绞了一块帕子来给她擦脸,问道,“朝霞姐,你好些了没有?” 万朝霞断断续续说出今日之事,秦静兰和春雨听完后都替她欢喜,秦静兰说道,“自从我们从高总管那里听闻此事,一直为你悬着心,又想着知道的人不多,也不便冒然去寻你,谁知竟是峰回路转。” 春雨拍着手,喜道,“到底还是皇上体恤人,不舍得把朝霞姐配给那鞑靼国王子。” 万朝霞对景成帝感激致极,她擦着眼泪,低声说道,“我这几日每晚都做恶梦,被吓醒后又不敢哭,忽听到皇上许下的恩典,这眼泪竟止不住。” 秦静兰拉着她的手,温声说道,“从没见了你哭成这样,可见确实被吓得不轻,你哭了这一场,把心里的郁气散出来倒是好事。” “就是就是,皇上不会见怪的。” 万朝霞哭得双眼红肿,连着喝了两杯凉茶,心绪渐渐平复,想起还在御前的梁素,心里又着实惦记。 自进了夏日,景成帝茶水饮用的少了,几人在值房坐了半日,正堂迟迟未叫人传茶,春雨出去打听,听说司膳房送了一盏冰镇乌梅汤,说是赏给梁大人的。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炳德跑来给万朝霞传话,说是梁素已在御前回完话,准备出皇庄了,高长安得知万老爹也来了,许她出庄子去送一送。 万朝霞喜不自胜,她急着去送万顺,匆匆和秦静兰道别,便去找梁素。 再说万朝霞,在院门口看到梁素时,见他神情一派轻松,心里松了一口气,梁素冲她一笑,说道,“回头见到高总管,别忘了谢他一声。” 实则是梁素特地在高长英面前起万顺,说他自从出了这起子烦心事,一直很担心皇庄上的万朝霞,可惜碍着天家规矩,又见不着她。 高长英人精似的,岂有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便送了这顺手人情,许他们父女能见一面。 万朝霞笑道,“这是自然,回去叫爹备一份儿谢礼,倒不用多贵重,毕竟人家帮了咱们一场,很该好好向他道谢。” 梁素点头,他见她鼻头和眼眶发红,料想她刚才一定大哭过,他在身上摸了一摸,先前的帕子已经给她了,只摸到一块饴糖,还是今早出门时胖婶儿家的小孙女娇娘给的。 梁素把饴糖递给她,轻声问道,“妹妹还好吗?” 万朝霞接过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儿直入心田,她浅浅笑着说道,“我还好,咱们快走吧,别让我爹久等了。” 天时不早,梁素便没再耽搁,他带着万朝霞走出皇庄,陪着万朝霞一同出庄子的还有两个粗使婆子,婆子们极有眼色,只远远跟在二人身后,并不打搅他们说话。 梁素和万朝霞说起家常闲话,亦提到提格王子派人登门送礼,被万顺拿着大扫把赶出家家的事。 万朝霞神情落寞,她道,“你们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东家西舍必定要讲闲话,她爹极要脸面,梁素又在朝中为官,出门定要受人指点,想到这里,万朝霞脸上的欢喜也褪去几分。 梁素看她不笑了,紧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说道,“这可不能怪你,妹妹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也莫把错处揽到自个儿身上,若说不对,都要怪那鞑靼人妄想横刀夺爱。”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先臊得通红,嘴里嗫嚅,“当然,也是我太无能,若是我能再得力一些 ,就不会有人敢把心思打到你身上。” 万朝霞摇头,她认真的说道,“这与梁大哥又有何干系,你已经很好了,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没个安定的时刻,今日看到梁大哥来了,仿佛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 两人互相安慰,都想要叫对方宽心,万朝霞想起身后还跟着人,她红着脸夺回自己的手,扭头往前走,梁素跨步追上她,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他俩顶着日头走了一会儿,万朝霞便看到远处路口的树荫下栓着两匹马,万顺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给马喂着草料。 “爹——” 万朝霞大喊一声,朝着她爹跑去,万顺听到闺女的声音,猛然站起身,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姑娘。 似是一眨眼,万朝霞就跑到万顺的跟前儿,她轻轻喘着粗气,喊道,“爹,你等急了吧。” 万顺简直难以置信,他看看万朝霞,又看看落在后面的梁素,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咋能从皇庄上出来呢?” 梁素已经来到万顺面前,万顺不等万朝霞回答,又问梁素,“你见着皇上没有,皇上可曾说啥了?” 梁素见万顺着急,笑着告诉他,“皇上说了,就算是鞑靼的汗王来求娶,咱们大邺的姑娘,不想嫁就没人能逼着嫁!” “此话当真?”万顺转头向万朝霞求证。 万朝霞笑着点头,她道,“真的,皇上说我和梁大哥有婚约在身,不用嫁给鞑靼王子,我亲耳听到的。” 万顺先是一呆,随后张开手臂狠狠把梁素和万朝霞搂在怀里,激动的喊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儿不用嫁去鞑靼国。” 他嘴里念叨了五六遍,喜得语无论次,随后又松开梁素和万朝霞,跪下来朝着皇庄的方向,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 万朝霞见他爹这模样儿,心中一酸,眼泪簌簌往下落。 “爹,快起来!”万朝霞和梁素一起扶起万顺。 万顺这几个响头嗑得真心实意,就连额头都磕了一层油皮,万朝霞心疼的用手帕给他擦着灰尘,哽咽哭道,“爹,是女儿不孝,让你跟着白白担心。” 万顺见女儿哭了,忍不住也老泪纵横,他抓着女儿的手,嘴里一个劲儿的念着皇恩浩荡。 他父女二人对着流泪,梁素耐着性子相劝,只是劝到最后,连他也跟着一起落泪。 三人哭了一阵子,还是万顺先停下,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咧嘴笑着说道,“好了,都别哭了,皇上金口玉言,我这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肚子里。” 梁素眼里还含着泪水,跟着劝说万朝霞,“万叔说得对,妹妹别哭了,仔细眼睛抠坏了。” 万顺又道,“这回能度过难关,想必是你娘在天上保佑,明日我去给她烧些纸钱,只望她能保佑你们平安顺遂,素哥儿,你也跟我同去。” 梁素自是答应。 三人说了几句体已话,万顺对万朝霞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城,你也赶紧回去当差。” 万朝霞不知几时能再见到他们,她道,“爹,我看着你和梁大哥走。” 万顺没再磨蹭,他翻身上马,梁素落后一步,对着万朝霞嘱咐,“妹妹保重,我和万叔先去了,有事叫人给家里捎话。” “我记着呢,快走吧,别误了进城的时辰。”万朝霞说道。 梁素深深看了万朝霞一眼,随后上马,万朝霞朝着他俩挥手,目送他们打马走远,又呆呆站了半响,便和婆子们一起回到皇庄——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0章 第 60 章 鞑靼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 鞑靼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 就这么悄无声息揭过去了,且不提身在理藩院的提格是如何的恼羞成怒,单说万顺本人, 自经历此事, 他一门心思准备着明年闺女回家后,就立马把她和梁素的婚事办了, 省得再夜长梦多。 再则,那牛蹄村的宅子早已过了契约文书,万顺催着梁素尽早把乔迁喜事办了, 既是乔迁之喜, 按着规矩就要宴客,原本说好要等万朝霞休沐回家时再摆酒席,现如今她调到慈宁宫伺候太后, 一时半会儿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万顺便说不等她了, 先把乔迁的事情办完再说。 但凡宴客请酒, 各样儿要操心的事情数不胜数,首先得请人看定一个适宜的好日子,另外要请哪些人, 怎么个请法儿,再到宾客们的坐席, 这都是一门学问, 若是没安置好,主家和宾客闹翻脸也不是没有。 这些事情万顺都交给梁素来打理,梁素心想他在翰林院的同僚并昔日同窗旧友一定要请,到时他专门写一张帖子,再亲自送过去, 也不算是失礼,除此之外,柳条巷的左邻右舍不能不请的,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况且自他住在万家这些年,颇受邻居们的关照。 梁素手持狼毫,把需要请客的人家都一一记在纸上,写了半晌,他停下笔,问道,“万叔,狱神庙里那些叔伯们,是你请还是我请呢?” 除了小波一家,梁素和万顺那些兄弟们来往并不多,只是毕竟都相识,便是看在万顺的面子上,他那些兄弟也要请一请。 万顺正在抽旱烟,听了他的话,笑着说道,“既是你家办喜事,自然是你请,一来显得重视人家,二来,眼看你就要成家立业,这回人家送的礼金你自己好生收起来,往后人情走动,你也能心里有数。” 梁素不作声,他低头写了半晌,闷声闷声说道,“都是一家人,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这些外道话?” 万顺没理会他说的这些赌气话,只道,“真会说傻话,明年你和你妹妹成婚了,难不成你妹妹要买胭脂水粉,还来朝我这个老爹伸手要钱不成?” 前几年,他一门心思读书做官,每月的俸禄银子如数交给万顺,万顺想着这些庶务他不管也就罢了,便细细的替他攒着,可明年他就要成婚了,即便是老丈人,再替他管着银子也委实有些不像话。 万顺抽了一口烟,不高兴的冷哼,“刨去平日的吃穿嚼用,你当你攒下多少银子呢,到时下聘礼,置办酒席,还有你每月要还给朝廷的利息银子,我还真怕我霞儿跟着你喝西北风呢!” 梁素听着万顺的絮叨,抬头回道,“有万叔你老人家在,总归饿不着我和妹妹!” 万顺气得吹胡子瞪眼,“天老爷,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老梁家的!” 梁素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笔,他把写好的名单递给万顺看,说道,“万叔,你看看还有没有人要请的?” 别看万顺已经四五十岁了,他记性还挺不错,看完名单后,又叫添了两三家人,他俩说了一会儿闲话,不知怎么就说起万朝霞,梁素略微有些遗憾,他道,“上回送妹妹回宫,还说要等着她回来一起乔迁,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休做这些小女儿姿态,今年早些把要忙活的事情了结,等过完中秋,就找人瞧好日子,省得到时又着急忙慌的。” 他这口气倒不像他在嫁女儿,仿佛他是梁素的亲爹,实在是这回被那鞑靼国王子吓怕了。 梁素点头答应,在心里盘算着要找城里哪家媒人,又该办哪些聘礼。 中元节一过,暑气渐消,帝后一行开始启程回京,太后与老王爷却并未一同回去,万朝霞作为奉茶女官,则随侍留在庄上。 八月初二,梁素家办乔迁喜宴,梁素还特地选在朝廷休沐的日子,前几日,老马叔就先去牛蹄村送了些鱼肉请村里的妇人帮忙把宅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前一日,从城里饭馆请到的大厨和小工已去了牛蹄村,席面全包给人家,这些一点儿不用梁素和万顺操心。 到了宴客这日,天还未亮,梁素和万顺赶着马车出城,他们是主家,自是要早早赶过去,出了城门,晨起的雾气笼罩着原野和村庄,他们经过一片野树林子,马车停了下来。 “喏,捡些柴火带到新宅子里去。” 这是本地的旧俗,乔迁时必要从旧宅带一捆柴火到新宅,意味着兴旺发达,梁素本是住在万家,而万顺坚决不肯让梁素从他家带走一根柴火枝儿,他直言是怕梁素把他家运势给带走了。 梁素在林子里捡了不大不小一捆柴火,算是讨一个吉利的象征,就坐上马车接着往牛蹄村去。 不久,马车停在宅子门口,万顺率先跳下马车,只见宽阔的场地上扎着彩棚,两眼土灶里柴火烧得正旺,一个掌勺师傅领着两个小工忙得热火朝天,看到主家来了,掌勺师傅还热络得跟他们打招呼。 万顺问了两句话,他瞅着掌勺师傅安排得井井有条,请来的小工也麻利勤快,也便放心了。 进到宅子里面,梁素特地把捡来的柴火放到供着他父母牌位的供桌上,他又和万顺各处转了一遍,这间宅子建得开开阔阔,安放席面的位置尽够,桌椅板凳都已提前摆好,桌上还放着瓜子红枣一类的零嘴儿。 待到日头升到头顶,第一批客人来了,先到的是牛蹄村的王里正,他乐呵呵的跟梁素道喜,“梁大人,以后就是住在一个村里的乡亲了,要是有啥用得上我的地方,梁大人尽管吱声。” 今日和王里正一起过来的还有牛蹄村的村民,这些人里除了里正,都是头一回踏进这大宅子,又老早听说梁素是在京里做官,这回梁家暖宅请他们来吃饭,众人心里虽然高兴,却多少显得有些拘束。 梁素先前和王里正打过交道,还能说几句客气话,只是面对村里的乡邻们,就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所幸万顺是个敞亮性子,他大声招呼着王里正和村民进屋,又叫外头的帮工端茶倒水。 又过了半响,柳条胡同的邻居们也相约到了,一起来的还有金艳芳和小波,为了来给梁素道喜,她家甜水铺子特意关门歇业一日。 街坊们进到梁素的宅子,先里里外外的参观一番,各个都很羡慕,胖婶儿笑着说道,“瞧这宅子多宽敞,哪像城里那些小院子,小小两间房,一家子都住不开。” “就是,这村儿里离城里也不远,现在城里房价多贵呀,都是一家几代人挤着住,要我说还不如到村儿里来住呢。” 来得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万顺听了他们的话,轻啐一声,说道,“想得倒美,你当这村儿里是想住就能住得上的,这间宅子也是我们赶巧儿,叫素哥儿给捡着了,你们要来村儿里占人家的地,先问问人家乐意不?” 万顺的话一点儿不假,村里祖祖辈辈住的都是同姓人,乡下人靠着土地过活,轻易不会典房卖地,这平白无故的谁肯收留生人? 不过,他们在城里住习惯了,这会儿聚在一起胡侃罢了,真要搬到乡下住,他们也未必乐意。 说到这里,他们不免感慨一声梁素好运道,他少年时家破人亡,奔到京里来投靠万顺,万顺不光收留他,还供他读书进学,最难得的是人家还长着一颗聪明脑瓜儿,年纪轻轻就考取功名,还入朝为官,这万家就一个丫头,明年他俩成亲了,万顺攒下的家当,可不全是他的了? 各人酸了一阵又都丢开,人各有命,这都是天意。 闲话两句,眼见日头越升越高,万顺喊来小波,叫他帮着招待街坊们,胖婶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万顺叔侄二人说道,“你们去忙吧,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不用管我们。” 梁素道了一声恼,便出去了。 翰林院的那些老大人们来得不早不晚,毕竟都是官身,还要讲究些派头,或是骑马,或是乘车,不大一会儿,门口场院前停得满满当当,梁素听到报信儿,亲自迎出去,和各位同僚道好。 为首的刘翰林下车后,摇着手里的纸扇,赞道,“好一派田园风光。” 梁素笑道,“刘大人,我这宅子后面有一片竹林,我一会儿领着大人们过去走走。” 众位大人自无不可,趁着还没开饭的工夫,梁素引着同僚进屋,先用了茶水,又绕到屋后竹林,那片竹林已提前被老马头修整过,竹木森森,竟颇有些曲径通幽的野趣儿。 梁素陪了半日,听闻万顺衙门里的兄弟们到了,寻空出去跟叔叔伯伯们问声好,至此,请的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梁素和万顺开始引着客人们落座。 今日的宾客彼此没有交集,几拨人也各自安置坐在不同的地方,开席后梁素为表谢意,每桌都敬了一遍酒,众人体谅梁家就他单蹦一人,席上倒也没多为难他。 饭罢,残席撤下,梁素和牛蹄村的老秀才陪着大人们各处转了一圈儿,还去看了本村的村学,直到傍晚,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热闹了一日的宅院恢复平静,按照规矩,梁素要在宅子里住一日,白日忙了一整日,梁素看到万顺和老马叔回房后,也回到正房的卧室,骤然换了一个新地方,梁素分明累极了,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素思绪纷飞,想起远在施南皇庄的万朝霞,明年她就能离宫了,可他从没觉得这几个月竟会如此难捱,他只巴望着明天睁眼,能看到她站在他面前才好呢—— 作者有话说:抓虫《 》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乔迁喜宴办好后,梁素托…… 乔迁喜宴办好后, 梁素托人给万朝霞带去口信,只是等万朝霞得知时,已近中秋, 彼时暑热早已过去, 晨起夜间宫人们已穿起夹衣,住在皇庄上的太后和老王爷也该动身回京过中秋。 前两日, 太子李维已前来接驾,到了动身这日,凤驾浩浩荡荡启程, 万朝霞仍和一众姐妹们挤在马车里, 颠簸一日,方才抵达京里,只是这回万朝霞没能在迎接太后回京的百姓里见到她爹。 万朝霞和玉娟坐了一日马车, 皆是腰酸背疼, 待她二人勉强支撑着回到值房时, 玉萍已迎上前接过她们的细软, 说道,“朝霞姐,你们带去庄子上的东西已经送来了, 只是还未清点。” 万朝霞扫视一眼,值房里放着封好的几个大包裹, 皆是奉茶处日常要用的东西, 前一两日,她和玉娟就开始陆续清点,昨夜清点封好,连着其余各房各处的家伙什,一起提前送回京里。 玉萍放下她俩的细软, 又倒了两盏茶水递过去,说道,“太后和老王爷在用膳,玉英这会儿正在殿外听差,陈嬷嬷叫人传话,说你们也累了一日,不必再往正殿去了。” 万朝霞还未说话,玉娟先打量她一眼,笑道,“一个多月不见,你长进了不少嘛。” 玉萍脸上还带着一丝天真,她抬着下巴,嘴里抱怨,“自从你们走后,教养嬷嬷把我们看管得可严了,她说我们也大了,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憨顽。” 到底还是孩子天性,这回去皇庄,玉萍和玉英两个小的没能跟过去伺候,好不容易盼到她们回来,叽叽喳喳的问起在皇庄上的趣事。 “左不过跟宫里一样当差,只是地方略微开阔些罢了。”玉娟笑道。 玉萍满脸羡慕,她道,“那必然是不一样的,要不然怎么都想跟过去伺候呢。” 三人说笑几句,趁着天色还未暗沉,万朝霞带着她俩打开包裹,将茶具等物一一归置好,待她忙活完,正殿的晚膳也已撤下,等到玉英回来后,玉萍去取来夜饭,四人一道用了,听说太后和老王爷已歇下,她们也便能早早锁了门,回屋安置。 回宫不过两三日,便是中秋佳节,只因中秋时要举办家宴,自太后回宫后,沉寂多日的慈宁宫也热闹起来。 这日,万朝霞刚领了月银回来,就听玉娟说道,“朝霞姐,刚才乾明宫来了个粗使小太监传话,说是那边奉茶处的静兰姐烦你过去一趟呢。” 万朝霞略微有些诧异,昨日帝后来给太后请安时,她还和静兰说了两句闲话,这才隔了一日,就急匆匆的打发人来叫她,料想是有急事。 万朝霞问了小太监的名字和长相,说道,“可曾说了是什么事?” 玉娟摇摇头,“这却是没说,我瞧那小太监挺急的,我留他喝水都没喝。” 正殿里的太后和老王爷正在歇中觉,前面有玉萍守着,万朝霞想了一想,把月银交给玉娟收好,她道,“这是这个月的月银,你先收好,等晚间回屋再分发给你们,太后醒来后,你去换回玉萍,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玉娟点头答应,目送着万朝霞走出值房。 那万朝霞出了慈宁宫,径直往乾明宫去了,正是午后时分,路上少见宫人们走动,万朝霞顺着长街的墙根儿走了半日,总算来到乾明宫的地界,门口的侍卫见是她,询问了两句话,便任她进门。 这个时辰,景成帝亦在歇觉,万朝霞进门后,只听四处一片寂静,远远看到几个轮值的宫女太监守在门口,万朝霞绕到奉茶处的值房,却见除了春雨,几个姐妹们都守在屋里,只不过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秦静兰看到万朝霞来了,闷声说道,“朝霞姐,你回来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和万朝霞问好,万朝霞见芬儿满脸是泪,说道,“这是怎么了,要是让教养嬷嬷看到,可没你好果子吃的。” 芬儿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却又不敢哭出声 ,生怕真把教养嬷嬷招来了。 秦静兰沉默片刻,细细说起请她回来一趟的缘故。 原来,芬儿在宫里有个叫小路子的同乡,在御花园的花房当差,他比芬儿早几年进宫,两人就互认了干兄妹,只是芬儿不知道小路子有赌钱的恶习,从去年开始,竟被他花言巧语借走了许多银钱,前不久,芬儿家乡的爹娘托人让她寄银钱回去使,她去找小路子讨要,那小路子如何还肯拿出来? 万朝霞听了原委,倒也不稀奇,宫里虽说明令禁止赌钱,可这风气却屡禁不止,有些赌局甚至还是各处管事们设下的,是以只要不闹出事端,各处大小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昨儿芬儿和小路子起了争执,碰巧冲撞了路过的太子妃,太子妃身边的女官便来禀过宋嬷嬷,宋嬷嬷简直气坏了。” 若不是秦静兰求情,芬儿这顿板子是免不了的,只是宋嬷嬷已发话,要将芬儿赶出乾明宫,凭是谁的情面也不给。 万朝霞吃惊的问道,“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么?” 秦静兰摇了摇头,她呆呆的说道,“这回就连我也跟着吃了挂落,因着才被敲打,我也不便出门寻你,只能托人请你回来一趟,帮着拿个主意。” 说话时,芬儿又急得大哭,她进宫好些年,也算是个老人儿,平日在御前伺候,走到哪里都要被人称呼一声姑娘,若是被赶出乾明宫,她如何还有脸见人?况且被赶出去的宫女 ,谁肯要呢? 芬儿又羞又急,她‘扑通’一声跪在万朝霞的面前,哀求道,“朝霞姐,求你超生,再救我这一回吧。” 万朝霞只恨芬儿不争气,害得奉茶处所有姐妹跟着一起没脸,上回砸碎一套三才碗,她停了她御前的差使,这才消停没多久,又惹出这等事,还被人告到宋嬷嬷面前,那宋嬷嬷素来最注重体面,又是皇上近前伺候的宫女,岂有不严惩的? 她压着怒意问道,“你把银子借给小路子,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芬儿脸色发白,她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辩解,就听万朝霞厉声逼问道,“莫要瞒我,你想好了再说。” 芬儿不敢再瞒,哭着说道,“起先是他找我借银子,后来他说每月给我两分钱的利息,我猪油蒙了心,想着是同乡的情分就答应了。” “好,好得很,一个赌钱,一个放利钱,当真是没把宫规放在眼里。”万朝霞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芬儿的鼻子骂道,“我料想从去年开始你就寻上这营生了,怪不得每回还不到发月钱的日子,就时时催我去领钱,原来是找到这生钱的门路。” 万朝霞素来端方稳重,甚少发脾气,这忽然发起脾气,屋里的几个姐妹们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芬儿朝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响头,立时,就见她额头一块青紫,她哀求道,“朝霞姐,我已经知道错了,求你帮忙说说情,我不要离开乾明宫。” 万朝霞恨声说道,“上回砸碎一套三才盖碗,已原谅你一回,乾明宫不比别处,做错事挨打挨罚倒罢了,倘若他日惹出更大的祸事,说不得会丢掉这条小命,依我的意思,宋嬷嬷让你走是为了你好。” 芬儿怔住,两眼直淌泪,心知乾明宫容不下她,她这是彻底完了。 彩月等人红了眼圈儿,她们姐妹日夜相处,虽说偶尔会赌气拌嘴,却也有这几年的情份,如今见芬儿要被赶走,意欲向万朝霞求情,却见她面沉如水,一时谁也不敢开口。 值房里只剩芬儿的抽泣声,秦静兰心知宋嬷嬷已发话,只怕明日高长英也该知道了,那芬儿如何还能留在乾明宫? 秦静兰说道,“朝霞姐,你消消气,原是我没把她管束好,眼下还得想个对策才好。” 万朝霞气得脑仁儿抽疼,她不光气芬儿,更气自己先前竟半分都没有察觉,呆坐了半日,问秦静兰,“宋嬷嬷可曾说要把人送到何处?” “这倒没说,宋嬷嬷正在气头上,只说叫人禀报高总管,即刻送走芬儿,碰巧高总管今日出宫了,我便先把芬儿领回来了,心想趁着高总管不在,找你拿个主意,总不能真被退回到内务府。” 她一个御前宫女,要是被送回内务府,但凡有出息的地方,必然不肯要她,到时她只能去做些粗使活计。 万朝霞沉吟片刻,说道,“我有个旧日的姐妹,是南阳殿的掌事姑姑,自从原先的掌事姑姑出宫后,便有一个空缺,待我去问问她那里还收不收人。” 说罢,她又瞪着芬儿,沉声说道,“若是不收,那我也无可奈何了。” 秦静兰道,“能去南阳殿当差,总好过被送回内务府,朝霞姐,咱们只尽人事听天命罢。” 想来别人都听说她们值房挨了宋嬷嬷的训斥,换做平日又哭又骂的早有人过来打听,明日高长英就要回来,万朝霞顾不得久待,便急着往南阳殿去。 临走前,万朝霞嘱咐她们,芬儿的事不许到外头浑说,私下放私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叫外人知道了,她们值房的人要跟着一起招人笑话。 第62章 第 62 章 从乾明宫出来后,万朝霞…… 从乾明宫出来后, 万朝霞匆匆去了南阳殿,彼时殿内除了轮值的宫女太监,四下不见一个人影儿, 小宫女见过万朝霞, 告诉她掌事姑姑正在后堂歇息,说罢, 将她引进屋,又跑到里间去传话。 万朝霞刚坐下不到片刻,付青儿从后堂迎出来, 她看到万朝霞, 笑盈盈的说道,“真是稀客,什么风竟把你吹来了。” 万朝霞自从去了慈宁宫, 又随驾去到皇庄, 两人已许久没见面, 万朝霞细细打量她两眼, 这些日子不见,付青儿脸庞似是更圆润了几分,可见她这掌事姑姑的差事干得十分顺手。 “我瞧着你越发从容了。”万朝霞说道。 付青儿说道, “我看你倒是清减了,难不成在皇庄上过得不舒心?”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一向有些苦夏, 今年能跟着太后去皇庄已算是享了清闲。” 付青儿拉着她进了内堂,又亲自捧出自己的体已茶端给万朝霞,姐妹二人相对而坐,付青儿问道,“你这会儿怎么有空来寻我说话。” 毕竟是有求于人, 万朝霞略微有些难为情,她道,“我是有事来求你。” 付青儿显得很诧异,她放下手里的茶盅,说道,“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万朝霞便将芬儿的事情说了,她道,“真要认真计较,哪个宫里的掌事都不敢拍着胸脯担保自家没这样的事情,如今这丫头在乾明宫是待不下去了,若是被退回到内务府,恐怕这辈子的心气儿都要没了,我好歹带了她一场,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帮忙。” 付青儿上下看她两眼,既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嗤笑说道,“要不都说你是个妙人儿呢,你怎么不把人领回慈宁宫去呢,却把人往我这儿塞?” 万朝霞假意叹气,她道,“我倒是想把人领到慈宁宫,可慈宁宫我又做不了主,前两个月,我刚到慈宁宫就打发走了一个宫女,如今要是把芬儿领回去,慈宁宫的掌事嬷嬷会怎么看我?纵然勉强把芬儿留下来,明年我走了,能有她的好儿?” 她顿了一顿,看着付青儿又道,“再一则,那丫头是个能干人,就是性子有些跳脱,嬷嬷们常说在主子面前当差,最要紧的是稳重,她那样的性子,只怕将来冲撞了主子给自己招祸。” 付青儿笑了笑,她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万朝霞见她只笑不语 ,便道,“成不成你给我一个准话,若是不成,我也好去想别的路子。” 付青儿听她说了这么一箩筐的话,开口说道,“算这丫头运气好,南阳殿原本就一直有个空缺,前儿内务府还发话要给我分人,既是如此,你往上禀报一声,要她过来吧。” 万朝霞放了心,她握着付青儿的手向她道谢,只道,“我这人情算是欠下了,只怕日后也还不上,这丫头送到你这里,你尽可去管教她,若有要打要罚,也不必顾忌我的脸面。” 付青儿满脸正色,说道,“我们之间的情份,很不必说这些见外话,再说我能当上南阳殿的掌事,也有你从中出力。” 万朝霞摇了摇头,她说,“那是吴嬷嬷的脸面,也有你自己这些年熬的资历,我不过在高总管面前说了几句话,实在不值一提。” “行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讲这些客套话,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呢,自从去了慈宁宫,就越发难得见你一面。” 万朝霞告诉她,“我在慈宁宫很好,差事比乾明宫更轻省,太后和老王爷也随和。” 付青儿想起前不久听来的新闻,她问,“那鞑靼王子是怎么回事?我恍惚听说你差点要成为鞑靼王妃?” 万朝霞递到嘴边的茶盅又放下,她笑道,“你在深宫里都听说这事了?” “岂能没听说?传的有鼻子有眼睛,还有人猜你要抛下梁大人,到草原上做王妃呢。”付青儿嘲笑道。 万朝霞被逗笑了,如今时过境迁,她也有心情拿自己说笑了,便道,“王子人品贵重,岂是我这身份低微的人敢肖想的。” 付青儿也跟着笑起来了,当日听到这传闻,付青儿着实替她紧张了一回,宫里消息又不灵通,直到圣驾回京,又不见人谈论这事,付青儿这才放心。 二人说了几句家常闲话,万朝霞不能久留,便与付青儿道别,付青儿亲自送她到门口,嘱咐她常来闲坐,一直目送她的身影走远。 从南阳殿出来后,万朝霞径直回到慈宁宫,值房只有玉萍和玉英守着,此时正殿已换了玉娟听差,万朝霞问过她二人,得知出门这半日,值房并无人过来。 晚间,景成帝的御驾到慈宁宫来给太后和老王爷请安,万朝霞进屋奉茶,出来时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秦静兰,她微微一笑,走过去同她说话。 二人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秦静兰低声问道,“可成了?” 万朝霞轻轻点头,她说,“已经说定了,明日你禀过高总管,就领着芬儿去南阳殿,叫她好自为之吧,要再惹出事端,我们也无可奈何了。” 芬儿能找到一个好去处,秦静兰总算能舒出一口气,她默默说道,“我这回算是在宋嬷嬷和高总管面前落了个没脸。” “大可不必这样想。”万朝霞见秦静兰满脸失落,安慰她道,“认真论起来,是我失察在先,日后你掌着奉茶事,遇到的事情还多着呢,若是都把责任揽在自身,只怕这差事也不用干了。” 秦静兰低头不语,不知有没有把万朝霞的话听进心里。 万朝霞又对她说,“你回去告诉芬儿,叫她别着急上火,等到中秋过后我陪她去要银子。” 秦静兰点头,她说,“她家里急着用钱,我们姐妹几个凑了一份儿银子,好歹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她二人说了半晌话,就见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打了一个手势,这是景成帝要摆驾回宫,万朝霞立时退到一旁,不时,景成帝簇拥着从正殿出来,慈宁宫的宫人们神情肃穆,一起恭送圣驾。 没过两日,便到了中秋佳节,且不提宫里的皇家家宴如何盛大热闹,宫内按照品级不同,各人均有不同赏赐,万朝霞分得一饼六蒲茶,一斤蔗糖,四个秋梨。 这日,她进正殿给太后奉茶,正要退出去,太后又叫住她,称赞她当差细致,命人寻了一匹青锻赏她,万朝霞自是磕头谢恩。 今年中秋万朝霞必然出不了宫,她托人把宫里赏的茶叶、糖、衣料送回家,另叫人买了两瓶酒孝敬她爹。 收到闺女的孝敬,万顺喜得见牙不见眼,嚷着说道,“瞧瞧我闺女,回不来家,还惦记着我呢。” 老马头乐呵呵的说,“小子也不差,这有孝心的孩子,不论闺女还是小子,都错不了。” 前些日子,梁素也早早给万顺送了一份儿厚厚的中秋节礼,鱼肉、酒水、茶叶,点心,各样儿节礼把家里堆得满满当当,万顺好面子,嘴上责怪梁素不该乱花银子,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他出去逛一圈儿,半个柳条巷的人家都知道梁素给他送了礼。 今日万顺高兴,他说,“我去买些下酒菜,今晚咱们爷几个喝一盅,等会儿胖婶儿来了叫她不用忙活了。” 说罢,他背着手出了院门,溜溜达达的往街上去。 在巷口闲话的婆子见他刚落衙到家又要出门,随口搭话,“万头儿,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万顺脖子一抻,答道,“闺女叫人买了好酒带回来,我去买些下酒菜。” 立时有人感慨万大姑娘是个孝顺孩子,万顺听闻后,得意的去了。 且说万顺上街买了一只烧鸡,两斤猪头肉,并几个烧饼便往家走,路过酒铺时,他进去打了一斤散酒,万朝霞带回来的是好酒,他舍不得喝。 待他回到家,胖婶儿还没走,她把万顺买回来的卤味装盘,刚端到桌上,梁素也回来了,刚才他的马车停到巷口,就有好事的婶子告诉他,他在宫里的万妹妹又给家里捎东西了,他进门看到桌上放着一堆礼物,料想这便是了。 梁素换了家常衣裳,先去看万朝霞送回的礼物,就听万顺招呼他用饭,他落坐后问道,“妹妹可曾捎话回来?” “仍是那些旧话,叫我保重身子,让家里不用担心,说是等到上面派人接替她,就能告假回来了。”万顺说着,还在心里犯着嘀咕,不知宫里的头头儿们啥时候能派人替她闺女的差事,当日皇上老爷说好每月允她出宫休息几日,眼瞅着这一年就要过去了,也没回家几回。 想起万朝霞,梁素也微微发怔,原先她在乾明宫,只要皇上召他进宫,他俩时常还能说上几句话,如今她去慈宁宫伺候太后,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爷俩两人齐齐叹了一口气,又一起碰杯仰头灌下一盅酒,梁素说道,“叔,我已经跟南街的赵姥姥打过招呼了,中秋这日就来家里提亲,你看这可使得?” “这么快?”万顺有些意外,虽说是他发话叫梁素把该办的事情都操办起来,可忽然听到他说这两日就要来提前,一时只觉得这也太快了,让人连个准备都没有。 梁素瞅见万顺脸上神情有些不自在,恭敬的问道,“莫不是叔你另有安排?” 万顺摆了摆手,怏怏不乐的说,“就这天吧。” 再大的事情也没她闺女的人生大事要紧,可一想到闺女就这么要许给梁素了,就浑身不得劲儿,连手里的酒也挺不是滋味儿的。 第63章 第 63 章 中秋佳节,似乎到处都透…… 中秋佳节, 似乎到处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梁素正式到万家来提亲,为表对万顺和万朝霞的重视, 陪他一同前来的有媒人赵姥姥, 另有他的恩师宋学年。 宋学年六十有余,他在朝中为官多年, 身子尚且健朗,念及学生父母双亡,家中又无近亲照拂, 如今到婚配的年龄, 再三来请他陪同前去万家提亲,宋学年岂能不答应? 这边的万家也是人丁单薄,男方来提亲, 亲生女儿还不在家, 一切要靠万顺张罗, 家里太冷清不好看, 万顺得知梁素的老师要来,索性在酒楼里订了两桌席面,又请远亲近邻一道来热闹。 前两日, 万家里里外外已被胖婶儿和金艳芳打扫得干干净净,今日, 万顺自是不必到衙门去轮班, 便是金艳芳也把甜水铺子交给小波照看,特意到万顺家来帮衬。 梁素还没到,万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时还伸着脖子往外看,胖婶儿笑话他, “万头儿,你歇歇吧,梁大人怕是还得一会儿才能来。” 金艳芳将月饼和瓜果摆放到碟子里端到桌上,她听到胖婶儿的话,说道,“他能歇得住吗,今日提亲的事定下来,姑娘就成别人家的喽。” “谁说的,我姑娘就算嫁人,也还是我老万家姑娘!”万顺嚷道。 胖婶儿和金艳芳见他急了,两人笑成一团,万顺恼羞成怒瞪了她们几眼,回屋换衣裳去了,早前他就给自个儿备了一身新衣袍,就等着见客时穿。 再说梁素,他一大早出门去接宋学年和赵姥姥,提亲的礼物是委托赵姥姥置办的,一共是八样儿礼物,茶,糖,鱼肉,糕点样样儿不缺。 待到马车刚进柳条胡同巷口时,站在门口的老马叔看到了,回身冲着院子里喊道,“万头儿,少爷带着人来啦。” 站在屋檐下的万顺咧嘴一笑,他刚准备迎上前,又驻足,转身进到堂屋,不一会儿,就见梁素带着宋学年进门,万顺整了整衣袍,笑盈盈的走过去,与宋学年见礼问好。 那宋学年一见万顺,嘴里称呼他为亲家,又对他道喜,万顺说着同喜,携着宋学年的手进到堂屋。 双方分宾主落坐,胖婶儿就送上茶水和点心,又和老马叔从马车上把礼物搬进屋,不大的小院子满是说笑声,显得热闹极了。 且说梁素,端坐在宋学年下首,他在这家里住了十几年,一桌一椅再熟悉不过,这会儿换了一个身份登门,心中感到新奇又好笑,于是便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插嘴多说一句话,陪他同来的老师宋学年虽说官居高位,却为人和气,再有赵姥姥一旁插科打诨,因此气氛还算热络。 男女双方可谓是天作之合,今日不过是走过场罢了,赵姥姥把梁素夸得花儿似的,宋学年接过她的话,笑着对万顺说道,“庆野少失怙恃,所幸有亲家关照,还肯供他读书上进,我这里也替他父母谢过亲家。” 万顺楞了一下,想起庆野是梁素的表字,他日常都唤他乳名,一时竟忘记了。 “哪里哪里,宋大人太客气了,我和他父亲是结义兄弟,他家中遭遇变故,我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宋学年为示亲切,虽说喊万顺亲家,万顺却不敢拿大,仍然恭恭敬敬的称他大人,那宋学年捻着胡须,不住的微笑点头。 “这也是亲家为人仗义。”宋学年笑着称赞,他顿了一顿,又道,“两个孩子年龄也不小了,等明年万姑娘回家来,咱们早日把婚事办了,亲家也能快些抱上孙子。” 到底是读书人,说话漂亮又周到,万顺想到再过一两年就能抱上孙子,心里不禁激动万分,就差当场点头答应,可转念一想,他是嫁女儿,要是太急迫,倒像他女儿没人要似的。 “宋大人,孩子们的亲事是我与义兄弟在世时就定下的,咱虽是粗人,也是个信守诺言的汉子。”他一边说,一边叹气,“只是我闺女自小离家,好不容易盼着她回来,就着急忙慌的嫁出去,我舍不得啊。” 梁素顿时坐不住了,先前出了鞑靼王子的事情,万顺和他商量过,说是等到明年开春万朝霞归家,就让他俩成婚,怎么现在又舍不得了? 他刚想开口,就被万顺和宋学年同时横了一眼,梁素默默的闭上嘴,听两位长辈继续叙话。 赵姥姥拍着大腿,高声说道,“万头儿,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姑娘嫁出去就不是你姑娘啦?你自己寻思,像梁大人和万姑娘这个年龄,娃儿都该打酱油了,两边就剩你一个亲爹,你还不替他们着急?” 万顺一时真被问住了,宋学年不急不缓的接过赵姥姥的话,他对万顺说道,“亲家,我十分能体会你的想法,大姑娘小小年纪就进宫当差,眼看就要放出宫,当父母的谁不想让她承欢膝下一两年?可两个孩子的年纪,委实是耽搁不起啊。” 眼看万顺还在犹豫,赵姥姥又抢着说道,“要不这样,等明年万姑娘回来了,让她在家里伺候你个把月,也算是在家备嫁,我们再在春日里挑个好日子,热热闹闹的把婚事办成了,岂不好?” 万顺被他俩一来一回说得人都迷糊了,他转念一想,梁素本就是他看大的,也不争那十天半个月的,于是终于点头答应了。 “那行,你们明儿叫人看几个日子,咱们再合计合计就把日子定下来。”万顺说道。 梁素听完这话,忍不住露出微笑,宋学年见了,吩咐他道,“别傻笑了,快来拜见你岳父大人。” 梁素闻言起身,深深的朝着万顺作揖,万顺受他一礼,亲手将他扶起,又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只有旁边的胖婶儿等人,见这翁婿二人客客气气的模样儿,都有些好笑。 赵姥姥眉开眼笑,一叠声道着恭喜,两家的亲事算是正式说定,胖婶和金艳芳又上了一遍茶水,直到临近中午,万顺高热情的招呼宋学年并一众街坊到酒楼吃席不提。 中秋过后,天气开始变冷,这日,乾明宫的小厨房进了一盏野鸡崽儿汤,景成帝尝着鲜美可口,便打发高长英亲自送到慈宁宫,高长英献上鸡汤,得了太后和老王爷的打赏,他刚从正殿出来,就看到站在阶下的万朝霞。 万朝霞对高长英说道,“高总管,这是要回去了?” 高长英一甩拂尘,他道,“我看你在慈宁宫越发干得好了,刚才陈姑姑又夸你呢,说你带的小丫头也长进不少。” 万朝霞谦虚说道,“陈姑姑过奖了,这都是仰仗高总管。” 她跟在高长英身后,准备送他出门,快走到门口时,高长英说道,“只要你把差事做好,就是给咱们乾明宫争光。” 万朝霞口中称是,高长英又斜眼看她,问道,“是你把芬儿弄到南阳殿去的?” 万朝霞见他终于问起此事,越发笑得恭敬,她说,“这等小事还劳烦你老人家记在心上。”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儿宋嬷嬷还提起呢,说要是放在十几年前,芬儿可没那好命还能待在宫里。” 万朝霞低下头,她道,“这都怨我,没把底下的人看好,害得你和宋嬷嬷操心。” 高长英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没有再作声,万朝霞观他神色,不像是真心发恼的样子,于是接着说道,“只是那丫头在乾明宫伺候好几年,按说理应把她退回内务府,可就这么赶走,岂不是带累了其他人的名声?因此我自作主张把她遣到南阳殿,她若自此改好了,算是她的造化 ,若是没改好,自有别人收拾她。” 一个小宫女的去向,高长英倒未必放在心上,不过底下的人悄摸的把事情办了,他也得适时敲打几回,好叫他们知道他一切尽看在眼里。 高长英似笑非笑的道,“既然人已经去了南阳殿,你这些小心思,我也不点破了,只望那丫头好自为知,莫辜负你这片苦心。” “高总管,我替她谢你超生。”万朝霞说道。 二人已走到宫门外,高长英停下脚步,他将拂尘插在后腰,对万朝霞说道,“再过几日,派到慈宁宫的女官就要过来了,你再待半个月就回乾明宫吧。” 万朝霞忽然听到这消息,不禁心头一喜,她问,“是哪位姐妹能有这天大的福气来伺候太后娘娘?” 高长英说道,“你不认得,庆阳伯府的姑娘,过两日就会进宫。” 原来,庆阳伯府的四姑娘几年前本来要赐给太子做侍妾,谁知却突发恶疾,这婚事便不了了之,病好后又说了一门亲事,不想刚定亲,男方意外坠马离世,自此这姑娘的亲事就有些艰难,一来二去错过花期,庆阳伯府干脆送到宫里来做女官。 万朝霞笑了笑,她道,“这可是少有的事。” 今年并非选秀年,庆阳伯府的姑娘不光进宫了,还不必熬资历,一来就被指到慈宁宫,自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 高长英压低声音说道,“人家有个好家世,还没进宫呢就各处打点好了,到时记得多看照一二,横竖就这些日子吧。” 万朝霞点头说道,“记得了。” 二人说了几句话,高长英正欲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他对万朝霞说道,“昨儿皇上召见梁大人进宫,我送他走时,恍惚听说他已经向你家提亲了哩。” 万朝霞低眉垂眼,这事家里已托人稍信告诉她了,谁想梁素这人如此不矜持,见人就说。 高长英打趣了万朝霞两句,笑着带人离开慈宁宫——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4章 第 64 章 一个晴朗的秋日,万朝霞…… 一个晴朗的秋日, 万朝霞带着玉英等人在阶下晾晒菊花茶,前几日,御花园菊花开得正好, 吴皇后并太子妃亲自到慈宁宫请太后娘娘赏菊, 昨日,照看花圃的管事送来了许多杭菊, 让她们晒干留着自用。 明黄色的小杭菊薄薄的在簸箕里铺了一层,只待晒干即可储存,要用时只需热水冲泡即可, 这种菊花茶炮制容易, 又有清风散热的功效,每年茶房都会存一些。 这会儿日头正好,万朝霞和玉英刚把陶罐洗涮好晒在台阶上, 就见陈姑姑领着一个女子走过来, 她站起身向陈姑姑问了一声好, 好奇的瞅了那人几眼。 她个子高挑, 身穿绿色的女官衣袍,长着一张鹅蛋脸,眉目清秀, 嘴角有对浅浅的梨涡,万朝霞在见她第一眼时, 便想起前些日子高长英说过提过慈宁宫的奉茶女官人选。 陈姑姑笑着对万朝霞说道, “想来高总管已跟你说过,这是新进宫的女官,叫做亦云,分派到慈宁宫给太后娘娘伺候茶水,劳累了你这几个月, 还得烦你再带她几天。” 庆阳伯府尊姓阮,这位阮四姑娘腰带上缀着三眼金扣,刚进宫便和万朝霞平级,她听完陈姑姑的话,朝着万朝霞微微颔首。 万朝霞回以一笑,说道,“往后就是同在一个宫里当差的姐妹,本来就应该彼此照顾,何谈劳累!” 说罢,她又转头看着陈姑姑,开口询问,“亦云姐姐的东西可带来了,我叫玉英去拿过来?” 阮亦云这才开口,她说,“并没什么要紧的物品,一会儿有小太监把铺盖送来便是。” 陈姑姑对万朝霞说道,“刚才已带着亦云去给太后磕头请安了,你多照应一些,若是有事,只管来回我。” 万朝霞点头答应,陈姑姑又交待几句,她将阮亦云送到,就得回正殿伺候太后。 万朝霞送走陈姑姑,阮亦云便说要让万朝霞领着她熟悉房内的事务,万朝霞却道不急,她叫玉英搬来小凳子,几人坐在廊下晒日头,又为她们彼此引荐。 阮亦云乃是出身庆阳伯府的千金小姐,且是初来乍到,难免心高气傲,万朝霞与她搭话时,她或是回应一两句,或是默不作声,玉英等人讪讪的,就只干坐在一旁。 如此过了两三日,阮亦云逐渐适应在慈宁宫的日子,她识文断字,规矩也学得好,从前在家时就已练就一身烹茶的手艺,并不需万朝霞特意指点,万朝霞带了几日,把房内各样儿旧例教给她,不过几日的工夫,阮亦云就开始上手奉茶房的事谊。 此时,已近八月底,万朝霞也该回乾明宫了。 待要回去这日,一大早,玉娟和玉英帮着万朝霞收拾包裹,她虽说来得日子不长,但是办事稳当,为人公正,奉茶房的几个姐妹颇为信服她。 只因来了阮亦云这个正经的管事,玉娟等人不好表现得太过不舍,铺盖打包好,玉娟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万朝霞,说道,“这是姐妹们的一点心意,听说明年朝霞姐你就要离宫,就凑银子托绣房的人做了一套衣衫,还望你别嫌弃。” 万朝霞打开包裹,里面是一身桃红色的春衫,另有一双鞋袜,她复又包好 ,笑着对她们几个说道,“怎么会嫌弃?我来这几个月,也要多谢你们,日后若是闲了,我再来慈宁宫看望你们。” 彼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阮亦云洗漱完进屋,对万朝霞说道,“我先去开锁,今日横竖你不用当差,晚些过去也不打紧。” 前日,万朝霞已把奉茶房的钥匙交给阮亦云,她道,“那你先去,我东西也快收好了,一会儿去给太后娘娘和老王爷磕个头。” 等到阮亦云走了,万朝霞把玉英和玉萍也打发到值房,那玉娟落后一步,屋里只剩她俩,她满脸担忧的说道,“朝霞姐,这伯爵府的小姐看着不大好相处的样子呢,你走后我们可怎么办?” 万朝霞一笑,她道,“宫里什么脾气的主子没有?咱们上头有管事姑姑和总管,再上头还有太后和老王爷,很不必胡思乱想,你带着玉英和玉萍把差事做好,自不会有人挑你的理。” 玉娟默默不语,阮亦云来了这几日,总是淡淡的,轻易不与她们谈笑,和人说话时总带着颐指气使,玉娟心想,慈宁宫的主子是太后和老王爷,你纵然在家是千金小姐,进了宫就是来伺候人的,这主子小姐的派头是做给谁看的呢? 万朝霞见她神色不忿,满脸正色的对玉娟又道,“她从小养尊处优,新进宫就要学着当差,一时不适应也实属正常,你们几个多包涵,日后相处久了,知道彼此的性情便好了。” 玉娟回道,“省得了,我也会管着玉萍和玉英的。” 说了几句话,玉娟提着她的包裹,一道出了宿处,来到值房时,今日的山泉水已送到,阮亦云在小太监递来的册子上端正的写下名字,这时,已有人来回话,说是太后和老王爷已经起身了。 一时,众人不再多话,各自埋头忙着手上的活计,便是万朝霞也洗净手,开始清点房里的茶具等物。 等到太后和老王爷用完早膳,万朝霞端着漱口的茶水,进到正殿,她先给太后和老王爷奉上茶,待他们漱完口,万朝霞跪下来给二老磕头,恭敬的说道,“娘娘,亦云姐姐已经接替茶房,奴婢也接到总管的传话,说是该回乾明宫了,临走前来给太后和王爷磕头,多谢太后和王爷对奴婢的疼爱。” 太后叫起万朝霞,她慈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受累了,虽说哀家并未过问奉茶处的事,可看得出来玉娟她们几个被你调教得很好。” 万朝霞回道,“本就是奴婢份内的事,不敢居功。” 一旁的陈姑姑笑着打趣,“可惜你明年就要出宫嫁人,要不然太后娘娘断不会放你回乾明宫。” 万朝霞微微一笑,连忙低下头。 太后勉励几句话,又赏赐了东西,万朝霞谢恩后便退出正殿。 回到奉茶处,阮亦云并几个姐妹都在,彩月也从乾明宫过来了,她见万朝霞身后的小宫女手里捧着包袱,心知是太后娘娘的恩典,便上前接过包袱,说道,“静兰姐叫我来接你回去,东西多不多?我把小路子带来了。” 万朝霞被调回乾明宫,最高兴的莫过于茶房的姐妹们,一大早,秦静兰就打发彩月到慈宁宫来接人。 万朝霞说道,“不多,都已经收拾好了。” 接着,她又看向阮亦云,“我该走了,茶房就交给你了。” 阮亦云和玉娟等人将她送到门口,万朝霞挥挥手,她道,“留步吧,横竖都在一个宫里,要见一面也容易。” 送到宫门口后,万朝霞和彩月带着小路子回乾明宫,一路上彩月兴高采烈,她说乾明宫的姐妹们都盼望着她回去。 姐妹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乾明宫,宫门口把守的侍卫看到她,还和她打招呼,“这是回来了?” 万朝霞应了一声,挽着彩月的手臂,脚步轻快的迈进乾明宫的正门,有轮值的宫女太监看到她,纷纷上前来和她搭话。 万朝霞停下来和宫人们说笑,好不容易回到茶房,远远看到阿若翘首站在门口,阿若一见她,像只麻雀似的蹦跳着来到万朝霞身边。 “朝霞姐,你可算回来了。”阿若笑眯眯的说。 万朝霞心里欢喜,不过看到阿若蹦蹦跳跳的模样儿,她出声说道,“稳重些,仔细叫教养嬷嬷看到。” 阿若扮了一个鬼脸,她接过万朝霞的包袱,说道,“我高兴嘛,要不是房里不能离人,我早到门口去接你们了。” 三人进屋,阿若给她俩端上茶水,说道,“静兰姐和春雨在宣政殿伺候,估摸着也该回来了,想必你们还没用早膳,饭在炉子上煨着呢。” 自从芬儿走后,乾明宫奉茶处本就短缺一人,平日吃饭都要轮着来,如今万朝霞调回来了,有她顶上倒能排得开,等到明年万朝霞走后,秦静兰就要向总管要人。 回到乾明宫,万朝霞自在多了,她略微歇息片刻,就开始洗手吃饭,不久,前面传来话,说是皇上已下朝回来。 约莫一柱香的工夫,秦静兰先行回来,两人顾不得细细叙话,万朝霞让她先用饭,便往正殿去接替春雨。 且说她刚换回春雨,就听正殿要传茶,万朝霞冲泡好一盏雨前龙井,轻手轻脚的送进暖阁。 如今天气转凉,景成帝日常起居都在暖阁,他已换去龙袍,穿着一身家常衣裳,看到送茶来的人是万朝霞,笑着说,“前两日就听高长英说你要回来,这几个月你差事干得不错,就连太后也称赞过,走前可有给太后和老王爷磕过头?” 万朝霞奉上茶水,双手垂在身旁,回道,“磕过头了,还得了太后和老王爷的赏赐。” 景成帝含笑点头,他道,“收着吧,你服侍得仔细,当得起这份儿赏赐。” 说完,景成帝想了一想,他对立在一边的轮值太监说道,“告诉你师父一声,就说朝霞伺候太后有功,允她回家歇息几日再回来当差。” 万朝霞心头暗喜,伏身向景成帝谢恩—— 作者有话说:万朝霞:嘻嘻,又调回原岗了! 第65章 第 65 章 即将进入九月,宫里宫外…… 即将进入九月, 宫里宫外都在为今年的万寿节做准备,高长英接到景成帝的口喻,便批了万朝霞三日假, 回家前一日, 万朝霞带上芬儿,去找他的同乡小路子要钱。 彼时, 江南新进供了一批菊花,花房正在忙碌,万朝霞和芬儿找来时, 小路子撅着屁股在搬花盆, 他看到芬儿,吓得脸色一白,似乎想要逃走, 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这里是花房, 他顶头的管事也在, 他能跑到哪儿去? 花房的管事姓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监,身形胖乎乎的, 说话时尖声细气,他看到万朝霞, 笑眯眯的问道, “哟,你不在皇上身边伺候,怎么有闲心出门来逛?” 从前万朝霞就和他打过交道,苏公公为人倒也不算坏,就是爱贪小便宜, 有事求到他面前,只要给些好处,他都肯尽力帮着办。 万朝霞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手下一个叫小路子的孩子,早先我在太后宫里伺候,那边没人顶着,一直不得空闲,如今回到乾明宫,皇上亲口允了我几日假,我便想趁着休沐前把事问清楚,省得老是挂在心上。” 苏公公眼珠一转,已然是猜到她为何而来,蹲在花丛间摆弄花盆的小路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抖了两下,赶紧低下头,就差没把自己埋进土里。 人家找到家门前,苏公公也不好说什么,他恭维两句,“你是御前伺候的人,有事招呼我一声就是,何苦还亲自跑来一趟呢?” 万朝霞笑了笑,“你是宫里多年的老人儿,我哪里敢使唤你?不打紧,出门前特地跟高总管告过假,得了这小半日空闲。” 两人寒暄几句,苏公公呼喊着小路子的名字,他沉着脸喝道,“小崽子还不快滚过来,怎么得罪你万姑姑了?” 上回小路子和芬儿争执时冲撞了太子妃,不光芬儿挨罚,小路子也挨了几板子,不过花房不在主子眼皮底下,规则难免松散一些,小路子又是他手下的人,犯了事少不得要尽力保全。 小路子迈着小步子跑过来,期期艾艾的看了苏公公一眼,“师傅,你叫我?” 苏公公圆眼一瞪,他假意怒道,“还不快给你万姑姑赔罪!” 小路子刚要跪下来认错,就被万朝霞止住,万朝霞对他说道,“咱们是头一回见面,你也没得罪我的地方,大可不必如此。” 苏公公佯装不解,他问,“那究竟是为何啊?” 这时,就见芬儿指着小路子说道,“你借了我的月银不还,我是来找你讨要月银的。” 先前芬儿来独自讨钱,小路子绝口不认,反倒打一耙,这回当着万朝霞和苏公公的面前,小路子虽不像上回那样蛮横,却也不肯轻易承认借过芬儿的银子。 “没有的事,你往日在乾明宫当差,我在花房当差,两地儿隔得远,想见一面都难,我从哪儿找你借银子!” 芬儿气急,她指着小路子说道,“怎么没有,去年冬月借给你一两银子,今年二月借了你三钱,五月借了一回两钱,一回三钱,共计一两八钱银子,我次次都记着呢。” 来时万朝霞有过交待,她丝毫不提利钱的事,谁知小路子强行狡辩,“你要是说我借了你的银子,那你倒是拿出字据来呀!” 芬儿气得直跺脚,她自然是没字据的。 一旁的苏公公接着小路子的话,摇头晃脑的说道,“是啊,借钱总得有字据,否则这空口无凭的可不作数。” 万朝霞横了芬儿一眼,芬儿闭嘴噤声,就见万朝霞看着小路子,意味深长的说道,“小路子,你可想好了再说话。” 面对万朝霞,小路子倒是老实多了,他觑了万朝霞两眼,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的说道,“万姑姑,我真没借芬儿的银子。” 万朝霞冷笑一声,“罢了,这银子我们也不要了,当日高总管和宋嬷嬷轮番拷问芬儿,芬儿念在同乡的情份上替你遮掩,为此还被赶出乾明宫,既是如此,我少不得厚着脸皮替她去向高总管求求情,若是高总管再问起,咱也不必做这好人了。” 说罢,她作势要走,小路子心中暗喜,只当这银子真的不用还了,谁知苏公公倒先急躁起来,他拉住万朝霞,顿足说道,“哎哟,我的好姑娘,你看你这是干嘛,有话好好儿说呀。” 万朝霞一把挣开苏公公的手,她沉着脸,说道,“苏公公,这银子他借去做了什么,咱们都心知肚明,都在一个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莫非真要撕破脸不成?” 苏公公脸上讪讪的,他说,“你别恼,这银子又不是我借的,我再问问小路子,许是他记差了。” 说罢,他踹了小路子两脚,虎着脸问道,“到底借没借人家银子,老实交待,要不然连我也保不住你。” 小路子哭丧着脸,不说借过,也不说没借过,苏公公气得抽了他两鞭子,喝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明儿趁早滚去别处,省得我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 万朝霞见他大呼小喝的,就是不提让小路子还银子的事,便不急不躁的说道,“苏公公,你要忙着调教徒弟那我就先回去了,这银子不多不少的,小丫头就当买个教训算了。” 苏公公岂肯放她回去,他才不管小路子在外面借了多少银子呢,要是万朝霞把他们私下设赌局的事情捅到高长英面前,那可真够他喝一壶的。 “哎,不就一二两银子嘛,花房的事情又多又杂,小路子一时忘记也有可能,待我再仔细的问问他。” 他扭头喝斥小路子,“没心肝的玩意儿,欠债还钱,这是自古就有的道理,你还想赖账不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他骂完小路子,又对万朝霞拍着胸脯,“放心,这小子要真欠人钱,我一准儿不护着他。” 万朝霞脸色略微好转,她道,“早知如此,当日这丫头就该先告诉我,我再跟你知会一声,这两人也不用挨打的挨打,丢差事的丢差事。” 苏公公应声道,“谁说不是呢,也没多少钱,闹得鸡飞狗跳的,真犯不着!” 这时,就见万朝霞从芬儿手里接过一个包裹,她递给苏公公,说道,“这是我们乾明宫点心房里的东西,你老人家尝尝,今日言语间有冲撞的地方,还请不要见怪。” 苏公公顺手接过点心,他打开一看,一包枣泥酥,一包牡丹卷,便满脸堆笑的说道,“这可是有银子也没地儿买的好东西。” 万朝霞含笑着点头,苏公公说,“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银子要真是小路子借的,我一定让他还。” “那真是有劳苏公公了。”万朝霞说道。 她和苏公公打马虎眼儿时,还不忘朝着芬儿使眼色,芬儿趁人不备,一把拽下小路子的腰牌,小路子跳起来想夺回,芬儿已经躲到万朝霞身后去了。 苏公公拍着大腿,嚷道,“哎哟哟,这是干啥呀!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万朝霞笑盈盈的说,“苏公公,我自然是信得过你,只是咱们都各自有差事在身,我也没得为了二两银子的事,三天两头往花房里跑,横竖我们不急,叫小路子拿银子到南阳殿去换腰牌。” 有万朝霞挡在前面,小路子哪里敢动手,只气的掉眼泪,苏公公苦口婆心的劝道,“万姑娘,银子肯定还,你说你拿人腰牌有啥用呢,快还给他吧。” 花房的太监宫女都住在宫外的景山,每日凭腰牌出入,要是没腰牌,被人查到可不是挨几板子的事。 芬儿已经将腰牌塞到怀里,万朝霞也不跟他争辩,只道,“南阳殿离花房不远,你们要过去也方便,我还得到皇上跟前儿听差,就不多耽搁了。” 说完,她领着芬儿就走了,那苏公公和小路子气得干瞪眼,什么也做不了。 再说万朝霞,她把芬儿送回南阳殿,又和付青儿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回到乾明宫。 傍晚,芬儿托人递话,说小路子赶着在宫门落锁前把银子还给她了,虽说没还利息,但是能把本金要回来,她已然心满意足,至此,这事算是彻底了了。 得知银子要回来了,秦静兰摇了摇头,“就为给芬儿要银子,你也搭了许多人情进去。” 万朝霞不以为意,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这些事,她道,“只望着芬儿能吃一堑长一智,莫再做出这糊涂事。” 秦静兰正色回道,“谁说不是呢,我也敲打过春雨她们,有芬儿的教训在前,想必她们也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 两人议论几句,便不再提芬儿,秦静兰从抽屉里拿给一包碎银,她说,“就要到万寿了节,明日你出宫,帮我把这包银子给我爹娘,也给一家子添身新衣。” 万朝霞二话没说,把银子收下来。 次日,天色还未亮,万朝霞就醒来了,她洗漱过后,把值房的事情交给秦静兰,就出了乾明宫,仍旧是先到司薄处记上名号,待她走出宫门,就见梁素站在薄雾里翘首等她——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6章 第 66 章 自从上回在皇庄一别,已…… 自从上回在皇庄一别, 已过去了许久,此次再见,两人的亲事已是正式定下, 乍一见面, 万朝霞和梁素都有些害羞。 万朝霞看他衣衫上还带着露气,红着脸说道, “梁大哥久等了吧。” 梁素伸手接过万朝霞的包袱,他道,“我也才刚到, 走了这么远的路程, 你累不累?” 万朝霞摇头,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过了片刻, 梁素打量她, “我瞧着妹妹像是又消瘦了?” 万朝霞忍不住笑不出声, 她说,“你和我爹每回看到我,都要说我瘦了, 我倒没觉得哩,对了, 我前日已经调回到乾明宫, 梁大哥知道么?” 梁素眉眼温柔,他答道,“怎么不知道?昨日炳德到家里带话时就告诉我们了,正赶上万叔买了一筐枣回来,万叔一高兴, 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封,还倒了半筐枣给他。” 她能回到乾明宫,梁素怎能不欢喜?往后要是皇上再召见他,还能常看到她,再则乾明宫的茶房人手充足,她每月还能跟先前一样休沐回家。 “你和我爹这些日子怎么样?”万朝霞问。 梁素看着她,说道,“很好,就是总惦记着你。” 万朝霞脸上一红,低下头不语。 旁边赶车的老赵看到这两人只顾说话,忍不住挥了两下皮鞭,喊道,“梁大人,万姑娘,回家再聊吧,这风吹得人脸疼!” 梁素收回目光,他今日不用去衙门,于是扶着万朝霞坐上马车,随后也坐到车厢里,他问,“饿了吧,妹妹想吃什么?” 他俩面对面坐着,万朝霞说道,“不急,先送我去秦家。” “哪个秦家?” 万朝霞对他说,“宣平伯秦家,她家姑娘和我同在乾明宫当差,你在乾明宫见过的。” 梁素了然,他探身告诉赵师傅,赵师傅吆喝一声,随际调转马头驶往宣平伯府。 宣平伯府距离皇宫并不算太远,临近皆住着一些达官显贵人家,只是秦静兰一家是宣平伯府的旁枝,并不住在伯爵府里,他二人头一回来,一路找人打听,总算在伯爵府后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她家。 彼时,天色已大亮,万朝霞初次登门,特地买了两封点心并两包果脯,只因马车进不来,万朝霞和梁素在巷口下车,按着人家的指引寻到秦家,开门的是个半大的小姑娘,她扎着一对羊角辫,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歪着脑袋好奇的问,“你们找谁?” 这小姑娘的模样儿和静兰十分相似,万朝霞笑着问道,“我是在宫里当差的内人,你姐姐是不是叫静兰?” 那小姑娘听到她叫出自家姐姐的名字,点头如捣蒜的说道,“她是我大姐,你认得她?” “我们在一个宫里当差,她托我给你家带东西。” 小姑娘立时朝着屋里喊道,“娘,宫里来人了。” 很快,有个妇人急匆匆的从屋里走出来,她一见万朝霞,惊讶的说道,“哎呀,这不是梁大人和万姑娘嘛。” 万朝霞和梁素向秦母问安,秦母手忙脚乱的将他们带到正堂,又打发小姑娘去烧水泡茶。 自从秦静兰分到乾明宫,万家和秦家还走动过几回,秦家的院子不算太大,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她们进门时,有个小哥儿躲在门后偷看万朝霞,想来是秦静兰时常提起的幼弟。 秦母带着万朝霞到堂屋坐下后,万朝霞把带来的随礼送上,秦母连声说破费了,并问道,“你这是休假出宫吧?” 万朝霞点头,她说道,“刚从宫里出来,特地来瞧瞧伯父和伯母,顺便把静兰托我带的银两送过来。” 说着,她把秦静兰的银钱交给秦母,秦母接过万朝霞递过来的钱袋,她在手上来回摩挲几下,脸上的神色五味杂陈,叹息几声,羡慕的说道,“你可好了,每月能出宫回家看看,我的静兰要是能有万姑娘你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这话一时让万朝霞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她心道,秦母羡慕她能回家探亲,却不知她也常常羡慕秦静兰父母健在,弟妹安康。 她微微沉默,出声问道,“怎么不见伯父呢?” “你伯父在柜上当差,因要兼着照看铺面,平时只有月末才会回家住两日,多谢你费心想着我们。” “我和静兰姐妹一场,原本早该来看望你们,却一来二去总被事拌住,还请伯父和伯母不要见怪才是。”万朝霞说道。 寒暄时秦家小妹妹已端上热茶,秦母自是问起秦静兰在宫里的近况,得知她一切安好,便道,“烦你回去告诉她,家里如今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让她不要牵挂我们,她在宫里该花用就花用 ,切莫苛待自己。” 万朝霞点头记下来,就见秦母数了几十个大钱给秦家小妹,让她去外面的食馆端些早点回家,她要留万朝霞和梁素在家里用早饭再回去。 万朝霞连忙拦住,她笑着说道,“伯母,快不用忙了,我略坐坐就要走,家里的老爹还等着呢,只怕我迟迟没到家,他该等得着急了。” 秦母欲要再劝,可想到万朝霞本就难得出宫,拢共也就两三日的假,倒不好耽误人家父女团圆。 “既这么着,我就不留你们了,不知你几时回宫?这就要入冬了,我想托你给静兰带两件冬衣。” 万朝霞告诉她回宫的日子,秦母便说这两日就将冬衣备好送到万家,万朝霞喝完一盏茶,就起身要走,那秦母亲自将他二人送到巷口,万朝霞都已坐上马车,还能看到秦母站在巷口。 马车驶离万家,只是不知为何,马车走得格外慢,万朝霞打起帘子往外看,街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细细去听,还有不少带着外地的口音。 梁素看到她疑惑的神情,说道,“这个月就是万寿节,今年有各州府的蹴鞠队上京来比赛,中秋过后,京里就一日比一日热闹了。” 万朝霞眼前一亮,记起小时候在家过万寿节的盛况,每到九月万寿节,大邺各州各府的蹴鞠队就会汇集一处,一轮一轮的比赛,筛选到最后只剩两支球队决一胜负,抢夺头甲的荣誉,胜者的队伍还会获得朝廷的嘉奖。 蹴鞠比赛是三年一次,且每回比赛的地方全凭抽签,决赛时的票价千金难求,非寻常人家能承担得起,上回京城操办蹴鞠赛事还是十几年前呢。 “那我爹可乐坏了,他最爱看蹴鞠比赛,只是要记得管着让他少赌钱。”万朝霞说道。 梁素笑了笑,他托人弄了几张票送给万顺,虽说不是那些叫好的球队,可也够让万顺欢喜的了,这几日落衙,万顺必要去城西的蹴鞠场凑热闹。 举凡这样盛大的蹴鞠赛事,必然会设赌局,宫里宫外都是如此,一夜暴富的少见,一夜倾家荡产的倒常有,万顺喜爱踢蹴鞠 ,又有喜欢的球队,常会下几注赌钱。 “说过,他让我滚!”梁素道。 万朝霞被气笑了,她故意板着脸,“待我回去好生说道说道他,宫里有人因为赌钱,借我小姐妹的钱不还,昨日还被我打上门呢。” 梁素摸了摸鼻子,轻声说,“那你别说是我告状!” “放心吧,一定不把你供出来。”万朝霞向他保证。 两人聊着闲话,说起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又说起不久前的新宅乔迁,最后聊到中秋时到万家提亲的事谊。 不知不觉,马车停在柳条巷,万朝霞刚下马车,就有外出买菜的妇人们围过来搭话,“大姑娘这是刚从宫里回来啦,这回能歇几日?” “算着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万头儿可想死你了。” “又是梁大人去接你的?中秋时梁大人到你家提亲了,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万朝霞都不知该先回谁的话,梁素不便待在妇人堆里,他提着万朝霞的包袱,示意他先回家去了。 万朝霞看着梁素进院门,好性儿的和各家小婶子大娘子聊着家常,直待胖婶儿端着簸箕从自家出来,隔着大老远喊道,“菜都不买了?再不去可就只能捡人家的剩菜叶子喽!” 妇人们这才纷纷散开,万朝霞和胖婶儿进到院子里,胖婶儿嘴里念叨,“这些娘们,成日就会东家长西家短,唠起话来没完没了。” 万朝霞抿嘴笑着,宫里规矩重,有教养嬷嬷管束,想要这么闲唠还不能呢,她挺乐意听人说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她刚到家,就见万顺披着一件夹袄儿从东屋出来,他这是准备去上衙,万朝霞亲亲热热的喊了一声爹,万顺嘴里应了一声,“早饭在锅里热着,快和素哥儿去吃吧,也不知道先回家,非得饿着肚子去送东西,啥时候不能送啊。” 万朝霞笑道,“下回一定先回家。” 眼见万顺已走到门口,万朝霞追上来说道,“落衙后直接去天仙楼,我下午和梁大哥出门去逛街,梁大哥说请咱们下馆子。” 听到闺女喊得这么亲热 ,万顺心里酸溜溜的,他家闺女快要被人拐走了。 万朝霞见她爹迟迟不接话,凑过去看了两眼,却见万顺拧着眉毛,一脸的不高兴。 “爹?” 万顺冷哼,闷声说道,“知道啦!” 说完,他把烟杆插在后腰,双手背在身后,踢踢踏踏的走远了。 万朝霞不解的问,“我爹这是怎么了?” 胖婶儿小声说,“听说昨日输了半吊钱,许是还在生气呢,别理他,快和梁大人吃饭去吧。” 万朝霞无奈的摇头,合上院门,进屋吃饭去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7章 第 67 章 回到自家,万朝霞整个人…… 回到自家, 万朝霞整个人身心放松,她和梁素用完早饭,帮着胖婶儿一起把家里收拾干净, 便又看到梁素把书箱从屋子里搬出来, 他说趁着今日天晴把书晒一晒,免得书本被虫蛀。 “梁大哥, 我来帮你。” 万家的簸箕不够用,梁素从隔壁朱大爷家借来两个簸箕,他和万朝霞先把书本搬出来, 又小心翼翼的一本本打开, 摊放在簸箕里晾晒。 梁素的书不算多,拢共两三个书箱就装满了,每本书他都用得格外仔细, 有些书还有修补的痕迹, 两人一边干活, 一边闲聊, 偶尔她还会问梁素这都是些是什么书。 梁素从不厌烦,他细心的告诉她著书者是哪里人氏,书里写得是什么内容, 万朝霞侧耳细听,她对梁素说道, “我已经认识了两百多个字, 都是我在宫里当差时自学的。” 梁素正在擦洗书箱,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惊奇的问道,“妹妹竟然认识这么多字?” 万朝霞说完后脸烧的通红,她在一个堂堂榜眼面前吹嘘自己识字, 岂不是招人笑话么?不想梁素却很高兴,他丢下手里的抹布,坐在万朝霞面前问道,“妹妹都识得哪些字?” 万朝霞见梁素并无笑话的意思,轻声回道,“会认我自己的名字,还认得茶,皇上,乾明宫。” 梁素听得很认真,他道,“这可真不错,我教妹妹识字可好?等往后我要是离京到外地赴任,妹妹就能给我写信了。” 他早就想过,倘若明年他外放出京,万朝霞不愿离京,他绝不勉强她一丝半点,就让她留在京城里,也不必住在牛蹄村的宅子,那处宅子太大,村里没有熟识的人,她定会住不惯,到时他就厚着脸皮求求万顺,让她仍旧住在娘家,若是她怕人说闲话,就在柳条巷附近租一处宅子住着。 万朝霞低声笑着,她道,“梁大哥,我能看得懂书信就不错了,哪里能下笔写信?” “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成的东西。”梁素鼓励她。 万朝霞一时没作声,她低头把擦试干净的书箱也晒在太阳底下,半晌,她开口问道,“梁大哥,我真能行吗?” 梁素温和的说道,“你每日学一个字,一年也能认三百六十五个字呢。” 万朝霞似是有些心动,只是仍有些犹豫,梁素见此,便道,“妹妹听我一回,下午咱们就到街上去买《千字文》,用来启蒙最合适了,再说有我这个先生来教你,还能学不成吗?” 万朝霞嘴里暗暗咀嚼着‘先生’两个字,索性将心一横,心道,学就学,总不会比在宫里当差更难。 吃过中饭,万朝霞回屋小憩,出门前,她和梁素将晒在院子里的书本收好装箱,两人一道离开家,先往书局去了。 京城几家大书局,再没有梁素不熟悉的,他领着万朝霞来到锦程书局,这家书局除了卖书还兼着租书的买卖,梁素平日常来光顾。 锦程书局占着三间房,还分上下两层楼,他们进来时,店里有不少客人,门口迎客的跑堂看到熟客,喊道,“呀,是梁大人来了。” 书局的掌柜在里间拨着算盘,抬头看到梁素,立时出来拱手问安,他见他领着一位年轻妇人,因不知身份,不敢胡乱称呼,只道,“梁大大,许久不见,近日店里又到了一批新书,可要看看?” 梁素道好,又要掌柜的给他找一本《千字文》,掌柜有些不解,不懂他为何要买一本启蒙书,却还是转身去给他找书。 梁素和掌柜说话时,万朝霞四处打量,一连三间的屋子,里面立着大大小小的书架,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类书本,不过逛书局的客人里只有她一个妇人,因此她进来时,还有人好奇的看她。 很快,掌柜找来一本半旧的《千字书》,并对梁素说道,“前儿刚收上来的一本旧书,保存得很不错,只要三百文,划算着呢。” 梁素接过来翻看,虽说是旧书,原主人却很爱惜,并无缺页,印得也工整,梁素又拿给万朝霞看,万朝霞认不出好坏,自是随他挑选。 难得出来一趟,梁素在书局里逛了几圈,租赁了几本书,万朝霞找到一本描绘着各种花样儿的画册,她本想租回去描摹,可惜人家的册子只卖不租。 梁素见她喜欢,便要掌柜一并包起来。 书本都挑好,梁素和万朝霞正要出门,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长袍留长须的老人,他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模样儿,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一看到梁素,就出声喊住他。 梁素带着万朝霞走近,先与他行礼问好,又扭头对万朝霞说道,“这是我们翰林院的刘大人,平时对我颇为照顾。” 万朝霞向刘翰林行了一个万福礼,刘翰林看她一眼,打趣的问道,“这位就是万姑娘?” 万朝霞轻轻颔首,刘翰林捻着胡须,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儿,“好不容易能带万姑娘出来逛逛,就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闲聊了,快些去玩儿吧。” 梁素和万朝霞闹了个大红脸,刘翰林摆摆手,背手迈着方步进到书局里。 他二人离开书局,待到走远,梁素对身旁的万朝霞说道,“刘大人指定会跟同僚们议论今日在书局里遇到我俩的事儿。” 万朝霞忍着笑意问,“这些老大人们也爱讲人家的闲话?” 梁素道,“讲啊,谁家包养外室,被正头娘子打上门去了,谁家子侄在京里横行霸道,被告到皇上面前,谁去宫里赴宴,把宴席上没吃完的东西打包带回家,什么话都能聊起来。” 万朝霞听得有趣儿,她问,“你到宫里赴宴,也有打包吃食回家吗?” 梁素颇有些难为情,他道,“万叔尝过一回,说宫里的吃食瞧着精细,滋味尝着一般,还不如咱们的路边摊呢。” 实则他心知,万顺怕人笑话他,才不肯要他从宫里带吃食回来。 “不是我一个人带,有好些人呢,宫里没人管这些事,是我们翰林院的大人们拿来取笑人家罢了。” 在京里做官的人,也不是个个儿有钱,梁素就有认得的同僚,一个人的俸禄养着全家十几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若是遇着宫里赐宴,悄摸带些吃食回家给孩子打牙祭,谁也不觉得有什么过错。 万朝霞对他在翰林院的差事很感兴趣,不时插嘴问几句,梁素见她喜欢听,越发说得细致,说到最后,他问,“妹妹在宫里除了给皇上奉茶,还做什么差事呢?” 万朝霞回道,“每年四季分配来的新茶,各宫分得几两,前年的旧茶剩余多少,皇上赏刚出去的茶叶,从别处领的茶具器皿,每旬都要登记造册,兼之新来的宫人要教导茶艺,林林总总,很少能有闲下来的工夫。” 梁素听她细细数来,立住脚步,忽然兴起一个想法,他道,“明年妹妹卸差后,何不写一本有关茶艺的书?” 万朝霞一楞,随后笑道,“这可真是让人发笑,我才下定决心要识字,梁大哥就让我写书,书是这么好写的么?” “怎么不成?你懂得茶艺,是服侍过皇上和皇太后用茶的女官,我看没人比你更适合来写这本书。”梁素说道。 她抿唇一笑,“谁会看一本妇人写的书呢。” “妹妹不可自轻,历来也不是没有妇人写诗著文,谁说你就不行了?” 万朝霞却不肯答应,写书对万朝霞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她连字都认不全,怎么敢去想写书的事。 梁素见万朝霞不作声,说道,“妹妹先写认字,日后要是想写书了,我一准儿帮你。” 万朝霞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两人走了半日路,梁素去给万朝霞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凑过来说道,“等回去我教妹妹写我的名字,好么?” 两人挨得很近,万朝霞都能感受到他喷到她耳边的气息,她抬头望着梁素,他的双瞳又黑又亮,倒映着自己的脸庞,万朝霞忽然有些害羞。 “你的名字难不难?”万朝霞问。 梁素自然担保不难,万朝霞心道,她写不成书,可他的名字再难,她肯定也能学会。 他二人不知不觉逛到城西,这些日子,整个京城就数这里最热闹,不光有京城本地的人,还有说着各种口音的外地人,摆摊儿的,耍杂质的,卖吃食的,到处熙熙攘攘,都挤得走不动道儿。 梁素担心万朝霞被人冲散了,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万朝霞起初有些脸红,她挣扎了几下,梁素却不松手,最后她只得任他牵着。 城西的蹴鞠场上有人在踢球,他们坐在场边围观了半日,眼见万顺就要落衙,两人准备去与他碰头。 走时,他俩还碰到挑着担子来卖糖水的金艳芳,金艳芳看到他二人手拉手,顾不上招徕客人,喊道,“梁大人,万大姑娘,你们这是出来逛?” 两人见到熟人,忙不跌的松开牵在一起的手,万朝霞向金艳芳问好,金艳芳笑眯眯的说,“好久没看到大姑娘了,近来可好?” 说话时,她要给万朝霞和梁素舀一碗桂花蜜枣羹,万朝霞拦都拦不及,便要给钱,金艳芳跺脚说,“我在街面儿上卖糖水,平日多得万头儿照顾,何况我家小波喊万头儿一声师父,难道我一碗糖都请不起?” 拉扯半天,万朝霞这钱到底没送出去,金艳芳瞧着他俩喝完糖水,笑道,“行了,你们去逛吧,这些日子京里可热闹着呢。” 万朝霞红着脸和金艳芳道别,跟梁素一起找爹去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8章 第 68 章 次日,一大早,万顺和梁…… 次日, 一大早,万顺和梁素吃完早饭就去衙门了,昨夜, 梁素借宿在隔壁朱大爷家, 他已许久没睡在别人家,晨起时颈子落枕, 万家父女俩见他歪着脖子的样子,既心疼他,又忍不住有些好笑。 待到家里收拾整齐, 万朝霞正打算到隔壁朱大爷家借竹罐, 好等梁素回来给他拔火罐,就看到胖婶儿和和几个妇人说说笑笑的往巷口走。 万朝霞站在自家门口,她问, “胖婶儿, 你们这是去哪儿?” 还不等胖婶儿说话, 李安家的快言快语的抢着回答, “城西新开了一个集市,摊主都是从欧罗巴来的洋人,我们准备去瞧热闹。” “不光有欧罗巴人, 还有鞑靼人,百越人, 朝鲜人, 倭人,卖得都是咱们大邺少见的玩意儿,万大姑娘要不要一起?” “哎哟哟,大姑娘在宫里啥好东西没见过啊,只怕是瞧不上。” 听说有外国人开的集市, 万朝霞哪里还顾得上去借竹罐,她高兴的说,“你们等等我,我也去。” 说罢,她回屋拿上钱袋,跟老马打了一声招呼,就随着胖婶儿一道出了柳条胡同,路过金艳芳的糖水铺子时,她听闻她们要去逛集市,立时解开腰上的围裙,把糖水铺托付给隔壁的熟人,也说要去逛。 这集市离柳条胡同倒也不远,一路上女人们聊着家常琐事,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 还没走近,万朝霞就听到夹杂着不同音调的叫卖声传来,集市上摊位挤着摊位,摊主有红发白肤的西洋人,有戴着尖帽的波斯人,还有露着胳膊的爪哇人,只因都是各国来的商贩,为免发生冲突,还有挎着朴刀的捕快在四处巡逻。 据胖婶儿说,这些都是跟随各国使团上京祝贺景成帝千秋节的外国商人,他们把好物供给朝廷和官宦人家,剩下没卖完的货物,朝廷圈了一块地方,允许他们在此兜售。 集市上到处都是人,胖婶儿对万朝霞嘱咐,“大姑娘,千万看好自己的钱袋,可别让人摸走了。” 这里人多手杂,自是少不了小偷小摸,虽有捕快巡逻,多防备着总是没错的,万朝霞学着胖婶儿的样子,钱袋子套在手腕上,一直紧紧捏在手里。 一群人刚进到集市,就被冲散了,万朝霞隔着老远 ,听到胖婶儿跟她挥手 ,让她逛完了在外面等着,便一个人逛去了。 万朝霞逛了一圈儿,集市上卖的货物参差不齐,甚至还有外国人用大邺的淡水珠冒充南洋金珠,摊主是两个吕宋人,一对珍珠耳环开口要价二两银子,万朝霞瞧着品相不错,一口气要了十对,让摊主一共给她算五百文。 那摊主吓得瞠目结舌,连忙摆着手,用蹩脚的汉话说不卖,没见过这么砍价的。 万朝霞笑说,“我也不问你珠子是哪里产的,只是戴个新鲜罢了,你收我五百文还有得赚呢。” 两个吕宋人互看一眼,心知是叫人瞧出底细,万朝霞见他俩还在犹豫,作势要走,“不卖算了,我去前面买那家爪哇人的珠子,他家的东西还更全。” 吕宋人连忙喊住她,悻悻的说,“千万别找他们,他们比我们的心更黑。” 双方又拉扯了一轮,万朝霞多让了三十文钱,吕宋人拉长着脸,不情不愿的给万朝霞包了十对珍珠耳环。 万朝霞心里着实满意,虽说是淡水珠,但是珍珠圆润有光泽,到时带回宫送给相好的姐妹们,她们定然是喜欢的。 逛了半日,万朝霞又看到一家卖皮草的,摊主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罗刹人,汉话说得磕磕巴巴,他的面前堆着各种皮草,只是生意有些冷清,想来也是有缘由,一来语言不通,砍起价来不便,二来他家的皮草种类虽多,却算不上顶好,富贵人家看不上,寻常人家又穿不起。 万朝霞早就有心想给她爹和梁素置办一件皮衣,只是总没寻到好的,这罗刹人卖的皮草正合她的心意,她一问价钱,一张羊羔皮还不到二两银子,万朝霞感觉便宜得像白捡一样。 只是她没带够钱,便要那罗刹人把皮子送她家里,价钱合适的话,她要买好几张皮子呢。 罗刹人显然也想做这笔生意,两人比手划脚的,万朝霞给她爹选的是猞猁皮,梁素的是狐狸皮,,她自己的是银鼠皮,就连老马叔也没落下,她给他老人家挑了一块不错的羊羔皮。 只是到报家里的住址时,这罗刹人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明白,最后,他不得不跑到远处卖草药的摊位上喊来了一个老乡,他老乡的汉话倒是说得很溜,两人约定等集市散了就把皮草送到她家,又说好再不许还价,这桩买卖就算是做成了。 万朝霞定好皮子,又在集市上买了波斯人的羊毛毯子和果脯,爪哇人的海货,朝鲜人的人参,直等她把钱袋花得干干净净,总算心满意足的去找胖婶儿。 等她找到胖婶儿时,果不其然,人人手上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这个问你买了什么东西,那个嚷着自己买的东西贵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热闹极了。 胖婶儿看到万朝霞,凑过来看她买的东西,又给她看自己买的东西,胖婶儿吃的用的也买了不少,其中有把精铁锻造的剪刀,据那卖货的大胡子说,这剪刀用几代人都不坏。 万朝霞有些后悔,这么好的剪刀,她应该也买一把的。 胖婶儿笑呵呵的说,“家里是该备一把,平日你家就几个男人过活,干啥都是将就,明年你回家了,平日缝缝补补,哪里少得了一把趁手的剪刀。” “我瞧中了好几样儿东西,明儿咱们再来?” “可不敢再来,有多少银子也是能用得出去的,再来我当家的该不乐意了。” 几个妇人们聊着闲话,待到人都到齐后,因着各人都买了不少东西,就叫来两辆架子车,连人带货,一同返回柳条胡同。 万朝霞自是和相熟的胖婶儿和金艳芳共乘一车,当胖婶儿听说万朝霞花了近三十两银子买皮子,嘴里不住的念佛,担心的对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就敢自作主张花恁大一笔银子?人家还没把东西交给你,能不能退?” 万朝霞笑道,“那皮子是难得的好东西,我给我爹和梁大哥都置办了一身,到时或是制成皮裘,或是用来铺盖,跟胖婶儿你买的剪刀一样,都使好久呢。” 金艳芳听了有些心动,她自己做着小买卖,手里的银钱比旁人更宽松,便道,“我看到过那家卖皮子的摊位,只是我不认得东西,怕买到假货,若是那罗刹人卖得是真皮子,我也想买两块。” 万朝霞说道,“我虽不敢十分担保,不过瞧着却不错,等那罗刹人到我家来送皮子,不如婶子一起来参详参详。” 金艳芳便一口答应,同车有的妇人见万朝霞几十两银子的皮子,说买就买,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口气就有些酸溜溜。 “看来在宫里当差的油水就是足,皮衣都能穿得起了。” 万朝霞倒是不生气,她耐着性子说道,“油水我是从没见着的,每月就那三瓜俩枣,除去自身花销就落不下几个子儿,要不是今年别人赔了一笔银子,谁舍得拿钱出来置办皮子呢。” 她这么一说,众人想起前几个月她和梁大人平白惹了一场官司,虽说后来还了他俩的清白,也赔了银钱,却传的沸沸扬扬,说出去到底不大好听。 一时,谁也不好再多提这事,胖婶儿粗声粗气的说,“不提这些糟心事,等那老毛子来送皮子,我也来瞧瞧,名贵的皮子咱买不起,羊皮兔皮还是能整两件的。” 妇人们一路说笑,转眼就回到柳条巷,各人拿好东西下车回家,万朝霞刚把东西归置好,就见胖婶儿端着两碗面条过来,今日逛街回来的晚了,胖婶儿来不及给她做饭,就从自家给她带了吃食。 万朝霞和老马两人简单吃了一顿中饭,不久,金艳芳也来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妇人,大家都是等着来相看罗刹人卖的皮草。 一直到后晌,坐在门口的老马站起身,冲着院儿里的女人们说,“哎,来了来了,大姑娘来看看这是不是卖皮子的那俩人?” 万朝霞等人出来一看,正是上午在集市上卖皮子的罗刹人,万朝霞朝着他们挥手,两人眼前一亮,扛着大口袋来到万家门前,原来,他俩人生地不熟,光是找地方就花费了许多工夫。 妇人们催促着罗刹人把皮子拿出来看,这俩人解开口袋倒出里面的皮子,先把万朝霞要的皮货拿给她,万朝霞细细查看,是她上午看中的那几张,又有老马略懂一些皮毛,帮着一起看,认定是真货无疑了。 既是好货,人家又亲自送到家门口,万朝霞十分爽快的付了银钱,一时,柳条巷的妇人们见她买到这么好的皮子,便拦着罗刹人不让走,这卖皮货的罗刹人喜出望外,瞧出是来了生意,只恨来时没有多带些皮草。 于是,这二人一个留下,另一个赶紧回去拿货,等了许久,拿货的人回来了,妇人们围成一团叽叽喳喳的挑选起来,金艳芳挑选了几块极好的水獭皮,据说她明年就要给小波讨媳妇了,到时用这水獭皮做一身裙袄,是极拿得出手的定亲礼,胖婶儿也买了两块羊皮,准备给她当家的做一身羊皮袄穿。 这一趟,这罗刹国来的皮货商委实没有白跑,带来的两大口袋皮子几乎卖出大半,直至天色渐晚,罗刹人不得在外久留,需得在天黑前赶回客栈,人们这才渐渐散开。 临走前,皮货商感激万朝霞给她带来的生意,白送了她一块狐狸皮,这块狐狸皮因为被蛀了几个虫眼,一直卖不出去,不过修补修补,做成一个围脖穿戴也挺好,万朝霞欣然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第69章 第 69 章 卖皮货的罗刹人走后,万…… 卖皮货的罗刹人走后, 万朝霞到隔壁朱大爷家借来竹罐,不久,梁素先回来了, 还顺带带回几根竹子, 万朝霞这会儿正高兴着呢,没顾得上问他买竹子做什么, 便喊他来看自己买的皮子。 她把一家人都放在心上,谁也没落下,梁素既欢喜又惭愧, 喜的是万朝霞心里有他, 愧的是讨她喜欢本是他应当做的事,怎么倒叫她抢先了? 万朝霞见梁素默不作声,于是问道, “梁大哥, 你不喜欢狐狸皮?” 梁素忙道, “我喜欢, 只是很不该让你花自己的体己银子,这原是我该做的事。” 万朝霞一笑,她说, “你不必这么想,上回你买了好些衣料给我裁衣裳穿, 也该我回你一身了。” 上个月梁素到家里提亲后, 不到半个月,媒人合了八字,梁素便正式到万家下聘礼,除了聘金以外,另备有数样儿衣料, 喜饼,糖茶等物,他还给万朝霞送了一对金手镯,一个金戒指,并一对金耳环。 万朝霞还替他算了一笔账,倘若没有那倭人赔他银钱,他明年和她成亲就得举债了,如此看来,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没过多久,万顺也回来了,他得知自家闺女一口气花了几十两银子给置办皮草,果然好一顿念叨。 “败家玩意儿,你给你自己买一身得了,给我们买干啥?从小到大手里就攒不住钱,小时候过年给你压岁钱,没两三日就被你哥骗走了。” 梁素不舍得看到万朝霞挨骂,连忙宽慰万顺,“万叔,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再说这皮子多好,我听说巷子里好些人家都买了呢。” 万朝霞把皮子伸到万顺眼前,笑眯眯的说,“好不容易遇到这等好事,当然要买几身了,到时候制成大氅冬日下雪穿出去,你就等着人家羡慕你吧。” 万顺摸了几下,的确是暖和又顺滑,他嘀咕了几声,“有这银钱,你还不如留着给自己打几件首饰呢,我去年新做了一身冬袄,衣裳尽够穿的。” “棉衣怎么能有皮子穿着轻软暖和?你先前倒有一件斗篷,不是给梁大哥了么,正好趁着这回做一件过年。” 万顺并非真心生气,他是在心疼闺女花银钱罢了,不过听到闺女这么一说,这皮子他越看越顺眼,便没再啰嗦,而是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走出院门儿找人闲聊去了。 万顺走后,家里只剩万朝霞和梁素两人,她给梁素抓了一把肉干,笑道,“你尝尝,我吃着滋味儿还不错,平日你们留着打牙祭,或是送人情,这东西能放好久呢。” 梁素往嘴里丢了一块肉干,肉干太硬,但是越嚼越香,就是不能吃多,否则腮帮子疼。 他吃肉干时,万朝霞还把罗刹人送她的狐狸皮子往脖子上比划了两下,问道,“好看么?” 梁素细细的打量,认真回道,“好看,配着你在宫里穿的衣袍就更好看了。” 万朝霞脸颊泛红,有些羞赧,她假装没听到梁素的话,将桌上的皮子都收好包起来,又说要趁着还有一日假,明日去找裁缝把大氅做好,到时等过年就能穿了。 说话时,院门儿被推开,进来的是胖婶儿,她手里端着一盆豆芽菜,一边笑一边说道,“你爹在巷子里跟人唠嗑,见人就说你给他买大氅穿,现今咱们这条巷子里,但凡家里有闺女的,都拿你来比较呢。” 万朝霞看到胖婶儿来了,便不再跟梁素说话,她接过胖婶儿的话,“我是我爹的闺女,我孝顺他是天经地义,哪里就值得拿出来说道?” 她进到厨房,帮着胖婶儿打下手,两人还聊起明日要同去找裁缝的事。 “我后悔死了,这皮子又好又便宜,我该给你秋平大哥也买一身的,他刚才回家,看我没给他买皮子穿,在跟我置气呢。” 胖婶儿说的秋平,正是她的大儿子,平时胖婶儿婆媳在家操持家务,胖叔和秋平在外挣钱养家,一大家人住在一起,虽说有些磕磕碰碰,日子过得还算平和。 “那你明日就再去看看呗,横竖那集市离咱们这儿不远。”万朝霞说。 胖婶儿择菜的动作停下,她压低声音对万朝霞说道,“并不是我舍不得给我秋平买皮子穿,他媳妇儿手里有银钱呢,没良心的两口子,就知道薅我和他爹的羊毛。” 胖婶儿还有个小儿子,去年刚满十四岁,在京里一家金器店给人当学徒,吃住都在师父家,这小儿子还没成婚,真不怨胖婶儿把银钱看得紧。 她二人说着家常闲话,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拉锯的声音,万朝霞起身一看,梁素和老马两人将他带回来的竹子锯成一个个小方块,不知是要用来做什么。 “梁大人,你这是在干啥?” 梁素朝着万朝霞看去,见万朝霞也满脸疑惑,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没事,我做些小玩意儿。” 胖婶儿很少见梁素做手工活计,她追问,“做啥呀?” 梁素笑了两声,没有作答,万朝霞见此,说道,“你快些歇着吧,昨晚不是落枕了么。” 说罢,她拉着胖婶儿又回到厨房忙活,不一会儿,拉锯的声音又响起。 这晚,胖婶儿炒了一碗清炒豆芽,一碗白炸猪肉,一碗子香油拌萝卜干,再烙上几个饼,这在寻常人家来说就是一顿很好的晚饭了。 饭刚做好,万顺就回来了,他看到梁素用竹子锯了一堆小方块,莫名奇妙的问道,“你好端端的锯这些竹子做啥?” “我做几个识字片。” 万顺‘哦’了一声,也没问梁素做识字片干啥,抄手进屋去了。 他俩说话时,万朝霞在厨房里都听到了,她透过窗户,看到梁素已锯了一堆的小方块,听到胖婶儿喊他吃饭,他和老马把方块都拾到筐子里装好,彼时,天色已微暗。 巷子里的人家,为了不费油蜡钱,多半在天黑前就吃完晚饭,万家没有女人管事儿,梁素和万顺又有差事在身,一向比别人家晚些,今日遇着万朝霞买皮子,就比平日更晚了,等到一家人用完饭,屋外已经黑透,且下起了寒气,万顺料想隔壁朱大爷恐怕睡了,为免扰着人家好梦,便叫梁素就歇在家里。 家里的院门儿早就上栓,东屋里点着油灯,万朝霞坐在炕上纳鞋底,顺便看她爹给梁素拔竹罐。 万顺拔罐可有一手,据他自述,他年轻时专门跟人学过,拔罐前,他先用万朝霞的木梳给梁素刮痧,疼得梁素龇牙咧嘴,偏偏他被万顺用力按着,压根儿没地方躲。 万朝霞有些怀疑他爹在吹牛,“爹,你行不行呀,可别把梁大哥刮成歪脖子。” 梁素一听,有些心慌了,万顺见他动得更厉害,朝他肩头捶了他一拳,扭头对闺女说,“别不信我,先前素哥儿得风寒,就是我给他刮痧拔罐治好的。” 梁素没敢跟万顺分辨,到底是刮痧治好他的风寒,还是吃汤药治好他的风寒。 刮了半晌,万顺举着油灯细看,梁素的肩颈上有两道深紫的痕迹,他道,“看看,这痧都出来了。” 坐在小杌子上磨竹方块的老马凑过来,不住的点着头,“我看少爷这颈子明日就能好。” 万朝霞也探身来看,刮痕有些重,真难为他刚才一直忍着没吭声。 坐在炕下的梁素半露着身子,他想到万朝霞在看他,不禁羞得面红耳赤,不过万朝霞一脸坦然,竟显得他扭捏矫情似的。 刮完痧,万顺又给梁素拨罐,竹罐是提前就在热水里煮过的,万顺说,要是能在药草里煮过,疗效会更好,可没能弄到药草,也就只能将就了。 这一番又是刮又是拨的,足足闹了好半晌,最后梁素揉着颈子,说道,“似乎真的疼得好些了。” “是不是?”万顺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他高声说道,“我的手艺,在咱这巷子里是远近闻名的。” 万朝霞见她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几声。 横竖几个人都睡不着,除了万朝霞在纳鞋底,他们三人一同打磨着那筐竹方块,万顺问,“你给谁做字片?” 梁素抬头去看万朝霞,只见万朝霞正在抿嘴偷笑,他道,“给妹妹做的,我要教妹妹识字。” 其实市面上就能买到现成的字片,可梁素还是想亲手给她做一套,他想着等她用完了,这套字片还能留着以后给孩子用,虽说这么想是有些难为情,可他和万朝霞在一起,就不由自主的会去畅想,想着如何教她读书识字,如何让她快活,乃至于有了孩子后如何去教养,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只要想到他俩往后的日子,就觉得满心欢喜。 万顺微惊,随后拍着大腿说,“好,这是好事,多认几个字总归是有用的。” 说罢,他又对万朝霞说道,“我听人说,那些侯门公府家的女孩儿都要读书认字,你小时候咱家没那条件,如今有素哥儿教,你好好儿学,学会了就是自个儿的东西。” 万朝霞放下手里的鞋底,只觉一股暖流划过心田,她道,“我还当你们要笑话我呢。” 万顺抬着下巴,“我闺女有上进心,谁敢笑话你我锤死他!” 不光万顺,就连老马也极力赞同万朝霞多识字,万朝霞笑着对他们说道,“你们放心,我一准儿用功。” 三人忙活半日,只磨好了二三十个竹方块,好在来日方长,有的是工夫,外面的绑子声已经敲响几遍,眼见夜色愈深,一家人收拾一番,各自回屋歇下。 第70章 第 70 章 许是万顺昨日拔罐真的见…… 许是万顺昨日拔罐真的见效, 第二日晨起,梁素的落枕好了,万顺颇为自得, 抬着下巴挺着胸脯回东屋用早饭去了。 今日万顺不用当差, 他说要陪闺女去做皮衣,做完皮衣后, 再带着闺女去看蹴鞠比赛,他弄到票了。 梁素有些失望,万朝霞难得休假回来, 他也想陪着, 正好他昨日落枕了,许是能借此请一日假? 谁知他把这心思说出来,就被万顺数落一顿, “你还欠着皇上家银子呢, 赶紧把心思放在差事上, 忠心报效朝廷才是正经道理。” 梁素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懂就是想请一日病假而已,怎么就干系到忠君报国了?可他瞧着万叔的样子,这假是决计请不到的, 只得悻悻的吃完早饭,老老实实当差去了。 昨日胖婶儿原本说要和万朝霞同去找裁缝, 今早她过来说不去了, 原来,她准备和儿媳去那集市上转转,要是能遇到卖皮草的毛子人,就给秋平买一身皮衣。 裁缝铺子离柳条巷就隔着两条街,因他家姓张, 附近人家都喊他张裁缝,万顺和万朝霞提着包袱找到裁缝铺,只见铺子的门板只卸了半扇,从里面传来张裁缝管教儿子的声音,似乎是儿子的活儿干得不细致,当爹的实在瞧不过眼。 万顺率先跨进屋里,他扬声说道,“张裁缝,一大早就在教儿子呢?” 张裁缝眯眼一看,满脸堆笑的说道,“是万头儿呀,快进来坐。” 说罢,他给万顺让座,又喝斥儿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把门板卸下来,不开门做生意了?” 小张裁缝被亲爹训了,也不搭理人,闷着头卸门板,这时,张裁缝才看到万朝霞,他将父女二人瞅了几眼,笑道,“这就是万大姑娘?还真别说,你们父女俩的眉眼长得挺像。” 万顺乐呵呵的,看起来很乐意人家说他俩长得像,万朝霞也顺势跟张裁缝问了一声好。 门脸儿的门板全部卸下后,裁缝铺里亮堂许多,万朝霞抬眼四顾,这铺子的门脸儿不大,靠西墙放着一张大案板,案板上堆着几匹布料,另放着针线、剪刀、皮尺、画粉等工具,靠东边临窗也有一张小桌子,同样放着各样儿工具,还有一张高背椅,椅子上靠着软垫,这里视线好,万朝霞猜测是张裁缝平日做活计的地方。 今年三月,她和家里人各裁了一身衣裳,就是找的张裁缝,张裁缝眼见万顺提着包袱,笑眯眯的说道,“万头儿这又是来照顾我的生意呢。” 万顺装作无意的说道,“我这大丫头,非得乱花银子给家里人置办皮草,退又不能退,索性送到你这儿来把皮衣缝好预备着过冬。” 张裁缝赶紧恭维,“哎哟,还是万姑娘孝顺,不像我那丫头,自从嫁人后,一年到头不见她回来一次,我连她一根鸡毛都捞不着。” 万顺轻咳两声,显然很受用,嘴上却故意说道,“姑娘家嫁人了嘛,可不就得先顾着婆家,等我这大丫头明年出门子,我也就不指望她咯。” 一旁的万朝霞听着他俩的对话,只觉得想笑,可她爹这会儿正得意呢,她也就只好忍着不插嘴。 张裁缝解开包袱,细细的查看他们带来的皮子,还夸赞万朝霞眼光好,他问清他俩要做什么样式的皮衣,三两下就给万顺父女量好尺寸。 至于梁素和老马叔,待到晚间,张裁缝叫他儿子上门去量尺寸,免得叫他们多跑路。 万家是张裁缝家的老主顾了,等到皮衣缝好后再给工钱也不迟,眼见时辰不早了,万顺和万朝霞和张裁缝略说了两句话,就离开裁缝铺子。 刚出门口,万朝霞扭脸问他爹,“你刚才说的话是啥意思,不指望我给你养老,莫不是还指望着小波呢?” 万顺见闺女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嘴里啧了一声,说道,“人家说自己闺女不孝顺,我难道还能巴巴的显摆,这不是招人恨么!” 万朝霞瞅着她爹,说道,“我看小波也挺好,三不五时给你送饭,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总想着孝敬你,就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万顺瞪她一眼,嗔道,“他再好也是个外人,你瞧你,怎么还跟一个外人计较上了。”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万朝霞不紧不慢的说,“爹,我和梁大哥都是单蹦一个儿,也没有兄弟姐妹扶持,且不论这些年你如何帮衬梁大哥,如今两边就剩你一个老人,要是连你都不赡养,我俩还能算是个人吗?” 她这话就是告诉万顺,日后他无需担心老无所依。 万顺嘀咕,“我就扯了两句闲话,你倒说了这么一箩筐话来怼我?你和素哥儿的人品我难道不知道?再说了,我攒的有养老银子呢。” 万朝霞一笑,她说,“这话倒是极对,谁有都不如自己手里有。” 父女俩走走逛逛,转眼就到了中午,今日无风,天气极好,万顺带着万朝霞找到一家位于巷弄里的食肆,这食肆连块招牌都没有,门脸儿里放着三四张桌子,已经坐满人,万朝霞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肉香味儿。 店里只有夫妇二人,老板掌着后厨,老板娘既是掌柜,又管着端菜擦桌子,那老板娘见有客人来了,熟练的招徕着客人,却因店里坐不下,便搬了一张小桌子,又提着两张小板凳,把他俩安置在门口。 “这家卤味做的香极了,一般人可找不到,价钱还便宜,可惜就是离咱家太远了,过来一趟不容易。” 万顺爱吃,京城哪里有好吃的馆子,再没有他不知道的,刚刚落座,他就冲着店里喊道,“还跟原来一样,再来一壶酒。” 老板娘答应一声,先送上一小壶酒,万顺又叫老板娘拿来两个酒盅,并对万朝霞说道,“姑娘,陪爹喝一盅。” 御前伺候的宫人们,饮食一向清淡,更何谈饮酒,不过今日万顺兴致好,万朝霞不愿扫他的兴,便亲手给她爹斟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不久,老板娘送上一大盘卤味,盘着盛放着切好的猪舌、猪肚、猪蹄髈,另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卤味,万朝霞不太认得,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焦香的芝麻饼。 万朝霞给她爹夹了一个鸭腿,两人干了一杯,万朝霞小小的抿了一口,尝着微微有些涩口,不算是什么好酒,万顺平日喝的就是这种酒。 万顺告诉她,这些小食肆地方偏僻,吃一顿酒食花不了几个钱,食客都是粗人,今日有他领着,倘若是她独自一人,那是万万不许来的。 两人吃着卤肉,不时碰一杯酒,吃到中途,万朝霞放下筷子,她对万顺说道,“爹,明年梁大哥要外放出京,我和他成婚后,想留在京里,不随他到任上。” 万顺满脸惊讶,他缓缓把酒杯放下,沉默半晌,问道,“你和素哥儿说好了?” “先前谈论了两回,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眼看我在宫里待不了几个月,这次回家,我就想好了,先在京里待一两年,至于日后如何打算,再慢慢细想。” 万顺夹了一块鸡肫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他沉声说道,“倒不是我信不过素哥儿,只是你俩耽搁了这些年,本来年龄就不小了,要是他去任上,我们又不在身边,他生出二心,让你受委屈可怎生是好?” “若真是这样,只能说明女儿所托非人了。”万朝霞笑道。 万顺听了这话,心里头怪不是滋味儿的,他一连灌了两盅酒,耐着性子对万朝霞说,“霞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横竖还有几个月呢,你容爹想一想,可好?” 万朝霞轻轻点头,她递给万顺一个芝麻烧饼,父女俩默默的用饭不提。 这父女二人沐浴着深秋的日光,一路逛到城西蹴鞠场,今日是广阳府和宁波府的赛事,只因这两支并非蹴鞠强队,弄到门票不算难事,进场前,万朝霞和万顺还各下了两注钱,一个赌广阳府赢,一个赌宁波府赢,无论谁胜谁负,总归不会亏钱就是了。 进了场内,里面已坐了大半人,有男有女,还有拖家带口的,虽说还没到比赛的时辰,气氛却逐渐热烈,万顺也一扫刚才的沉闷,刚落坐,就兴致勃勃的跟万朝霞说起这两支队伍。 宫里也时常举办蹴鞠比赛,万朝霞对此略知一二,她做见习女官那两年,还和同期的姐妹们踢过几回,后来年纪渐大,又管着小宫女,渐渐就不再踢蹴鞠了。 随着比赛的临近,越来越多的看客入场,场内还有捕快在巡视,一旦有人胆敢寻衅滋事,就会被架出去,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只听一声急促的锣鼓声响,广阳府和宁波府的蹴鞠手小跑着入场,全场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赛事正式打响,万朝霞忘却烦恼,被带动着一起呐喊助威,整整一个时辰的比赛,她和万顺两人的喊声就没停过,最终宁波府险胜,万顺赌赢了。 看客们陆续退场,万家父女俩落在后面,待到他们走出去,竟在人群里看到梁素,那梁素一见他俩,就迎上前,万顺问道,“你怎么找来了?” 梁素回道,“我知道你们在这里看蹴鞠,就想着干脆顺路把你们一起接回家。” 实则从翰林院到城西,一点儿也不顺路,万朝霞看到赵师傅的马车还停在不远处,万顺满脸欢喜,他对梁素说,“你来的正好,今日赢了钱,请你和霞儿下馆子,叔请客!” 梁素岂有不乐意的?他和赵师傅打了一声招呼,三人高高兴兴下馆子去了。《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在家这几日,万朝霞闲暇…… 在家这几日, 万朝霞闲暇时学会认读梁素的名字和表字,到第三日,她带着秦母给秦静兰的冬衣销假回宫。 万朝霞回到值房时, 只有阿若在看守炉火, 一问之下方才得知,春雨和彩月在御前伺候, 秦静兰被高长安叫去了。 不久,阿若去领回早饭,万朝霞将几个姐妹的饭菜热在炉子上, 她和阿若吃完后,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御驾从宣政殿回宫,万朝霞便去换回彩月和春雨等人。 且说万朝霞在前殿当了半日差, 景成帝与朝臣在殿内议事, 她送过两回茶, 直到要传膳, 万朝霞回到值房,就见秦静兰也回来了,正在试穿她家里寄来的冬衣。 月白色的冬袄, 针脚缝得又细又密,摸起来软和厚实, 一看就是自家的手艺, 万朝霞踏进屋里,左右看了看,说道,“不大不小,怎么就恰好这么合身呢?” 秦静兰穿上后, 舍不得脱下来,她收到自家寄来的衣物,欢喜不已,话也比平日更多了。 “我娘的针线活儿做得很好,我们家孩子的衣裳都是她亲手做的,前些年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她还从外头接活贴补家用。” 她试完衣裳,又试鞋子,不必说,鞋子做得也合脚。 “伯母送来时,我告诉她,宫里四季衣裳都有份例,叫她不用替你操心,她却说家里孩子人人都有,不把你的这一份儿带给你,她心里过意不去。” 听了她这话,秦静兰眼眶湿润,她摸着身上的冬袄,说道,“我家孩子多,我爹娘一向都是紧着我们吃喝穿用,我们倒是能穿上冬衣,也不知他二老今年的冬衣有没有?” 万朝霞拍着她的手背,出声安慰,“你别担心,伯父有了正经差事,等过三年五载,你兄弟长大了就能帮衬家里,再说这不是还有你时时往家里送钱嘛。” 秦静兰抿唇一笑,却暗自叹了一口气,何时她能得到皇上的恩典,也回家探亲就好了。 她怔了一会儿,对万朝霞说道,“真难为你能找到我家,我家住得很偏,要找过去不容易呢。” 万朝霞笑了笑,说道,“我只要问起在宫里当女官的秦家,人家就给我指路,可见你出息了,你爹娘脸上也有光。” 这话让秦静兰脸上又浮现出喜色,她把衣裳和鞋袜重新包好收起来,正要说话,就见彩月从外面回来,秦静兰刚打发她出去送东西,显然她从外面带来了新消息。 “内仆局在发冬衣呢,朝霞姐,咱们也早些去领吧,免得只能穿人家挑剩下的。” 万朝霞嗔道,“我几时让你们穿人不要的衣裳了?” 宫里但凡到了领衣裳的日子,万朝霞再忙也得先去领体己,虽说她们是皇上近前伺候的宫人,内仆局的人不敢克扣,只是早些将东西发送到各人手中,也能少生些事端。 彩月吐着舌头,“我自是知道你对我们的事很上心,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 万朝霞回头看着秦静兰,她道,“往年都是万寿节过后发放冬衣,今年倒比往年提早半个月呢。” 每年进入九月,头一等的要事就是办万寿节,宫里到处都在忙碌,高长安连宫外的家也不回,各宫各处都提着脑袋当差,但凡出了差错,从上到下都得挨罚。 “万寿节有多要紧,自不必我提,千万出不得差错,何况我们就在高总管眼皮底下,宁肯这些时日劳累一些,也别叫人抓住把柄。” 秦静兰点头,值房里只有自家姐妹,她悄声说道,“今日一大早,高总管把我们几个人叫过去好一顿敲打,我听针线房的春兰说,广储司的刘德海犯事了,因着万寿节近在眼前,高总管暂且将事儿压下来,只待万寿节过后再来算账。” 万朝霞大吃一惊,奉茶处和广储司常有来往,原先并没听到任何风声,她问,“刘德海犯了什么事?” 刘德海是广储司的管事,为人圆滑,在外都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儿,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万朝霞乍然听说他出事,不禁十分惊讶。 秦静兰声音越发低了,她道,“听说是把宫里的东西偷运到宫外倒卖,他的差事已被卸下,连带他手底下几个人,全被关到慎刑司。” 秦静兰的话让万朝霞和春雨倒抽一口冷气,春雨惊讶大喊,“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低声些,你这是怕别人听不到吗?”秦静兰瞪着春雨。 春雨捂着嘴,惊疑不定的看着万朝霞,万朝霞定了定心神,她对秦静兰和春雨说道,“高总管既是压着此事,咱们也不许往外传,彩月和阿若轮值回来,也得跟她俩嘱咐一遍,正是风口浪尖,可别撞到枪口上去了。” 秦静兰点头答应,几人也不再议论刘德海。 午后,景成帝小憩后起身,万朝霞进殿送了一盏茶,景成帝正在写字,见到她进来,便搁下手里的笔,问道,“你回去这几日,可有遇见新鲜事?” 万朝霞将茶盏恭恭敬敬的送到景成帝手边,便立在一侧,浅笑着说道,“回皇上的话,京里在预备过万寿节,从各地州府来了许多蹴鞠手,奴婢和家父还看了一场蹴鞠比赛。” 每回万朝霞休假回宫,景成帝都会叫她说些自家的寻常琐事,或是民间的有趣见闻,偶尔还会点评几句。 “朕还未曾亲政前,也微服出宫看过蹴鞠比赛。”忆起少年时的往事,景成帝脸上带着笑意,他对万朝霞说道,“还在蹴鞠场见过几位朝中大臣,那些大臣看到朕,只管低着头,丝毫不敢跟朕相认。” 同在殿内伺候的高长英故意苦着脸,说道,“皇上看得高兴,可苦了奴才,因着陪皇上一起微服出宫,一连被骂了三个月。” 景成帝笑出声来,高长英是自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太监,那时年岁能有多大呢?领着他出宫的是摄政王,也便是如今的老怀王,只不过朝臣不敢骂摄政王,就拿他身边的小太监做文章罢了。 景成帝瞅着万朝霞,问道,“可有赌钱?” 万朝霞脸上一红,轻声说道,“不敢欺瞒圣上,奴婢和家父一人压了两吊钱,奴婢赔了,家父赢了几吊钱,可那彩头还没在口袋里捂热,就做东请我和梁大人下馆子花出去了。” 景成帝爽朗的笑了几声,直言梁素是沾了她的光,一旁的高长英悬着心,生怕皇上问他宫里有没有私设赌局。 幸好景成帝对民间的事更感兴趣,并未问起宫里的事。 万朝霞在御前应对了半晌,外间有人来通传,说是康宣王李悦来请安。 等到过完万寿节,康宣王便要启程回云州封地,这一别又得几年不见,是以这些日子康宣王时常入宫来陪伴皇上、太后并老王爷。 不一时,康宣王入内,万朝霞躬身退出,她回到值房,冲泡茶水,只让阿若端进去。 前不久,提格王子要求娶万朝霞的事情虽说平息了,偶然间万朝霞听闻还牵扯到康宣王,只要康宣王进宫,她便能避则避,以免让他想起此事心生不快。 未时一刻,秦静兰过来替她,康宣王还未离宫,万朝霞把值房交给她,便带着阿若去内仆局领衣物。 内仆局离着乾明宫颇远,二人走了许久,方才来到内仆局,彼时,内仆局里人来人往,都是各宫管事来领冬衣的。 掌管内仆局的管事是个矮胖的老太监,名字叫高进,却从没那上进的心思,因此在内仆局安安稳稳的干了三四十年,整日乐呵呵的,跟谁都能聊几句。 “哟,朝霞姑娘来了,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来领份例,到了明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呢。”高进说道。 万朝霞向他问了一声好,“见得着,这些年承蒙照顾,明年离宫,一定要来好好儿跟你们告别。” 好话谁都爱听,高进叫人把乾明宫奉茶处的份例清点出来,他见左右无人,小声问道,“广储司的刘老蔫犯事了你知道吧?他到底干啥了?” 万朝霞看了高进一眼,这才一日的工夫,各处都听到传闻,可见就算高长安想压着消息,但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能忍住不打听啊。 “我今日刚回宫,听我们房里的静兰听过一嘴,究竟是何原由就不得而知,咱也不敢胡乱猜测。” 高进也不管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摇头晃脑的说,“万寿节过后就明了了,如今他的差事被司膳房的冯大耳顶上去了,哼,他倒是好运道。” 高进称呼人时,总爱叫人外号,偏偏这些外号都很贴切,让万朝霞每每听到就想发笑。 两人说话时,又进来一人,是慈宁宫的阮亦云,阮亦云看到万朝霞,微微一楞,随后朝她轻轻点头。 高进不认得阮亦云,万朝霞便对他说道,“这是慈宁宫茶房的阮女官。” 那阮亦云已将腰牌递给高进,高进仔细的核对了一遍,笑眯眯的说,“只听过名字,人是第一回见。” 阮亦云说,“往后还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高进笑着回道。 彼此寒暄几句,高进叫人按名单给阮亦云拿份例,阮亦云看也没看,把东西交给随行的小太监,又跟高进和万朝霞颔首示意,就出了内仆局。 待她走后,高进笑道,“性子这么傲气,不像是来伺候人的哩。” 万朝霞和阮亦云处过几日,对她的性情些微有些了解,便道,“毕竟是侯门公府出身的小姐,有些脾气也实属正常,多担待吧。” 高进只轻轻笑了一声,就不再做声。 第72章 第 72 章 自打广储司的刘德海出事…… 自打广储司的刘德海出事, 司膳房的冯庆年便顶了他的职务,按着旧例,司膳房的管事多半要由冯庆年手下的副管事顶上, 不想副管事上个月病了, 挪出宫休养,至今还没好全乎, 因此这泼天的富贵竟落到别人头上。 新调到司膳房的管事名叫胡全,万朝霞并不认得,听说他从前在南苑养马, 按说两边管的事务大不相 , 新到司膳房必然有不适应的地方,谁知胡全十分厉害,第一日来就抓到乾明宫小厨房的错处。 俗话说新人新气象, 万朝霞等人从前没有与胡全打过交道, 也不知他的性情, 不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一连多日,他带人过来查房时,万朝霞和秦静兰都会陪着。 这日一早, 茶房的门打开,秦静兰验过送来的泉水, 她刚把名字记上, 就见胡全领着五六个太监过来,她满脸诧异的看了万朝霞一眼,今日他竟提早一刻钟过来。 胡全这人,长着一副瘦长身架,颧骨高高凸起, 他见送来的山泉水还未送进屋,便一挥拂尘,细声细气的说道,“这山泉水为何还放在外面,倘若进了脏物,拿什么给皇上煮茶?” 装水的木桶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轻易进不了脏物,不过万朝霞自然不会驳他的话,便道,“刚刚送来,正要放回屋里,胡公公今日来得早,晨起寒气重,快进去喝口热茶。” 这时,秦静兰已命粗使太监将水桶提到值房里,万朝霞又引着胡全往里间坐,并亲自给他端茶倒水。 胡全施施然的坐下,嘴上却说道,“宫里各处要查看的地方多,哪里有歇脚的工夫。” 万朝霞回头看他一眼,笑盈盈的说,“谁说不是呢,我们素来知道司膳房的差事最是繁琐,难为胡公公一过来就能上手,怪不得高总管要让你管着司膳房。” 胡全被恭维的眉开眼笑,说道,“不敢当,全仰仗高总管的提拔。” 说话时,万朝霞已将茶水冲泡好,胡全接过来,茶香漫溢,清香味扑鼻而来,他呷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这些茶叶是万朝霞自己的体已,她笑着说道,“胡公公觉得能入口就好。” 胡全喝了半盏茶,待到身子暖和了,这才指挥着小太监干活,他们差事干得细致,尺寸之地足足查看了半晌,直到实在找不到过错,胡全晃晃悠悠的说道,“今日就查到这里吧,到下一处去看。” 万朝霞听到身后的阿若偷偷舒了一口气,她面上不显,对胡全说,“胡公公,我送你吧。” “不用送,你们忙吧,可别耽搁伺候皇上。”胡全说。 万朝霞却仍将胡全送到门口,目送他们一行人走远,方才回身进屋。 阿若扒在门边,看到人影不见了,嘴里抱怨,“这位胡公公,恨不得扒开地缝来检查,没能纠出我们的错,我瞧他挺失望似的。” “别胡说!”秦静兰轻声斥责,阿若撅起嘴,不再多言。 检查值房原是胡全的职责,只是他过于吹毛求疵,且比往常更耗时长,茶房里的人只有等他查完才能做事,如此一来,姐妹们都被折腾的手忙脚乱。 长此以往,差事难当,姐妹们必然心生怨气,万朝霞对秦静兰说道,“不能就这么干挺着,得找其他几房人拿出一个章程。” 秦静兰无奈的摇头,她道,“料想也是请吃送礼那一套,送了一个胡公公,还有一个冯公公,哪一个都少不了。” 万朝霞回道,“冯公公去了广储司,也算是高升,咱们三不五时就要与广储司来往,我看他的礼只怕还得比胡公公厚一分。” “这哪是顶头上司啊,根本就是一群活爹。”阿若嘀咕道。 早饭已经送来了,可谁也没顾得上吃,万朝霞说道,“行了,先把活儿干完吧。” 说罢,三人都没闲着,开始忙活值房里的杂事,足足到日头升到头顶,这才忙活完,彼时,阿若和春雨在正殿轮值,换回来的彩月负责看守炭火,万朝霞和秦静兰则是来到珍果房找刘姑姑。 她二人进门时,刘姑姑正在擦拭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她笑着问,“你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串门儿?” 珍果房亦是司膳房每日需盘查的地方,倘或要送礼必然得跟他们合计,面对刘姑姑,万朝霞也没曾绕圈子,她开门见山的说道,“冯公公高升了,司膳房又新来了一位胡公公,一来一去,少不得要送礼庆贺,原先我们有时是几房合着送,有时是各房送各房的,你们是个什么想法呢?” 司珍房人少,刘姑姑手底下就管着两个小宫女,她道,“我们拢共就三人,自是愿意跟大家合送。” 说着,她叫来外面的小太监,给他抓了一把干果,说道,“去把小厨房的李公公,还有典药房的陈公公请来,就说我和茶房的两位姑姑找他有事商量。” 小太监巴巴的去跑腿,不一会儿,就见李公公挺着圆圆的肚子,气喘吁吁的跑来了。 刘姑姑给他搬来一张小凳子,李公公喘了一口粗气,说道,“老陈出宫了,咱们先说吧,等他回来我给他带话。” 不必说,刘姑姑说要找他,还说奉茶处的两位也在,他就立刻猜出所为何事了。 万朝霞便将那话照旧说了一遍,众人都没意见,李公公还拍着大腿,不满的说道,“按理说来了新人都会备礼,这些规矩咱们还是懂的,可那位忒急了一些,难道这一时半刻就等不及?” 几位女官心知他前两日才被扣了月例,心里难免有气,便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又有什么法子呢。” 几人彼此吐了半日苦水,临走前,万朝霞说,“我下午去坤安宫打声招呼,既是要送礼,就不好落下他们。” 这一日,景成帝午歇后,万朝霞来到坤安宫找齐春,齐春一见她,就拉着她在值房里坐下,说道,“你这个时候找来,只怕是为了刚刚走马上任的胡公公吧。” 万朝霞点头,齐春亲手给她捧了一盏茶,说道,“今早他们到我们房里来查看,也是怪我们昨日不仔细,将一个紫砂罐放混了位置,被司膳房抓到,我们房连我在内的几个月姐妹,一起被罚了半个月月例。” 看来,齐春有许多委屈要诉,她还不等万朝霞回话,接着又说,“罚俸倒也罢了,我还被我们宫里的嬷嬷叫去挨骂,真是丢尽脸面。” 万朝霞说道,“都一样,早上他在我们房里查了许久,除些误了给皇上奉茶,前儿我们小厨房也被罚了。” 齐春瞅着她,说道,“他这样鸡蛋里挑骨头,满宫人都对他怨声载道,你们离高总管近,为何不去找高总管说说?” “少拿我当枪使!”万朝霞瞪了齐春一眼,她道,“高总管刚把他派到司膳房,我倒去他跟前搬弄口舌,高总管怎么想我?” 齐春讪讪的说,“这哪里叫搬弄口舌?我进宫这些年,还从没见哪个管事像他那样呢。” 万朝霞收回目光,她喝了一口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拿我们来立威风,往后如何在司膳房站住脚跟儿呢。” “他一个在南苑养马的人,如今分到司膳房,倒把我们也当畜生对待。”齐春说。 万朝霞道,“别想这些没用的,人家正管着我们,早些拿出一个正经主意,一天天被搅和的差事都没法儿做,我们房里这些日子尽是抱怨。” 齐春坐起身子,她看着万朝霞,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万朝霞便道,“我跟我们乾明宫的几房说定了,各房凑银子置办两份儿礼,一份送给胡公公,一份送给冯公公。” 齐春听了她的话毫不意外,她说,“跟我想到一处去了,今儿我还找到我们宫里的苏嬷嬷,跟她提了一嘴,可她一向懒怠管这些闲事,我正愁没人商量呢。” “咱们也别自寻烦恼了,就跟以前一样,先找个牵头的人,尽早把贺礼送出去。”万朝霞说。 两人商议半日,齐春问,“你们宫里牵头的人是谁?”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珍果房的刘姑姑比我资历老,交给她最为合适,我只来当跑腿知会你一声。” “多谢你想着我,我们宫里苏嬷嬷不管事,其他房里的人又不出头,少不得我毛遂自荐,到时各宫备了什么贺礼,彼此提前说一声,可别送重了。”齐春说道。 万朝霞点头,她道,“一会儿我顺路去东宫告诉她们一声,至于慈宁宫那边,到时烦你去带句话。” 听了她这话,齐春坐直身子,她上下打量万朝霞,啧啧称奇,“你好歹在慈宁宫待了几个月,慈宁宫离东宫又能有多远呢?” 万朝霞只笑不语,她跟阮亦云话不投机,横竖她在宫里就剩几个月了,便懒得再费心去和她来往,左右平日不常见面,日后出了宫也再难相见,明面上过得去就算了。 齐春见她默不作声,于是说道,“罢了,明日皇后娘娘去给太后请安,我就跟她说一声,至于她们是何打算,那就随她们了。” 她俩又掰着指头把各宫各房数了一遍,相好的就这些人,那些关系寻常的就不说了,到时他们听到风声自有主张,就不必她们来操心了。 第73章 第 73 章 没过两日,乾明宫各房管…… 没过两日, 乾明宫各房管事按人头,每人出了一个月月例,各房宫女太监按入宫年龄, 或是三百文, 或是五百文,一起凑了七八两银子交由刘姑姑, 托人置办了一件和田玉雕刻的八宝葫芦玉挂件,一件青花五彩红云蝠纹双耳瓶。 隔日,坤安宫, 东宫, 并公主们的处所,各房皆送上给冯庆年和胡全的贺礼,倒是慈宁宫始终没听到动静, 万朝霞听了一耳朵, 并未放在心上, 不想这日乾明宫几房人碰头, 李公公却主动提起此事。 “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小姐,腰板儿底气就是足,她偏不送, 胡全又能拿她怎么样?扣她月例么,人家还指望那三瓜俩枣的过活?”李公公感慨的说道。 刘姑姑却摇了摇头, 她道, “哪个世家会这样教养姑娘呢,她有庆阳伯爵府做倚仗,能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跟她一个宫里的人该怎么是好?” 李公公笑了一声,他道, “凉拌呗,她不愿送,其他各房只得自包了一封银子送去,各送各的,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几人里,就数典药房的陈公公消息最灵通,他意味深长的说,“你们还真当人家没送?” 万朝霞等人齐齐看向他,就见陈公公说道,“胡全刚来,庆阳伯府的打点就送去了,哪里还要等着阮姑娘亲自张罗?” “当真?”他们无不诧异。 陈公公得意的抬着下巴,“我的消息还能有假?” 众人乍然听到这话,匪夷所思的看着陈公公,稍时,刘姑姑用手肘碰了碰万朝霞,她说,“你在慈宁宫待过,你说呢?” 万朝霞虽说惊讶,却将两手一摊,说道,“她刚来我就走了,又不曾跟她长久相处,我无话可说。” “害,我反正是没看明白。”李公公不禁笑道。 别说李公公看不懂,在座的没一个人能想得通,彼此都在一个宫里当差,太过特立独行,这与她有什么好处? 万朝霞说,“横竖跟我们不相干,差事好当就行了。” 刘姑姑等人深以为然,议论了半日闲话,各自散去。 果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从送了贺礼,胡全和蔼可亲多了,每日一早,麻利的将各房细细查看一遍,该回就回,从不再在各房多留片刻。 这日,秦静兰去广储司送东西,带回一大匣子点心,她说,“冯公公送的,说是谢我们费心想着他,叫我带回来和姐妹们分吃。” 万朝霞打开看了一眼,匣子里是一些常见的糕点,她捻了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复又盖好,笑道,“瞧瞧,这冯公公就是比胡公公会做人,这些点心放不长久,等会儿她们轮值回来,就分吃了吧。” 秦静兰也笑了,她说,“谁说不是呢,他还向我打听司膳房的事,话里话外都在挤兑胡公公。” “他升到广储司,按说就该他手下的副管事接他的班,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胡全插了一脚,换谁谁不恨?”万朝霞说。 想起这一团乱麻的破事,秦静兰无奈的说道,“副管事是冯公公的人,他要是和胡公公不齐心,只会闹得司膳房鸡犬不宁,只望不要波及我们。” 万朝霞看着愁容满面的秦静兰,歪头笑着说,“那就不关我的事喽,到时我早就出宫了。” 秦静兰瞪她一眼,“下回看到梁大人,我必在他面前告你一状,看你还得意不得意!” 她拿梁素来打趣人,一时倒让万朝霞有些羞涩,她拉着秦静兰坐在火炉边,想了一想,低声说道,“你也不必太发愁,保不齐胡全就是高总管有意派过来的呢,有高总管在上面压制着,下面不会闹得太凶。” 她只提点两句,秦静兰心里便有成算,顿时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这头顶上还有好些大大小小的管事呢,轮得着她来操心吗? 再过几日就是万寿节,宫里要设宴,景成帝要赐茶,这方是正经事,万朝霞问道,“单子给冯公公看过吗?” 秦静兰回说,“刚收了我们送的礼,他岂会为难?只说各样要用的器皿都给我们备着,等宫宴前一日去领就是。” “到底是共事多年的老交情,这贺礼没白送。”万朝霞说道。 秦静兰原本正在洗手,她回头说道,“我只求菩萨保佑少来几个胡公公,要不然咱们一年到头都白干。” 万朝霞听了这话,不禁低头一笑,她刚进宫那两年,人微言轻,为了日子好过一些,常要和人凑银子讨好上司,可不就是一年到头落不了几个铜子儿嘛。 晚间,景成帝要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往常随驾伺候的都是秦静兰,恰逢她刚奉命到坤安宫送东西,便由万朝霞侍奉在景成帝身侧。 到了慈宁宫,景成帝在内殿与太后和老王爷叙话,万朝霞守在殿外,不一会儿,玉娟奉完茶出来,她见了万朝霞,亲亲热热的挽着她的手,嗔道,“朝霞姐,我和玉萍她们十分惦记你,可是你总也不来看我们,陈姑姑管得严,我们又不能随意出去串门。” “刚才我看你进去奉茶,便没喊你,一些时日不见,你瞧着越发出息了。”万朝霞说。 玉娟被赞得脸颊泛红,她告诉万朝霞,“你刚走我们茶房就新来了一个妹妹,才十二三岁,阮姐姐给她改了名字,随着我们一起叫玉娇,我带她来见见你。” 万朝霞连忙拉住她,说道,“不忙,总能见到的,你们这些日子可都还好?” 玉娟说,“我们都很好,你呢,回到乾明宫一切可好?” “我也好,茶房里有你秦姐姐管着,这才不常出门。” 她二人正说话时,阮亦云过来了,她站在离她们不近不远的地方,对着玉娟问道,“茶水都送进去了吗?” 玉娟松开万朝霞的手,她垂手站在一旁,回道,“已送进去了。” 阮亦云的目光又落到万朝霞身上,她道,“往常都是秦女官过来的,怎么今日换成你了?” 这话多少有些冒昧,万朝霞脸上也便淡淡的,只道,“她有事。” 阮亦云微微拧着眉,倒也没有追问,她扭头对玉娟说道,“你回值房去吧,我守在这儿便是。” 玉娟答应一声,她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万朝霞,碍着阮亦云在旁,也不好多说,只得先回了值房。 万朝霞和阮亦云无话可说,玉娟走后,她安静的守在殿外,四下的宫人们各司其值,不时从殿里传来景成帝和太后的说笑声。 二人默默站了半晌,阮亦云开口问道,“听闻司膳房来了新人,你们各宫都有送上贺礼?” 万朝霞抬起眼皮看她,答道,“是有这事。” 阮亦云见她无意多谈,也便一语不发。 约莫过了一盏茶,景成帝离了太后处,摆驾回宫。 九月十八日,梁素进宫了,此前,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及各国使臣的寿礼已送到乾明官,翰林院按照旧例给景成帝书写寿辰贺表,贺表已改过数次,今日得了终稿,特地送进宫给景成帝过目。 梁素在御前应对了半日,直待太子来回话,方才从正殿出来,他走出正门时,看到万朝霞立在阶下,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快步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她,说道,“妹妹瞧着像是又瘦了。” 万朝霞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说,“梁大人,你每回见了我都是这句话?” 他二人在家时,一向都是哥哥妹妹的称呼,回到宫里,万朝霞向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叫他梁大人,梁素没能听到那声熟悉的哥哥,心头有些怅然若失。 “下巴尖了,料想是万寿节累着了,前几日牛蹄村的佃户来送收成,还送了一只活羊,等下个月你回家,好好给你补补身子。”梁素说。 当日,梁素买下牛蹄村的宅子时,连带有几亩田地也一并卖给梁素,今年秋收后,佃户将收成分给梁素,虽说值不了几个钱,一家人半年的口粮却是够了。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那赶情好,眼见一日比一日冷,到时吃羊肉火锅再好不过了。” 两人一面见,就有说不完的话,梁素说道,“妹妹可学了新字?” 万朝霞抬头看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她道,“昨日刚学会认‘地’字,笔划勉强能写全,就是不大熟练,只是越学到后面,要认的字就越难,倘若我学不下去,可如何是好?” 她素来稳重,此时半是抱怨半是娇嗔,梁素心都要化了,若非左右还有宫人,他许是忍不住要握她的手了。 “不急,慢慢来,读书识字岂能一蹴而就,你能坚持学习认字,已是很好了。” 万朝霞耳根微红,她又说,“我这才回宫几日,就不知是谁传出我在学认字,不光高总管知道了,皇上还问过一回,真是让人怪难为情的。” 梁素接着安慰她,“隔壁朱大爷常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这原是一件好事,你不必顾忌他人的眼光,万叔也说了,学会了就是自个儿的东西,我还等着你写茶经呢。” “谁说要写茶经了?”万朝霞轻声哼道。 不知为何,梁素深信万朝霞能像陆羽一样写本茶经流传世间,她只是碍于不识字罢了,等学会写字,茶经迟早能写出来的。 刚说了几句话,小太监便来催促梁素,宫门就要落钥,再不走恐怕要误了出宫的时辰,二人话别,万朝霞将梁素送到宫门口,等他走远,这才转身进去。 第74章 第 74 章 明日就是万寿节,一早,…… 明日就是万寿节, 一早,乾明宫茶房要去广储司领取茶具,只因各色器皿种类繁多, 万朝霞和秦静兰把值房的差事安顿妥当, 两人便一同前往广储司。 她二人带着单子到了广储司,彼时, 广储司没有一个闲人,各宫各处都有人过来领东西,冯庆年刚来广储司的时日不长, 恰逢万寿节, 为免出差错,事无巨细都得亲自过问,将近十月的时季, 他累得满头大汗, 万朝霞见他忙得团团转, 催促他的小徒弟, “还不快去倒杯茶,让你师父喘口气歇一歇。” 小徒弟一溜烟的提来一壶冷掉的茶水,给他师父倒了一盏, 又要给万朝霞和秦静兰倒茶,二人摆手没要。 冯庆年一口气喝了两杯茶水, 他脱下靴子揉着脚板, 嘴里抱怨,“这一日日的,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我这脚底板都快磨平了。” 万朝霞安慰道,“等忙过万寿节就好了。” 冯庆年叹气, 他掰着手指头数,“万寿节过了,还有冬至,腊八,除夕,再加上年末大大小小的祭祀,一年到头就不得闲,我恨不得还回司膳房去当差。” 万朝霞心道,只怕真要你回,你又不肯。嘴上却恭维着说道,“你是能者多劳,要不然高公公怎么叫你来管着广储司呢。” 冯庆年谦虚几句,神情显得十分受用。 刚说了两句话,冯庆年凳子还没坐热,又有人来找他领物资,冯庆年提上靴子,嘴里骂骂咧咧,走了几步,他回头对万朝霞和秦静兰说,“东西都预备着呢,你把单子交给我手下的小崽子,自带人去领就是。” 万朝霞应了一声,便将单子拿给看管茶具的小太监核对,小太监匆匆看了一眼,东西早就留着,拿钥匙打开库房的门,带着她们去取。 进到库房,万朝霞和秦静开了箱笼,对照着手里的单子,一件一件的查看,各色茶壶、品杯、盖碗均是贡品,短缺一件都要照价赔偿,是以无论是借东西还是还东西,万朝霞都份外仔细。 待到茶具清点好,粗使太监们进来将箱笼小心的抬上推车,万朝霞和秦静兰跟着一起运送到昭阳殿。 宴席照例设在昭阳殿,宫殿后面有两间厢房,便是乾明宫明日充当茶房的地方,万朝霞和秦静兰指挥着小太监把箱笼又运到屋里放好。 正忙活时,看守昭阳殿的老太监老潘过来了,他一见万朝霞,笑着说道,“万姑姑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你,你这一向可好?” “我很好,潘公公,好久不见,你身子还这么扎实呢。”万朝霞回道。 他俩年龄隔了几十岁,又分处不同的宫殿,但是颇聊得来,每回宫里举宴,老潘都会过来找万朝霞闲聊。 屋里的差事有秦静兰盯着,万朝霞躲了一会儿懒,她和老潘坐在阶下的花坛,一边晒着日头,一边看着对面厢房里的宫女出出进进。 她们来得算是晚的,坤安宫的齐春早就把东西安置好,人都已经回宫了,不过也有来得更晚的,就在万朝霞闲坐的这会儿,慈宁宫和东宫也陆续来了人,正在清扫值房。 刚坐片刻,万朝霞看到玉娟领着一个圆脸小宫女远远地走过来,只是玉娟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她在万朝霞面前站定,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声音跟蚊子似的说道,“朝霞姐,这就是我前几日跟你说的玉娇。” 万朝霞微笑着冲玉娇点头,玉娟又推了推小宫女,就见玉娇怯生生的喊道,“朝霞姐。” 万朝霞只当玉娟是领着玉娇来认人,谁知玉娇喊人后,她俩却没走,万朝霞满心疑惑,这里除了她自个儿,再没见一个闲人,倒不知玉娟特意过来是为了何事? “我看你们那厢房里就玉英一个人守着,活儿可都做完了?”万朝霞问。 玉娟先是摇头,又接着点头,万朝霞见她吞吞吐吐的,断然不像平日的爽利性子,主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玉娟脸上烧得通红,她嘴里嗫嚅几下,说道,“阮姐姐说,你们在广储司领走了一套青花海棠式的盖碗,这套碗原是她跟冯公公说好的,又是太后娘娘喜爱的花样儿,就打发我来跟你们换。” 听了这话,万朝霞不禁一楞,旁边的老潘忍不住笑出声来,玉娟臊得慌,连忙低着头,眼眶里已经含了泪花,显然不愿意来跑腿传这趟话。 万朝霞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儿,柔声问道,“你们阮姐姐呢,她为何自己不来说?” 玉娟回她,“阮姐姐在伺候太后,她叫我带着玉英和玉娇来收拾昭阳殿的茶房。” 万朝霞对她说道,“打扫值房倒罢了,去广储司领茶具素来要各房管事带着单子去领,而且还得盘点安置,要是一时疏忽做错事,恐怕要挨罚的。” 玉娟说,“我们去广储司领完茶具,阮姐姐就先回慈宁宫,只留我们几个在这里干活。” 说时,玉娟已流出眼泪,万朝霞起身把手帕塞给玉娟,低声说道,“皇上大喜的日子,不许掉眼泪,可别叫人看到。” 玉娟飞快的擦去眼泪,站在她身边的小宫女玉娇满心不安,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玉娟,又看看万朝霞。 屋里的秦静兰听到动静,她走出来见来人是慈宁宫的奉茶宫女,又见大些的宫女脸上似有泪痕,诧异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万朝霞把玉娟的话又说了一遍,秦静兰微恼,她道,“这话竟是从何说起?所谓先来后到,你们慈宁宫既是看中了那套青花海棠式的盖碗,就该早些让广储司给你们留着,万万没有别人领走了,又来找人要的。” 玉娟脸上红得快要滴血,她绞着手里的帕子,支支吾吾的说,“我们领了一套莲纹双耳盖碗,这是今年才进贡的新碗,阮姐姐要我找你们换海棠盖碗。” 秦静兰越发气得发抖,“胡闹,你们不怕惹事,我还怕惹事呢,各房在广储司领了东西,皆是在册子上登记过的,要是摔了丢了算谁的?” 玉娟说不出话,她何尝没跟阮亦云说过?只是阮亦云认定她是慈宁宫奉茶处的女官,根本听不进别人的劝,只一味拿管事派头吩咐玉娟来找万朝霞讨要。 万朝霞见此,问道,“回去吧,跟你们阮姐姐说,从广储司领的东西,一个碗盖都要登记在册子上,从没有私下交换的规矩,她若是不听,让她自己来找我和你秦姐姐。” 玉娟胡乱点了两下头,拉着玉娇走了。 直到她二人走远,秦静兰还是气乎乎的,她拧着一双秀眉,怒道,“真是稀奇,堂堂伯爵府家的女儿,竟如此无知,也不怕坏了府上其他姑娘家的名声?” 万朝霞用手肘捣了她两下,示意她噤声。 老潘像是没看到她俩的动作似的,说道,“你们不常往外走动,不知道她家的事,倒也怨不得她。” “你又听到什么新闻?”万朝霞问。 老潘笑着说道,“我也是听人胡说的,当不得真。” 万朝霞出声催促,“行了,你老人家可别卖关子,到底是何事,也说与我们听听。” 老潘顿了一顿,这才开口,“她生母是个侧室,她也跟着生母从小在乡下庄子上长大,直到要谈婚论嫁方才被接回京里。” “我只听说她原是要送到东宫伺候太子,后来因病耽搁了,一来二去,婚事就蹉跎了,这才入的宫。” 老潘的小道消息显然不少,他说,“伯爵府人口众多,亲疏嫡庶一大堆,老公爷不看重,她不进宫给自己挣个前程,说不准就只能被胡乱指个人嫁掉了。” 秦静兰纳闷,“她府上也是名门望族,既是把姑娘送到宫里,不先学学规矩,却做这倒三不着俩的事,岂不是叫人家笑话?” 老潘不以为意,他说,“我进宫几十年,什么性情的人没见过?你们瞧着吧,用不着两三年就会把她的性子磨平。” 万朝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没想到阮亦云竟还有这段故事。 “前些日子,伯爵府还替她打点,不像是不重视她的样子呢。” “这刚进宫才几日,多少还想着要关照几分,他们家老公爷,光是妾室就有七八个,再等一年半载,谁还记得她?”老潘摇头说道。 秦静兰背后也靠着宣平伯府,人家都以为是千金小姐,个中辛酸只有自己能体会,分明是个可怜人,偏又是个拧不清的,让人有气也发不出。 秦静兰说道,“她这样的脾气,要是再不改一改,日后肯定要吃亏的。” 万朝霞沉默片刻,说道,“宫里的人,谁不是跌倒着长大的?人教千遍不如事教一遍!” 秦静兰叹了一口气,她说道,“我看难,咱们十二三岁进宫,有教引嬷嬷带着学规矩,差事没有当好,嬷嬷看在年龄小的份儿上,或打或骂也就罢了,她二十多岁才进宫,走出去人家也要称呼一声姑姑,倘若做了错事,谁还去包容她?” “用不着我们操心,慈宁宫还有陈姑姑呢,她要么学着长进,要么撞得头破血流,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二人说了几句闲话,从广储司运过来的茶具也搬进厢房里了,老潘交给她俩一把钥匙,万朝霞锁好门带走钥匙,和秦静兰一道回了乾明宫。 这一日,直到值房锁门回房舍,也未见阮亦云过来找她们换盖碗——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75章 第 75 章 次日,天还未亮,整个乾…… 次日, 天还未亮,整个乾明宫的宫人们比平日早起半个时辰,依着旧例, 万寿节缀朝三日, 奉茶房的内人们起身洗漱后,只留阿若一人守在值房, 秦静兰带着春雨在御前轮值,万朝霞则和彩月去了昭阳殿提前。 九月尾,晨起的已有些凉意, 万朝霞换了一身簇新的夹衣, 去昭阳殿的路上,半道还遇到坤安宫的齐春,几人相约着到了昭阳殿, 万朝霞刚把厢房的门锁打开, 水房的太监来了。 万朝霞见他只送了两担泉水, 便对照着册子说道, “这两担泉水哪里够用?今日皇上要给列位臣工赐茶呢。” 运送泉水的太监擦着汗水说道,“我的好姑姑,就这还是紧着你们乾明宫先送的, 别的地方只先送了一担水 ,你不知道, 这两日各处要送的东西多, 西华门都被堵了。” 万朝霞验过泉水,在名册上勾了名字,又嘱咐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你们收到泉水就快点送过来, 要是误了事,咱们上下都得跟着吃挂落。” “知道啦!”那送水的太监胡乱答应一声,胳膊底下夹着册子就出去了。 泉水送进值房后,万朝霞和彩月烧水、打扫值房、清洗茶具,原本万朝霞和秦静兰昨日来送东西时,值房已收拾干净,只是一会儿司膳房要来巡查,为免被抓住话柄,两人又细细的清扫一遍。 往常值房四五个姐妹们干活,事情很快就能做完,今日只有两人,且光是等着清洗的茶具就有好几箱笼,司膳房来巡查时,值房的活计还没做完,许是念着今日是万寿节,昭阳殿这边人手不够,司膳房并未多做计较,转了一圈就离去。 直待正午,值房才将将收拾好,万朝霞和彩月囫囵着吃了一顿饭,彼时已有文武百官陆续进宫,前殿一片忙碌,又听到有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传来,稍时,就见阿若和柄德来了。 柄德是来传话的,他道,“皇上打发我来告诉你们一声,说是这个时辰只怕前朝的百官已经列席,叫茶房开始赐茶。” 万朝霞知晓,又询问皇上可曾有别的话交待,赴宴得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多不胜数,偶尔皇上会特意指定给某人专烹茶水。 柄德摇头,便要回去复命。 他走后,阿若进到值房,她来时还带了一匣雀舌,一匣六安瓜片,她说,“静兰姐叫我带来的,说是怕昨日送来的茶叶不够用,叫先留着备用。” 此时乾明宫的茶房无人看守,万朝霞于是问道,“值房的炭火可熄了?” 阿若噘嘴,自以为被小瞧了,她说,“放心吧朝霞姐,火熄了,我来回查看了好几遍,这才锁上门窗走人,出来前还特地把钥匙交给静兰姐。” 万朝霞见她翘起的嘴上都能挂油壶了,不免有些好笑,说道,“我知道你已是咱们宫里的老人儿了,不过白嘱咐你一句,快过来帮忙。”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被哄了两句,阿若复又露出笑脸,她告诉万朝霞“中午皇上在坤安宫陪皇后娘娘用膳,说是留在坤安宫小憩,等到午后,皇上和皇后娘娘再去慈宁宫陪同太后娘娘一并赴宴。” 她想了一想,又说,“静兰姐说了,稍后她就过来。” 万朝霞点头,开始招呼着阿若和彩月冲泡茶水,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秦静兰也急匆匆的过来,她洗净双手,顾不得和姐妹们闲话,就开始帮着一起干活。 茶水备好后,万朝霞去前面唤来几个宫女,由她和秦静兰领着往前殿送上泡好的茶水。 万朝霞服侍的是本朝重臣的席位,秦静兰则去了外国使臣那几席,先前有日本使臣诬告万朝霞,刚消停没多久,又来了一个鞑靼王子,险些将她求娶到草愿上去做王妃,因此秦静兰认定这些外国人和万朝霞犯冲,主动把伺候外国使臣的差事揽到自身。 送茶时,万朝霞看到梁素也在席上,只是二人隔得太远,自是说不上话,那梁素更是在看到宫女出来送茶后,就抬眼四处搜寻万朝霞的身影。 隔着人群,梁素看到万朝霞穿梭在席位之间,她身穿湖绿色的衣袍,梳着宫里常见的发髻,行动间自带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竟让人看得舍不得挪开眼。 坐在旁边的同僚见梁素痴痴的盯着万朝霞,用胳膊撞了撞他,调侃道,“快收收吧,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梁素羞得脸上一红,连忙收回眼,清了清嗓子,借假饮茶来掩盖自己的窘迫,等他再看时,却见万朝霞已带着送茶来的宫女们回到后殿。 御前奉茶女官是梁素还未过门的媳妇,此事翰林院的同僚们没人不知道,只要他二人一同出现,就有些促狭鬼喜欢拿他俩打趣。 梁素同席的皆是各部的年轻人,又有人笑着说,“咱们体谅一下梁大人吧,像他这样的年龄,谁家不是好几个孩子吧。” 梁素闭嘴不语,同僚们却还不肯放过他,同席有一位在工部任职的督察,接着说笑,“不过也快了,听说万女官明年就要放出宫,梁大人若是动作快些,年底就能抱上孩子。” 梁素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瞪眼说道,“有好吃好喝的也堵不住你们的嘴,我们翰林院的刘大人已朝着这儿瞅了好几眼呢。” 工部督察优哉游哉的饮着茶水,“今日是皇上的万寿节,别这么拘束,放轻松!” 梁素干脆埋头吃喝,随他们打趣。 另一边,茶水赐下后,万朝霞和姐妹们回到值房,眼见就剩一桶泉水,赶紧打发阿若去找水房太监要水。 去了大半日,方才见两个太监推着木推车,送来两担水,阿若跟在后面,身上灰扑扑的,发髻也松散了,彩月拦着不让她进门,转身从屋里找出一条旧手巾,扑腾着拍打她身上的灰尘。 “你这是在地上打滚了吗?一会儿土都落到茶水里去,叫人家喝泥汤水?” 阿若任彩月帮她拍着尘土,一抬头看到万朝霞站在门口,便不好意思的吐着舌头,说道,“水房的公公说西华门堵得水泄不通,水车排着队等运进来,我见好些人都在水房要水,跟人家抢水来着。” 彩月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没好气的说,“你一个乾明宫的宫女,跑去跟人家抢水,掉不掉价?可有哪里伤到了?” 阿若笑嘻嘻的说道,“没有,就是人太多,被踩了几脚。” 万朝霞笑了笑,她见阿若没受委屈,说道,“好好好,记你一功,快把衣衫整理好,估摸着皇上也该来。” 姐妹们不再闲聊,等到泉水送进屋里,趁着御驾还未来,万朝霞出去一趟,回来时她弄来一碟点心,给春雨留了一份儿,余下的几人分吃干净。 申时三刻,景成帝与吴皇后陪同太后娘娘来到昭阳殿,群臣跪拜行礼,值房的万朝霞等人时时等着正殿的传话。 稍时,有小太监来让茶房奉茶,万朝霞亲自将茶水送到前殿,却见景成帝坐在主位,坐在他左右的是太后娘娘及皇后娘娘,近前往下依次是太子,老怀王,康宣王,晋王并诸位皇亲国戚。 今日是景成帝的好日子,他兴致颇高,不时招来心爱的臣子到近前说话,万朝霞把茶水送到御案前,刚要躬身退下,就见景成帝喊住她,说道,“赵太傅素来喜爱喝贡眉,你备上一斤叫他带回去。” 赵太傅名叫赵业权,乃是景成帝的授业恩师,他八十多岁的高龄,多年前就告老还家,景成帝念着他年岁已高,不忍心叫他进宫折腾,只是赵太傅再三上折,要亲自赴宴恭贺千秋,景成帝也便依他了。 适才景成帝与赵太傅说了半日贴心话,他想起太傅先前在朝为官时爱喝贡眉,便特意给了赏赐。 那赵太傅得知圣上赐茶,颤颤巍巍的出席谢恩,万朝霞领命,退到殿后。 万朝霞回到后殿,只见各宫的管事、宫女、太监在轮值,她还看到阮亦云,那阮亦云看到她,只抬头看她一眼,便侧身和身旁的小宫女轻声低语。 万朝霞也没曾理会,她叫来一个跑腿小太监,对他说道,“你去替我把茶房的秦女官叫来。” 小太监飞快的跑去传话,转眼,秦静兰就赶来了,万朝霞对秦静兰说道,“皇上赏赐了一斤贡眉给赵太傅,你回宫去取,记得用那只竹纹锡罐装好拿过来。” 今年贡眉减产,景成帝因不喝贡眉,便都分给太后、皇后、东宫,如今乾明宫只留有一二斤而已,秦静兰说道,“明年的新茶供上来还得好几个月,这么一来,咱们就只剩些去年的陈茶了。” 万朝霞回道,“皇上爱重老臣,咱们奉命行事便是。” 秦静兰点头,转身回乾明宫取茶。 待她交待完,再回头时,阮亦云已不见了,只看到齐春领着坤安宫奉茶房的两个宫女走来,二人打了一声招呼,等在廊下听差。 一时,秦静兰取来贡眉,她打开来给万朝霞看过后,二人将茶罐封好,又交给高长英手上。 这一来二去,万寿节的夜宴正式开始,先是舞乐登场,继而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送到席上,至此,奉茶处茶房只派一人轮值,其余忙碌了一整日的姐妹们总算能喘口气——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第76章 第 76 章 今年的万寿节盛大又圆满…… 今年的万寿节盛大又圆满的结束, 三日后,康宣王李悦拜别太后娘娘、帝后,老王爷等人, 启程返回云州, 太后满心不舍,原想留他在京中过年再走, 只是王妃仍在孕期,且越往后天气越加寒冷,若是等到大雪封山, 恐怕行路更加艰难。 再一则, 在京中留了几个月的鞑靼王子提格,此次也会一并回国,万朝霞彻底将心放回肚里。 日子忽然变得清闲, 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冷, 宫人们已换上薄袄, 万朝霞每日除了在御前当差, 便是守在值房,等闲不出门一步。 外面的事情,一应都交给秦静兰, 惹得其他房的管事们很是羡慕,只恨不能向管事也要一个能干的人帮衬着。 近日, 秋干气燥, 万朝霞和姐妹们一起炮制了陈皮茶,景成帝尝过两回,只觉很是解燥,又想起御医送来的脉案,这几日晨起, 太后常伴有咳疾之症,便命奉茶房送些陈皮茶去。 即是送了慈宁宫,自然不能落下坤安宫的皇后娘娘,于是万朝霞去了坤安宫,秦静兰则去了慈宁宫。 今日风大,却是个晴日,万朝霞和秦静兰出了乾明宫,同行了一段路,在长街尽头各自分开。 万朝霞到了坤安宫,待到宫女进去通传,小宫女便出来引着万朝霞入到暖阁,进屋后,万朝霞抬眼一看,只见吴皇后就着窗外的亮光在绣花,坐在另一侧的是太子妃,炕桌上放着厚厚一摞账册,显然正在看账。 她上前行礼,双手捧着茶盒,说道,“近来天干,皇上体恤皇后娘娘操劳宫务,差遣奴婢来送一些陈皮茶。” 吴皇后放下手里的绣棚,她叫万朝霞起身,问道,“太后那里可有?” “太后宫里已遣人去送了。”万朝霞回道。 吴皇后就着万朝霞的手打开盖子,她取出一块陈皮轻轻嗅了嗅,浅笑,“我宫里有自制的陈皮茶,哪里就要皇上特意记挂着。” 一旁的太子妃恭维,“父皇心细,总是惦记着母后,有好东西都想着给坤安宫留一份儿。” 皇后嗔道,“都老夫老妻的,哪里来得这么多讲究?” 话虽如此,吴皇后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她与景成帝是少年夫妻,内宫独她一人,二人一路相携走来,从来没有红过脸,许是日子过得舒心,加上保养得宜,即便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看着也十分年轻。 吴皇后招来伺候的宫女,吩咐道,“晨起时听到说小厨房有煨好的野鸡崽儿汤,午膳前送一盏到乾明宫。” 宫女领命,躬身退出去。 吴皇后又对万朝霞说道,“陈皮茶解燥,可皇上从前有胃火旺盛的顽疾,你们茶房需多看顾一些,不可让皇上多饮。” 万朝霞应声称是,吴皇后又问了两句话,万朝霞便退下。 她刚出了正殿,齐春从身后拍了她一下,笑嘻嘻的说,“你越发不爱出门了,想找你说说话都见不到人。” 万朝霞微微一笑,她道,“我们房里有静兰在呢,我落得一身轻松。” 齐春拉着她来到值房,又拿出自己的体己,给她点了一盏浓浓的杏仁露,另找了一碟糖渍山楂。 姐妹们有些日子没见,万朝霞一边喝茶,一边捻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齐春打趣道,“我瞧着你这些日子过得很舒心。” “自是舒心。”万朝霞笑说。 齐春瞅着她,“那你必定也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喽?” 万朝霞满脸疑惑,她放下手里的茶盏,问道,“又出什么新闻了?” 值房只有她俩,齐春意味深长的说道,“就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传言说得就是你。” “我?”万朝霞愣住,随后慢慢冷静下来,温声问道,“又是什么流言蜚语?也不怕叫教养嬷嬷知道了拉出去打嘴巴。” 齐春笑而不语,像是要卖关子似的,万朝霞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以为意的说,“不说算了,我出门随便找两个人就能打听到。” 说罢,她作势要走。 齐春连忙拉回她,嗔道,“我又没说不说。” 万朝霞稳稳的坐下,等着齐春开口。 都到这份儿上了,齐春也就不瞒着她了,“外头都在说,虽然静兰来了,但是乾明宫的茶房仍旧是你把持着,静兰和你同为奉茶女官,做得却是跑腿打杂的差事。” 猛然听到这话,万朝霞错愕不已,微微沉默后,她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当是什么浑话?原来是这些闲言碎语,宫里人多事杂,有几个别有用心之人实属正常。” 齐春见她不像是要动怒的模样儿,便问,“你不恼?” 万朝霞不屑的说,“和这些人生气,只会找了他们的道儿。” 齐春把装着山楂的碟子往她身旁推去,说道,“静兰常在外走动,肯定是知道这些流言的,我瞧着你的样子,她必然没有告诉你。” 这个时候,万朝霞自要维护秦静兰,她说,“传言事关我和她,你叫她在我面前说什么话呢?再者,都是一些嚼舌头的话,不过三五日,就有新的闲话代替。” 齐春点着头,“你不在意就好,静兰为人不错,我可不想你们被人挑拨几句,就伤了姐妹间的和气。” 万朝霞端起茶盏,一口气把杏仁露喝干,她问齐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起的?” 齐春两眼一瞪,“刚说不在意,你又问?” “我不在意是话题人物,可我得知道是谁让我成为话题人物。”万朝霞正色回道。 齐春抿着嘴唇,拿手指了指慈宁宫的方向,万朝霞了然,她用帕子擦净手指,低眉冷笑,齐春看得直犯嘀咕。 从坤安宫出来后,万朝霞心中烦闷,转身往南阳殿去了。 她到时,付青儿正在指挥几个小宫女更换供案上的鲜花,芬儿一眼见到她,她急步上前,惊喜的说道,“朝霞姐,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万朝霞说,她打量着芬儿,欣慰的说道,“我瞧你精气神儿不错,在南阳殿可还习惯?” 芬儿连连点头,她道,“我很好,南阳殿的规矩也学会了。” 刚来南阳殿,付青儿管得严,压根儿不许芬儿踏出宫门一步,芬儿是个跳脱性子,付青儿不光拘着她,还不给她分派事务,芬儿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付青儿直到把她的性子磨好,这才亲手教导规矩。 万朝霞看着她,说道,“你是乾明宫茶房走出去的人,在南阳殿有出息,我和你静兰姐脸上都有光。” 能得到她的称赞,芬儿满心欢喜,直到付青儿将她打发出去干活儿。 芬儿走后,付青儿引着万朝霞来到后堂,她问,“怎么了,瞧你闷闷不乐的样子。” 付青儿比万朝霞年长几岁,从前还带过万朝霞,一眼就看出她心情沉闷。 往常在乾明宫的茶房,只因万朝霞年龄最大,又是管事的身份,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她顶在前头,是以她从来不在彩月等人面前抱怨,这会儿换成付青儿,万朝霞忍了又忍,把心里的憋屈,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给付青儿听。 付青儿听了前因后果,忍不住替她生气,“真是吃饱了撑得,又坏又蠢,宫里数得上名字的拢共就这些人,背后编排人,以为人不知道么?” 万朝霞见她满脸怒容,反倒不好意思再气了,她叹气说道,“我和她无冤无仇,竟不知哪里惹到她,处处给我找不自在。” 付青儿给她倒了一盏茶,“从前吴嬷嬷就说了,有些人跟人,哪怕是没仇怨,合不来就是合不好,她那人心眼儿小,偏有个强势母家,你还是得多防着她一些。” “省得了。”万朝霞记下了,她想起另一事,对付青儿说道,“我下个月出宫,准备去看看吴嬷嬷,你可有话要带给她?” 万朝霞自进宫就跟着吴嬷嬷,她一向敬重吴嬷嬷,端午节时,吴嬷嬷告老出宫,适逢万朝霞病了,没能送她,万朝霞早就想去通县探望她老人家。 吴嬷嬷对付青儿不光有教导之恩,另有提携之恩,她得知万朝霞要去看吴嬷嬷,笑道,“吴嬷嬷自出宫后,就难得再听到她的消息,你走时知会我一声,我带些东西给她。” 万朝霞应下,这时,从堂外传来芬儿和人说话的声音,细细一听,另一人有些像是秦静兰。 付青儿和万朝霞走出正殿,果然看到站在殿门口的是秦静兰,万朝霞惊讶的问,“你怎么来了?” 秦静兰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儿,她朝着付青儿示意,又对万朝霞说道,“我见你出去许久没回来,恰好今日宫里不忙,便来寻你。” 万朝霞一问时辰,方才惊觉她在南阳殿待了许久,她忙对付青儿说,“我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看你。” 付青儿将她们送到门口,万朝霞挥手,和秦静兰并肩走在回宫的路上。 走了一阵,秦静兰开口,她轻声说,“我先去了坤安宫,又听人说你往南阳殿来了,便特意过来接你。” 万朝霞一笑,“我还能找不到回去的路?” 秦静兰沉默半晌,接着又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虽说我来奉茶处才几个月,但我乐意和你一起共事,你放心,我不是个糊涂人,你也莫把那些浑话放在心上,气坏身子不值当。” 万朝霞淡淡地说,“这事不与你相干,她素来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我把话撂这儿,总有她吃亏的一日。” 就算没提名字,秦静兰也心知她话里的人是谁,她紧张的说,“你想干什么,你就剩几个月就能放出宫,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傻。” 万朝霞眼见吓到她,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别瞎操心,哪怕我什么也不干,她也能栽一个大跟头,瞧着吧,保不齐明年出宫前我还能见到呢。” 虽说如此,秦静兰仍旧替她担心,也暗自决定,往后不叫她与阮亦云打照面,省得又多生事端。 第77章 第 77 章 是非终有日,不听自然无…… 是非终有日, 不听自然无。 且说宫里传了几日万朝霞的闲话,针工局有位宫女犯错,姑姑失手将人脸上打伤, 这事原本可大可小, 谁知恰巧被高总管撞见,宫里的管事们教导宫女太监, 素来是不许打脸的,这姑姑打也就打了,偏还叫高总管看到, 高总管自是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当即斥责了姑姑一顿,又将她调离针工局。 如今,这事成为内宫的新事件, 一举盖过万朝霞与秦静兰不合的传闻, 也就无人在意万朝霞是不是把持着乾明宫奉茶房了。 十月初, 万朝霞给家里稍出消息, 准备出宫休假,临走前的一日,她打发人到南阳殿知会了付青儿一声, 付青儿叫人带回话,说是过两日会送些东西到万家, 到时她去探望吴嬷嬷时, 就一并带给她人家。 如今出宫的路,万朝霞已十分熟悉了,已是入冬时季,早晚寒意渐浓,晨起时起了一层薄雾, 万朝霞行走在雾里,远处的宫墙飞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等她到司薄处换了腰牌出宫,便一眼看到等在宫门口的梁素,今日梁素穿着一身半旧的厚袍子,他看到万朝霞出来后,三两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见她鼻头冻得红通通,于是握了握她的手,说道,“眼看这一日比一日冷,北风刮得人脸疼,你该戴一顶兜帽的。” 万朝霞夺回手,不好意思的说,“还好,倒也不算很冷。” 她这回特地选在梁素休沐的日子出宫,只因明日准备去通县,到时还需梁素或是她爹陪着同去。 梁素将她扶上马车,对赶车的赵师傅说,“先找地方吃早饭吧。” 这二人上车坐稳后,赵师傅悠着皮鞭,将梁素和万朝霞送到最近的食肆,到了地方,梁素先给万朝霞找了一张空桌子,要店家煮两碗热汤面。 时辰尚早,店里食客不多,不到片刻,汤面送上来,梁素把碗里的臊子肉都拨到万朝霞的碗里,催促她趁热吃面。 万朝霞抬头看他一眼,开始埋头吃饭,直到一碗热汤面吃完后,万朝霞方才感到周身变得暖和。 两人吃完早饭,他们又给万顺带了一份儿,复又坐上马车,这会儿填饱肚子,万朝霞也有兴致和梁素闲聊。 当梁素听说她要去通县看望曾经的教引嬷嬷,便道,“既是如此,明日就叫赵师傅送我们过去,回来后,咱们就直接去牛蹄村。” 万朝霞问,“去牛蹄村做什么?” 梁素笑着说,“你忘了,上回说要等你回家吃羊肉呢,今年冬至来得早,万叔说到时你必定没有假,趁着这回你休假,叫人把那只羊宰了,咱们在村里闲散两日。” 万朝霞道好,她甜甜的扬起一笑,说道,“那赶情好,这几日天气倒好,正好到城外散散心,等会儿我约胖婶儿去买些吃食,明日带到村里去吃。” 梁素自是随她,不多久,赵师傅将他俩送到柳条胡同,梁素已用过早饭,只换上官袍,便又乘坐马车去翰林院当值。 万顺倒是不急,狱神庙离家近,他又是衙门里的老资格,晚点儿去也不打紧。 他慢悠悠的吃着带回家的肉包,顺便告诉自家闺女一个刚听来的消息,“就那个关押在大理寺的多田,前些日子他腿断了,挨了几日,多田夫人使人送来一笔银子,大牢里叫来一个郎中去看,说是那腿只怕要废喽!” 说这些话时,万顺一脸的幸灾乐祸,万朝霞没问多田的腿是怎么断的,反倒疑惑说道,“多田夫人还在京里?我以为她早就回倭国了呢。” 万顺对多田一家的事还挺留意的,平日常会邀上在大理寺当差的兄弟们喝酒踢蹴鞠,他那班兄弟们知道这倭人得罪过万家闺女和梁大人,时不时就会让他吃些苦头,横竖这人本就罪大恶极,只要人活着,上司也不会多过问。 “原本是要回去继承家产,听说倭国多田家的旁亲们一直在阻拦,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万顺说。 父女俩议论了几句多田家,万顺吃完肉包,也出门了。 家里只剩万朝霞和老马叔,万朝霞把家里收拾一番,胖婶儿来约她去街上买菜,万朝霞从家里找出一个菜篮,就跟着胖婶儿一道去集市。 一路上,胖婶儿念叨着的家长里短的话,一会儿是嫌儿子儿媳好吃懒做,一会儿忧心小儿子的亲事还没着落,万朝霞不时出声劝解,说话时,两人就到了集市。 胖婶儿得知明日万家人要去城外的牛蹄村住两日,指点着她买东西,“村里虽说蔬菜瓜果便宜,到底不如城里齐全,自家买好了带过去,省得再找人买。” 有胖婶儿出主意,万朝霞买了不少东西,冬季没什么蔬果,她买了一些青菜萝卜、豆干、又买了两块上好的五花肉,家里还有火腿和干鱼,再加上庄上还养着一头羊,想必尽够他们两日吃喝的。 离开前,有对父子在路口卖木炭,冬日里孩子穿着薄衫,脸上黑乎乎的,万朝霞问过胖婶儿,这价钱还不算顶贵,便付钱买了两篓,又寻了一个脚夫,叫人送到家里,眼见天气逐渐冷了,过冬少不了木炭,明日去村里,顺便带一篓过去用,听说村里可比城里冷多了。 两人买好了东西,回去时顺道去了一趟金艳芳的糖水铺,万寿节过后,糖水铺的生意变得冷清了,这会儿没人来喝糖水,金艳芳坐在门口糊鞋面,她旁边的提篮里整整齐齐码满了糊好的鞋面,显见是从外面接得活计。 金艳芳一见到万朝霞,便从屋里搬来凳子,还舀糖水给她喝,“大姑娘这是又放假回家呢,好些日子不见你,在宫里一向可好?” “劳婶子惦记,我都好,你这铺子里的生意还好么?”万朝霞问。 金艳芳笑道,“这不年不节的,糊口罢了。” 三人坐下,胖婶儿一边和金艳芳闲话,一边帮她糊鞋面,她问,“前些时不是带小波相人家了么,看得怎么样了?” 金艳芳抿嘴一笑,“人家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着信儿呗。” 这话一出,胖婶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已有眉目了,再想起自家还没着落的小儿子,胖婶儿更愁了。 为着给小波说亲,这两年金艳芳背地里流了多少眼泪,按说小波在狱神庙跑腿,虽不是正经的公差,可人长得周正,也还算勤快,再一则,金艳芳开着糖水铺,早就给儿子攒下一份儿家私,可惜因金艳芳与万顺有些首尾,清白人家的好姑娘,都不大看得上小波,只要让小波去将就,金艳芳又不肯。 如今金艳芳守得云开见月明,就连鬓间的白发都少了几根。 胖婶儿放下手里的鞋面,唉声叹气说道,“你可好了,过一两年就能当婆婆,我那小崽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啥事也不放在心中,真是愁死我了。” 往日都是胖婶儿宽慰金艳芳,这会儿轮到金艳芳了,她说,“你那小哥儿还小,再慢慢相看吧,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把师父的本事学到手,一准儿能说个好媳妇儿。” 这两人谈论儿女亲事,万朝霞是晚辈,倒不好插嘴,她朝着金艳芳打量几眼,她三四十岁的年龄,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只是做生意需早出晚归,且劳心劳力,她两鬓间早早就掺杂着几根银丝。 做为子女,长辈们的事情万朝霞不便置喙,原先万朝霞和她爹交心,想着他俩倘若是真心,过到一处也能彼此有个照应,可她爹有自己的想法,万朝霞自是遵从他的意愿,再说金艳芳,她一人将独子拉扯大,个中艰辛自不必说,同为妇人,万朝霞对她还是打心底里钦佩的。 金艳芳和胖婶儿同病相怜,说了半日儿女亲事,胖婶儿说道,“儿子就是讨债鬼,可惜我没个闺女,要是能有个贴心的闺女就好了。” 金艳芳深以为然,她道,“你好歹还有两个儿子,日后他哥俩儿也能有个照应,可恨我那死鬼走得早,我只得了小波一个儿,但凡有个姐妹扶持也好啊。” 说着,她红了眼圈儿,万朝霞见她伤心,出声说道,“哥儿闺女都一样,两位婶子,我倒是个闺女,可你们瞧,我一年到头都不在家,还累得老爹时时替我操心。” “害,你那是没法儿,再说了,你这不是就要放出宫么,等明年你和梁大人成婚,万头儿也就圆满了。” 一时,万朝霞羞红了脸,便低头默不作声。 在金艳芳的糖水铺坐了半日,临近中午,胖婶儿和万朝霞也该回家去了,到家后,万朝霞和老马叔简单吃了一顿中饭,趁着日头好,她把家里的铺盖拆洗,坐在院子里把玩识字片。 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梁素又做了许多识字片,竹子做的字片被砂纸打磨过,以免用时划伤手,他还特地钻了小孔,每二十个字片串成一串儿,这样用时也方便。 万朝霞遵照和梁素的约定,无论多忙每日,都要抽空学一个字,闲暇时,还要再回顾前面学的字,这会儿闲来无事,她选了一个‘杨’字,一个‘柳’字,在手心里划了一遍又遍,直待把这两个字默记下来。 悠闲的度过一个午后,日头快栽西时,有一个伙计寻到万家来送东西,原来是付青儿托人在宫外给吴嬷嬷做了一床被褥,又裁了一套冬衣并一双棉鞋,好叫万朝霞明日一并带去。 第78章 第 78 章 隔日,天还未亮,万朝霞…… 隔日, 天还未亮,万朝霞就轻手轻脚的起床,要带给吴嬷嬷的东西昨日就收拾好了, 除了付青儿送给她的被褥衣物, 万朝霞另外备了米面、鸡蛋,咸鱼咸肉若干, 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银钱,万顺一边念叨她胡乱花钱,一边找来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以免路上颠簸弄坏了。 万朝霞刚打正屋的门, 一股寒气扑来,她抬头一望,夜空星星点点, 清晨的寒气重, 她搓了搓双手, 刚要去厨房烧热水, 就见从厨房里亮起烛火。 是老马叔,他就住在和厨房相通的那间放杂物的屋子里,许是听到动静, 他点着灯火站在厨房门口,说道, “大姑娘醒了, 我已经烧了一锅热水,你直接舀就是了。” 他年纪大了,觉也便少了,想着万朝霞和梁素今日要去通县,一大早就烧好洗漱水, 等到他们起床后就能直接洗漱。 万朝霞道了一声谢,说道,“老马叔,天冷,你回屋歇着吧。” 老马将烛火留给她,自摸黑进屋去了。 再说万朝霞舀了热水洗漱时,院外就传来梁素的敲门声,平日只要万朝霞回来,他就借住在隔壁朱大爷家,这次要陪万朝霞去通县,他为此还提前跟衙门里的上司通报,幸而他官卑职小,近来衙门里又没有要紧事,上司也就应允了。 万朝霞放下门栓,顺手给他也舀了一盆洗脸水,二人说话时,万顺也起来了。 没过多久,赵师傅赶着马车来到柳条胡同,几人将东西一起搬到马车上放好,万朝霞和梁素便登车离去。 乘坐马车前往通县,约要两个时辰,两人走得早,大多数的早点铺子还未开门,路上遇到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翁,三人吃了热乎乎的馄饨,又接着赶路。 直待出了城门,天色渐渐发亮,官道上只有马车声,万朝霞靠在车厢上,不知不觉竟又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一时还有些呆怔,坐在她对面的梁素说,“妹妹醒了,喝点儿水润润嗓子。” 他把水嚢递给万朝霞,万朝霞抿了一口水,将车窗半开,却见外面已天光大亮,路边的枯草盖着一层白霜,远看就好像下了一场小雪。 “这是到哪儿了?”万朝霞问。 梁素说,“快走了一半的路程,前面有个镇,咱们下车歇一歇。” 万朝霞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她没想到她竟睡了这么久,梁素似乎看出她的难为情,他道,“今日起得早,你睡一觉也好,要不然坐在这车上怪难熬的。” 万朝霞说,“你呢,你要是困了也眯一会儿,等到地方,我再叫你。” 梁素说,“我不累。”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听赵师傅‘吁——’了一声,接着马车就停下来,传来赵师傅与人说话的声音。 梁素开窗去看,马车停在一家二层木楼前,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写着‘邵氏客栈’四个大字,那几个大字模糊不清,显然已有些年头了。 赵师傅付给客栈老板二十几个大钱,给马喂了水,又添了些草料, 梁素扶着万朝霞下了马车,万朝霞抬眼几顾,这小镇不算大,左右两边各建着一排房屋,中间是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一眼就能看到头,只因临着官道,常有旅人在此歇脚,只是这会儿镇上却没什么人走动,看着很冷清的样子。 客栈的老板和万顺年龄差不多,他以为梁素和万朝霞是夫妻,只冲着他们微微点头,转身到后院抱了一捆草料,又招呼媳妇拿板凳给他们歇脚。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老板问。 赵师傅回道,“去通县。” 老板说,“那快了,晌午前就能到。” 几人在邵氏客栈歇了脚,并未多做停留,就套上马接着赶路,万朝霞和梁素坐在车厢里,她将前些日子学的字又熟悉一遍,不时听着梁素拆文解字,这时辰竟过得飞快,等到马车慢下来,车窗外传来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赵师傅告诉他们通县到了。 万朝霞打开车窗往外看,这是她第一次离京,通县虽说不如京城繁华,却因靠近京城,也还算热闹,又因常有年老的宫女太监不愿归乡,选择在通县住下,因此宫里的内侍都听闻过这地方。 万朝霞不知道吴嬷嬷住在哪里,不过这不算难事,随便找人打听,就有人帮着指路,他们一路找到县城的东边,据说从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住在这一带。 找到地方后,万朝霞和梁素下了马车,挨门挨户的去问,直到敲响一扇旧木门,从里面传来应门声,万朝霞脸上一喜,她对梁素说,“是吴嬷嬷。” 木门打开,果然是吴嬷嬷,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用一块鸦青色的头巾包裹着头发,看起来和在宫里大不一样。 “呀,怎么是你?”吴嬷嬷先是一惊,随后露出笑脸,说道,“冷不丁的看到你,当真吓我一跳。” 说罢,吴嬷嬷拉着万朝霞的手,让他们进屋。 马车还停在巷口,梁素得去知会赵师傅一声,将带来的东西搬进屋。 万朝霞进了院门,就见院子里坐着三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妇人,她们的穿戴和吴嬷嬷差不多,见到来人了,便停下手里的活计。 吴嬷嬷对那三个老妇人说,“这是朝霞,原先在我手底下当差,后来调到乾明宫奉茶房,真难为她竟找到这里来。” 得知是宫里来的人,三个妇人纷纷与万朝霞打招呼,万朝霞不认得她们,便一律称呼嬷嬷,吴嬷嬷告诉她,“这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们,我们几个人住在一个院儿里,一来热闹,二来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万朝霞与几位嬷嬷问了一声好,便四下张望,这院子只有两间屋子,进门左手边靠院墙搭着草棚,里面垒着灶台和柴火,别看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显然也是用心归整过的。 吴嬷嬷从屋里搬来板凳,万朝霞刚坐下,梁素和赵师傅把马车上的东西搬进屋,不大一会儿,衣裳被褥和各样儿吃食就堆了满地。 吴嬷嬷嗔怪,“哪里就要你们破费,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万朝霞笑了笑,她对吴嬷嬷说,“这些衣裳是青儿姐送的,当日你离宫,恰逢我病了,没能送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送些吃食不值什么。” 吴嬷嬷心头一暖,她问,“多谢你俩念着我,你和青儿在宫里怎么样?南阳殿一切可好?” 她在南阳殿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事,就算离宫,也惦记着宫里的人和事。 万朝霞说,“我和青儿姐都好,南阳殿也好,前不久南阳殿新进了一个宫女,青儿姐如今已很有管事姑姑的派头了。” 挨着吴嬷嬷坐在一起的嬷嬷姓陈,她从前在尚食局当差,已搬到通县有四五年了,便向万朝霞打听起尚食局的事,万朝霞等闲不去尚食局,对那边并不算熟悉,陈嬷嬷见此,便有些怅然若失。 “得了吧,咱们都出来这么些年,说不得人都换了好几轮呢。” 这几位嬷嬷们又要万朝霞说说宫里的新鲜事,万朝霞于是说起上个月宫里举办万寿节的情形,嬷嬷们听完,纷纷忆起从前在宫里过寿节的经历,万朝霞耐心听着,不时出声问几句。 万朝霞和嬷嬷们说话,梁素陪着坐了片刻,便说要和赵师傅出去逛逛,万朝霞自然随他。 待他走后,吴嬷嬷笑着对万朝霞说,“这位便是梁大人吧,从前没见过他,今日一见,果然长得一表人才。” 万朝霞被打趣得满脸通红,连忙扯开话题,她问,“嬷嬷在这儿过得好么?” 吴嬷嬷说道,“起初也有不习惯的地方,慢慢就好了,每日和老姐妹们一道说话做活计,日子倒也不难捱。” 住在这附近有不少从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太监,手里攒着养老银子的人,那日子便好过,没银子的人,日子就过得清贫一些,吴嬷嬷过得不好不坏,却也知足了。 又说了半日话,转眼就要到正午,因家里饭菜简陋,吴嬷嬷说要去饭馆叫一桌席面,万朝霞自是不肯,只说吃了中饭还得赶回去,在家里用一顿便饭就要走,二人拉扯时,梁素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 几位嬷嬷这才知道,他是特地出去置办饭菜的,那吴嬷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自我埋怨失了礼数。 这老嬷嬷从前教导过万朝霞,是以梁素对她也很客气,他说,“嬷嬷不必介意,我们来得匆忙,不得在这里久留,等日后妹妹出宫,空闲还来看你。” 饭菜已带回来了,众人不再啰嗦,搬出饭桌,也不拘规矩,围坐在一起吃饭。 饭罢,万朝霞等人实在不能久留,他们和嬷嬷们道别,便要回去,临走前,吴嬷嬷从屋里提来一篓红艳艳的山楂,她说,“没什么能送你们,这是前日别人送的山楂,我尝着滋味倒好,你带些回去尝尝。” 万朝霞笑眯眯的收下了,她登上马车,探出车窗对送行的嬷嬷们说,“快回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吴嬷嬷朝她挥手,叮嘱她保重身子,万朝霞满口答应,就见赵师傅跳上马车,一扬皮鞭,马儿便嘚嘚儿得往前行。 直待走了很远,万朝霞往后看,还能看到站在巷口的吴嬷嬷。 走了一段路,万朝霞看到车马里除了吴嬷嬷送得山楂,还堆着几个麻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萝卜、大葱还有红枣等物。 “买了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梁素挠着头,他傻笑着说道,“赵师傅说通县的蔬果比京里卖得便宜得多,我看他买就跟着一起买。” 万朝霞说,“也罢,到时回去跟胖婶儿她们分一分,你再送些给翰林院的同僚,难得出京一趟,也算是带些土产送给大家。” 梁素道好,回程似乎比来时过得更快,好像是一会儿的工夫,马车就到了京郊,前方就是牛蹄村。 第79章 第 79 章 赵师傅将万朝霞和梁素送…… 赵师傅将万朝霞和梁素送到牛蹄村时, 日头逐渐西斜,他得急着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城,因此连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只约定好明日来接他们一家人, 就赶着马车调头离去。 且说万朝霞下了马车,见到门口场院的地面潮乎乎的, 还带着一股腥膻味,又见树底下空剩一个木架子,搭着一张剥下来的羊皮。 此刻, 万顺和老马叔还有王里正三人蹲坐在前门抽旱烟, 原来,王里正听闻他家今日要宰羊,特意过来帮忙, 等羊宰杀好后, 他媳妇儿又来帮忙打下手。 王里正看到梁素, 站起身恭敬的跟他问好, 梁素回了一声好,站在梁素身后的万朝霞也朝他们打了招呼,便先行进屋。 这宽阔的宅院, 平时无人居住,是以显出几分冷清, 她刚走进厨房, 就见有个体态微胖的妇人围着灶台打转,心知这位便是里正媳妇儿。 里正家的听到声响,她回头先打量万朝霞一眼,接着爽朗笑问,“这位就是万姑娘吧。” 万朝霞笑着点头, 她开口说道,“婶子受累了,家里没人张罗,多谢你来帮忙。” “我当家的说你们一家人都在外当差,料想这灶房的事你并不拿手,放心吧,羊肉都收拾干净了,不用你费一点儿神。” 这一番话说得万朝霞有些惭愧,她少时进宫,虽说做得也是伺候人的差事,却从没学过烧火做饭,平日回家,也多半是胖婶儿忙活,她只偶尔打下手。 万朝霞便跟在里正家的旁边,或是递几瓣蒜,或是添柴烧火,不时,里正家的麻利的炖好一锅羊杂,并告诉她,“出锅前撒点盐就能吃。” 今晚的主菜是羊杂锅子,另有一锅米饭,米饭边蒸着干鱼干菜,这在庄户人家是过年才能吃得上的好饭菜了。 灶房的事情忙好完,里正家的也该回家了,万朝霞将她送出门,连连向她道谢,那里正家的只是摆摆手,,临走前,她还嘱咐正在和万顺闲聊得当家人早些回去。 里正老婆走后,万朝霞从柴房找了一个竹篮,她将今日从通县带回来的蔬果装上一些,捡了一块羊肋排用油纸包好,想到王里正家必定还有孩子,便又倒了小半篓的山楂。 这时,梁素进到厨房,他见万朝霞每隔一会儿,就手忙脚乱的去看灶上,免得火大将饭菜烧糊了。 “你别往心里去,便是日后你回家来了,倘若做不来灶房的事,那不做也罢。”梁素说道。 万朝霞笑了笑,心知刚才里正家的话他都听到了,于是故意说道,“这一日三餐,灶房的事总得有人做呢,我如今是在宫里当差,这才用不上我,等明年回家来了,哪能不学着料理家事?” 梁素看着她,认真说道,“我先前就瞧出来了,你不爱做这些事,也做不好这事,既是如此,为何要勉强自己?到时家里仍旧雇人烧饭,便是不雇人,还有我呢。” 他顿了一顿,说道,“不是我说大话,灶房上的事我许是比你还略好一些呢。” “人家说君子远庖厨,你如今大小也是一个官身,岂能叫你做这些小事。”万朝霞说道。 梁素摇头,他说,“吃饭穿衣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怎么能叫小事?再说,我们衙门里还有同僚每天一大早就去集市上买菜呢,也不耽误人家满腹学问。” 这可不是梁素胡说八道,就算是在京里做官,并非人人都能使唤得起奴仆,有不少官员靠着俸禄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像是梁素这样住在万家,有车马接送,已算是不错的了。 万朝霞低头一笑,没有再回话。 过了半日,万朝霞听到王里正与她爹道别的声音,三两步走出正门,她将先前准备好的竹篮递给王里正。 “王伯,多谢你和婶子来帮忙,这些青菜萝卜我料想你家里肯定有,只是到底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还请你不要推辞。” 王里正哪里会收,他道,“都在一个村儿里住着,搭把手的事,哪里值得一提。” 万顺笑说,“老哥,你收下吧,要不是你来帮忙,我还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今晚家里乱糟糟的,就不留你吃饭,明日一定要过来吃羊肉。” 王里正推辞两回,眼见实在推辞不过,只得笑眯眯的接下东西,说道,“一定来,正好我家里有坛好酒,明日带来咱们哥俩好好喝几盅。” 万顺自然满口答应,他又把羊皮卷成一团塞到竹篮里,他说,“这羊皮你也带回去,咱不会硝皮子,留着没用。” 王里正道了一声谢,自是家去了,待到他走远了,一家子回身栓上门,万顺走进灶房,灶上炖着一大锅羊杂,整个院儿里肉香四溢,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今日万顺和老马只胡乱吃了一顿中饭,这会儿闻到饭香,肚子越发饿得咕咕叫,嘴里嚷嚷着要赶紧开饭。 梁素揭了锅盖,从橱柜里找出一个砂锅,将羊杂盛到砂锅里,再烧上炭火,一旁的万朝霞暗自看了,心中有几分惊讶,梁素竟真如他所说,虽不像胖婶儿和里正家的手脚麻利,但有条不紊,一点儿也不见慌乱,当真比她强多了。 梁素把锅里的饭菜盛好,悉数端上桌,堂屋里,老马已将桌子擦净,另点了两盏亮亮的烛火,唯有万顺,还在鼓捣他带来的一小坛酒。 那老马盛了饭菜,便要去厨房吃饭,梁素喊住他,“老马叔,就在这儿吃吧。” 老马头不肯,推说主仆有别,万顺不耐烦的嚷嚷,“这又没外人,坐下罢,我买了一坛好酒哩,配着羊杂,咱们今晚也乐呵乐呵。” 万朝霞也出声相劝,老马这才挨着凳子边儿坐下。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羊杂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泡,万顺刚落座,就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羊肝,他三两口嚼下肚,称赞说道,“这新鲜下锅的羊杂就是好吃。” 吃了几口肉,万顺给每人倒了一盅酒,就连万朝霞也有,他还问,“闺女,能喝酒不?陪爹爹喝一盅。” 万朝霞扬起一笑,她说,“虽不能陪爹喝到尽兴,但是两三盅总陪得住。” 四人举杯,先干了一杯,那梁素酒盅刚碰到唇边,又停了下来,他看向万朝霞,担忧她不胜酒力,却见她满饮一杯酒,立时,脸颊便一片酡红,在灯火的映照下,让人心头忍不住发软。 梁素脸上烧得通红,他收回视线,一口喝干酒盅里的酒,原想让心情平静下来,谁知胸口怦怦跳得更快了。 “梁大哥,吃菜!” 万朝霞并未看到梁素的异样,她给万顺和梁素布菜,又接过酒壶,给每人面前的酒盅都满上,只是饮了几盅酒后,万朝霞有些上脸,她说,“我再不能喝了,你们喝吧。” 万顺喝了酒,就打开话匣子,他笑着说道,“这点你就比不上你娘,她的酒量比我还好,原先她还活着时,时常能陪我喝几盅酒。” 梁素连忙说,“万叔,妹妹喝不得,我陪你喝!” 说完,他主动敬了万顺一盅酒,万顺嗤笑一声,说道,“你?就你这三盅的酒量,还不如我霞儿呢。” 话虽如此,他仍是仰头饮下梁素的敬酒。 梁素和万朝霞相视一笑,梁素虽没有海量,倒也不至于三盅的酒量,不过万顺这么说,他倒也并未反驳,只是又给万顺倒酒,万朝霞则是给他爹布菜,万顺享受着他二人的伺候,显得十分自得。 这一晚,他们一家四口人,将一锅羊杂吃得干净,还点了炭盆,围坐在炭盆边烤火吃山楂,直到深夜,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这是万朝霞头一回在这间宅院里过夜,梁素住在东屋,万顺和老马叔仍住在上回的屋子里,她则是住在西厢,西厢因没住人,这回因着她要住,今日刚到,老马就里外打扫一遍,一应的寝具都是新的。 万朝霞洗漱后,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一时有些睡不着,她睁眼看着昏暗的帐子顶,心想,这是梁素的家,她二人虽已定亲,按照规矩,还未正式拜堂就宿在男方家,那是万万不合适的,幸而梁素原就一直住在她家,万顺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否则万朝霞要先被唾沫淹死。 万朝霞胡思乱了半日,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被渴醒,她披上夹袄摸索着下床,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不禁吓得睡意全消,惊出一声冷汗,只以为有贼,后来转念一想,家里有三四个大男人在呢,料想没有哪个贼人不开眼敢偷到这里来,于是蹑手蹑脚从门缝里往外看。 借着满月银光看到天井里的人影时,万朝霞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误以为的贼人竟是梁素。 “梁大哥,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万朝霞忽然出声,吓得梁素一激灵,万朝霞走出房门,借着月光一看,却看到梁素在天井里洗衣物,顿时莫名奇妙的问道,“你这会儿劳什么神呢,明日放着我替你洗,夜里寒气重,仔细着凉了。” 梁素手脚忙乱的说,“你快回房睡吧,我睡不着,在外面透透气,一会儿自会回去。” 万朝霞心想,从前可没听说过他半夜睡不着起来洗衣物。不过被他一连声的催着回房,万朝霞虽是不解,只得嘱咐他早些安歇,自转身回屋睡下。 第80章 第 80 章 一夜好梦,次日,万朝霞…… 一夜好梦, 次日,万朝霞早早起来,她推开院门, 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远方的田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昨夜又下了一场霜, 虽说有些冷,只是看到这与宫中大不相同的景致,让万朝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禁心旷神怡。 不久, 老马叔也起来了,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柄锄头,扛在肩上准备出门, 万朝霞诧异的问, “老马叔, 这么早, 你去做什么?” “没啥,我去地里转转。”老马叔笑眯眯的说。 他常自夸是侍弄庄稼、照看牲口的能手,后来住到京里没有用武之地, 今年梁素新置办这宅子,还附带几亩田地, 这让老马叔心中十分欢喜, 他甚至几次要求搬到牛蹄村来看管宅子,可梁素念着他年岁已高,独自住在村里恐怕无人照应,便始终不允。 搭话时,老马叔已走出家门, 朝着田野走去。 这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万朝霞回头,走来得是梁素,他穿着半旧的常家衣裳,穿戴得有些随意,独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特意用朱红色的发带束着,显得有几分活泼。 万朝霞打量了他两眼,“梁大哥,你今日有些不同。” 梁素被看得不好意思,他问,“哪里不同?” 万朝霞又看了看,她说,“说不上来,就是和平日不同。” 梁素没有追问,他道,“我们外出走走。” 万朝霞点头,她和梁素顺着门口的小路往外走,上回来时刚入夏,也是在这条土路上,他们谈了许多交心的话,如今,宅子置办下来了,二人还正式定亲,只等明年成婚。 走了一段路,梁素问,“妹妹昨夜睡得好么,可有认床?” 万朝霞回道,“好得很,咱们这宅子离村里远,我从没睡得这么安稳。” 梁素看着身旁人,最初在宫里见她时,她行事进退有度,从来不出一步差错,这样好是好,可却总像隔着一层纱,若隐若现,叫他心里晃悠悠得没底。 这一年来,他们一起经了好些事,眼前人是真实的、鲜活的,梁素的心从来没有如此踏实过,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万朝霞抬眼看着梁素,便落入到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她楞了一下,任由他牵着手。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万朝霞摸到他食指上的薄茧,她好奇的摩挲了几下,紧接着被他握得更紧了。 万朝霞和梁素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谁也没开口,气氛安静又宁和,两人隐隐生出一种期盼,只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直到从家门口传来万顺洪亮的呼喊声,“吃饭啦——” 他俩这才松开手,彼此相视一笑,便红着脸回转。 待他俩回来,万顺抱怨,“可真有你们的,一大早起来都不见人影,早饭做好了,还等着我来请。” 昨晚万顺喝多了酒,起得最晚,起来后,家里没一个人,他在天井里打了一套拳,直待到肚子饿得咕咕叫,还不见人回来,就只好进到灶房寻摸早饭。 万朝霞和梁素忙不跌得向万顺赔罪,万顺仍是气呼呼的,却并不是为了要他动手做早饭,而是刚才喊他俩吃饭时,别看隔得远,他都看见了,梁素这小子竟敢拉他姑娘的手。 万朝霞见他爹脸色不好看,微微有些心虚,她舀了一碗粥放到万顺面前,说道,“爹,快趁热喝碗粥暖暖胃。” 万顺眼不眼,鼻子不是鼻子,他想着昨日吃得油腻,家里人一大早未必有胃口,特意用新米煮粥,又摊了鸡蛋饼,只是早饭做好,还不见人回来,他出门一看,就见闺女和梁素挨得那么近,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不久,老马叔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吃饭,饭罢,万顺提了一根鱼杆,就说要去钓鱼,至于老马叔,他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家里只剩梁素和万朝霞,万朝霞把碗筷收进灶房洗刷,中午家里要请王里正吃饭,梁素忙进忙出的提前备菜,万朝霞灶房的手艺生疏,少不得由他来做这掌厨。 等到万朝霞把碗筷收拾干净,梁素就开始切肉洗菜,刚做到一半,万朝霞从外面进来,她手里拿着一颗白菜,看到案板上的肉块切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般,笑着说道,“不错不错,梁大哥,你这双手不光能写字,案板上的工夫竟也很好。” 梁素笑了笑,他道,“不敢当,勉强能做熟罢了。” 那万朝霞自然好奇他灶上的手艺跟谁学的,梁素说道,“刚到京里那几年,万叔要供我读书,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当时还没请胖婶儿帮着烧饭,家里就只有我们三人,一日三餐就只得自己动手。” 刚开始,老马叔念着他和万顺,一个要读书,一个要当差,不肯再让他俩费心,便揽了这烧饭的活计,可他十回有九回能把饭菜烧糊,万顺就不肯再要他靠近灶台,后来遇着万顺不得空,就由梁素来烧饭,饭菜虽不算做得多么可口,总归能入口。 听他这么说,万朝霞缓缓坐在小板凳上,她神情落寞,轻声说道,“原先我娘在世时,我爹从来不肯进灶房,后来我娘走了,家里都是爹和哥哥烧饭,那时我年幼无知,总嫌弃他们做得饭菜不好吃,常跟他俩闹别扭。” 梁素见她脸上微微带着惆怅,心道她必定是想起万婶婶和柯弟了,说道,“这几年万叔的灶上的手艺倒好,只是自从请了胖婶儿,他再不肯轻易进灶房。” 万朝霞果然转哀为喜,她笑着说,“那我今日倒要先尝尝你的手艺了。” 梁素低头一笑,决心要好好儿整治这顿饭菜,二人一边闲聊,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梁素问她拿进来的白菜是谁送的,万朝霞正在剥蒜,她答道,“刚才有个老伯经过咱家门前,挑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颗白菜,我只向他打了声招呼,他就拿出一颗白菜放在台阶上,我喊也喊不及。” 别得都罢,梁素忽然听她说到‘咱家’两个字,心突突跳了几下,脸上微红,手里的菜刀一时不慎,险些把手指头切下来了。 万朝霞却犹然不觉梁素的心思,仍自顾自的说道,“我见老伯往村里去了,料想是住在村里的人家。” 梁素胡乱应道,将切好的羊肉块倒进锅里,待到水沸后,撇掉煮出的血沫,再用中火细细的炖煮。 主菜是炖羊肉,另有五花肉炖干菜,再蒸上一碗干鱼,一碗火腿,并清炒一碗白菜,五个菜不算多精细,用来请客,也不算差了。 他俩在灶房里一齐忙活,很快就整治出一桌席面,临近中午,估摸着万顺和王里正要回来,万朝霞催着他出去,说道,“你快去换衣裳吧,若是客人来将你堵到灶房,我怕你脸上不好看。” 梁素解下围在腰上的围裙,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点倒是城里比乡下好,我不怕人家笑话我,就只怕人家背后编排你。” 万朝霞莞尔一笑,“随他编排,横竖我听不见。” 梁素见她笑盈盈的模样儿,心口一热,莫名想起昨夜梦里旖旎的情形,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头也不回的逃出灶房。 万朝霞见这人慌慌张张的落跑,追出两步,不解的喊道,“梁大哥?” 梁素的身影已不见了,万朝霞正纳闷时,就见万顺提着鱼篓回来,万朝霞朝他走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鱼竿,问道,“爹,可曾钓着鱼?” 出门时万顺还带着气,这会儿已好了,他哈哈大笑了两声,说道,“别提了,这里的鱼欺生,原想中午加菜,谁想一条鱼也没见着,白耽误了我半日功夫。” 说话时,他进到灶房,见到案板上的饭菜都已备好,只等人到齐了就能开饭,说道,“这是你和素哥儿整治的?” 万朝霞笔着点头,万顺捻了一块羊肉扔进嘴里,他大口嚼着,出声点评,“肉炖得太老,要是再嫩点儿就好了。” 万朝霞给他倒水洗脸,笑着说,“快别挑剔了,要是没有梁大哥,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万顺洗了一把脸,对闺女轻哼,“这是他家,本就该他操心,论理咱爷俩是来做客人的,没得要客人亲手下厨的道理。” “好好好,你说得对,快回屋换衣裳,我估摸着王里正该来了。”万朝霞把亲爹推出灶房。 不一时,梁素和万顺换好干净衣裳,那王里正也来了,一同到来得还有村学里的先生,也是牛蹄村唯一的老秀才,因他也姓王,村里人都称呼他王秀才。 这万顺出门钓鱼时,路上遇见他老人家,又听说学里只上半日学,便邀他同来吃饭,上回置宅时,王秀才来写契书,他和梁素相谈甚欢,因此万顺开口相邀,他也就乐呵呵得来了。 眼见人都到齐了,万朝霞陆续将饭菜端上桌,又送上酒水,她自不便和他们同桌,上完菜就转身回到灶房,没过片刻,梁素离席,他来到灶房,问道,“你们的饭菜呢?” 万朝霞正在剔山楂核,她冲着梁素摆手,“快进去吧,我和老马叔留有饭菜呢。” 梁素这才又回到正堂。 不大一会儿,万朝霞剔了一碟洗净的山楂,准备留着饭后做点心,直等忙活完,她才端碗吃饭,饭菜还是热乎乎的,她细细嚼着,心道,滋味倒真不赖!《 》 80-90 第81章 第 81 章 王里正和老夫子在梁家宅…… 王里正和老夫子在梁家宅子里吃了中饭, 心知他一家人还需赶回城,略坐了一坐,便告辞回家, 不一会儿, 赵师傅赶着马车来接人,梁素等人锁上门窗, 便坐上马车驶出牛蹄村。 这一两日,几人在庄上过得很是惬意,只恨不能多住几日, 便又说起今年春节在哪处过的话来。 万顺道, “你头一年置新宅,自是要在这里过。” 这是本地的旧俗,万梁两家连个持家的妇人也没有, 拢共就这三四人, 也无需讲那许多规矩, 便约定好今年在梁素的宅子里过春节, 只是梁素想到少了一个万朝霞,又略微感到遗憾,不过转念想到明年春节, 两人就能一起过,忽而又高兴起来。 不多久, 马车进城, 天时尚早,他们经过西市,万顺遇见要好的把兄弟,几人多日不见,人家定要拉着万顺去喝酒听曲儿, 万顺推辞不过,只得跳下马车,对着自家闺女和梁素挥手,“晚上就不用等我啦,你们自己吃吧。” 万朝霞打起帘子,她眼见万顺已和兄弟勾肩搭背走远,只得出声叮嘱,“少喝些酒,早些回来。” 万顺遥遥应了一声,已混入人群。 赵师傅将人送回柳条巷,梁素和老马叔刚把东西搬回院子里,胖婶儿就来到万家,她左右看了看,问道,“如何不见万头儿?” 万朝霞给她搬来一张凳子,无奈的回道,“刚进城就被人拉去喝酒了。” 她二人闲话家常,梁素识趣儿的出门,说是去逛书局。 却说胖婶儿果然不愧是柳条巷的万事通,她刚坐下,就悄声告诉万朝霞,“小波的亲事有着落了。” “这么快?”万朝霞微微有些惊讶,上回她休假回家,金艳芳还为小波的亲事发愁呢。 胖婶儿笑了笑,她说,“论起来,这还是万头儿的功劳,那姑娘亲爹没有正经营生,以前犯事蹲过几年大牢,一来二去就跟万头儿认得了。” 万朝霞大为不解,小波算是她爹的徒弟,女方的亲爹蹲过大牢,这说出去可不体面,他爹怎会把这家人介绍给小波? “金婶儿应了?”万朝霞问道。 胖婶儿说,“你不知道哩,姑娘的亲爹虽说不上进,那姑娘却是顶能干,她和她娘在绣庄上做活养家,一个月能挣二钱的月例,你金婶儿悄悄去看过,年龄合适,样貌也端正。” 顿了一顿,胖婶儿又道,“再说了,小波自小没有父亲,家里就他独个儿,人家姑娘没嫌弃他就是好的啦,哪里由得他来挑拣。” 只说金艳芳相中人家姑娘,便托万顺牵线搭桥,万顺也乐意做这媒人,他从中说合,把小波夸得跟花儿一样,女方家虽说有些不满金艳芳寡妇的名声,但是想着她家有房屋,还开着一间铺子,便是小波这孩子,在狱神庙还有个跑腿的差事,也就松动了几分。 万朝霞轻轻点头,怪不得呢,前日她到家,万顺拿给她一套冬衣冬鞋,说是金艳芳送她的,想来她是惦记着还万顺这人情,这才给她做了一身冬衣答谢。 万朝霞轻笑一声,她对胖婶儿说,“如今媳妇儿有着落,金婶儿可安心了罢。” 胖婶儿拉着她的手,声音压得越发低了,“这事儿刚有眉目,你金婶儿叫我别往外说,我想着你不是外人,才对你说一嘴,你可不要对别人说。” 万朝霞回道,“放心吧胖婶儿,我嘴严着呢。” “你呢,你的新衣裳都裁好了吗?眼看没剩几个月了,可别等到要出门子时手忙脚乱的。”胖婶儿说。 前几次放假归家,她倒是挑过一两回衣料,只是平日不在家,衣料送到裁缝铺就没管,只隐约记得家里有两大包衣裳,她也没仔细看。 胖婶儿听说她还没拆开看,拍着大腿说,“你这孩子怎么不试穿?要是不合身,也能早些拿去叫人改一改。” 万朝霞见她这么说,从屋里拿出两个大包袱,胖婶儿随她进到东屋,拆开包袱看,一个里面包着一套四季衣裳,一个里面包着两套春衫,一件皮袄,也不知哪一包是梁素送的,哪一包是她自家做的。 除了这些做好的衣衫,她屋里另有几匹好布料,万朝霞想着如今衣裳够穿,就将布料压在箱底,往后有别的新样式再做不迟。 万朝霞依次试穿衣裳,这些款式都是时下京中流行的款式,料子好,做工也精细,足见是花了不少银钱的,只是有两件裙子有些大,万朝霞懒得去改,只道保不准往后心宽体胖,就能穿了。 “你的嫁衣呢?”胖婶儿问。 万朝霞抿唇一笑,她答道,“我料想是没工夫给自己缝制嫁衣了,到时只买一身成衣便是。” 胖婶儿点头,她说,“这样也好,你在宫里当差,哪有精力给自己缝嫁衣,等明年回家后又有些赶,买成衣也行。” 说罢,胖婶儿掰着指头一算,她对万朝霞说,“这也没剩多少日子了,你可得早些把嫁衣备好,姑娘家一生就穿这一回,千万马虎不得。” 万朝霞心中一暖,她亲娘走得早,幸好胖婶儿为人热心,自小就待她好,有些事情自己一时没想到,倒多亏有她从旁提点。 “婶子,多谢你替我想着,料想我年末前还能休一次假,到时就把嫁衣定了。” 胖婶儿笑眯眯的将衣衫叠好包起来,说道,“你自己别忘记就好,到时要去置办嫁衣,叫你嫂子跟你一起去参详参详。” 万朝霞自然满口答应,两人把衣裳收好,胖婶儿又将里外收拾一遍,就见她孙女儿娇娘找来了,原是家里来客人,胖婶儿见此,便要家去,她临走前,万朝霞拿了从通县带回来的土产送她,胖婶儿也没推辞,拿着就出门了。 稍时,梁素带着两本书回来,另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一大碗金玉羹,还有几个热乎乎的烧饼。 “哪儿来的?”万朝霞笑问。 梁素说,“我路过金婶儿的铺子,她说白日没卖完的金玉羹还剩好些,就叫我带回来吃,我想着万叔不在家,索性就买了几个烧饼,用来充当晚饭。” 他这般一说,万朝霞搬来桌椅招呼老马叔用饭,谁知刚坐下,胖婶儿的儿媳秋平家的端着两个大海碗进门,她说家里来客人了,胖婶儿不能过来给他们烧晚饭,便送来自家的饭菜。 万朝霞谢过她的好意,待她家去,三人趁着天色未暗,围坐着吃了晚饭。 晚饭,老马叔早早回屋歇下,万朝霞不知她爹几时能回,便端着针线笸箩进到东屋,待她一回身,却见梁素手里握着一卷书,跟在她身后进来。 万朝霞脸上一热,她问,“你怎么还不去朱大爷家,省得叫人家又费心给你留门。” 梁素挠了挠脸,他道,“朱大爷家还在吃饭,我陪妹妹说会儿话。” 万朝霞默不作声,她坐在临窗的炕沿,梁素看她几眼,安静的坐在另一边,二人借着烛火,一个看书,一个修补衣裳,谁也没有多话。 只是梁素虽捧着书,看了两三页就静不下心,他时不时朝着万朝霞看上几眼,最后对万朝霞说道,“妹妹别缝了,这灯火暗沉沉的,仔细抠坏了眼睛。” “再有几针就补好了。”万朝霞说道。 她在给梁素缝补一件旧长袍,那袍子肩上有些开线,平日万朝霞不在家,这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向来都是胖婶儿在做,今夜她闲来无事,看这口子不算太大,就找来针线缝补。 灯下的万朝霞温柔娴静,一双杏眼半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梁素看得心口发烫,手里的书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干脆撂开书,专注的看着万朝霞。 在这样浓烈的目光下,万朝霞如何能静下心来做手上的活计?这才缝了三两针,只觉指尖一疼,原来是不小心扎到自己。 梁素听到她的吸气声,探身一瞧,看到她嫩生生的指尖儿上冒出血珠,顿时觉得也像是心尖儿上被扎了一针似的,竟脑子一热,低头含住她的手指。 万朝霞呆住了,她自来稳重守礼,从没被人这样待过,心中先是微恼,随后一张脸胀得通红。 “你……你松口。”万朝霞想夺回手指,梁素却抓得紧,一时没能挣脱开。 等到梁素回过神,方才觉得此举极为唐突,他松开她的手指,羞得张口结舌,“妹妹,我……真对不住。” 他见万朝霞低着头,只当她在发恼,急得浑身冒汗,只恨不得捶自己一拳,连声的向万朝霞赔罪,“都是我的不是,妹妹别生气,你骂我两句吧。” 万朝霞只觉指尖儿上那温热的触感还未消去,她磕磕巴巴的说,“我没生气,你……你快去朱大爷家吧。” 梁素观她神色,见她的确没有动怒,这才暗自放心,只是想着他已这般年龄,况且还比妹妹大几岁,却还如此不庄重,又不免生自己的气。 这般一想,梁素捡起书,再也不敢多看万朝霞,手忙脚乱的打起帘子出了东屋。 万朝霞听着他离去的脚步,正发呆时,突然又隔窗听到梁素的声音,“妹妹,你早些睡吧,明早我送你进宫。” 万朝霞胡乱应了一声,不到片刻,就听到院门响起的声音。 第82章 第 82 章 这一晚,直到宵禁前才听…… 这一晚, 直到宵禁前才听到万顺的拍门声,稍倾,老马披着棉袄去开门, 他见万顺喝得醉醺醺, 走路东倒西歪,只怕摔着他, 不得不一手扶着他,一手端着烛台。 万朝霞原本已回房歇息,将睡未睡之时被吵醒, 亦起床来看万顺, 见他喝得酩酊大醉,连忙扶住他另一侧,嘴里抱怨, “喝恁多酒, 都如今这个岁数, 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万顺黄汤下肚, 声音咋咋呼呼的,高声嚷道,“忒啰嗦, 当闺女的倒管到老子头上了,真不像话。” “谁怕你吃了喝了?我是怕你喝多了酒伤身。”万朝霞回他。 老马插嘴, “嗳哟, 大姑娘,你跟吃醉酒的人讲道理,这可说不通。” 万朝霞又气又笑,也便住了嘴,她和老马一起将万顺搀扶到东屋的炕上躺下, 老马说,“大姑娘看着万头儿,我去烧些热水来。” 再看炕上的万顺,他喝多了,歪在炕上还不见消停,只拉着万朝霞的手,絮絮叨叨跟她说话,先和她说今晚赴席的有哪些人,又说起明年万朝霞出嫁之事,最后提到她早死的亲娘。 “你娘可怜,跟着我没过几年好日子,年纪轻轻的撇腿去了,要是她还活着看你嫁人,她该多欢喜啊。” 万朝霞听得心酸,她给万顺倒了一碗水,只是默不作声。 万顺接过碗一口气儿喝干,又翻身坐起来,大着舌头对万朝霞说道,“你娘得的是心疾,我听说人参就能治这病,可惜你爷你奶没给咱家挣份儿家私,要是咱家有家底儿,你娘和你哥死不了,你也不会进宫。” 万朝霞被气笑了,她说,“这可怪不到我爷爷奶□□上,他二老能在京里站稳脚跟儿就不错啦,再说咱们家这两间屋子不是爷爷奶奶挣下的么。” 万顺想了一会儿,不住的点着头,说道,“你得说得对,不怪你爷爷奶奶,是爹没用,护不住你娘和你哥哥。” 说到动情处,万顺涌出泪花,万朝霞湿了眼眶,她强忍着泪水宽慰他,“也不怪你,娘和哥哥是害了病,你也尽心的去治了,只是终归抵不过命。” 说着,她声音哽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低着头站在炕边陪着万顺落泪,这父女俩正哭时,梁素举着烛台进屋,他见这情形岂有不明白的,这是又提起从前的伤心事了,过去万顺醉酒他也见过好几回呢。 万朝霞悄悄试泪,问道,“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原来,梁素在朱家一直没睡着,两家共用一堵墙,本就矮墙浅屋,万顺刚回家他就听到动静,后来动静越发大了,梁素料想万顺应是醉酒,于是穿衣起床来看看。 “我担心你和老马叔搬不动万叔,就过来搭把手。”梁素说道。 他的烛火举到万顺跟前儿,万顺嫌晃眼,随后眯着眼睛认了半晌,看到是梁素,一把抹去眼泪,咧嘴笑道,“是素哥儿,我说刚才没看到你呢,过来坐,咱们爷俩儿说会儿话。” 他摇摇晃晃的坐不住,万朝霞拿了被褥给他靠着,万顺又叫万朝霞,“霞儿,你也坐。” 梁素和万朝霞依言坐在万顺身边,万顺双眼发直,一左一右拉着他俩的手,还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我就剩这一个闺女啦,素哥儿,以后交到你手上,你要善待她,她是个老实孩子,亲娘死得早,没有兄弟姐妹做照应,你要是待她不好,我拼命也要替她讨公道。”万顺说。 他说这些话时,又想流眼泪,万朝霞胸口酸疼,心知他在说醉话,说道,“好了,爹,说这些话做甚?夜深了,你洗洗睡吧。” 谁知梁素神情肃然,甚至对着万顺起誓,“万叔,你放心,我一定能朝霞妹妹好,倘若我辜负了她,叫我他日死无葬身之地。” 万朝霞一惊,“快住嘴,誓言也是乱起的?” 梁素双眼微垂,他回,“我没有胡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万顺倒是乐了,他重重的拍着梁素的手臂,高声嚷道,“好,是个爷们,各路路过的神仙做个见证,你可不许忘记今晚的话。” 他又扭脸对万朝霞嘱咐,“素哥儿来咱家十多年了,他的人品爹都看在眼里,你要跟他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们把日子过好了,爹往后死了去见你娘才能挺直腰板。” “叫你少喝些你不听,喝多了就话多,我去舀水给你洗漱。” 万顺的醉言醉语让万朝霞听得难受,她借着去倒水出了东屋,不多时,万朝霞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另提了一壶茶水放到炕桌,以便万顺半夜口渴能有水喝。 万朝霞给万顺找出衣衫就退出东屋,自有梁素帮着他擦洗身子,一家人足闹到大半夜,万顺方才沉沉睡着。 此时,已是更深露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万朝霞低声对梁素说,“梁大哥,你就在家里睡吧,省得过去吵醒了朱大爷和朱大娘。” 梁素将烛台举到她脸旁,见她脸上还有泪痕,便举起袖子替她试去,温声说道,“妹妹别难过了,万叔每年都会醉几回,他有苦说不出,让他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倒能散去他心里藏着的郁气,这反倒对身子有利。” 万朝霞说道,“我知道了,梁大哥,你早些睡吧,我也该去安置了。” 语毕,二人互道晚安,万朝霞点着烛台回房,自歇觉不提。 这一夜,万朝霞横竖睡不着,直到五更天才合眼,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她忽然梦到她亲娘林氏,林氏仍旧穿着过去常穿的旧裙袄,模样儿也没变,笑着站在巷口招手叫她,万朝霞欢欢喜喜的跑上前,问道,“娘,你回来了?” 林氏想摸她的发顶,却有些够不着,那万朝霞乖巧的低下头,任她揉了揉发顶。 “我来瞧你和你爹,看你们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林氏温和的说道。 万朝霞的性子更随她母亲,她拉着林氏的手,问道,“你再几时回呢,我和爹十分惦记你。” 林氏只笑不语,万朝霞又问,“哥哥呢,你见着哥哥没有?” 林氏不答,只说,“你回吧,鸡快打鸣儿了。” 万朝霞不肯走,林氏狠力推了她一把,万朝霞急得大喊,猛然坐起身,她怔了一怔,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原来在屋外唤她的人是梁素。 “妹妹醒了么,该起了。” 万朝霞怔了一怔,惊觉起晚了,她胡乱答应一声,匆匆忙忙的穿衣起床,走出门后,嘴里懊悔的说道,“该死该死,我竟睡迷糊了。” “嘁,一大早说甚么死不死的话,也不知忌讳。” 出声斥责的人是万顺,他手里端着两大海碗馄饨,刚进家门就听到闺女这话,忍不住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万朝霞接过她爹手里的大海碗,放回东屋的炕桌上,万顺跟着进屋,说道,“不着急,保管误不了,吃完早饭再走,一会儿叫赵师傅把车马赶快一些就是了。” 自入冬以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万顺昨夜吃醉酒,晨起醒得早,想到昨夜发酒疯,老脸一红,又想着让闺女儿吃得热热乎乎的出门,于是独自出门去买吃食。 万朝霞从灶房拿来碗,给万顺分了一半,说道,“我吃不完,爹你也吃。” 万顺对万朝霞说道,“我没胃口,你吃你的,不用理会我。” 他仍旧把馄饨夹到闺女碗里,只喝了两口热汤,万朝霞放下手里的筷子,叹气说道,“你少喝些,且不说喝多了伤身子,昨夜摸黑回家,要是磕碰到如何了得?” 万顺嫌弃万朝霞聒噪,只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瞧着闺女和梁素吃馄饨。 待到一碗馄饨下肚,万朝霞顿觉周身暖乎乎的,出门前,梁素想着外头寒气重,给她找了一顶自己的旧风帽,万朝霞难为情的摆手,她道,“我有一领狐狸皮的围脖呢。” “那围脖带进宫里打眼,你还不如就戴我的旧帽子,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不是闹着顽儿的。” 他一再相劝,要是再拒就显得矫情,万朝霞轻轻点头,梁素将风帽拿给她,万朝霞顺手戴在头上,闻到风帽上有淡淡的皂角粉味。 眼见天快要亮了,万朝霞与梁素不敢耽搁,二人提着包袱出了家门,径直登上马车,梁素陪她坐在车里,他见万朝霞精神不济,说道,“昨夜可是没睡好?” 万朝霞思衬片刻,她抬头对梁素说道,“梁大哥,我托你办件事可好?” “甚么事,你只管说。”梁素道。 万朝霞说,“我昨夜梦到我娘,你帮我到她坟前烧些纸钱,这事原该我自己做,可宫里规矩大,做不得这些事,只能烦你替我去一趟了。” 梁素对她说,“这值甚么,等下回我休沐就到她老人家坟前烧些纸就是。” 万朝霞道了一声谢,又道,“只别告诉我爹,省得他想我娘又伤心。” 梁素道好,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马车已停到宫门口,万朝霞下车,朝着梁素挥手,急匆匆出示腰牌,总算在规定的时辰内到司薄处销假。 万朝霞回到乾明宫,姐妹们照例一番问候,饭罢,秦静兰说起闲话,下个月就是冬至,这是一年里顶重要的节日,介时会缀朝一日,宫里还会分发分例,万朝霞和秦静兰比茶房的旁人多了两斤羊肉和半斤糖。 秦静兰说道,“昨日小路子来问话,那几斤肉你是留着自用,还是折成银钱呢?” 往年,万朝霞每常分到生肉都会托人折现,她想着和姐妹们没几日相处,说道,“今年就不叫他们费神了,到时送到厨房做一个热锅子,咱们姐妹们受用一回。” 秦静兰转念一想,说道,“那我的也不折,咱们这么些人呢,两斤肉哪里够吃,加上我的一份儿,索性一次性吃个够。” 万朝霞道好,适逢御驾回宫,这二人一个去了前殿,一个留在奉茶处看门。 第83章 第 83 章 没过多久,下了今年入冬…… 没过多久, 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初雪不甚大,落了半日, 瓦片上薄薄的盖了一层, 隔日就融化了。 且不说宫里的万朝霞,只说这日午后, 万顺提前溜号,约了相好的兄弟吃了一顿热锅子,饭罢,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 哼着小曲儿摇摇晃晃往家去。 快到柳条巷时,忽然从旁边夹道里蹿出一人,万顺冷不丁被吓得倒退几步, 待他看清来人, 气得破口大骂, “小林子, 你小子找死啊!” 原来,拦住万顺的小哥儿姓林,同住在柳条巷, 他爹妈死得早,跟着年迈的祖母过日子, 左邻右舍可怜他从小没了爹妈, 都是能帮衬就帮衬,奈何这家伙不争气,也没个正经营生,成日家东游西逛,二十啷铛的年龄, 还没能讨上一个媳妇儿。 小林子谄媚的笑了几声,他抱住万顺的胳膊,将他拉到夹道里,小声嘀咕,“万头儿,我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 万顺素来不大看得起他,忙一把甩开他的手,喝道,“有话说话,拉拉扯扯的做甚么?” 小林子讪讪的,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假模假样儿的扫视四周,悄声说道,“是有关你家梁大人的事哩。” 万顺斜眼看他,冷哼,“何事?” 小林子神神秘秘的,他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我路过翰林院门口,看到有个年轻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姐儿在翰林院门口和梁大人说话,原本我没当回事,可今儿我瞧见梁大人去了桂花街,等他拍开门,你猜怎么着?开门的就是那日和他说话的妇人。” 他越说越高声,气得万顺一脚踹倒他,怒道,“作死的小杂种,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着梁大人?快说,你打着甚么坏心思?” 小林子爬了起来,他急着辩解,“我可没跟着梁大人,也不知他二人是何干系,只是念着万头儿你看着我长大,无论如何也要知会你一声。” 他话里话外暗指梁素和那妇人不清不楚,万顺又惊又怒,他冷冷瞪视着小林子,“你莫不是看走了眼?” 小林子缩着脖子,嘴里嘀咕,“我怎会不认得梁大人?你要不信,大可去问他。” 万顺在心里运了几口气,终是忍不住,扬手朝着小林子狠狠抽了几巴掌,骂道,“不用你管,老子自会去问。” 小林子捂着脸,哭丧着脸说,“万头儿,我真是好心,要是那不认得的人,我才懒得管呢。” 万顺气得脸都绿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扔给小林子几角银子,狠声说道,“闭上你的狗嘴,要知道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到时被人一条锁子拿走,可别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小林子接住银子,喏喏应道,“是是是,万头儿,我省得了!” 别了小林子,万顺满脸阴沉朝家走去,短短几步路,他心内翻江倒海,只觉快要憋死,一边想着梁素少时养在他身边,他断然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可一边又暗道小林子说得信誓旦旦,莫非他当真变了心? 待他胡思乱想走进家门,看到老马又在搓麻绳,气不打一处来,踢踢踏踏的往堂屋走,老马问道,“万头今儿回来的可真早啊,前街的苍老头儿送了我一包上好好的烟丝,你要不要来尝尝?” “不尝,金子做得也不尝!”万顺气冲冲的回他一句。 老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哪里来的邪火,只当是在衙门里受了上司的气,低声嘟囔几句,又接着搓麻绳。 再说万顺,他在东屋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心中仍是怒气难平,却又想着未知真相,倒不好直接问到梁素面前,他独自气了半日,估摸着梁素快要落衙回家,自己又素来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一时倒不想见到梁素,于是披了大袄子便往外走。 老马见他刚回又要出门,问道,“这是要往哪里去,不留家里吃饭了?” “回衙门值夜!”万顺生硬的回了一句,人已走出院门。 老马挠着头,按说万顺管着二十几号人,哪里还用得着他轮值守夜?他想了一想,朝着他背影喊道,“用不用给你送饭?” 万顺心里烦燥,压根儿不想搭理他。 这夜,万顺歇在狱神庙衙门里,可却横竖睡不着,戏文里背信弃义的故事一个劲儿的往他脑海里钻,他心想,倘若梁素当真有了外心,他闺女可如何是好?霞儿又是那样一个要强的脾气,想来宁肯不嫁人也不会委屈自己,可明年她就二十五岁了,这样的年纪不是给人做填房就是去做小,莫说是霞儿,就是他也不愿的。 万顺思来想去,一恨自己没本事,害得闺女进宫从小做伺候人的差事,二怨老婆走得早,如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到最后,他淌了半夜流泪,将身家银子算了一遍,打定主意,万一月老不长眼,不肯给他闺女一段好姻缘,那也宁缺毋滥,大不了他养着闺女一辈子。 次日一早,万顺起身到外边转了一圈儿回去,看到小波跟几个半大小子坐在台阶上说话,把手里的包子扔给他,小波打开油纸包,大口往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的问道,“师父,有需要我跑腿的不?” 万顺把小波带到无人处,说道,“你这些日子到翰林院门口守着,悄悄替我去看看梁大人都在干些啥事。” 小波大吃一惊,“为啥要盯着梁大人?” 万顺朝他脑袋上打了一下,骂道,“会不会说话,啥叫盯着,是叫你看着。” 小波心道,这不都一个意思么,不过他还是连忙改口,“那为啥要看着梁大人?” “少瞎打听,你只要记住把他一举一动都报给我,还不能叫他察觉,听懂了没?” 小波见万顺脸色不大好看,也不敢追问,只得忙不跌的点着头,“放心吧,师父,我保管不错眼的守在他们衙门门口,连梁大人上几趟茅房都报给你。” “这件事谁也不准说,连你娘都不能说。”万顺说道。 小波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谁都不说。 那万顺给小波交待了一番,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小波闲了就往翰林院衙门去盯人,梁素自是对此一无所知,每日照常去衙门里当值,又因万顺这几日不常回家,梁素还来送过几回饭,可万顺心气儿不平,对他没个好脸色,梁素纳闷不已,问他又不说,反落了个没趣儿。 这日,万顺回家住了一夜,第二日恰好遇着梁素休沐,梁素买了早饭回来,便说要出门,万顺心里一沉,他早饭也不吃,借口去衙门,远远跟在他身后。 但见梁素出了柳条巷,先进了一家香烛店,买了香烛等物候在街边,不多时,赵师傅赶着马车来接他。 万顺诧异,不知他买香烛做甚么,眼见梁素坐上马车就要走远,万顺拦了一辆带顶棚的驴车,说道,“跟着前面那辆车,别叫他们发现了。” 赶驴车的小伙子瞧见前方是一辆寻常马车,顿时眼冒精光,扭头让万顺上车,兴冲冲的说道,“瞧好吧,我最擅长跟人,一准儿不让他们发现。” 说罢,一扬皮鞭跟上马车,走了一阵,赵师傅的马车似乎要出城,赶车的小伙子问万顺,“老伯,还跟吗?” “跟!” 万顺势必要弄清楚梁素去做甚,他翘了一天班,让驴车跟上一并驶出城门。 出城后,赵师傅的马车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行,万顺看了半晌,见梁素这是要往他家祖坟去的方向,不禁越发不解,又因怕被梁素和赵师傅撞见,驴车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那万顺想了一想,叫停驴车,他给了小伙子几角银钱,对他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子我还搭你车回城。” 这人收了钱,立马答应等他,万顺便一个人往前走,约莫走了一袋烟的工夫,他远远看到赵师傅的马车停在路边,又见梁素果然在他老子娘和老婆的坟前烧纸,另有赵师傅,拿着一把小铲子清理坟上的杂草, 万顺躲在树后看了一会儿,想不通梁素好端端的为何到他家坟前来烧纸,只恨不得亲自跳出来问问梁素,可他一时又拉不下脸,不久,梁素把纸烧完,跪下来在坟前拜了几拜,万顺离坟地有些远,听不太清梁素在念叨些甚么话。 万顺偷看了半日,他见梁素和赵师傅把坟墓打扫一新,估摸着他们差不多该走了,转身回到正道,先他们一步坐上驴车回城,进城后,万顺等了片刻,看到赵师傅赶着马车回城,直待马车走到远处,万顺又叫赶车的小伙子跟上。 赵师傅的马车走了几条街,却不是回柳条胡同,而是径直去了桂花街,万顺还看到梁素顺路买了米面油盐,他越瞧越心凉,直待马车停下,万顺看到梁素下车后敲响一扇临街的门脸儿,气得咬牙切齿,心道,好你个梁小子,盯了好几日,可算让我抓到现形! 不久,门打开了,应门的果然是个年轻妇人,还不待他二人说话,万顺已从驴车上跳下来,怒气冲冲的嚷道,“梁世美,你对得起我闺女吗?” 街面上人来人往,路人被万顺这声暴喝吓了一跳,便是梁素也楞住,他呆怔怔的问,“谁是梁世美?” 第84章 第 84 章 那万顺想也不想,狠狠朝…… 那万顺想也不想, 狠狠朝着梁素屁股上踹了一脚,大声骂道,“好你个混小子, 你敢脚踩两只船, 我骂得就是你!” 路过的人听到万顺的这声怒骂,个个儿都惊呆了, 随后看到这对年轻男女,纷纷投去鄙夷的目光,显然已认定这是一对奸夫□□, 被人追到家门口来抓奸啦。 梁素急了, 他慌忙说道,“万叔,我可没做对不起妹妹的事情, 你先听我说, 事情并非如你所见。” 万顺只当他是做贼心虚, 越发气得头上青筋爆起, 大声吵嚷,“老子不听!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梁素只怕把人气出好歹,兼之有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热闹, 他又气又臊,便要拉着万顺回家, 万顺如何肯干?他挣脱开梁素的手, 一边撸起袖子,一边大力踹开门,嘴里扬言要进去砸烂□□家的门窗。 站在梁素身旁的妇人被他这般羞辱,眼泪汪汪的对着万顺哭道,“你这人不讲理, 空口白牙的污蔑人,我要去报官。” “呸!”那万顺在狱神庙当了几十年差事,甚么样的人没见过?他丝毫没有那怜香惜玉的心,指着妇人说道,“□□,你抢别人汉子,你要脸不要脸,我还怕跟你去官府对峙不成?走,这就走,咱们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万顺越吵声越高,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妇人的份儿上,他只怕还要动手,正当他们吵的不可开交之时,从屋里奔跑出来一个半大的丫头片子,她挥舞着拳头不停的捶打万顺,“不许欺负我娘,不许欺负我娘!” 若来的是汉子,万顺早就与人干起仗来,此刻来的是个小丫头,万顺如何能下得去手,他只推了她一掌,嘴里骂骂咧咧的。 那妇人急的把小丫头搂在怀里,母女二人嚎啕大哭,瞧着十分可怜,大冬日的,梁素急得出了满头大汗,他拉住万顺,就怕从他口中再说出甚么惊人之语,连忙辩解说道,“万叔,这是我表妹,嫡亲的表妹!” 万顺听到梁素这话,扭头瞪着他,已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他震惊的扬声问道,“你说啥玩意儿?” 这妇人见万顺总算冷静下来,哭着问道,“你是谁,凭什么无缘无故骂人,这是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梁素顾不得跟表妹解释,他在众人的围观下,面红耳赤的推着万顺往外走,直到无人处,两人方才停下。 万顺犹自不信,他生气的问道,“素哥儿,你到底在弄甚么鬼,还不快给我老实交待!” 梁素这会儿回过神,不免有也有几分气恼,他道,“这是我姑母家的女儿,不日前刚上京,你若是不信,只管去问人。” “你少他妈冲老子嚷嚷,你姑母家的女儿找你做什么,你们要是没有勾搭,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梁素对他说道,“表妹刚死了丈夫,她婆家不容她,娘家哥嫂也不收留她,便带着女儿上京来投奔我。” 万顺看他神色不像作假,却仍旧满心疑惑,他问,“当真是你姑母的女儿?你十几岁时就来了京城,哪里还能记得表妹的模样儿,莫不是被人诓骗了?” 梁素气闷不已 ,心知这事倘若传到宫里叫万朝霞知道了,她会如何想他呢?两人好不容易守了这几年,眼看就要拨云见月,可不能让她误会了,一时又后悔当日没早些告诉万顺。 两人在路边的一家茶摊坐下,梁素便说起表妹上京的原由。 原来,他这表妹姓宋,梁素少时住在青州时,也不过年幼时与她见过几面,后来梁家落败,梁素到姑母家求助,可惜姑母上头还有一层公婆,哪里能管得了这娘家侄儿,只在暗地里偷着给了一二十两银子,就将梁素打发走。 往下的事便是宋氏所述,据她自称,几年前,她嫁给青州本地的一户乡绅,隔年就生了一个闺女,去年又生下儿子,可惜还不曾出月子,丈夫就因一场急病撒手人寰。 那宋氏与丈夫恩爱和睦,本想带着一双儿女在夫家守寡,谁知她夫家规矩却恁多,公婆接走了小儿子,只将宋氏母女锁在一方小院子里,一日两餐粗茶淡饭,只许穿麻衣,每日要织两匹布,织不到数量还要遭到婆母数落,不到半年的时光,宋氏母女就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宋氏不甘心和女儿就此被磋磨死,一日,趁人不备带了女儿逃出夫家,彼时,宋家的姑父姑母已去,哥嫂也不肯收留,另有婆家人苦苦相逼,这宋氏一怒之下,将公婆告到官府。 本朝原没有强逼女子守寡的风俗,全凭个人意愿,宋氏状告公婆虽是忤逆不孝,但身为公婆却如此苛待儿媳也为不慈,最后闹了许久,官府判得宋氏带着女儿离开夫家,夫家人也不得再为难。 自此,宋氏便与夫家彻底撕破脸,只是她虽跳出苦海,娘家无人帮衬,一个女子也活得十分艰难,最后不知是谁给她支招,告诉她表哥在京城为官,劝她上京投靠,宋氏被逼无奈,竟真的带着女儿,一路从青州讨饭来到京城。 万顺也有女儿,他坐着听了半晌,默默说道,“这般说来,这女子的确是个可怜人。” 想到刚才对着人家骂骂咧咧,不禁老脸一红,有心想认错,又拉不下脸,随即暗道,这些可赖不到他身上,但凡梁素这小子早些告诉他,他难道会拦着不让他见表妹?再者还得怪小林子,要不是他听风就是雨,他会犯傻来闹这一场么,下回见到他,非得狠狠扇他几嘴巴。 梁素又说起宋氏找到他的经过,“表妹带着闺女寻到翰林院,我多年不见她,连她模样儿也记不太清楚,起先也心存疑惑 ,暗地找同乡打听,人倒是真的,事儿也不假,只得先给她找间客栈暂且住下。” 万顺仍旧沉着脸,他问,“那为何又在桂花街给她赁了一间房住着?” 梁素微微叹气,他道,“我念着姑母当日资质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得以来京里寻你,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孤儿寡母流落街头,她又隔三差五寻到我衙门去,已经惹得上司不喜,只得重新给她找了处住。” 万顺问道,“你们既然清清白白,做甚么要瞒着我?” 梁素亦是后悔,“是我糊涂,只想着将她安顿好,待来日再细细说与你们听,岂知还是叫你误会了,早知如此,就该早些告诉你,也不至于叫你生这场闲气。”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呢?” 梁素满脸正色,他对万顺说,“我今日过来就是想告诉宋家表妹,她若是愿意,我送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还乡,算是还了姑母的恩情,她若是不愿回乡,我托人给她找份工,横竖我那三瓜俩枣的俸禄,是再分不出余力接济她的。” 听得他这话,万顺的脸色已缓和几分,“算你还拎得清。” 梁素想了一想,有些紧张的问万顺,“万叔,这事妹妹不知道吧?” 万顺斜眼看他,幸灾乐祸的说道,“现在后悔了?我估摸着这事她早晚会知道,你自己想法子去跟她讲明吧。” 梁素分明担心万朝霞误会,却硬嘴说道,“我和宋家表妹问心无愧,妹妹通情达理,必定不会想差了。” 万顺瞪着他,讽刺说道,“说得好,都是你万叔心眼儿小,我瞧着你这宋家表妹也想留在京里呢,她带着闺女无依无靠,有你这个做大官儿的表哥,哪个知道她日后会生出甚么别的心思。” 梁素满脸通红,气急说道,“万叔,你做甚么要说这些刺人的话?凭她是回乡还是留在京里,我从今往后再不见她就是了。” “这事你自己料理,我管不着。”万顺冷哼,又瞥他一眼,问道,“我再问你,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到你万爷爷万奶奶的坟上烧纸去?” 梁素大惊,“这事你也知道?” 万顺可没脸告诉梁素,他今日跟了他一路,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说道,“不怕告诉你,这街上有我不少耳报神,有甚么风吹草动也瞒不过我。” 梁素本是受万朝霞的托付,此时万顺已问到眼前,他想了一想,便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万顺,万顺听完梁素的话,已红了眼圈儿,他擤了一把鼻涕,嘟囔道,“这老婆子怎么不给我托梦,平白的去打搅闺女做甚?没得让她伤心。” 梁素原本为着万顺不信他生闷气,这会儿见他落泪,少不得又心软,便劝道,“万叔,妹妹不让我告诉你,正是不想叫你难受,你这样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她一片孝心。” 万顺擦着眼泪,他对梁素说道,“那就别告诉她,索性这事咱都当不知道。” 梁素点了点头,两人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一起回家。 因着宋家表妹的事,万顺和梁素这爷俩儿闹了几日别扭,那梁素说再不见宋家表妹,果然就真的不去见她,他想着那日万顺打上门,叫她生受了委屈,于是买了柴米油盐等物托人送去,算是替他赔罪的意思,另叫人给宋氏稍话,问她是愿意还乡还是留在京里,那宋氏当日既是铁了心离开家乡,又如何肯再回去,自是情愿在京里做工养活闺女。 宋氏手上活计不错,经由人介绍,进了一家绣坊,日常吃住都在绣坊里,她是个聪明人,心知梁素是看在亲戚的情份上帮忙,听闻他如今住在世叔家,为免叫他为难,已决心再不去叨扰梁素。 这事虽过了,万顺却心里存了事,胡思乱想琢磨着替女儿谋算,竟还平白病了一场——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85章 第 85 章 这些日子,万顺心里总不…… 这些日子, 万顺心里总不快活,如今朔风一日比一日烈,想找人踢一场蹴鞠也不能, 偏巧到月末, 万顺又染了一场风寒,连吃四五日汤药方才渐渐痊愈。 这日, 刚到午后,天上就飘起雪沫,万顺轮休, 他吃罢中饭在炕上歪着眯了半晌觉, 待他迷迷糊糊醒来,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一股寒气从缝隙里钻入, 他合上窗, 起身套上厚厚的棉袄,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抄手出了东屋。 坐在屋檐下搓麻绳的老马见他要出门,问道,“眼瞅这雪要越下越大, 万头儿往哪里去?” 万顺回他,“心里烦, 出门转转。” 老马低头接着搓他的麻绳。 万顺戴上帽子, 开了院门,沿着墙根儿慢慢往前走,此时大街小巷不见人影,北风刮得人脸疼,万顺朝着皇城的方向张望, 默默心想,这天寒地冻的,自家闺女还要苦哈哈的当差,也不知她衣裳穿得可厚实? 这么胡乱想了一路,竟不知不觉走到翰林院,却见赵师傅赶着马车在巷子里避风,他眼尖,看到走在雪地里万顺,出声跟他打招呼,“万头儿来找梁大人?” 万顺嘴里‘唔’了一声,他走到马车前,说道,“不是,我出来遛弯,就走到这里来了。” 赵师傅没问这大雪天的他怎么遛到翰林院来了,只道,“那正好,等会儿跟梁大人一道回去,你先进马车里避避风。” 万顺依言钻进马车,赵师傅又道,“我去告诉梁大人,要是衙门里没事,就早些落衙,眼瞧着这雪要越下越大呢。” 万顺刚想拦住他,赵师傅已走出几步远,他日常来接送梁素,衙门的门房自是识得他,见到他要去找梁素,就放他进去。 稍时,就见梁素和赵师傅一前一后顶着飞雪从衙门里出来,那梁素见到万顺,忙出声问道,“万叔这么冷的天找到我衙门里,莫不是家里有事?” 万顺随口扯了个谎,他说,“我出门找人喝酒,谁知都不在家,顺路走到你们衙门口,刚跟赵师傅打了照面,他就巴巴的找你去了。” 梁素见此,便登上马车,说道,“你这身子刚好,哪里能喝酒,明儿妹妹回家,要怪我没看好你呢。” “早就好了。几日没沾酒,嘴里都淡出鸟了。” 梁素坐好后,赵师傅也跳上马车,挥着马鞭往外走,万顺轻轻咳嗽两声,他问,“还没到落衙的点儿呢。” 梁素说道,“不打紧,我跟上司打了招呼,许我提前片刻走。” 实则这些日子万顺总是闷闷不乐,终归还是为那宋家表妹的事儿,梁素总想着能叫他宽宽心才好,可万顺不待见他,连话也不想与他多说,他也无可奈何,这会儿听说万顺来了,便向衙门里告假,提前落衙门回家。 马车走过一条街,梁素隔着帘子对赵师傅说道,“赵师傅,去客来居。” 说完,他又扭头对万顺说道,“常听衙门里的同僚说他家的热锅子好吃,今日落衙早,咱们也去尝尝味儿。” 万顺失笑,“得了吧,就你那几个子儿,要还朝廷的银子,还要接济什么表姐表妹,哪还有多余的,今日我做东。” 梁素脸上一红,低声说道,“你老人家行行好,这事就别提了,算我错了还不行么?” 万顺心中轻哼,这事他可要记得牢牢的,往后要是惹他不高兴,就拿出来刺他一下。 说话时,赵师傅已赶着马车往客来居驶去,这酒楼离着翰林院衙门不远,不一会儿,马车就停在门前,梁素和万顺刚下车,就有店伴引着他们往里走。 进门后,大堂中央点着一个大炭盆,那炭火烧得极旺,虽不是饭时,厅里却已坐了三四桌客人,梁素和万顺在靠窗的地方坐下,店伴殷勤的端茶倒水,万顺要了一个羊肉热锅子,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就端上来。 万顺又要了一壶酒,还强辩说道,“这羊肉正要配酒才好吃呢。” “好罢,就叫一壶酒,我陪叔你喝几盅,再多了可不能。” 烫好的热酒刚上茶,梁素执杯给万顺倒了一盅,万顺抿了一口,又夹起几块羊肉大吃大嚼,许是酒肉下肚,他眉宇间的皱纹平了不少,只是想起女儿,略微遗憾说道,“可惜这么好的羊肉热锅子,霞儿没能吃上。” 梁素说,“妹妹年底前还能回一次家,到时咱们一家人再来下馆子,把老马叔也带上。” “年根儿底下忙得很,咱虽是小门小户,可各家的年节走礼,另要置办年货,家里还要洗洗涮涮,谁知道有没有空闲呢。” 梁素一笑,他说,“这客来居又搬不走,总有时机,我日常无事算了一下,咱们两家没有正经姻亲,左不过是些亲朋好友和上司同僚,明年我和妹妹办亲事,今年的年礼要较往年多添一两分,等过了腊八节后就往外送,料想四五日就能送完。” 他越说越欢快,还扳着手指算起有哪些人家,该送什么年礼才好,万顺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儿,一时就心软了,暗道,我跟他置什么气呢,这小子来到家里这几年,我亲眼瞧着他长大,这么敦厚良善的一个孩子,再挑不出别的毛病,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跟他离心?再者说了,霞儿虽说性情柔顺,其实主意颇正,倘若日后这小子当真变了心,霞儿也绝不会任人拿捏。 只是,霞儿虽说立得住,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不为她划算,如此一想,万顺连喝了几盅酒,随后放下手里的酒盅,说道,“素哥儿,我有事跟你商量。” 他神情严肃,梁素少不得正经起来,他问,“万叔,什么事?” 万顺低头思索一番,待他再抬头,眼眶已经含泪,梁素大惊,他问,“万叔,你有事直说就是,只要能办到,我再没有不依的。” 万顺抽着鼻子,他说,“办是能办到,就怕你不愿意。” 他这般吞吞吐吐,梁素只当是件极要紧的大事,心里难免七上八下,于是给万顺盛了一碗热汤,耐着性子劝道,“你别急,万叔,有事慢慢说,再没有渡不过的难关。” 万顺眼眶里含了一包泪,他开口说道,“明年你和霞儿成婚,我想让她户籍就留在家里。” 听他这么说,梁素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有些不乐意,他轻声嘀咕,“这可从来没听说妇人出嫁,户籍还留在娘家呢。” 原来,大邺朝的女子,出嫁前户籍在娘家,嫁人后改落到夫家,若有那些孤身女子,父母早亡,又没了丈夫依靠,也能立女户,可嫁人后户籍仍留在娘家的,那却是少之又少,几乎闻所未闻。 想这万顺他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自然会找人打听,他认得的人多,没两日就问到,男女结为夫妇,倒并没规定户籍一定要改到夫家,不过嫁人后户籍落到夫家已是约定成俗的规矩,况且朝廷每年有人头税,人家劝他姑娘嫁去做官眷娘子,还能省一笔人头税,万顺却心想,只要他闺女的户籍还留在自家,就是给她交人头税,又值甚么呢? 万顺看着梁素,说道,“我知道不合规矩,说出去让人家笑话你,不过我就剩这一个女儿,想到她日后要是受了委屈,我这心就跟刀割似的一样疼。” 梁素满脸气闷,他说,“你还在为宋家表妹的事情生气,是不是?” “倒也不全是,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我能跟霞儿担保你十年好,不能跟她担保你二十年三十年也始终如一,人是会变的,到时我死了,霞儿没有兄弟帮衬,你但凡喜新厌旧,叫她指望谁呢。” 他越说越难受,仿佛当真看到闺女委屈求全,只恨不能将闺女留在身边一辈子,那梁素见他泪流满面,也是郁闷至极,二人相对着,谁也不说话,其旁的食客们见到这情形,纷纷朝他俩侧目张望。 半晌,梁素默默说道,“我把我所有身家交给妹妹,再拿我的前途向你和妹妹发个毒誓,万叔你也不信?” 万顺叹气,“别傻了,素哥儿,叔也是男人,这男人绝情起来比谁都狠,我只相信实实在在的好处。” 梁素默不作声,万顺给他倒了一盅酒,再给自己满上,梁素仰头一口干了,万顺再给他续上酒,梁素一连喝了几盅酒,脸上立时染红,就连眼神都有些迷茫。 梁素酒量不深,喝了几杯酒后已有些不清醒,他忽然重重的放下酒盅,委屈说道,“就非得把妹妹的户籍留在家里吗,我会对她好的,我和妹妹日后做了夫妻,户籍却不在一起,这像什么一家人?” 万顺摇头,“胡说八道,我和你不在一个户籍,难道说我没把你一家人?” 梁素语塞,过了片刻,轻声说道,“万叔待我的心,跟我亲生爹娘是一样的。” 万顺喝了一盅酒,苦笑说道,“素哥儿,你还没做父母,等来日你做了父母就能体谅我,哪怕你妹妹长到七老八十,但凡我有一口气,都得替她操心。” 梁素自顾自的倒了一盅酒,望着眼前的腾腾热气出神,好似真的看到他和万朝霞成婚后,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出生,她的相貌更像万朝霞,性子也温和,待孩子长大了,万朝霞教她茶道,他教她读书认字,等她长到十五六岁,求亲的人一准儿要踏破门槛了,他和万朝霞必然是舍不得的,只觉纵然天下最好的男儿任凭挑选,也配不上自家的女儿。 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万顺的拳拳慈心了。 面前的羊肉锅子咕嘟冒着热气,万顺和梁素各怀心事,谁也没心情再动筷子,梁素神游了许久,直到店伴又送上一壶热好的酒,方才开口说道,“叔,我明白你对妹妹的心,自我来京里,你对我的用心跟亲生儿子是一样的,妹妹的户籍无论在哪里,我对她的心都不改。” 万顺听了他这话,眼泪又流出来,嘴里连声说了三个字,哽咽说道,“好孩子,我果然没看错你,其实我让你妹妹的户籍留下,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儿,你和你妹妹都单蹦一个儿,等将来我死了,这家业就是你俩的了,到时你妹妹的户籍在我名下,能省去许多麻烦。” 梁素想开了这事,也有心情跟万顺说顽笑话了,他道,“万叔,我瞧你这身板儿且有得活呢,这些话可别叫妹妹听到,要不然她该恼了。” “害,我才不跟她说呢,要是叫她听到,保准要哭哭啼啼的,没得叫我看着烦心。”那万顺好似忘记自己刚才还在梁素面前流泪,他给梁素夹了几块羊肉,又给他许诺好处,“等明年你和霞儿成婚,我给她陪嫁一匹好马,再到永巷给你买个小厮,老马年龄大了,怕是不能再陪你到任上去折腾,你身边没人伺候也不行。” 梁素谢过万顺,他说,“万叔,你给我和妹妹买匹马来代步就很好了,小厮且先不忙,我到了任上,衙门里有公差呢,等日后用得着再说。” 万顺依了他所说,叔侄二人说开了,先前的郁气一扫而光,两人将那热锅子和酒分吃得干干净净,等到天擦黑,顶着风雪相携回家—— 作者有话说:户籍制度我乱写的,不要当真。 第86章 第 86 章 万朝霞人在深宫,自然不…… 万朝霞人在深宫, 自然不知晓家里发生的这些小波折,日子就跟流水似的不紧不慢往前淌,自从入冬下了几场雪, 宫人们早就穿上厚袄, 奉茶处的姐妹们念着万朝霞将要离宫,但凡有要跑腿的差事, 往往都揽在自身,万朝霞每日除了在御前轮值,便是守在茶房的火炉旁, 竟是从没过得这般舒心。 这日, 景成帝午睡醒来,太子前来请安,今日刚开了一瓮去年收藏的梅花雪水, 万朝霞亲自烧水, 各取了皇上和太子常喝的茶叶, 冲泡了两盏淳浓酽醇厚的茶水送进殿内, 待她正要退出时,只听太子李维问道,“这茶用得什么水?” 那万朝霞立住脚步, 恭敬说道,“殿下, 这是去年冬日收集的梅花雪。” 景成帝不好茶道, 他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笑道,“是了,尝着是有股淡淡的梅香, 这些梅花雪水是你们自藏的,还是司膳房分发的份例?” 景成帝忙于朝政,自是不知这些微枝末节的小事,平日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也不会巴巴的拿这些庶务说些景成帝听,万朝霞便回道,“回禀皇上,是奴婢带着姐妹们一起在梅园收集的雪水。” 景成帝素来有孝心,得了好物儿总想着太后和老王爷,他道,“去年太后不在宫里,慈宁宫的人必定想不到要收集这些梅花雪水,你等会儿送些到慈宁宫去。” 万朝霞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她出了殿门,只留彩月守在正殿,回转到茶房,秦静兰正带着春雨和阿若在收拾茶具,见她进门,纳闷说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万朝霞说道,“别忙了,静兰,我记得咱们是不是有个鸡头壶?” 秦静兰不解问道,“那壶久不使用,你问这个做甚?” “皇上刚才尝了我们端去的茶水,便命我送些梅花雪水到慈宁宫。” 秦静兰打开几个大斗柜,好不容易从里面翻找出鸡头壶,唉声叹气,“梅花雪水就只剩半瓮,这送出去也不像话呀。” 去年,秦静兰还没来乾明宫,万朝霞带着几个姐妹忙活数日,拢共就收了两瓮,一并埋在院墙根儿下,今年夏日御驾出宫到施南避暑,秦静兰带去了一瓮,剩下的一瓮,是昨日刚挖出来的,中午万朝霞倒去一半儿,如今就剩半瓮呢。 “皇上发了话,千难万难也要想出法儿,好在还有半瓮,用那鸡头壶盛一壶过去,料想也能交付差事。” 秦静兰将鸡头壶洗涮一遍,两人合力将瓮里的梅花雪花倒入壶中,恰好盛了满满一壶,只因景成帝亲口叫万朝霞去送,那万朝霞当即带上鸡头壶,便出了乾明宫。 午后的天阴沉沉的,长街上只有几个洒扫宫人,北风呼啸,吹得人脸疼,万朝霞怀里抱着鸡头壶,走了大半日才来到慈宁宫。 待人引着她到正殿门口,守门的宫女见了她,笑道,“万姐姐少见,难得看你出来一趟。” 万朝霞笑了笑,只道,“茶房离不得人,这才不得空闲出来,皇上打发我来向太后呈送东西,劳烦你通传一声。” 宫女见此,转身进屋传话,稍时,宫女引着万朝霞入内,进到太后起居的暖阁,小宫女打起帘子,一阵暖意扑面而来,万朝霞垂目走到太后跟前儿,先恭恭敬敬请安问好,就听太后慈和的声音说道,“起来吧。” 万朝霞起身,立在一旁,只见太后穿着素色的夹袄,膝上搭着一条罗斯国毛毯,一旁的炕桌上放着一个浅口圆盘,里面养着一株素雅的水仙,正幽幽散发着香味。 太后笑道,“你这丫头,自从回了乾明宫就再不来给哀家请安。” 万朝霞告了一声罪,太后又问,“皇上叫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万朝霞双手奉上鸡头壶,说道,“皇上尝过茶房奉的梅花雪水烹的茶水,便命奴婢送一壶来给太后娘娘尝尝。” 太后身边侍奉的宫女接过鸡头壶,捧到太后面前,太后亲自瞧过,越发笑得和蔼可亲,她说,“皇上有孝心,虽不是稀罕东西,难为他总惦记着哀家。” 说罢,她让人传来奉茶房的人,不大一会儿,阮亦云进来,万朝霞看她一眼,又双眼微垂,太后叫宫女把鸡头壶交给阮亦云,叮嘱道,“好生收着这壶水,等过两日老王爷回宫了,就用这水来烹茶。” 阮亦云答应一声,太后又对身旁的宫女说道,“你叫人把怀王府送来的果蔬挑几样儿,随着朝霞姑娘送到乾明宫,这大冬日的也叫皇上换些新鲜花样儿吃用。” 万朝霞再次跪下来向太后磕头,太后抬手叫她起身,说道,“夜长日短,瞧这天色怕是又要下雪,快回去吧。” 那万朝霞和阮亦云齐齐退出正殿,到了殿外,阮亦云举着手里的鸡头壶说道,“万女官请稍等,待我回房腾出水壶,免得日后失了,反倒说不清。” 万朝霞摇头,她说,“这水禁不住这般捣来腾去,你先不忙,等过两日我们茶房有人来,再带回去就是了。” 阮亦云略微思索,回道,“这样也好。” 万朝霞只朝着她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慈宁宫。 这日,万朝霞和秦静兰正在茶房的火炉边说话,就见高长英带着人怒气冲冲进门,万朝霞诧异不已,和秦静兰起身相迎 高长英瞪着她俩,冷哼,“你们倒是会躲清闲。” 万朝霞和秦静兰越发不解,可来人是顶头的上司,谁也不敢辩解,于是各自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等着高长英问话。 高长英又是一声轻哼,他看着万朝霞,说道,“前日你去慈宁宫送的梅花雪水是怎么回事?” 万朝霞不明所以,却仍旧老老实实的回道,“那日我在正殿轮值,给皇上和太子殿下奉茶,太子殿下称赞了一句茶水好,皇上听说是取了去年藏的梅花雪水,便命我给太后送一壶。” 高长英又问,“为何只送了一壶?” 万朝霞回道,“茶房去年就收了两瓮,夏天时用了一瓮,原就只剩一瓮,那日用掉半瓮,皇上特特儿的吩咐一场,便只得将剩下的半瓮倒成一壶送去,高总管,莫非我们送的这水有何不对的地方?” 高长英脸色一沉,他用手指着万朝霞,恨声说道,“都是这壶梅花雪水闹的!” 万朝霞大惊失色,她和秦静兰对视一眼,今日她俩没出门,全然不知出了何事,不禁心中惴惴不安。 原来,今日老王爷回宫,太后特地吩咐茶房的人用万朝霞送去的梅花雪水烹茶喝,谁想茶水端上来,太后只尝了一口,便知不是用的梅花雪水,可她老人家一向慈和,甚少苛责宫女太监,只当茶房的人一时弄岔了,当下并未多言。 谁知老王爷也尝出不对了,他不想抚了太后的好意,也并未点出,只在过后寻来慈宁宫的掌事嬷嬷问了一句,那陈姑姑如何能信手底下的人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弄虚作假之事,立时叫来阮亦云和几个奉茶宫来审问。 一问之下才知,当日阮亦云将那壶水带回茶房静放了两日,谁想因保存不当,待要烧水时才发觉已有了陈气,这样的水是万万不敢给太后和老王爷吃用的,可太后已点明要喝雪水煮的茶,一时半会儿阮亦云也变不出来,她想起万朝霞曾在慈宁宫的桂花树底下埋了一瓮荷花露水,情急之下挖出来顶上,只巴望着能混过这一糟。 可太后和老王爷是多么精细的人,凭他多么珍惜的水没吃过?她老人家又岂会尝不出来?这事自然也就败露。 那陈姑姑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处置阮亦云和宫人,转身找人先想法儿寻梅花雪水,不到半日,东宫的茶房送来一瓮梅花雪水,茶房的人又重新烹煮了茶水,此事方才遮掩过去。 只是,主子们虽说没有再过问,这事很快传到高长英的耳朵里,他又惊又怒,叫来陈姑姑好一顿臭骂,又听闻此事还牵扯到万朝霞,便气冲冲的上门来问责。 万朝霞听了原委,当真是哑口无言,这阮亦云是有几个胆子,竟敢糊弄太后和老王爷,幸好太后怜惜下人,不曾多问一句,不然整个慈宁宫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秦静兰悄悄看向高长英,见他神情虽有怒容,倒也不像是真心要发落她们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开口。 “高总管,这事我们实在是不知,只怪阮女官太见外了,这事她若是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各房挨个儿问,还能凑不出一瓮水吗?” 高长英冷笑,“怕就怕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宫里各处都不少呢。” 万朝霞缓缓说道,“高总管,我们在御前当差做事,不能担保一点儿不出错,却也万万不敢欺瞒皇上,还请你老人家明鉴。” 高长英盯着她俩看了半晌,沉声说道,“最好如此,眼见就到年根儿底下了,这事不出两日保管要传到皇后娘娘耳中,把你们的人都看紧些,倘若再出差错,谁的情面我也不给了!” 万朝霞和秦静兰齐声道是,高长英训斥了大半日,也算是敲打过她们了,于是甩着拂尘,带着徒弟就走出奉茶处的值房。 第87章 第 87 章 临近年末,慈宁宫奉茶女…… 临近年末, 慈宁宫奉茶女官阮亦云玩忽职守,老王爷为此狠狠发作了一通,好几位管事连带吃了挂落, 管事们倒霉了, 各处的宫女太监也要跟着遭殃,打得打, 罚得罚,狠抓了几个典型,还不算罢休。 慈宁宫里上下念起了紧箍咒, 乾明宫也不得安宁, 万朝霞和秦静兰一连几日被高总管和宋嬷嬷叫去听训,并连坤安宫、东宫、并各位皇子公主处所,皆是人人自危, 唯恐在这节骨眼儿上犯错, 被人抓住话柄。 正是风口浪尖之际, 万朝霞和秦静兰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俩商议一番,决定轮流带着几位彩月等人在御前听差,如此一来, 她二人轮值的时辰就比旁人更久,可如今上司盯得紧, 少不得她俩劳累些, 何况茶房已经比别处好多了,至少她们有两人能分派事务。 不几日,这事又传到景成帝的耳朵里,恰好这日轮到万朝霞带着春雨站班儿,忽然, 就听从殿内传来一道瓷器摔碎的刺耳响声,殿外的宫人们各个凝神屏气,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四处鸦雀无声,只有两个宫女蹑手蹑脚进殿,默默收拾好碎片,又静悄悄的退出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朕瞧着就是太后性子太过慈和,逞得这帮狗奴才越发的恣意妄为,高长英,你说说,要不是朕偶然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打算瞒着朕?” 景成帝甚少动怒,顿时,宫人们的心缩成一团,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丝儿动静。 接着,殿内传来高长英跪地磕头的声音,他道,“皇上息怒,全是奴才失职,涉事的女官已得到惩戒,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想着皇上朝政繁忙,不让奴才把这事禀告皇上。” 景成帝怒道,“太后不让说你就不说了?你也是狗奴才,传内务府的陈善,叫他跪在乾明宫门口,看他给太后挑的好人儿!” 高长英再三劝景成帝保重龙体,那景成帝发了半日怒火,就叫摆驾慈宁宫。 立时,有小太监小跑着去传话,又有宫女进殿伺候更衣,万朝霞和春雨也回到隔间收拾一番,便随同御驾前往慈宁宫。 不久,御驾驾临慈宁宫,宫人们已提前进殿通传,景成帝走下御辇进到正殿,那太后和老王爷皆在暖阁闲话,一见景成帝,太后怜爱的说道,“这会儿风大得很,皇上顶着风来做甚么,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劝着些。” 景成帝向太后请了安,他道,“听闻母后受了委屈,儿臣心里不安,特来向母后请罪。” 太后娘娘微微一笑,便知景成帝也知晓了前几日慈宁宫的女官偷懒耍滑之事,她先是嗔怪的看着老怀王,又对景成帝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当你专程跑一趟。” “母后的事,在儿臣这里都是大事。”景成帝说道。 太后握住景成帝的手,拉着他坐在榻上,说道,“偏你和你皇叔当回事,不过是底下的人犯糊涂,眼见就是新年,何必打打骂骂吵得不得安生。” 景成帝说道,“母后体恤奴才,这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还不用心伺候,当真是天理难容了。” 只说景成帝与太后和老王爷叙话时,万朝霞守在殿外,只有玉娟和玉萍两姐妹在当差,并未见到阮亦云,那玉娟和玉萍看到万朝霞,眼圈儿微红,碍着有陈姑姑在场,不敢上前搭话。 没过几日,从慈宁宫传来消息,说是阮亦云染了风寒,为免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和老怀王,连夜挪出宫外休养,这自是为了顾及庆阳伯府的脸面,真实的缘由各宫的管事心知肚明,只是高长英发话不让人议论,也就无人再敢提及阮亦云的名字。 阮亦云走后,隔日,从内务府调来一位姓明的姑姑掌管慈宁宫茶房,这几日万朝霞没曾出门,倒是秦静兰在慈宁宫见过明姑姑两回,据说这位姑姑端方持重,沉稳老练,料想有她这样的老个儿管着茶房,再出不了错的。 一转眼就要到冬至,冬至前,梁素奉命进宫,他到乾明宫正殿时,门口站了一排听差的宫人,却不见万朝霞的身影,只有一位常跟在万朝霞身边的奉茶宫女,料想是她在茶房的姐妹,没能看到万朝霞,梁素微微有些失望。 “梁大人,请吧。” 有传旨太监请梁素入内,梁素回神,他整了整衣帽,迈着步子进殿。 他并不知,待他进殿后,彩月回到值房,神神秘秘的对万朝霞说道,“朝霞姐,你猜谁来了?” 万朝霞正在煮烧,她抬头说道,“是梁大人吧。” 彩月嘻嘻笑道,“朝霞姐莫非是长了千里眼,竟一猜就准。” 万朝霞瞪着她,没好气的说道,“能让你这么巴巴的跑过来报信的,除了梁大人,我再想不到别的人。” 她一边说话,一边冲泡了茶水,不久,有宫女来叫传茶,彩月端上茶送进殿里,待彩月出门时,就见万朝霞站在正殿门口,她笑了笑,便往茶房去了。 再说梁素,他在御前奏对了半日,直到申时一刻,才从正殿退出,他刚回转出门,抬头望见万朝霞的身影,便忍不住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彼时,天空又飘起雪沫,小太监递上梁素的青色莲纹斗篷,这件斗篷还是万顺给的,虽说已有些年头,看着仍像是新衣,万朝霞出声问道,“今年不是刚做了一件大氅吗,怎么没穿那件?” 梁素说道,“这件斗篷就很好,新做的大氅留着新年时穿。” 万朝霞歪着头,一双柳眉弯弯,黑白分明的眼眸闪闪发亮,她打趣问道,“梁大人,你也跟小娃娃一样盼着穿新衣吗?” 梁素见了她这俏皮的模样儿的心生欢喜,他回道,“可不是么,那大氅是你精挑细选的,我舍不得穿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么坦然,倒让万朝霞脸上染起一片红晕,她装作没听到,迈步走下台阶,引着梁素往宫门处走,梁素跟在她身后,问道,“妹妹这些日子在宫里还好么,我和万叔很惦记你,年底了,料想差事比平日更为繁重,你多保重身子。” “我省得了,如今这天一日比一日冷,你和我爹每日还要上衙,记得穿厚实一些,那新做的大氅该穿就穿,一年裁好几回衣裳呢,咱们也不指着过新年,可别把人冻坏了。” 梁素几步追上她,和她并排而行,回道,“好,都听你的。” 两人走到乾明宫正门,同时止住脚步,万朝霞问道,“眼看就要到冬至,你和我爹可要去给我娘扫墓?” 民间有俗语冬至大过年,到了这日,上到皇家,下到庶民百姓,皆会祭祀先祖,梁素对她说道,“前几日,我和万叔已经到万爷爷万奶奶和万婶儿的坟前烧过纸,今年冬至就不去了,万叔说在家里烧注清香表表心意便是了。” 万朝霞大惊,她问,“我爹怎么也去了?” 上回回家,万朝霞因做梦梦到去世多年的亲娘,回宫的前一日,特地托负梁素替她给她娘烧些纸钱,当时还特地嘱咐他别告诉万顺。 梁素脸上微红,他难为情的说道,“我本来是一个儿去给万婶儿烧纸,后来还是被万叔知道了,我瞒不过去,只得把事情都告诉万叔,万叔得知后,叫我同他又去万婶儿的坟前烧了一回纸钱。” 他边说边看了万朝霞两眼,只怕她心生不悦,谁知万朝霞只是笑了笑,说道,“知道就知道了吧,本来也不是甚么要紧事。” 梁素心想,这虽是小事,原先接济宋家表妹的事却可大可小,倘若叫朝霞妹妹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误会他是那三心二意之人,那可没处说理。 这么一想,梁素神情便有些紧张,万朝霞见此,喊道,“梁大人?” 梁素莫名心虚,他说,“妹妹,我有件事要向你赔罪,你听了后许是会生气,只是哪怕骂我呢,千万别不理我,也不要生太久的气。” 万朝霞听他说得这么严重,也便收起笑意,认真的问道,“梁大人,有事你只管说吧。” 梁素看着万朝霞,他对她说道,“前些日子,我老家有位守寡的表妹无人依靠,上京来投靠,我事先也没告诉万叔一声,不想他一时误会,还平白几了一场闲气。” 万朝霞听了,正要开口询问,就见高长英带着炳德远远走来,她只得住嘴,朝着高长英福了福身子,侧立到一旁。 高长英甩着拂尘,看着他二人,笑眯眯的问道,“宫门都要落钥了,梁大人,再不走就要赶不上了。” 两人一怔,这才发觉他们已闲话了半日,这实在大大的不合规矩,万朝霞连忙低声告罪,高长英笑着对二人说道,“不打紧,我正好要出宫,梁大人,咱们一起走吧。” 梁素称是,他又看了一眼万朝霞,就见万朝霞神情平淡,双眼微垂,并没看他,梁素忐忑不安,不知她是否恼了,转念又想,她便是恼了也是他活该,总归是他先做错了。 “梁大人,走吧。” 梁素只得收回目光,郁闷的随同高长英下了玉阶,朝着宫门外走去。 他们走后,万朝霞着在宫门口,她看着梁素的背影在雪中越走越远,心中闷闷不乐,暗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哪家的表妹,好端端的为甚么让她爹生了一场闲气,这高总管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话都没说清楚,让人心里不上不下的。 第88章 第 88 章 梁素的要紧话还未说完,…… 梁素的要紧话还未说完, 就被高长英带出宫,万朝霞听了一半没结尾,白日有差事占着手倒罢, 可到了夜里, 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从前并未听说梁素还有一房表妹, 只听他说青州老家没有亲人,如今又从哪里冒出一个外表?她爹是个讲道理的人,必定是梁素先做错事, 他才会生气。 可这二人隔着重重宫墙, 任凭万朝霞如何琢磨也想不明白,只能劝自己沉住气,等下回回家时见到人再说。 冬至的前一日, 万朝霞正坐在茶房门口缝茶包, 就见炳德拎着一个油纸包, 踢踢踏踏的过来了。 万朝霞抬头看他一眼, 手里的活计并未停,问道,“怎么没在你师父跟前儿伺候, 倒有空到我们这儿串门。” 炳德笑嘻嘻的回道,“我受人所托, 来瞧朝霞姐的。” 万朝霞听了此言, 放下手里的茶包,扭头对站在门口阿若嗔道,“真没眼力价儿,还不快搬凳子来,那橱柜里有炒花生, 拿来给炳德公公吃。” 阿若转身进屋给炳德搬了一张小杌子,又端着装花生瓜儿的食盒放到炳德旁边,炳德像个皮猴子似的,一刻也坐不住,他说,“朝霞姐,我可不敢担你这声公公,要是叫我师父听到了,我保准要挨骂的。” 说罢,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送给万朝霞,郑重的说道,“和瑞记今日第一锅出炉的点心,不比咱们御膳厨的差。” 万朝霞打开一看,是一包果馅儿顶皮酥,闻起来喷香,万朝霞轻笑,问道,“谁叫你来看我?” 炳德一笑,他说,“还能有谁,自然是梁大人呗,早上我到你家回年礼,遇着梁大人也在,他还问你来着,还说你喜欢吃果馅儿顶皮酥,托我带进宫送你。” 万朝霞打开油纸包的手顿住,她想了一想,将那包点心分成两份,一份递给阿若叫她收在橱柜里,一份儿递到炳德的手中。 “多谢你特地跑这一趟,这点心你也尝尝。” 炳德到底是个孩子,他接过万朝霞给的点心,说道,“不费事,我还乐意替梁大人跑腿呢,左右在我师父身边也是这样儿。” 他一边说,一边捻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万朝霞见他吃得津津有味,酥皮的碎渣掉了满身,忍不住笑出声,便让阿若给他点了一盏浓浓的杏仁儿茶,问道,“你去我家时,可见着我爹爹没有,他老人家瞧着可好?” “怎么没见?万老爹还说要请我下馆子呢,可惜我急着回宫点卯。” 万朝霞笑道,“不打紧,你要是出宫,就常去我家串门儿,我爹和梁大人都是顶好的人。” 炳德摇头晃脑的说,“朝霞姐,这可不用你说,我知道万老爹是个好人,早上他请我吃了臊子面,要不是急着去相马,他还说要把我送到宫门口呢。” 万朝霞从前就听他爹提过要买马,听炳德说她爹已将此事提上日程,便道,“这可是件大事,一匹好马得花不少银钱呢,我爹很该找个牙人的。” 炳德对这些买卖牲口的事不大懂行,只点头附和,“是该买好马,毕竟是给梁大人用的。” 万朝霞故作惊讶,“谁告诉你是给梁大人选的马?” 炳德说道,“万老爹说的呀,他说为了买到好马,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去集市看马。” 听完炳德这话,万朝霞心道,他爹这般认真的给梁素看马,可见并未生他的气,料想他跟那表妹并没甚么干系。 万朝霞思忖半晌,又问,“梁大人可托你带了话不曾?” 炳德想了一想,回她,“梁大人只说家里一切都好,叫你别存着心事,等到时回到家里,有话尽可跟他说。” 这话传的没头没脑,炳德也不知是何意,不过看在梁素打赏了红封的份儿上,尽职尽责的把话转告给万朝霞。 万朝霞听了炳德的传话,只是微微颔首,就不再多问。 那炳德在奉茶处坐了小半日,将一碗杏仁儿茶喝光,就抹着嘴巴说要回去,走前,万朝霞给兜里抓了几把花生瓜子,说道,“早些去前殿守着,省得你师父找不见你,倘若再见到梁大人,就代我说一声知道了,没见就算了,闲了去我家转转,叫我爹请你下馆子。” 炳德嘻嘻笑道,“好呢。” 他答应了万朝霞一声,高高兴兴走出院门,等他走远后,阿若坐在小杌子上和万朝霞一起缝着茶包,撇嘴说道,“憨头憨脑的,不知高总管看中他哪里了,平日就会跟我们小宫女斗嘴,也只有在朝霞姐你面前才会扮乖。” “在高总管面前当差,能有几个憨的?人家是该憨时憨,该精时精,你多学着点。” 阿若嘀咕一声,将抱怨的话咽进肚里。 隔日,便到了冬至,朝堂罢朝一日,卯时未到,万朝霞和秦静兰就已起身,屋外还是黑漆漆的,二人换上整洁的冬衣,洗漱后到正殿听差,等到卯时,宫女太监陆续入内,伺候景成帝更衣,不久,帝后携皇子公主到南阳殿祭祀祈福。 如今南阳殿的掌事姑姑是付青儿,从半个月前开始,她就张罗着冬至祭祀的事谊,这是每年宫里的头等大事,从前有吴嬷嬷在前头顶着,她只做好份内的事即可,如今一切该她主事,她又是第一回操办,为免出现错差,不分大小事,都要亲自过目才罢。 万朝霞进不到正殿,只在外围等候,她见付青儿忙得脚不沾地,心知必定是说不上话的,万朝霞暗自看着,看她有条不紊,整个南阳殿从上到下没见出现一丝纰漏,便知她已是在南阳殿站稳脚跟。 秦静兰素来知道万朝霞和付青儿是旧时的姐妹,此时见她把南阳殿打理的条理分明,帝后问话也应对有序,压低声音说道,“从前只听你称赞付姐姐能干,今日果真见识到了,你瞧,芬儿在她手底下待了几个月,也长进不少。” 万朝霞心里也替好姐妹高兴,她说,“她十来岁就进宫,规矩学得好,人也仗义,我们一同长大的姐妹们没有不服她的,你要是愿意,我就引荐你们认识,宫里多个人说话,总没有坏处。” 秦静兰岂有不愿意的?她笑道,“这再好不过,我看她做事爽利,很合我的脾气。” 二人说了几句话,从殿内传来祈福声,于是双双住嘴,静立一旁。 这祭祀仪式直到正午方罢,出了南阳殿,帝后与皇子公主们陪同太后在慈宁宫用家宴,直到晚间,方才回转坤安宫。 这一日,万朝霞和秦静兰始终侍奉在旁,景成帝在坤安宫歇下,她二人并十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正要结伴回乾明宫,就见坤安宫的掌事姑姑出来,发给每人一个小包裹,说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的,今日冬至,你们伺候主子辛苦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众人受了皇后娘娘的赏,一起跪下朝着坤安宫正殿磕头谢恩,便各自退下。 此时已夜暮沉沉,寒气愈重,虽说忙累一日,但是得到主子的赏赐,各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光,待走到远离坤安宫之处,早有按捺不住的宫女太监打开包裹,却见无品的宫女太监是一包蜜饯,一封赏银,像是万朝霞和秦静兰这等有品级的女官,则是一瓶花露,一封赏钱。 万朝霞等人回到乾明宫,她和秦静兰先到值房查看一番,只见各处已清点妥当,可见她虽说和秦静兰不在,彩月也把值房看顾得很好,于是仍旧锁上门回房舍。 她二人快到房舍,还不曾走近,就远远看到阿若站在门口张望,阿若抬眼见了万朝霞和秦静兰的身影,朝着屋里说了一声,迎上前接过两人手里的包裹,说道,“朝霞姐,饭菜早就送来了,就等着你们用饭呢。” 三人一起进屋,又栓上门,只见炕上的方桌上放着一个热锅子,那彩月和春雨见她俩回来了,打开炕上的铺盖,从里面拿出五六个扣好的碗碟,这是怕饭菜冷了,特特儿包裹在铺盖里温着。 彩月摸着碗底,说道,“还是热乎的,幸好咱们茶房里有火炉,我们领回饭菜就放在炉子上热着,又捱到一刻钟前才灭了炉火回房,幸好没叫管教嬷嬷看见。” 房舍禁烟火,能吃上热乎饭菜已是不易,五六个碗碟摆得满满满当当,秦静兰揭开热锅子,里面是早就炖煮好的羊肉,她说,“要是在家里,围着火炉一边吃一边煮,那才叫舒坦呢。” 阿若推着她和万朝霞坐下,说道,“我家穷,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肉,我可不管有没有炉火呢,有肉吃我就高兴。” 姐妹把饭菜摆放停当,一起围着碗子团团坐下,万朝霞心中欢喜,便打开自己的包裹取出桂花露,另摆几个碗,每个碗里放两勺花露,又叫阿若取来热水壶,那花露用热水一冲,浓郁的桂花香味扑鼻而来。 “这桌上有肉有菜,咱们用这花露代酒,也好生受用一回。” 今日过节,没有管教嬷嬷时刻敲窗提醒,姐妹们满口叫好,端起碗碰了一杯,彼此说了些吉祥话,万朝霞给姐妹们布了一回菜,便放开肚皮,高高兴兴的和姐妹们大吃大嚼。 第89章 第 89 章 过完冬至,日子就过得飞…… 过完冬至, 日子就过得飞快,一眨眼就进入腊月,自从慈宁宫出了那档子事, 各宫茶房都看重今年收梅花雪的事, 谁知梅园的梅树迟迟不开,万朝霞差三隔五就打发小太监去梅园瞧瞧花开了没有。 一到腊月, 景成帝要召见文武重臣、皇帝国戚、各国使节,整个乾明宫就没有一个闲人,到腊八前两日, 难得是个晴日, 万朝霞正在晾晒茶具,高长英身边的跑腿太监过来了,他奉命传话, 说是高总管准了两日假, 叫她明日家去。 万朝霞略微有些诧异, 她料想要等到皇上封笔, 或许才能有两三日假呢,岂不想就这么冷不丁的告诉她要放假。 原来,午后景成帝正批阅奏折, 那奏折是翰林院草拟的明春籍田礼的祭文,誊抄的字迹有些眼熟, 景成帝多看了两眼, 认出是梁素的手笔,难免又想起万朝霞,便问伺候在旁的高长英,这个月是不是还没给她准假? 高长英连忙回话,近来宫里忙, 按着规矩都是等空闲再许假。景成帝笑道,腊月就没有不忙的时候,趁着要过腊八节,叫她回家闲散两日再回来当差。 那高长英自是听令,出门后就叫小太监来传话,万朝霞忽然得了恩典,心中感激万分,晚间到正殿轮值,她还特地进殿向景成帝磕头谢恩。 次日,万朝霞将奉茶处的差事交待一番,便顶着寒风出宫,昨日这假期来得突然,万朝霞还来不及跟家里带话,待她到司薄处挂了名号,便带着腰牌出宫。 天色尚早,街上还不见几个人,家里不知她休沐,自然也就没能来接她,万朝霞走了不远,见路边停着一辆拉客的驴车,便招了招手。 那赶车的汉子远远瞅见她是从宫门里走出来的,便赶着驴车过来,殷勤的问道,“姑娘,去哪儿?” 万朝霞问道,“柳条巷去不去?” “咱就是赶车的,这城里哪个地方送不得?” 说罢,他放了一个小杌子给万朝霞搭脚,万朝霞坐上驴车,赶车人便悠着皮鞭赶路,走了半日路,驴车停在柳条巷口,竟正好撞上万顺和梁素出门。 这爷俩一见万朝霞,异口同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万朝霞笑道,“昨日刚准的假,找不到人带话,我就自己叫车回来了。” “哎呀,你这蠢丫头,真是胆大包天!”万顺大声冲着闺女嚷了几声,原是万朝霞幼时险些被拐,他这个老父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道,“一点儿也不长教训,要是被人拐走了可如何是好?” 梁素打着圆场,他道,“妹妹不是成心的,好在平安到家了。” 车夫牵着驴子,满脸不悦的瞅着万顺和梁素,,“你们可真会说话,这天子脚下,咱是正经拉车的清白人,不带这么胡说八道的。” 万顺啐了车夫一口,“谁说你了?” 他摸出一声铜子儿塞给车夫,还多给了十几个铜钱,车夫虽说不高兴被当成人贩子,但多得了车资,便高高兴兴赶着驴车走了。 梁素看着万朝霞,心里还记挂着上回在宫里没说完的话,万朝霞抬眼看他,显然也还记得他有个表妹的事情没交待清楚。 “吃了没有?要是没吃,就叫胖婶儿给你煮些吃的,我和素哥儿先去衙门,年底了,忙得前脚不着后跟。” 临近年底,衙门比平日更忙,狱神庙的差役每年就指着这时候捞些油水,那万顺近来每日老老实实的在衙门里坐班,连酒都不喝了。 赵师傅的马车还在等着梁素,万朝霞对他俩说道,“爹,你和梁大哥先去,等落衙回家咱们再叙话。” 眼见时辰不早,三人说了两句话,万朝霞目送着他们离去,这才往家走去。 她进门时,老马叔正在扫院子,看到万朝霞回来,惊讶的说道,“呀,大姑娘回来了。” 万朝霞笑着点头,喊了他一声叔,老马叔得知她还没吃早饭,当即丢下手里的扫帚,便说要到街上给她买烧饼,万朝霞喊了几声想喊住他,老马叔却只是挥挥手,已经出了院门。 见此,万朝霞只得先将包袱送进屋,又四处转了一圈,家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她爹住的东屋,炕上地上堆着不少东西,万朝霞大略扫了一眼,有腊肉、熏鱼、鸡蛋、干果、糖……,她估摸着都是别人送的年礼,遇着家里人都忙,又没当家妇人收拾,只能胡乱堆在地上。 明日是腊八节,万朝霞找出了筲箕,在年礼里翻找出几样干果,预备着明日煮粥,她刚把筲箕送到厨房,老马叔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烧饼进来。 刚出炉的烧饼里夹着卤肉,闻起来喷香,万朝霞要拿钱给老马叔,老马叔梗着脖子说道,“大姑娘可别羞我了,我老马虽说穷,请你吃烧饼的钱还是有的。” 万朝霞笑着说,“你老人家搓麻绳挣两个零花钱也不容易,我这一顿早饭的钱可得你好几天忙活呢。” 老马叔摆手,“忙啥呀,整个家里就数我最闲。” “那行,今日你可闲不了,烦你挑几担水回来,趁着天气晴朗,我把家里几人的铺盖浆洗了好过年。” 老马叔乐意被吩咐做事,他应了一声,挑起扁担去打水。 万朝霞坐在院子里吃完烧饼,待她吃饱后,先进东屋把万顺的铺盖拆开,又接着动手梁素的铺盖,换做是先前,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动他的铺盖,如今相处了这一年,再者本就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并没那么多规矩要守,她已是十分坦然了。 不多久,她抱着铺盖来到院子里,彼时日头升起,老马叔进到厨房烧水,万朝霞把被褥晒到院子里,又听院外传来卖柴火的声音,连忙喊住那卖柴火的人。 临近过节,柴火也涨价了,一担柴火相较平时多了十来个鉰板,万朝霞看这人的柴火晒得透干,并没还价,她叫人送进厨房码好,又让他明白再送一担,那卖柴火的人满口应下。 待到老马叔把水烧好,万朝霞将铺盖浸泡在热水里,她正揉洗时,胖婶儿端着一大盆米汤进来,她说,“我在井口听到老马说大姑娘回来了,又听他说你刚到家就要拆洗铺盖,便舀了一盆米汤,等会儿晾晒时喷些米汤,这样被褥经用。” 万朝霞道好,胖婶儿搬来小板凳坐在木盆边跟着万朝霞一起动手搓洗,她说,“进了腊月就没闲生的日子,我这也是忙得晕头转相,本想过些日子给你们家里好生洗洗涮涮,谁承想你刚回来就坐不住。” 万朝霞笑说,“婶子,你自家也是一摊事呢,我回来趁早把洗洗涮涮的活儿干了,往后说不定还没这么好的天气呢。” 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各自埋头干活,有胖婶儿帮忙,不到半日的工夫铺盖就洗好,万家不大的院子里晾得满满当当。 铺盖洗好后,胖婶儿先回家去了,万朝霞从家里找出几个陶瓮洗涮干净,又放在日头底下量晒干,然后把肉、鸡蛋、点心、干果分别装在坛子里,这样既能防老鼠又能存放得更久些。 除了常见的吃食,还有酒、布匹、文房四宝等物,万朝霞把布匹收到箱笼,文房四宝送到梁素房中,至于酒,他留了两坛放在堂屋,余下的都藏在床底下。 清点完年礼,万朝霞手上多了二三十张红纸条,这红纸条是礼单,上面还署着送礼人的姓名,万朝霞仔细的叠好放到抽屉里,这可不能丢,日后人情走动,还要记得还人家的礼。 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后,娇娘送了两碗鸡蛋瘦肉面到万家,胖婶儿到别人家要账去了,没工夫过来做饭,只能让万朝霞将就着吃顿午饭了。 且说万朝霞在家里足足忙了一整日,家里方才勉强看得过眼,日头将要栽西时,她正要收被褥,梁素回来了。 梁素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看到万朝霞在干活,当即放下手里的纸包,帮着把院子里的被褥都收进屋里,万朝霞又取来针线将被褥缝好,待到做完这些事,梁素拆开纸包拿给万朝霞看,里面有红枣、核桃、红豆、莲子…… 万朝霞数了数,足有八样儿,她笑着说,“你买了回来准确熬腊八粥的?你去厨房看看。” 梁素把熬粥的干果杂粮送到厨房里,这才看到万朝霞已备好了,他笑着说,“咱们都想到一处去了,既是如此,明日就多熬一些,左邻右舍都送送。” “你送人家,人家也要送我们,等我走后,你和爹还有老马叔又要连吃好几日呢。” 今日为了方便洒扫,万朝霞穿着一身旧衣衫,头上还用头巾包着,可是只被她娇嗔的看上一眼,梁素就觉得心里突突跳个不停。 他红着脸,搬来凳子和万朝霞相对而坐,又轻声说道,“上回在宫里话还未说完,我一直惦记着,怕你心里不自在。” 万朝霞心道,我可没不自在,嘴上却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梁素见她并未发恼,便将他如何帮着安置宋家表妹,宋家表妹如何找到差事,万顺又是如何误会他三心两意,待到一五一十说完,已过了大半日。 万朝霞听得很仔细,直到梁素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位表妹独自带着孩子上京城,还能凭着手艺养活自己和孩子,可见也是个要强的人。” 自此,关于宋家表妹的事情也算是分明了,两人解开心结,又说起明日过腊八节的事,不久,胖婶儿过来烧饭,万朝霞丢下梁素,跑到厨房去给胖婶儿打下手。 第90章 第 90 章 次日便是腊八节,天还未…… 次日便是腊八节, 天还未亮,梁素从隔壁朱大爷家回来,晨起寒气极重, 刚倒的热水, 不一会儿就凉了,万朝霞用青盐漱完口, 转身见梁素就着自己用过的水在洗脸,不禁耳根发热,连忙躲到厨房去。 这个家里最早醒来的是老马叔, 他人老觉少, 醒来后会先烧一锅热水,而后便舒舒服服的窝在灶前烤火。 万朝霞点了一盏油灯,将各样杂粮干果淘洗干净倒在锅里熬煮, 接下来就是老马叔的活儿了, 他往灶眼里丢进一根柴火, 说道, “大姑娘,给咱们讲讲宫里是如何过腊八节的吧!” 万朝霞正在拌咸菜,她听了老马叔的话, 抿嘴笑着,“好像跟寻常人家过腊八没甚么不一样的, 头几日御膳房的管事会请示太后和皇后娘娘, 询问用哪种干果熬粥,到腊八这日就开始熬煮。” 老马叔纳闷,“为何不问皇上老爷?” 窗外正在漱口的万顺吐掉水,隔窗说道,“你这话问的就没见识, 皇上老爷管得是国家大事,熬粥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怎好去烦他!” 说话时,梁素也进到厨房,他笑望着万朝霞,像是在等她讲皇上家过腊八节的故事似的。 厨房里热气氤氲,比外头更暖和,老马叔给自家少爷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灶火旁,万朝霞又说,“每年宫里都会熬煮各式各样儿的腊八粥,到了这日,除了主子们,我们底下伺候的人也能分得一碗。” “你们吃的是甚么样儿的?”老马叔问。 万朝霞用锅铲搅动着锅里的粥,说道,“就跟这一样,有些地位更低阶的宫女太监,吃得还不如咱家呢。” 听说宫里的腊八粥并不稀罕,老马叔似是有些失望,梁素帮着一起拌咸菜,他对万朝霞说,“妹妹煮粥的手艺真娴熟,必定是在宫里跟人学过。” 万朝霞回他,“我岂敢称手艺?在进宫前看我娘煮过几回,这十几年没动过手,我怕煮不好,昨日还专程问过胖婶儿,你们将就着吃吧。” 在万顺眼里他闺女哪哪儿都好,他洗漱干净,进到厨房里煞有其事的来到灶台边,还借着油灯看了几眼,满意的颔首,“看这红枣和桂圆选得多好,都是你爹我爱吃的。” 万朝霞笑着说,“宫里过腊八节,最常吃的就是红枣桂圆粥,昨日我仔细挑过,这些干果的品相比宫里我们吃得还要好几分呢。” 万顺也坐在小板凳上,说起少年时过腊八节的趣事,“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好的,有年过腊八节,你奶奶好不容易凑齐八样儿,我独个儿把红枣、桂圆、板栗都偷吃了,就剩些糯米和红豆,老太太硬是撵了我几条街,吓得我两日不敢回家。” 万朝霞被逗得咯咯直笑,她又转头问梁素,“梁大哥,青州过腊八节有哪些不一样的风俗?” 梁素认真的想了一想,他道,“青州的腊八粥是咸口的,还会放腊肉。” 万家父女父颇为惊讶,只有老马不住的点头称赞,“咸香咸香的,好吃着呢。” “那我倒真想尝尝,来年咱们也煮一锅。” 几人说着过腊八节的趣事,不多时,厨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甜味,等到天光微亮,腊八粥煮好了,只是光喝粥并不能顶饱,好在家里还有昨日剩的冷馒头,老马叔用火钳夹着馒头,在火边轻轻转动,这活儿得有耐心的人干,火近了,馒头要烧焦,火远了,馒头热不透,倘若手抖,一不小心白乎乎的大馒头还会掉到火堆里去。 稍时,散发着焦香味儿的馒头就烤好了,万朝霞吃了半个馒头,却并没有吃粥,原来金地寺每年都会在腊八节施粥,昨日胖婶儿约她去吃粥,万朝霞想着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收拾,原本不想去凑热闹,梁素劝她和胖婶儿出城散心,再有万顺信誓旦旦的说金地寺的腊八粥熬煮前念过经,吃了寺里的粥,来年能禳灾解厄,家人都是一片好意,万朝霞也便答应了。 且说万朝霞刚换好厚衣裳,就听到胖婶儿隔着院门的喊声,万朝霞应声,戴上狐狸皮围脖就打开院门,梁素跟在她身后,将她送出巷口。 胖婶儿见到万朝霞,就摸了摸她的围脖,说道,“这就是上回在那毛子人那儿买的皮子吧,瞧着真不错。” 万朝霞笑道,“还是头一回上身呢。” “到底是年轻人,怎么打扮都好看。” 说话时,又来了两三个妇人,皆是住在巷子里的邻居,约好一起去金地寺吃粥,妇人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闲聊,那梁素远远儿站在巷口,等着赵师傅赶着马车从薄雾里驶来。 马车停下后,梁素交待了赵师傅一番,眼看天快大亮,再去晚了,只怕吃不上金地寺的粥,万朝霞跟梁素打了一声招呼,就和几个妇人们坐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出城了。 金地寺距离京城不远,出城后走十几里地就到了,马车还没停稳,万朝霞已听到一阵热闹的叫卖声,她打起帘子往外看,寺庙门口开开阔阔一大块平地,到处都是摊贩,再仔细一看,有卖针头线脑的,有卖锅碗瓢盆的,有卖早点的,最妙的是还有屠夫把自家肉摊摆在寺庙门口,真亏得庙里的僧众没来赶人。 胖婶儿跳下马车,惊道,“嚯,好热闹呀!” 原是这金地寺附近有好几个村庄,这里虽是京郊,也没有为买个零碎东西就往城里跑的,因此每月逢着初一和十五,金地寺门口就会开庙会,庙里的僧众并不见怪百姓们扰了庙里的修行,甚至还有小沙弥悄悄溜出来买零嘴儿吃呢。 “我们先去排队吃粥吧。” 众人都道好,于是推推搡搡的排在人群后面,等着吃粥的人一直排到老远,有好些还是跟她们一样从城里来的,天气有些冷,幸而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闲话,倒也不觉得有多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有人喊着快到了,万朝霞抬眼一看,她们已转到庙里的后院,那后院安放着几口大锅,每口锅旁都守着几个僧人,正手脚不停的熬粥,在院子外面另摆着几张方桌,早就坐满了吃粥的人,没地方坐的人只能站着吃。 轮到万朝霞等人,她们自取了碗筷,排到大锅前时,就有僧人舀上一碗粥,胖婶儿眼尖,看到有一桌人吃完起身,急忙去占了座儿,又招手叫她们过来坐。 一众妇人团团坐下,等了这一大早上,肚子早就饿了,谁也没有说话,吃粥不提。 只等吃完粥,万朝霞和胖婶儿又转到金地寺的正殿,即吃了人家的粥,少不得要恭恭敬敬的给佛祖磕上几个头,又捐上十几文的香油钱,钱虽不多,却是各自的一片心意。 吃完粥,拜完佛,胖婶儿拉着万朝霞的手,眉开眼笑的去逛庙会,她说,“庄户人家卖的农产比城里便宜,正好有赵师傅的车,我可得多买些回去。” 万朝霞心想家里年货尽有,倒不用再买,但是难得出门逛庙会,便跟在胖婶儿身边走走看看,谁知不等她逛完整个庙会,荷包里的碎银就已花出去大半,农家自晒的菜干,腌渍的酱菜,还有冻得硬邦邦的柿子,人家只要招呼两声,她的铜钱已伸出去。 其实这些东西比城里便宜不了多少钱,万朝霞本来打定主意不买,可是看到人家都抢着买,她不花些钱就好像吃了大亏似的。 约莫逛了半个时辰,庙会开始散集,今日来的妇人们都收获满满,又坐上赵师傅的马车回城,等回到柳条巷,已近正午时分,万朝霞提着大包小包还没进门,就看到墙边的栓马环上栓着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 万朝霞并没在意,她推门走进家里,看到万顺蹲在屋檐下抽旱烟,便问,“外面是谁的马,怎么栓在咱家门口?” 万顺呼出一口烟,得意洋洋的说,“还能是谁家的,当然是咱家的!” 万朝霞有些意外,原先就听他爹说要买一匹马,谁想竟说买就买了。 “上等马里的上等马,不枉你爹我找人相看了好几个月,你猜多少银子?不到二十两,扣除税银和给牙子的好处费,至少省了一两银子呢。” 万顺越说越高兴,还拉着万朝霞看刚牵回家的马,他拍着马肚子,“瞧瞧多好的马,到时再配一副好鞍,不输那些有钱人家的马呢,爹都想好了,明年素哥儿要外放出京,有匹马代步到底要便宜许多。” 万朝霞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她说,“爹,你自己都没骑过这么好的马呢,眼看过几年你就要从衙门里退了,总得留些银子傍身,这马能退吗?” “胡说,退啥退,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那个店了,再说你是我闺女,我的银子不花在你身上花在谁身上?你不用瞎操心,你爹我还有私房呢。” 父女俩说了几句体已话,远远看到老马叔背着一袋豆料回来,万顺丢下万朝霞,进屋找来不用的木盆,倒了半袋豆料喂,那马儿蹭了蹭木盆,开始低头吃食。 万家置办了牲口,算是件挺大的事,左邻右舍特地跑到他家来看马,万朝霞郁闷了半日,心知她爹决计是不会退回这匹马的,渐渐也就不再多想,她从屋里寻出一只腊鸡,又泡发了两把刚买回来的干蘑菇,准备晚上炖一锅鸡吃,就当是庆祝买马了。《 》 90-99 第91章 第 91 章 家里买了马,总归是件大…… 家里买了马, 总归是件大事,再一则,到除夕前, 万朝霞便没有假期能出宫与家人们团聚, 借着这个由头,万朝霞和胖婶儿合力, 午后在厨房里又是炖鸡又是烧肉,满满做了一大桌菜。 再说梁素,他落衙回家还没进家门, 就有人告知了他这个好消息, 梁素和所有男人一样,抵抗不了一匹膘肥体壮的好马,到家后来不及换下官袍, 就和万顺围着马又看又摸。 趁着天色尚早, 马具铺子没歇业, 万顺和梁素两人牵着马, 说要到铺子里给马打一副马鞍,直到天擦黑,这二人方才回家, 带了一副马鞭回来,那马也新打了马掌, 至于马鞍, 需得再等几日才能做好。 万家的院子不算大,三个大男人把院子角落收拾一番,合力搭了个简易马棚,今日太过仓促,先勉强对付一晚, 等明日还得找人搭个更结实的马棚。 这夜,万朝霞烫了一壶酒,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吃喝喝,直到夜深了,方才各自洗漱歇息。 次日,仍是梁素送万朝霞回宫,路上,梁素说道,“明年我出京赴任,已跟赵师傅说定了,他护送我到广林县,再留下他的小儿子跟着我。” 朝廷已下了任命,明年四月梁素便要赴广林县任知县,广林县距离京城有四五日的路程,正好在黄河边,前几年黄河泛滥,广林县遭了大灾,以致县内民生凋敝,整个县里不过两万余人口,梁素此次赴任,一来整顿民生,二来也是配合上峰修整黄河防务。 万朝霞说道,“赵小哥儿随你出了京,只怕轻易回不来家呢。” 外面赶车的赵师傅憨厚的笑了几声,他说,“二十郎当的年岁,能跟在梁大人身边长些见识比啥都强,倘若能再找个媳妇儿,我和他娘这辈子也就安心了。” 赵师傅家子女多,最小的儿子就比万朝霞小几岁,至今没有正经营生,空有一身力气,连养活自己都难,自然也就没有讨老婆,前些日子,赵师傅得知梁素要外放出京,带着随礼求到梁素面前,请他收下自己的小儿子。 那梁素到地方上去当官,身边少不了一个跑腿的人,赵师傅的儿子知根知底,况且梁素也见过,是个挺机灵的年轻人,也便应下来了,只念着赵师傅养活一家过得很不容易,并不肯收他家的赠礼。 不一会儿,马车将要行到宫门处,经过一家春风食肆时,梁素指着食肆说道,“下回若是临时遇着休沐,又来不及跟家里带信儿,你就找他家的秦掌柜,秦掌柜跟万叔是旧相识,他会打发伙计到咱家报信儿的。” 万朝霞一笑,她说,“记着了,不过我猜或许是用不着了。” 等明年开春,她就要放出宫了,一起出宫的还有其他宫人,介时,宫里会提前公布名额和日期,万朝霞保管会立刻托人给家里带信。 待到马车停稳,万朝霞照例和梁素话别,就在宫门口出示了腰牌,便销假回宫。 再说万朝霞回房舍换好衣袍到茶房,秦静兰告诉她,钦天监预测气象,这几日就要下大雪,梅园的梅花陆续开了,需得趁这回带着姐妹们去收梅花雪。 万朝霞听了这话,满心喜悦,往年的这个时候,梅花雪早就收完了,今年又遇着慈宁宫的事,各宫的茶房吃了一回教训,人人都把这事放在心头。 封存雪水的坛子早就洗涮干净,还在日头底下晒过好几回,就等着落雪了,万朝霞又问过昨日宫里过腊八节的事。 一旁的春雨接过话茬,“左不过跟从前一样,并没有新意。” 这是秦静兰头一回在乾明宫过腊八,她道,“比我在司薄处好多了,昨儿吃粥的时候数了数,果然有八样儿,一样儿不少。” 万朝霞抿嘴一笑,“要不都想来乾明宫当差呢。” 春雨自得的点头,乾明宫就是个扫地的粗使太监,走出去人家也要高看一眼,但凡进了乾明宫的门,除非自个儿犯错,否则哪里还肯往别处去?当初芬儿糊涂,也是哭着闹着不愿走,可惜万朝霞和秦静兰保不住她,只得把她送到南阳殿。 秦静兰又问她在家过腊八节的趣事,万朝霞说起到金地寺喝粥,还逛了庙会,秦静兰和春雨羡慕不已,宫里虽说吃穿不愁,就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每日干着一模一样的差事,不比在宫外热闹。 说笑几句,轮班的时辰到了,万朝霞领着春雨去换回彩月和阿若,这日,乾明宫照例忙碌,茶房的姐妹们盼着能痛痛快快落一场大雪,万朝霞和秦静兰时不时抬头望天,天瞧着倒是灰蒙蒙,就是不知几时方能落雪。 次日,万朝霞醒来,发觉窗外一片白光,她猛然惊醒,只当是起迟了,连忙拍醒睡在旁边的秦静兰,秦静兰迷迷糊糊睁眼醒来,也吓了一跳,二人一边穿衣一边喊姐妹们起床梳洗。 万朝霞最快穿好衣袄的,她刚将门打开一条细缝,一股清新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只见外面白茫茫一片,房舍外寂静无声,原来她们并没起迟,昨夜下了一场暴雪,这会儿雪停了,窗户纸映着白光,就显得比平日早似的。 姐妹们松了一口气,挨挨挤挤围着万朝霞往外张望,秦静兰说道,“这雪下得可真大,今日咱们就去把梅花雪收了吧。” “我正是这个想法儿,赶早不赶晚,这桩差事早些了了,省得白白惦记着。” 彩月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着手说道,“那得穿厚实些,正是这年根儿底下,可不能冻病了。” 万朝霞又对秦静兰说道,“你身上来了月信,就不用跟着折腾,我先带着春雨去梅园,等下朝后彩月和阿若再来换我们。” 秦静兰点头,她道,“不如咱们再兑二百铜钱,针线房新来了几个小宫女,请她们一起帮忙,索性今日内就把雪水都收完。” 彩月拍着手,“这主意好,我宁愿出些铜钱,天寒地冻的,病坏了岂是闹着顽儿的。” 既是大家都赞同,万朝霞便从箱笼里摸出两百铜钱交给秦静兰,说定等晚上回来姐妹们再把钱还她,皇上的各样儿冬衣早在入冬前就裁好,腊月里针线房反倒不忙,各房的管事都是老相识,打声招呼借些人手本就算不得甚么。 虽还未到上差的时辰,这会儿也睡不着,姐妹们洗漱一番,秦静兰先带着阿若去茶房开门生火,等万朝霞去时,炉火已经烧得旺旺的,上面烧了半壶水,秦静兰拿出自己的体已,说是要给每人冲一盏糖水。 姐妹们围着炉火团团坐下,捧着茶盅喝糖水,分吃点心,再说些其他房的八卦,不久,听到其他处所纷纷传来动静,有嬷嬷带着人各处走动,以防有人偷懒耍滑懈怠差事。 彩月和阿若去了正殿后,万朝霞和春风也带上风帽,背着罐子深一脚浅一脚往梅园去,谁知到了梅园,她才发觉有人来得更早,是慈宁宫的明姑姑,她带着玉英和两个不认识的小宫女,万朝霞和明姑姑问了一声好,两方各自散开,往梅林深处去了。 昨夜的雪下得极大,梅园的梅花开得十分精神,冷冽的清香沁人心脾,可万朝霞没有空闲细细欣赏,她和春雨穿梭在梅林之间收着枝头上的雪花,又过了片刻,坤安宫的齐春、东宫的玉莲还有公主所的人,都带着人来到梅园。 收集梅花上的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冰天雪地,没多久就冻得双手发僵,只是谁也没工夫抱怨,两人收了一个多时辰,拢共得了半罐子。 她们清早过来,此刻又冷又饿,万朝霞便喊着春雨先回去,临走前,她找梅园的管事要折几枝梅花,起先管事不肯给,万朝霞央求几句,管事便允了,亲自折了两束红梅送她。 回去时,她见明姑姑等人仍在忙活,便抱着梅花出了园子。 回到乾明宫,春雨将罐子送回茶房,万朝霞则是抱着梅花去到正殿,守在正殿的是御前大宫女云央,她见万朝霞来送梅花,笑道,“昨日梅园送了几枝的红梅,这会儿就摆放在皇上的案头呢,插放多了倒显得俗气。” “我知道皇上面前用不着我献花。”万朝霞笑了笑,挑了一束好的送给云央,她说,“送给你们闻香的,就这几枝,多了人家不给,你和姐妹们分一分吧。” 云央跟她道了一声谢,转身进屋拿出几个蜜橘给她,彼此还有差事在身,万朝霞抱着梅花拿着蜜桔回到房舍,她找出一个陶瓶将红梅插好放在窗台,这才前往茶房。 到茶房时,春雨坐在炉火旁吃饭,秦静兰端给她一碗热滚滚的姜茶,只待滚烫的姜茶下肚,身上总算有些回暖。 刚到巳时,御驾回转乾明宫,万朝霞和春雨到正殿换回彩月和阿若,那彩月和阿若吃完早饭,带着针线房借来的四个小宫女同去梅园收梅花雪,中午,天上又飘起雪花,这一日,两拨人来回替换几回,挨冻了一整日,在宫门落钥前,四个青花瓮总算装满,万朝霞封得严严实实,赶在天黑前,万朝霞带人把青花瓮埋好,只等来年要喝时再取。 了却一桩差事,这晚,万朝霞和姐妹们都睡了一个又香又甜的觉。 第92章 第 92 章 日子忙碌起来,便像流水…… 日子忙碌起来, 便像流水一样过得飞快,仿佛才吃完腊八粥,就到了封御笔的日子, 自封笔后, 若非要紧军政事务,景成帝不再宣召大臣, 奉茶处的差事也就变得比从前清闲几分。 除夕这日,景成帝在慈宁宫陪同太后用过午膳,饭罢摆驾回宫, , 万朝霞一直随同在旁,御驾刚到乾明宫,就见宫女太监正在洒扫, 又有管事公公指挥太监们贴门神, 景成帝饶有兴致的走下御辇, 他负手站在宫门前, 说道,“朕怎么觉着今年恍惚更早一些?” 高长英答道,“回皇上的话, 晚上的家宴提前了半个时辰,奴才便命各宫早些贴春联, 以免到时手忙脚乱, 误了主子们出门的时辰。” 站在仪仗后面的万朝霞抬头看去,只见乾明宫正门,贴着一对威风凛凛的武门神,手持双锏的是秦叔宝,手持双鞭的是尉迟恭, 闪闪发光是金箔贴成,待过了正月十五,这对门神像在用过后还会有人细细收好,待到来年再用。 景成帝一边往里走,一边忆起太子年幼时的事,“记得吗,有年过除夕,太子带着老二把朕这乾明宫刚贴好的门神撕了,待过了正月,被皇后打了一顿手板子。” “哎哟喂,记得记得,撕坏的门神像还是老奴去糊上的。”高长英忆起往事,脸上也笑出一层层褶子,说道,“太子那时才多大呢,五六岁的小人儿,门神哪里会见怪。” 景成帝笑着摇头,又说,“小时候还有些淘气劲儿,越长大越像个锯嘴葫芦,天天拉着脸,倒像他是爹似的。” “太子这是稳重,随了皇上您呢!” 景成帝大笑几声,指着高长英骂了一声老货。 不久,景成帝回到正殿,宫女们入内伺候洗漱,那万朝霞进屋奉了一盏茶水,就退回到门口,又过了一会儿,高长英走出来,他将拂尘插到后腰,对万朝霞说道,“皇上睡了,你回去歇着吧,今夜还有得熬呢。” 在宫里这些年,万朝霞早就习惯熬夜,她对高长英道了一声谢,笑道,“多谢你老人家体恤,我们底下的人还能换班,皇上最离不得你,你比我们谁都累,这会儿趁着皇上歇了,你也歇歇吧。” 她这句诚心诚意的奉承话让高长英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高长英眯着双眼,对万朝霞和身边的徒弟们说道,“在皇上身边服侍,哪里敢谈一个累字。” 万朝霞微微颔首,二人闲话几句,高长英带着人走远,万朝霞转身交待春雨留守正殿,便回到茶房。 一路走来,各房各屋都在贴春联挂彩灯,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的,还有等不及的小宫女已经穿上新衣,万朝霞走进茶房,看见秦静兰正在给一个陶瓮贴福字,此前,奉茶处领到了不少各式各样儿的窗花和福字,管事们发过话,叫除夕时都贴起来图个喜庆热闹。 这几日,司膳房的人巡查得格外勤快,万朝霞和秦静兰不敢有一丝懈怠,闲了就带着人在茶房里又擦又洗,茶房的门窗、桌椅、器皿收拾得一尘不染,用阿若的话来说,司膳房的人只恨不能把眼珠子贴到桌上盯着看。 高长英说是打发万朝霞回来歇息,实则哪里有一丝的空闲?万朝霞刚进屋,就和秦静兰一起忙活,两人特地留了一张福字和窗花,叫彩月贴到房舍里的门窗上。 做完这些活儿,万朝霞总算能坐下歇口气,秦静兰却闲不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又寻出做针线的笸箩,将布包里的铜钱一股脑倒在笸箩里,铜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听着就让人打心底里喜欢。 “换了多少钱?” 秦静兰拿出厚厚的一叠红纸,她说,“约莫有八九百个铜钱,我也没认真去数,给了张少安二十文的辛苦费,又叫他送了我一叠包钱的红纸。” 这是历年来的老规矩,她们这些有品阶的女官,遇着年节多少要给底下的小宫女小太监包些红包,今年算是好的,她俩一人出了一半的钱,往年光是送出去的红包就叫人肉疼,自然,也会有主子和顶头的管事嬷嬷给她们红包。 彩月她们每人一百铜钱,秦静兰特意裁了一张好大的红纸折成红包,封好后单放到一旁,只等夜里分发给姐妹们高兴。 秦静兰正叠着红包,忽然想起一事,她抬头问万朝霞,“是不是该给芬儿包一个?” 万朝霞想了想,说道,“毕竟是咱们茶房出去的,包一个吧,也不必厚此薄彼,就跟彩月她们一样的数。” 秦静兰点头,数了一百铜钱,给芬儿也封了一个红包,余下的红包,少的有两文,多的有十文,遇着相熟的人说句吉祥话,少不得就要送出一个红包。 宫里过年要贴门神,民间也是如此,梁素轮了半日班,连中饭也顾不上吃,先回了一趟柳条巷。 今年他在牛蹄村买了宅子,按着规矩,头一年过除夕,宅子里不能空着,是以他和万顺约定回村里过年,前两日,万顺就已和老马二人先回去了,他是狱神庙的老人儿,过年过节自有年轻人坐班儿,哪里像梁素,除夕还要去衙门里值班。 正午刚过,衙门里一同值班的同僚念着他还要出城,为免错过时辰,就叫他先走,梁素这才得以提前溜号。 那梁素骑着新买的马回到万家,这边家里的门神和春联还没贴呢,门神是早先在集市上买的,春联是梁素亲自书写,除了自家的,巷子里左邻右舍家的春联都是他写的,从他十几岁来到万家后,每年邻居家的春联都包给他了,到他及第登科后,也依然不曾变过,倒也有住在别处的人家想求他的墨宝,不过都被万顺打发走了。 万家小院儿里的门神和春联贴好后,梁素又细细查看一遍门窗,便准备锁门走人,他刚要上马,遇着隔壁朱大爷出来,送了他一碗炸得热热乎的萝卜丸子,又说会替他们看着家门,梁素道过谢,骑上马出了巷子。 梁素骑马出城,这个时节,纵然是官道上也见不到几个人影,干冷的北风刮得人脸疼,梁素却并不觉得冷,官道修得平整,他痛痛快快骑马跑了一会儿,又在心中默默盘算,料想再过二十来日万朝霞就能回家,哪日遇着天气好,他就带她到郊外骑马。 一时,他又想起近在眼前的婚期,心头砰砰跳个不停,待到成亲后他就要离京,他自然想要万朝霞陪他一道去任上,可她先前说过要留在京里,梁素总要依她,只是成亲后他不放心叫她住在牛蹄村,到时是和万叔一起住,还是在租赁房子,只好等她人回来再商量。 如此胡思乱想一阵,牛蹄村近在眼前,梁素不禁又想起万朝霞,昨日,他又托炳德带了一些万朝霞爱吃的点心给她,这阖家团圆的日子,要是她能在就好了。 这么想着,梁素的马已到了门前,桐油木门只虚虚掩着,从里传来几声小奶狗的犬吠,梁素推门进去,一只胖乎乎的小黑狗连滚带爬来到梁素脚边,汪汪叫了几声,还用嘴叼着梁素的袍角。 老马叔先出来了,他一见梁素,说道,“少爷回来了。” 他跟梁素打过招呼,惦记着马儿,三步并做两步先舀了一瓢水给马喝下,宅子里有专门的马厩,前日老马刚到就把马厩打扫干净,他把马牵到马厩里,倒了两斗豆料,打从家里添了这匹牲口,老马比照顾梁素还用心。 梁素穿过天井,听到厨房里传来一股浓郁的炸鱼香味,万顺腰上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老马一天八百遍的往村口去看。” 梁素笑了笑,把朱大爷给的萝卜丸子送进厨房,他道,“我这还是提前从衙门里出来的呢。” 他用脚尖逗弄着围着它打转的小奶狗,小奶狗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鼓鼓的肚皮。 “老马从里正家抱回来的,他都念叨多少回了,说是想搬到村里照看宅子,依我的意思,过完这个年,索性就让他住在村里得了。” 梁素回道,“我只是想着他年纪大了,怕他一个人住在村里没人照应。” 说话时,老马也走过来了,他听到梁素这话,连忙说道,“少爷,我身子扎实得很,你又不让我跟着你出京,还不如让我回村里住着,我侍弄了大半辈子的庄稼,好不容易又有地了,你让我接着侍弄庄稼吧。” 他说得这般情真意切,梁素只得无奈点头,他对老马说道,“老马叔,你住在村里倒也罢,那田地还是要租出去,你要是能干得动,就留半亩地种吧。” “干得动干得动,叫我说啊,那地不用租给外人,我一个人就能种得过来,到时一家人的口粮是尽够的,多得粮食还能卖呢。” 梁素只是笑,并不回老马的话,万顺瞟了一眼老马,“你可拉倒吧,就你老胳膊老腿儿的,给你家少爷省点力气吧。” “万叔,锅里的东西糊了。” 万顺一拍大腿,急急忙忙转身回屋去捞锅里的炸鱼,抽空还扭头吩咐梁素,“桌上有熬好的浆糊,快去把春联贴了。” 梁素答应一声,进屋去拿浆糊贴春联。 第93章 第 93 章 今年新春,万朝霞又是在…… 今年新春, 万朝霞又是在忙忙碌碌之中度过,大年初一,乾明宫的人齐齐聚在殿前给景成帝磕头恭贺新春, 景成帝给宫里所有人派发了红包, 又说了一番勉励的话。 新春那几日,万朝霞在各处走动, 看到地位低下的宫女太监,少不得给个红包应景,自然, 她也收了不少管事们给的红包, 元宵节的前几日,又下了一场大雪,秦静兰在正殿轮值, 万朝霞带着春雨等人围坐在火炉旁, 正月里不让动针线, 火炉上烤着蜜桔和花生板栗之类的零嘴儿, 这算是一年里最好过的时节,小宫女们凑在一处,也乐意说说笑笑。 春雨把手里的锦绣荷包递给万朝霞, 得意说道,“晌午皇上打发我给大公主送东西, 碰着二公主正与大公主一道赶围棋, 大公主随手赏的。” 万朝霞摸了一摸,荷包里装着几个银稞子,她又细细瞅着荷包绣的花样儿,一旁的阿若说道,“前儿太子殿下来给皇上请安, 我进去送茶,殿下也赏了我一个荷包。” 万朝霞把荷包还给春雨,问道,“你去送什么东西?” “内务府新进了几个柚子,皇上想起大公主最爱吃柚子,遇着我进殿奉茶,皇上就喊住我,命我送两个柚子到公主所。” 万朝霞问,“珍果房的人没恼?” 原本,各房管各房的差事,遇着皇上要赏赐瓜果,多半是由珍果房的人领差,只不过偶尔也会遇到皇上随手点了身边的宫人们去跑腿。 春雨哈哈笑了两声,她说,“我回来后到珍果房还果篮,遇着她们房的红叶,瞧着有些挂相,跟她说话也爱搭不理的,不过管他的呢,我这赏赐是实实在在的。” 阿若吐着舌头,“她倒好意思生气,去年端午节时,皇上叫她到东宫送茶叶,咱们说什么了没有?” “就是,皇上亲指的,我还能违抗不成!” 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万朝霞听着有些好笑,都在一个宫里当差,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今日拌嘴儿,明日又能分食同一块饼。 这时,板栗烤好了,散发出清甜的焦香味,万朝霞用铁钳夹起摊凉,剥开分给春雨和阿若,阿若一边吃,一边欢喜的说道,“还是咱们茶房好,每日点着炉子,从来没吃过冷饭冷菜,冬日里还能烤火。” “是谁在三伏天里嫌咱们房里热的?” 阿若犟嘴回道,“本来就热嘛,不过好处更多,光是每日能吃上热饭就比别处好。” 万朝霞深以为然,她说,“这话不错,凭谁多晚回来,咱们房里的人都能吃上热乎饭,你们没见高总管有时还得吃冷饭呢。” 她话音未落,从窗外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我像是听到有人在提我?” 几人纷纷起身见礼,就看高长英迈着方步进门,秦静兰跟在他身后,万朝霞连忙给他让座,答道,“姐妹坐在一起闲话,让高总管见笑了。” “大正月里的,别这么拘谨,都坐下吧。” 万朝霞没坐,她给高长英泡了一盏醇厚的茶,笑道,“高总管是个忙人,怎么有空到我们茶房来。” 高长英接过茶盏,呷了一口茶,招手叫她们坐下,万朝霞等人团团围着火炉坐下,只有春雨,她看到秦静兰回来了,自觉往正殿换班去了。 “再过两日就要开印,趁着这会儿得闲儿,各处转一转,顺道再告知你一个好消息。” 万朝霞给高长英剥了一个橘子,笑道,“这敢情好,我最爱听好消息。” 那高长英慢悠悠的吃着橘子,他对万朝霞说道,“今年头一批宫人出宫的日子定了,就在正月二十日,睡瞅没几日了,抓紧跟你要好的姐妹们道别吧。” 一时,万朝霞怔住了,她自是心知早晚会出宫,只是过去在心里盼望无数次,今日猛然心想事成,先是一阵大喜,接着,又有些难以置信。 一旁的秦静兰只含笑望着她,显然比她先知道。 “瞧瞧,都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 万朝霞缓缓起身,朝着高长英又行了一礼,心头有许多话,这会儿却说不出,只道,“多谢高总管一路照顾。” 高长英摆了摆手,他道,“今年这头一批出宫的连你在内共有十三人,你这里近,我就亲自过来告诉你。” “谢你老费心,事事都先想着我。” 高长英笑道,“好说,出去后可别忘了我,横竖就住在京里,平日多走动,这才不枉费咱们相识的一场情份。” 万朝霞郑重回道,“理应如此。” 那高长英略坐了片刻,又喝了半盏茶,就带着徒弟离开茶房,待他走后,秦静兰握着万朝霞的手,羡慕的说道,“你可算熬出头了。” 万朝霞叹气,怅然说道,“入宫十几年,原先只觉得日子过得太慢,如今再回望又恍惚是一眨眼的时光,我心里高兴归高兴,却又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阿若说,“这也正常,咱们姐妹们处了这几年,就算是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何况是人呢,朝霞姐这一走,恐怕姐妹们就再难相见。” 这一番话,让屋里几人皆沉默不语,半晌,万朝霞抬头看着秦静兰和阿若,她勉强笑着说,“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姐妹们相识就是缘份,别想那日后的事,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正理。” 秦静兰点头,她说,“这话很是,你能出宫跟家人团聚是喜事儿,大家只有替你高兴的心,不如这样,姐妹们凑份子,过几日托人备些好吃好喝的,也算是替你践行。” “那不成,该我请你们,哪里有叫你们花银子的道理?” 她二人争着要请客,彼此都争不过,最后说定秦静兰等人凑份子请一回,再由万朝霞还一回席。 次日,万朝霞在御前轮了一回班,回来后叫阿若守着茶房,便出宫往南阳殿去了,每年年节最忙的地方要数南阳殿,万朝霞进门时付青儿盯着宫人们换供品,待她忙完,付青儿挽着她的手臂进到后堂,说道,“听说你出宫的日子定了,是不是?” 二人分别落坐,万朝霞看着她说道,“你轻易不出南阳殿一步,这消息可够灵通的。” 后堂有些阴冷,付青儿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她,并道,“隔壁巾帽局的赵姐姐也在此次出宫的名额之中,昨日喜得了不得,找我叙了半日话。” 说话之时,芬儿进来送茶,她看到万朝霞,一双眉眼笑成月牙形,“朝霞姐,恭贺新春,大吉大利。” 一些时日不见,芬儿的脸庞圆润了几分,精气神儿也不错,显然她在南阳殿过得越来越好,万朝霞送给她一个红封,这是除夕时就包好的,只却一直没有见到芬儿,适才到今日才送给她。 “同喜同喜,也祝你吉祥如意。” 芬儿摸着鼓鼓囊囊的红封,她笑嘻嘻的问,“静兰姐她们还好么,青儿姐总不让我出门,你们也不来看我,我怪想你们的。” 付青儿浅浅一笑,并没有说话,万朝霞看了看她,又对芬儿说,“多谢你惦记,我们都好,青儿姐是为你着想,南阳殿不比别处,原先我在这里当差,管事的吴嬷嬷管得更严呢。” 芬儿是个口直心快的姑娘,性子有些鲁莽,人却并不坏,这也是她那时惹出是非,万朝霞愿意求到付青儿面前,给她重新找个去处。 “我知道青儿姐是为我好,我最听青儿的话,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信你问青儿姐。” 付青儿放下手里的茶盅,她道,“行了,聒噪个没完,快出去吧,我跟你朝霞姐说会儿体己话。” 芬儿吐着舌头,拿着茶盘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她又转身,问付青儿,“青儿姐,过几日我能去乾明宫送送朝霞姐吗?我保证不耽搁差事。” 付青儿说,“去吧,你都在你朝霞姐面前求我了,我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太绝情!” 芬儿道了一声谢,眉开颜笑的去了。 芬儿走后,万朝霞对付青儿说,“我在宫里就只剩这几日了,今日来看看你,就算是来跟你道别,到时你也不必送我,只望你保重自己。” 万朝霞没有说日后重逢的空话,付青儿父母早亡,十来岁时就进宫了,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她从没想过要出宫,她往常还自嘲,若是命好,平安活到干不动,就跟吴嬷嬷一样去通县养老,若是熬死在这大内深宫,她也不埋怨老天爷。 付青儿倒也坦然,她道,“也好,那我就不送你,我攒下有些东西,到时叫芬儿一并带给你,就当是恭贺你觅得如意郎君。” 万朝霞脸上泛红,并未推辞,只谢过付青儿的好意。 她俩姐妹一场,深知这许是最后一面,但都并不愿说那些离别的伤感话,只说些各自宫里的趣事,在南阳殿坐了半个时辰,万朝霞说道,“我该回去了。” 付青儿起身送她,直到送来正门口方才停步,付青儿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万朝霞点头,她注视着付青儿平静无波的双眼,心底十分不舍,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只道,“我走了。” 说罢,她笑了笑,转身离去,付青儿目送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不紧不慢地转身进门。 第94章 第 94 章 万朝霞即将离宫,往日相…… 万朝霞即将离宫, 往日相好的姐妹们陆续来送别,来送时少不得送上一份礼物,万朝霞也提前备了些荷包手帕等物, 用来回赠聊表心意。 很快便到元宵佳节, 夜宴过半,天空接二连三升起璀璨的烟火, 就像是一道信号似的,皇宫外也升起烟火,就像是接力一般, 一道道烟火在空中绽放, 绚烂的火花将夜空染得犹如白昼。 此前,彩月已抢先占据了好位置,只等万朝霞等人来了, 茶房的姐妹们挤坐在一起看烟火, 不多一会儿, 高长英带着徒弟过来, 众人起身向他行礼,高长英摆手笑着,“今日过节, 叫你们松散片刻,等看完热闹就各自回去当差, 别到处乱窜。” 说着, 他接过徒弟手里的篮筐,给看烟火的宫人们分发零嘴儿,这些零嘴儿多半是些干果,发到万朝霞面前,高长英给她抓了一把杏仁儿干, 又单从柚子里掏出一个黄橙橙的柑橘给她,说道,“老王爷赏的,我还没舍得吃呢。” “多谢高总管。”王朝霞大大方方的接下他给的柑橘,又道,“茶房里沏了一壶醇厚的普洱茶,这夜还长着呢,若是有空闲,就去后面茶房喝口茶吧。” 高长英回道,“把茶留好,等着我来受用。” 说了两句话,高长英越过她,直把篮筐里的零嘴儿发完了,便带人走了。 烟火放了半晌,渐渐停歇,又有耍杂技、说书、唱戏曲的纷纷上场,万朝霞看了两出杂技,悄悄离开人群,绕过回廊回到后殿。 茶房里不能离人,今晚守着火炉的是秦静兰,此时茶房并不忙,她给自己沏了一碗茶,坐在火炉前的小板凳上慢慢细品。 “你怎么回来了,说定了今晚用不着你干活儿,等出宫可就轻易看不着了。” 万朝霞笑着说,“该看的都看了,我来换你,前殿的热闹还没散,你也去散散心吧。” 秦静兰坐着不动,只给万朝霞倒了一盏茶,“我懒怠动,每年能看好几回,也不差今夜。” 今晚月明风轻,寒气却也重,万朝霞在前殿坐了半日,早就冻得手脚冰凉,此时喝了几口热茶,又在火炉边取暧,身子慢慢变得暖和。 万朝霞剥开柑橘分给秦静兰一半,对她说道,“你来茶房也有一年了,刚来时一整日说不到三句话,连皇上都说你性子沉闷,如今瞧着开朗多了。” 秦静兰甚少说起她从前在司薄处当差的事,此时听她这么说,低头一笑,说道,“我在司薄处过得不好,到了乾明宫,差事虽比司薄处繁重,胜在姐妹们和气,就是累些我也甘愿。” 她仅仅一句过得不好就略过了许多辛酸,万朝霞入宫多年,自是心知乾明宫外难熬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只她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后来见得多了,也就慢慢学着不去想这些事。 二人微微有些沉默,火炉上的铜壶冒着热气,从前殿传来婉转的戏曲声,万朝霞给她倒了半盏茶,开口说道,“你在奉茶处干得很好,这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 秦静兰平静的说道,“我是因宣平伯府才能来乾明宫,放心吧朝霞姐,就算你不在了,我也能把茶房带好,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万朝霞看着她坚毅的神情,说道,“知道,你来的第一日我就知道你能干好。 稍时,看完热闹的彩月等人回来了,前殿换成舞乐声,万朝霞和秦静兰去送了两遍茶水,直至子夜,宴会方歇,而高长英到底也没来喝茶。 元宵节过后,万朝霞在宫里的日子所剩无几,这日,她轮完值来到慈宁宫,掌事嬷嬷陈姑姑见她来了,笑道,“我听人说过几日你就能出宫,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你了。” 万朝霞向她道谢,说道,“先前服侍了太后娘娘几日,她老人家宽厚仁慈,我想着临走前要来跟太后娘娘磕个头。” 陈姑姑便说要进殿回禀,万朝霞慌忙拉住陈姑姑,她道,“不敢惊动太后娘娘,我只在门口磕头,全了我的一片心意就走。” 见此,陈姑姑只得让她在门口磕头,待她起身时,太后身边贴身服侍的宫女从殿内走出来,她对陈姑姑和万朝霞说道,“太后娘娘听到动静,叫你们进去呢。” 万朝霞垂首走进暖阁,那太后娘娘坐在榻上,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卧在她的膝头,万朝霞进屋后,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便起身立在一旁。 陈姑姑对太后说道,“朝霞姑娘过几日就要年满出宫,她是个念恩知礼的好孩子,特地来给太后磕头。” 太后想了一想,恍然说道,“是了,日子竟这样快,一眨眼就到了。” 说罢,她又问万朝霞,“哀家记得你那未婚夫郎是皇上爱重的臣子,是不是?” “承蒙皇上抬爱,他在翰林院编书。” 提到梁素时,万朝霞脸颊泛红,太后乐意看到年轻人缔结良缘,她又回想起去年夏天,为着万朝霞还闹出过一场风波,于是温和的笑着说道,“你来服侍了我一场,你那未婚夫郎也在为朝廷出力,哀家要赏你些东西,只望你们婚后能夫妇和睦,白头偕老。” 她望着刘姑姑,说道,“你去库房寻一匹花软缎,一匹素软缎,去年年底根儿底下内务府新进了一批宫花,你也攒上一盒,叫朝霞带回去。” 太后身份尊贵,又是长者,万朝霞不敢推辞,她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头谢恩,太后又对万朝霞说了一番勉励的话,陈姑姑便领着她出了暖阁。 从慈宁宫出来,万朝霞又去了坤安宫、东宫、公主所,只是并未得到召见,万朝霞也只磕了头就走,到了午后,不时有人来给万朝霞送东西,待到夜里落锁回到房舍时,万朝霞的铺位上已经堆满了各种赏赐,叫人目不暇接。 先前姐妹们凑份子请了万朝霞一回,今晚她特地托人送来的一桌席面,但这会儿无人理会,姐妹们挤在万朝霞的铺位旁,叽叽喳喳的看宫里给的赏赐。 春雨打开一个拜匣,她说,“这一把湘妃扇,是大公主送来的,我老家就盛产湘妃竹。” “太子妃赐的珊瑚手镯真喜庆,朝霞姐,能让我试戴一下吗?” 万朝霞由着她们穿戴,只对秦静兰说道,“我进宫领了这差事,本就应该服侍主子们,如今临走前又得了这些赏赐,倒叫我心里十分不安。” 秦静兰回道,“主子赏你的,你就安心收着,不过到时走时有十几人,这么些东西着实有些打眼。” 万朝霞说,“炳德明日出宫,我已跟他说定了,叫他替我先送回家。” 秦静兰颔首,她见姐妹们说笑的声音越来越大,出声提醒,“低声些,虽说跟教养嬷嬷打过招呼,也别太肆无忌惮。” 万朝霞也见时辰不早了,招呼着姐妹们用饭,“快来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姐妹们恋恋不舍丢下东西,一起团团围坐在炕桌上用饭不提。 再说炳德,他得了万朝霞给的跑腿费,把万朝霞收拾好的各样儿东西送到柳条胡同,彼时梁素不在家,收东西的是万顺,他见炳德送回这么一大堆稀罕物,拉着炳德的胳膊,定要请他下馆子。 炳德笑嘻嘻的把一张单子交给万顺,他说,“叔,不是我不去,是我难得出宫一日,早就跟老乡约好了,等下回有空,我请你。” 万顺说,“这是哪里的话,炳德兄弟帮了我们许多忙,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吃顿饭,你把你老乡喊上,正好人多热闹。” 万顺是诚心要请客,连东西都没清点,就拉着炳德出门,炳德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二人出了院门,在街上喊了一辆马车,顺道把炳德的同乡接上,寻了城里最好的饭馆,结结实实的请了炳德一顿。 直到酒足饭饱,万朝霞先把炳德送回高长安在京里的私宅,这才摇摇晃晃的回家,如今,老马住在牛蹄村的庄子上,家里就剩万顺和梁素,前些日子得了万朝霞将要出宫的消息,这爷俩儿高兴坏了,数着日子等着接人回家。 到家后万顺先眯了一觉,不知几时,他听到屋外传来推门声响,隔窗问了一声,回来的果然是梁素。 万顺披衣起衣,挑起门帘走出东屋,他摸出炳德交给他的单子,正要叫梁素把送回家的东西对一遍,就见梁素腋下夹着几本册子,神情似乎有些古怪。 梁素见到万顺,脸上臊得通红,左顾右盼的说道,“万叔,你今日回得这么早。” 万顺没回他的话,狐疑的问,“你手里拿得啥?” “没,没啥!” 万顺好歹在狱神庙当差几十年,哪里能叫梁素糊弄过去?他二话不说动手就去抢,梁素大急,坚决不肯给万顺看,拉扯之下,到底被万顺抽走一册。 万顺一见册子的封面,又翻看几页,意味深长的看了梁素一眼,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梁素脸更红了,不过这回是恼羞成怒,万顺趁机把梁素怀里剩余的几本册子都抢走,嘴里还骂道,“不学好的玩意儿,谁给的你这些东西,我没收了。” 说罢,他把册子塞进怀里就要出门,梁素急了,这是他从书局借的,还要还人家呢,可是万顺只留下一句晚上不在家吃饭,就已踏出院门。 第95章 第 95 章 万顺腋下夹着从梁素手里…… 万顺腋下夹着从梁素手里缴来的画册, 一步一晃出了家门,心想,只恨他老婆死得早, 眼见闺女再过不久就要成亲了, 可怜也没人能来教教她,隔壁的胖婶儿倒热心, 可为人又不够细致,思来想去,万顺还是觉得该把这事托负给金艳芳。 再说金艳芳, 她得了万顺的嘱托, 果然悄悄备了几本画册,待到万朝霞出嫁时给她压到箱底做嫁妆,这且是后话。 到了正月十九日, 万朝霞照旧跟往常一样和姐妹们轮班换值, 念及她明日就要出宫, 姐妹们都有些闷闷不乐, 万朝霞亦满心不是滋味,她到珍果房换回一包蜜饯,姐妹们吃着零嘴儿, 春雨叹气,“朝霞姐回家去了, 可就再吃不着这么好吃的蜜饯了。” 秦静兰失笑, “谁会为了一口吃的,连家也不回呢。” 春雨转念一想,“这话也是,倘若能跟家人团聚,这口吃食又值什么呢。” 万朝霞见话又拐到自己出宫的事上, 便道,“做蜜饯不难,先前咱们自己就做过,只不过颇有些费工夫罢了。” 秦静兰说,“过几日我去要些小金桔,如今日头好,倒很适合做蜜饯,咱们自做些零嘴儿,也能省些银钱。” 春雨自然道好,万朝霞把剩下的蜜饯包好放到柜子里,她说,“我冷眼瞧着就咱们茶房的花销最多,还是得省些银子,总得为日后做打算,等干不动了有银钱傍身也能从容一些。” 春雨笑了笑,“多半是吃进肚子里了,比被人借走不还来的好。” 这是在说芬儿,辛苦攒下的银钱借出去,要不是万朝霞替她出头,这钱就算是打了水漂。 秦静兰也笑了,她说,“咱们姐妹们还算勤勉,闲暇时会做针钱活赚些铜子儿,放心吧朝霞姐,大家都有划算呢……” 几人围着炉子吃吃喝喝,又说笑一阵子,到午后,秦静兰和万朝霞到正殿换回彩月和阿若,她俩一边擦洗茶具,一边说起茶房要来新人的事,“去年走了阿若,今年你又要走,先前就跟总管要了几回人,却总说没挑到好的,一来二去都耽搁到如何。” “在御前当差,上头肯定要细细挑选,到时人来了还得磨炼,只怕你们几人还得顶一阵子。” 秦静兰叹气,“也是怪我,早该催着要人的。” 万朝霞一笑,她说,“总管们贵人事多,哪里时时把咱们这些小事放在心中,你脸皮放厚实些,勤去要人,再不济就让他们允你自个儿到内务府挑人。” 二人说了几句话,景成帝午后小憩起身了,有小太监跑来传话要茶,又说,“皇上说了,叫朝霞姑姑去一趟。” 万朝霞才秦静兰互视一眼,默默洗净手,沏了一盏浓茶送进殿内,进到暖阁时,景成帝正在批阅折子,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笔,对万朝霞说道,“你这些日子总不到朕的跟前儿来,还得朕特意请你。” 万朝霞低眉告罪,“奴婢知错。” 景成帝岂有怪罪她的意思,只问道,“去给太后和皇后磕过头了?” 万朝霞答道,“是,奴婢在宫中当差,颇得主子们厚待,如今将要离宫,理应给主子们磕头谢恩,谁想又得了许多赏赐。” 景成帝微笑颔首,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在朕身边伺候了这几年,素来稳重妥帖,便是太后和皇后也多次称赞,朕也要赏赐你。” 万朝霞恭敬的说道,“这本是奴婢的本份,不敢居功。” 这时,站在景成帝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个描金小拜匣,打开来看,只见匣子里装着三个巴掌大小的素色细颈瓶,瓶身贴着黄色纸签,用黑字分别写着麝香保心丹、犀黄丸、百宝丹。 万朝霞在乾明宫当差多年,岂有不知这些丸药的珍贵,一时越发显得诚惶诚恐,景成帝慈爱的说道,“太后和皇后赏了你穿戴,朕就赐你这几瓶丸药,不用更好,若是要用许是能救命。” 万朝霞眼眶一热,她跪下来磕头,说道,“奴婢叩谢皇恩。” 景成帝叫她起身,又对她说道,“别得也没什么可说,只望你能和梁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再过几年生下几个娃娃,一同孝敬家中的老人。” “谨遵皇上教诲。” 万朝霞俯身听训,毕竟在身边待了这几年,景成帝心中亦是不舍,叮嘱半晌,他道,“回去吧,叫静兰来伺候。” 万朝霞忍着眼泪,对景成帝屈膝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暧阁,出门时,她见高长英站在门口,高长英说道,“给皇上磕过头了?” 万朝霞飞快试去眼角的泪痕,她点了点头,高长英送她走下玉阶,轻声说道,“这两日皇上提及你,话里话外总是舍不得。” 万朝霞又有些想流泪,只得生生忍住,连话也说不出,高长英直把她送到阶下,便道,“回去歇着吧,今日就不必再来轮值了。” 万朝霞口中称是,对高长英行了一礼,转身回到值房。 到了夜里,姐妹们洗漱后坐在炕上说体已话,万朝霞从荷包里取出几个莹润洁白的玉扣,笑着说道,“我托人从宫外弄来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姐妹们留着做个念想吧。” 秦静兰低头将玉扣挂在腰间,她说,“这些日子你送出去的人情,都快抵了你半年的月例银子。” 万朝霞笑眯眯的回道,“我不亏,还得了好多回礼呢。” “那正好,我们也有回礼。” 说罢,秦静兰从自己的箱笼里取出一个包裹,她放到万朝霞面前,万朝霞解开包裹来看,里面是一整套的衣衫鞋袜,秦静兰说,“这是托针线房的姐妹做的,也不知送什么才好,后来我们几个商量,还是送裙衫最用用。” 万朝霞心头一暖,她摸着新做好的衣裙,笑道,“多谢你们的心意,等过几日天气暖和,我就能上身了。” “就是这话,平日在宫里穿戴都有规矩,出去了就该好好打扮打扮。” 春雨不住的点头,甚至还替万朝霞出主意,“再佩戴太子妃赏的那套错金簪环,走出去不输官眷家的小姐太太了。” 阿若笑着说,“朝霞姐是御前伺候的女官,本来就不输官眷家的小姐太太,况且梁大人在朝为官,等他俩成亲了,朝霞姐可不就是官眷太太了嘛。” 众姐妹笑成一团,万朝霞佯装生气,“好呀,都来打趣我,我如今管不了你们是不是?” 秦静兰不紧不慢的插嘴,“估摸着还能管几个时辰,等明日就不成了。” 几人越发笑得大声,就连万朝霞也被逗乐了,姐妹们又闲话半日,直等鼓声响起,秦静兰吹熄烛台,各人自回去躺下,渐渐进入梦乡。 次日,万朝霞在更鼓响起前醒来,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她摸黑起身,并未惊动任何人,简单梳洗一番,她只带走昨日提前收拾好的包裹,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在铺位上熟睡的姐妹们,便轻轻合上门。 踏出朝明宫正门前,起床的更鼓声恰好敲响,万朝霞立住脚步,她朝着正殿的方向恭敬的磕了三个头,提着包裹起身离去。 走出乾明宫后,万朝霞沿着长街一路前行,天越走越亮,直至文华阁前,就见有七八个人等在原地。 万朝霞到的不早不晚,这些都是今日要一起放出宫的人,有些她还认识,彼时见了面都只微微示意,并不搭话,待到所有人都到齐,有拿着册子的管事来了,众人见此,一齐安静下来望着他。 那管事拿着名册,照着顺序核对姓名,万朝霞侧耳细听,待念到她的名字时,她身子微颤,出声应道,交出自己的腰牌。 那管事看了她一眼,又细细查看腰牌,提笔在名册上打勾,至此,万朝霞就跟这座宏伟辉煌的皇城再无瓜葛。 所有人的腰牌都上交后,有两个小太监领着她们出宫,彼时,天光大亮,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来到宫门口。 今日宫门口比往常要热闹多了,这些都是来接人的,万朝霞在几辆车马里一眼就看到来接她的万顺和梁素,自然,他俩也立刻就看到万朝霞。 万朝霞提着包裹快步走来,万顺顾不得叙话,他接过闺女手里的包裹,嗔道,“可算是出来了。” 天还没亮,万顺和梁素就来到这里接人,却迟迟见不到人影,万顺只犯嘀咕,就怕又有别的变故,好在还是顺顺当当的把人接回来了。 这一路走来,万朝霞鼻尖冻得通红,她看着万顺和梁素,空落落的心里就像是被填满,一家人谁也顾不上说话,把包裹先放到马车里,先后登上马车。 直到三人坐进车里,马车开始往家驶去,万顺像是做梦似的问,“这是回来了?” 万朝霞含笑点头,“回来了。” 梁素也傻里傻气的问,“再不用回宫里去了?” 万朝霞认真回他,“不用!” 万顺双手抚掌咧嘴大笑,不住的说着好,接着,就见他挑开帘子,对赶车的赵师傅说,“老赵,不回家了,今儿高兴,送我们去翠香斋吃牛肉面。” 第96章 第 96 章 万家的大姑娘年满出宫,…… 万家的大姑娘年满出宫, 亲朋好友纷纷送上祝贺,万顺心里高兴,定要请客热闹一番, 来来回回直到出了正月才罢。 自进到二月后,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万朝霞在家收拾家务, 跟着胖婶儿学做饭,偶尔逛逛茶市,也没忘了学认字。 如今她回到家, 有梁素亲自教习, 学起来就更方便更容易了,梁素时不时就带几本话本给她看,那话本里的故事既有趣又能认字, 万朝霞劲头儿越发大了, 只一样儿不好, 她看到入迷时会熬灯费油的看, 已被万顺和梁素念叨好几回了。 眼见亲事临近,有一日,万朝霞猛然想起她的嫁衣还没有着落, 胖婶儿听闻后,急得直拍大腿, “怪我, 我本来给你记着这事,谁知正月里忙得昏头转向,我就给抛到脑后去了。” 她急吼吼拉着万朝霞就要去成衣铺子选嫁衣,只是逛了几件铺子都没选着合心意的,不是样式儿太老气, 就是绣样儿显得粗糙,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看顺眼的,万朝霞试穿过后,却略有些大了。 铺子掌柜一心想谈成这笔生意,他殷勤的说道,“若是嫌大了,我叫人略微改改,不妨碍的。” “下个月就要穿,来得及吗,可别误事了。” 掌柜一笑,他拍着胸脯说,“咱在京里开铺子,凭的就是一个信誉,定然不会误了您家的喜事儿。” 万朝霞见此,便定下这件嫁衣,胖婶儿又让掌柜少了几十个铜板,掌柜只得答应,当即又给万朝霞量好尺寸,约定送还嫁衣的日子。 万朝霞低声对胖婶儿说道,“梁大哥的喜服也没有呢。” 胖婶儿叹气,她说,“你们两家也是艰难,没有当家女人操持,啥事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我俩的母亲虽说走得早,可好在我爹一心一意为了我和梁大哥打算,再一则,你们这些街坊邻居对我家也颇为照顾,说来我这运道已经够好了,可不敢再贪心。” 听了她这话,胖婶儿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她说,“这人跟人都是处出来的,咱们一个巷子里住了多少年,万头儿在街面上认得的人多,谁家有个事,跟万头儿打声招呼就行,便是梁大人,见了我们也是周到有礼,从不拿乔。” 说罢,胖婶儿喊来掌柜,她说,“再找几身新郎倌的喜服来看看,人家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不许拿破烂东西糊弄我们。” 掌柜热络的引着她们看新郎倌的喜服,只是看了几身都平平无奇,万朝霞并没看中,便有些犹豫不绝。 见此,掌柜的说道,“姑娘,新郎倌的吉服就这几个样式儿,不信你往别家去看,有的还比不上我们家的衣裳呢。” 原来,那些富贵人家,新人的吉服都有专门的绣娘来做,一身衣衫从头到脚,做一两年也常见,寻常百姓家办喜事,多半是买了料子自己裁剪,有那些贫苦人家成亲,穿件干净衣裳也能办事,像万朝霞这样赶在成亲前急急忙忙来买喜服的当真是不多见。 胖婶儿对万朝霞说,“不如等梁大人休沐,你们亲自来看,若是嫌不好,加些银子找人现做。” 万朝霞点头,认为胖婶儿的话有理。 没过几日,总算等到梁素休沐,难得今日无风,又是个艳阳天,万朝霞便约着梁素一道去选喜服,顺道再去城外跑马。 这两人越说越欢快,也没想着约上万顺一同去游玩,万顺双臂抱在胸前,忍不住酸溜溜的说道,“依我说也不用那么折腾,你家表妹不就在绣庄上干活嘛,托她给你缝一身喜服就是了。” 万顺又提起宋家表妹,这让梁素微微有些尴尬,他用眼角悄悄看了万朝霞一眼,一本正经的说道,“人家孤儿寡母过日子,没得过去招人说闲话,我可不去。” 实则宋氏十分会做人,她心知万顺不乐意她与梁素来往,是以从不轻易上门走动,但是年节时就会托人送一份儿礼,人却是不来的,如此一来,既没断亲,也不至于招人不喜欢。 前些日子万朝霞出宫,不知宋氏从谁哪里得知的,特地送了一份贺礼,照例是人没过来,礼物不算贵重,总归算是一片心意。 “这都多久的事了,怎么又提?”万朝霞抱住万顺的胳膊,她说,“爹,我和梁大哥去城外跑马,你也去吧,这么好的日头,不出去走走可惜了。” 闺女哄了两句,万顺的脸色缓和一些,他哼道,“不去不去,懒得跟你们年轻人去凑热闹,我还要当差呢。” 说罢,他手里拿着烟枪,踢踢踏踏的出了院门,临着要出门时,万顺回头对他俩说道,“早些回来,别跑远了。” 万朝霞和梁素齐声答应,目送万顺出门,待他走后,两人看着彼此,禁不住一起笑出声。 不久,他二人锁上院门,牵着马出了柳条胡同,先去成衣铺子定喜服。 梁素相貌堂堂,长得瘦瘦高高,那些不起眼的成衣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几分好,两人当即决定不挑了,定了一套喜服,只请人帮着改一改就好。 了却一桩要紧事,万朝霞和梁素心情愉悦,他们在街边买了些吃食,牵着马径直出城,到了人少的地方,梁素对她说,“妹妹,我扶你坐上去。” 万朝霞只在小时候被万顺带着骑过马,她连连摆手,“我不会,我害怕跌下来。” “咱们家马儿性情温和,我拉着缰绳,包管不让你摔到。” 他自信满满的担保,把家里的马儿夸得跟花儿一样,再三要万朝霞骑上马,万朝霞有些心动,便扶着梁素的手臂,翻身跨坐在马鞍上。 待她坐上后,马儿打了几个响鼻,只是蹭了蹭前蹄,仍旧安安稳稳的站立着,万朝霞放了心,又庆幸早上起晚了,只随意编着发辫,要不然发髻散了该有多难看。 梁素揉着马的耳朵,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并对万朝霞说道,“这是匹脚力不错的好马,可惜京里人多地窄,不能骑得太快,有时闲了,我和万叔会轮流到城外跑马。” 万朝霞抚摸着马背上的鬃毛,她说,“天天马啊马的,听着真别扭,梁大哥,你给马儿取个名字吧。” 梁素停下来,他想了一下,有些为难的说,“我想不出,妹妹,你取吧。” 万朝霞也没推辞,她望着远方的山岚,思索一番,“要不然就追风吧?” 梁素嘴里念了两遍,他忽然吟起诗来,“喷勒金铃响,追风汗血生,妹妹,咱们家马叫这名字正适合。” 万朝霞笑道,“我可不懂,我只知道马儿跑得快,这不就该叫追风嘛。” “不错不错,追风,快跑几脚,叫万大姑娘瞧瞧你的本事!” 梁素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追风迈起四蹄就快跑了两步,万朝霞吓得尖叫一声,紧紧抓着马鞍不敢放手。 梁素向来稳重,此时故意捉弄万朝霞,看她吓得花容失色,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顽皮的笑,万朝霞微恼,气得用脚尖踢了他两下。 她的力气不轻不重,落在梁素身上一点儿也不疼,梁素拉着缰绳,他抬头注视着马背上的万朝霞,收起脸上的笑意,温柔的说道,“妹妹放心,有我在呢,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跌下来的。” 一时,万朝霞倒不好意思再恼了,她红着脸看向远方,远方仍是一片萧瑟,近处田埂边的野草已发出鹅黄色的嫩芽,春天快来了,日头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马儿又走了一阵,万朝霞朝着梁素伸出手。 梁素怔住,万朝霞说,“扶我下来,前面有块空地,我们可以去坐坐。” 梁素扶着万朝霞下马,不远处有处向阳的小土坡,他俩牵着追风过去,在草地铺上一块带来的垫子,又拿出带来的吃食和水囊。 郊外一切都是新鲜的,万朝霞坐在垫子上晒日头,梁素骑上马,他双腿夹着马肚,轻轻一甩马鞭,追风抬起马蹄飞一般的疾驰出去。 平日被拘在城里,此刻在这宽阔的天地,追风迈开四蹄,一人一马在原野上尽情的奔驰,万朝霞吃了一块蜜饯,从没觉得像如今这般自由,约莫过了半日,梁素打马奔来,他停在土坡下,扬声喊道,“妹妹下来,我带你骑马,你肯定喜欢。” 万朝霞心中意动,她想,这里可没有教养嬷嬷,就是骑一回马又如何呢? 她起身朝着梁素走去,梁素下马,先将万朝霞扶上马鞍,接着又翻身上马,二人坐稳后,梁素爽朗的大笑几声,将万朝霞护在怀中,便策马扬鞭,任凭追风带着他们飞奔在田野上。 万朝霞从最初的紧张到放松,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眼感受着初春带着凉意的风掠过她的脸庞,如此跑了几个来回,追风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梁素和万朝霞脸上被风吹得通红,梁素摸着她的手,问道,“冷不冷?” “不冷。”万朝霞笑眯眯的说,“今日好痛快,咱们家追风跑得真快!” 梁素看着她笑盈盈的模样儿,只觉心里软乎乎的,他赶着马往前走,忽然感叹,“只可惜日子过得太慢了,我还得等一个多月才能把你娶回家。” 万朝霞耳根发红,装作没听到梁素的胡言乱语。 第97章 第 97 章 万梁两家结亲的日子渐渐…… 万梁两家结亲的日子渐渐临近, 那梁素望眼欲穿,度日如年,可对万顺来说, 时光犹如离弦之箭, 原先襁褓里的小女儿,如今长大成人就要出嫁, 每当想起此事,他不由自主的就会闷闷不乐,长吁短叹。 眼见留在娘家的日子没几日了, 梁素与万朝霞商议婚后住在哪里, 万朝霞本意是在外租借住宅,倒不是怕人说闲话,只是想着既是已嫁为人妇, 就该自己立起来, 不过到时得找离娘家近的地方, 以便日后好照料老父。 谁知万顺却不乐意, 一来,四月份梁素就要出京赴任,万朝霞独自居住他不放心, 去年王家姑娘遭人杀害,这事才不到一年呢, 二来, 家里本就有住处,何苦白白花费银子去租房,梁素还欠着朝廷的银钱呢。 他如此坚持,万朝霞和梁素只得依他,答应他仍旧留在家里住。 这日, 万朝霞晨起吃完早饭,便准备出门去拿嫁衣,万顺见状,披上袄子说要陪她同去,万朝霞笑着说,“爹,你今日休沐,何不好好在家歇一歇。” 万顺说,“横竖也是闲着,出门陪你走走。” 父女二人锁好门出了柳条巷,此时朝阳已渐渐升起,万顺抬头望着远处的天,他问,“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么?” “以前恍惚听娘说过一回,说我出生时是清晨,天边铺了很多红霞,因此取了这个名字。” 万顺双手背在身后,他说,“你娘生你的时候顺遂,从发作到出生就半个晚上,不像你哥哥,生生让你娘疼了两三日。” 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万顺接着说道,“你刚落地,你娘就嚷着肚子饿,还点名要吃肉饼,我出门去买饼,走在大街上抬头一看,嚯,满天霞光把天都染红了,等买好肉饼往回走,正好有个算命老头儿在街边摆摊,我稀里糊涂走过去,请他帮你算一卦。”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万顺眉眼温和,嘴边带着微笑,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闺女,“你猜那算命老头儿怎么说?” 万朝霞失笑,“肯定是好话,要不然人家的摊子都要叫你踢翻。” 万顺得意大笑,他道,“算命的说你少时要受些孤独,等熬过之后就一生安稳平康,多子多福,我一听高兴极了,花了二十个铜板请他再给你取个好名字,老头儿也觉得天边的云霞好看,又想着你是清早出生,就取了‘朝霞’二字。” 万朝霞诧异,“我娘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万顺叹气,“害,我哪敢告诉你娘我花了二十个铜板请人给你取名字啊。” 他这话一出,万朝霞被逗笑了,父女说着闲话,不久来到成衣铺子,掌柜的从里间取出改好的嫁衣,万顺看到红艳艳的嫁衣,又有些想哭,便连忙别过头去。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愈发暖和,就在万朝霞在家中备嫁时,梁素告诉她一件事,京里有位忠义侯,当年立国时有从龙之功,到今日也历经数代人,那忠义侯府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听闻万朝霞在宫里是御前侍奉茶水的女官,便想请她上门教导姑娘们学茶艺。 “赵侯爷找到我,同我提了这件事,我想着我怎好随意替你应承?便说要先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答应,他再遣人来请。” 万朝霞细细思索,从宫里出来的女官被聘入富贵人家做教养嬷嬷本不是件稀奇事,只是她自己倒从未有此打算。 “忠义侯府的小姐们,想必一定金娇玉贵,我教的是小宫女,哪里能教得好她们。” 万顺看出闺女似乎心动,说道,“能有皇上老爷贵重吗?你是去教她们学手艺,又不是去伺候人,要是好相处,咱就好好教,处不来就回家。” 梁素也是这想法儿,他说,“妹妹习得一手好茶艺,倘若留在家里干些洗洗涮涮的活计实在可惜,我跟万叔想的一样,你不如去试试,若是不喜欢教习的差事,再辞去了便是。” 万朝霞坐着想了半日,又抬头望着万顺和梁素,他二人并不以为嫁人后就该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这般一想,万朝霞忽然就生出几分底气。 万朝霞抿唇一笑,“好,那我就去试试。” 万顺和梁素不住的点头,似是认定她就该这么选,只一头,日子有些赶,就是给人家教习茶道,也得等到成亲后再去。 转眼前,到了梁万两家缔结良缘的好日子,梁素提前向朝廷告归,他回到牛蹄村,将宅子里里外外打扫一新,梁素在京城除了一个表妹,再无其他亲戚,这回办喜事,他请了翰林院的同僚,以前的同窗好友,牛蹄村的村民,誓要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喜宴。 万家也是如此,前两日,胖婶儿就开始帮忙万家扫尘除旧,所幸家里常住人,并不需要多费力,胖婶儿干活时,万朝霞自然不能闲着,只是万顺不许她动手,他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待嫁时干活不吉利,胖婶儿笑了笑,她可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儿。 万家的喜宴是万顺从外头请来的大厨掌管,他又颇认得几个三教五流的朋友,家里小院子摆不下那么多酒席,只得借了左邻右舍的院子来摆放。 万顺给闺女准备的嫁妆也有四五个箱笼,放的皆是些四季衣裳,婚礼前三日,他找了几个年轻小伙子送到牛蹄村,去年,他原想花一大笔银钱找木匠打一套家具,还是万朝霞劝住他,说是往后仍住在京里,且牛蹄村宅子里的家具用的是好料,原主人并未狠用,贱卖了不划算,并不用特意再打一套家具。 出阁前一夜,邻居们在万家吃完夜饭,各自散去,一时,万家就只剩这父女二人,万朝霞睡不着,在家里转来转去,虽说心知过两日还会再回来,心里却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不时,万顺在东屋里喊她,万朝霞进屋,只见万顺坐在炕上,炕桌上放着一盏灯,另有两个小匣子。 万顺夜里喝了酒,万朝霞只当他睡了,便道,“爹,怎么还没睡?” “我不困。”万顺示意万朝霞坐下,万朝霞便坐在他旁边,万顺瞧着闺女的脸,惆怅的说道,“可怜你娘死得早,你又没有公公婆婆帮衬,等嫁到梁家,啥事都得靠你自己。” 万朝霞笑说,“这说得什么话?我就去他梁家住几日,到时还是住在咱家,便是梁大哥也仍旧住在咱家,跟从前一样哩。” “嫁了人可就不一样喽!”万顺摇着头,他不欲多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只把炕桌上的小匣子推给万朝霞。 万朝霞打开一看,一个匣子里装着几张银票,小额的有十两,最大额的是张一百两的银票,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好几百两银子,另一个匣子里装着几件样式老旧的首饰,显然是她母亲林氏的遗物。 “这是你娘用过的首饰,你拿着做个念想,那几百两银子是你爹这些年攒的体已,你好好儿藏着,不许告诉素哥儿。” 万朝霞鼻根发酸,她道,“爹,娘的首饰我拿着,银子你自己留着,我手里有私房钱呢,再说我有手有脚,你还怕我养活不了自己?” “这是给你傍身的银子,你好生收着,爹身子还算结实,等再干几年,我就回来养老了。” 这话万顺念叨过好几回了,他只剩一个闺女,如今闺女也要嫁人,身边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撺掇他告老,万顺心里都门儿清,当年他能进狱神庙当差,他老爹搭进去不少人情和银钱,真有人想顶他的位置,不花些银子他可不会轻易让位。 想到这里,他唉声叹气,要是他闺女和梁素能早几年成亲,他定要好好守着这位子,若是梁家祖宗保佑,孙辈在读书上有天份那最好,万一资质平庸,来接他的班儿也不错。 万朝霞哪能知道她爹想得那般深远,她含泪看着炕桌上的两个小匣子,这好几百两的银票,寻常百姓家也没几个爹娘能舍得的。 万顺看着落泪的闺女,也有些眼热,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说道,“收着吧,这是爹的一片心意,你不拿着爹心里该多难受呀。” 万朝霞只好默默收起两个匣子,万顺见了便笑起来,他起身伸着懒腰,对万朝霞说,“快回屋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万朝霞点头,她抱着匣子回屋,待躺到床上时,一时想起她爹,一时又想起梁素,竟久久不能入睡,直到过了三更天,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谁知还没睡沉,屋外隐约传来动静声,而后听到有个老妪的声音隔门喊道,“大姑娘,该起床梳头了。” 万朝霞醒来,她怔了一怔,猛然惊醒想起这是她出嫁的日子,喊话的老妪是家里请来的全福婆婆。 她急急忙忙掀开被子穿好衣裳,又请全福婆婆进屋,那全福婆婆手执一盏油灯进屋,看到万朝霞似乎有些慌张,安慰说道,“不急,我看着时辰呢。” 万朝霞放下心,她洗漱一番,又见万顺送来一大碗肉汤圆,万朝霞嗔道,“这么一大清早,我哪有胃口吃呀。” 全福婆婆笑眯眯的说,“吃吧,等装扮上就不能吃东西了,吃了汤圆往后过日子才能团团圆圆。” 万朝霞只得接过来,她勉强吃下那一大碗汤圆,待她吃完,全福婆婆扶她坐在铜镜前,开始细细给她梳着发髻,手里一边梳头,嘴里一边念着吉祥话。 梳好发髻,插戴上两三支簪环,接着便给她绞脸、描眉涂唇,更衣穿鞋,等这一切都拾掇好,天光已大亮,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巷子里有几个年轻妇人相约着来到万家,万顺前几日就打过招呼,他自家没有几个亲戚,不忍心看到姑娘出嫁时冷冷清清,特地请邻居家的妇人们过来送嫁。 妇人们挤在万朝霞的闺房凑趣儿,万顺端来糕点和蜜饯,每人发了一个小红包,胖婶儿的儿媳秋平家的故意问他,“万叔,闺女要出嫁,舍不得吧?” “去去去,谁说我舍不得?我舍得得很。” 万顺嘴硬的嚷了几句,丢下茶盘就跑了。 到这时,全福婆婆已将万朝霞打扮一新,万朝霞静静的坐在闺房里,她听到屋外声音嘈杂,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不知几时,传来鞭炮声,全福婆婆说道,“迎亲的来了。” 万朝霞坐直身子,心口砰砰跳个不停,手脚都不知该放到何必,全福婆婆握着她的手,“不慌,外面还得闹一阵子呢。” 她拿出绣着鸳鸯的红盖头盖在万朝霞头上,万朝霞眼前一暗,又听全福婆婆提醒她不可自行掀开盖头。 就在万朝霞在闺房等着梁素来接人时,梁素正被堵在院子门口,小波领着几个年龄不大的哥儿栓着门捉弄梁素。 平时少有这样的时机,梁素给了红包说了好话,院门还栓得紧紧的,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陪着梁素来接亲的小伙子们合计一番,干脆将梁素举起来越墙送进院里,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翻墙进院。 为了接到媳妇儿,梁素有些狼狈,看热闹的宾客们笑成一团,他脸上臊得通红,看到站在正屋门口的万顺,整了整衣衫,大步走上前,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宾客们起哄闹着要梁素喊岳父,梁素大大方方的喊道,“爹!” 万顺眼眶微热,当年的瘦弱少年如今不但长得高大伟岸,还年轻有为,这何尝不让他感慨万千呢。 他走下台阶,双手扶起梁素,欣慰的说道,“好孩子!” 再说梁素,他少时来到万家,万顺一片真心待他,他早已将他当成父亲,今日两家许结朱陈,他心中不胜感激。 翁婿两人见过礼,梁素向万顺赔罪,进屋去接万朝霞,此时万朝霞穿着一身喜庆的嫁衣坐在床边,左右站着许多眼熟的年轻妇人,梁素不敢胡乱打量,只走到万朝霞面前,轻声说道,“妹妹,我来接你。” 妇人们哄堂大笑,一对新人被笑得手足无措,媒婆满脸堆笑的说了许多吉祥话,将红绸一端递给万朝霞,一端递给梁素。 梁素牵着万朝霞出了闺房,二人来到正厅,万顺端坐在椅子上,他两眼红通通的,神情有说不出的失落。 梁素引着万朝霞的手,他二人双双跪在万顺面前,说着拜别的话,万顺一手拉着梁素,一手拉着闺女,话还未出口,眼泪先流下来,哽咽着说,“成了亲就是大人,要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不能再任性。” 红盖头下的万朝霞听着老父亲的叮嘱,泪水直往下淌,宾客们见到这父女分别的情景,也跟着一起落泪的。 这时,口齿伶俐的媒婆出来打圆场说了许多俏皮话,先恭喜万顺今年当岳父,再提前祝他明年当外祖父,这一连串好话说下来,万顺脸上便带了笑模样儿。 终于,梁素要带着万朝霞出门,万顺泪汪汪的一直送到门口,他亲眼看着闺女坐上花轿,梁素又再次向他拜别,随着鞭炮被点燃,吹打声响起,花轿缓缓抬起来了。 万顺靠在院门口,看到迎接的队伍出了柳条巷,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哭了一阵,从院子里传来胖婶儿的喊声,“别哭了万头儿,客人们都来齐了,还不快来招呼客人,还有掌勺问你,后日大姑娘回门,你定的酒席是摆在家里,还是摆在酒楼?” 万顺回神,他抹了一把泪,转身进屋张罗。 第98章 番外一 梁素和万朝霞成亲后,没在京里…… 梁素和万朝霞成亲后, 没在京里待几日,就奉令离京前往广林县赴任,万朝霞并未跟着前去, 她仍旧回到京城住在柳条巷的娘家。 邻居胖婶儿是个热心肠的人, 当真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只道年轻夫妻长久分隔两地, 只怕男人在外头守不住,况且两人都到这般年龄了,趁着年轻早些生个孩子才是, 她还私底下劝过万朝霞。 万朝霞心知胖婶儿是一片好意, 只得告诉胖婶儿,她爹岁数来了,她和梁素都不放心让他老人家独个儿留在京里, 往后她多半要在京里照顾她爹, 到年底就空出两三个月的时间去寻梁素, 胖婶儿见他夫妻俩有成算, 自是没再多劝。 再者,万朝霞在家也并没闲着,她每日雷打不动要自学认字, 到了日子就去忠义侯府教习姑娘们学茶艺,隔三差五还得回牛蹄村看看老马叔。 日子如流水一般的往前趟, 胖婶儿新得了孙子, 又要操心小儿子的亲事,自家的事情实在忙不过来,不得不把万家的工辞了,好在她辞工前给万朝霞介绍了住在后街的甘大娘。 甘大娘夫妇膝下并无子女,二人比万顺小几岁, 平日甘大爷在街头卖馒头,甘大娘除了帮忙打下手,也接些零碎活计,万朝霞见她手脚麻利,且从不多打听自家的家事,对她很是满意,又因她每逢双日要去忠义侯府,便叫甘大娘陪她同去,忠义侯府的家人素来出手大方,甘大娘常能落些好处,因此她也很乐意跟着一起去。 万朝霞在忠义侯府教了半年茶道,府上的小姐们就算是出师了,谁承想还没闲几日,大理寺卿潘大人差人来请,也是想请她上门教习家里的女孩儿,万朝霞想也没想就应下,只是今年是教不成的,需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开始授课。 原来,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节,万朝霞得趁还没下大雪,动身前往广林县,京城与广林县隔着三四日的距离,万朝霞一个年轻妇人,万顺万万不敢让她走这么远的路,到年底衙门里轻易走不开,家里只有老马叔一个闲人,如今牛蹄村的庄稼收了,地里没活要干,几人一合计,就把宅子托给村里的里正看管,老马叔专程送万朝霞去广林县,顺道留在那里过年。 万顺有差事在身,只能等到年根儿底下请几日假,再动身过去。 十月,天已有些寒冷了,万朝霞从半个月前就陆续开始准备东西,广林县太穷,什么都缺,梁素特地写信回来交待,要她多带些各类丸药,除此之类,像是布匹,吃食,文房四宝也备了许多,那雇来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人只能勉强坐着,连伸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车随着南下的商队同行,颠簸了三四日,终于在中午前到了广林县,马车刚停,万朝霞就听到梁素的声音,她打起帘子探头往外看,只见梁素头戴防风帽,身穿一件半旧的夹袄,正与赶车的车夫说话。 梁素侧头看到万朝霞,神情难掩欣喜,他连珠炮似的问,“可算是到了,路上肯定累坏了,肚子饿不饿?我先带你回家,等吃了饭,你先好好睡一觉。” 万朝霞扶了扶有些散乱的发髻,搭着他的手下车,嗔道,“真是的,叫人家先回你哪个问题好呢?” 她站在梁素面前,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这大半年不见,梁素晒黑了,也变瘦了,不过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精气神儿瞧着很不错。 万朝霞握着他长满厚茧的手掌,又摸了摸他身上穿的夹袄,问他,“这么大的风,你穿这些冷不冷?” 梁素满眼止不住的笑,他嘴里说着不冷,又问候过老马叔,只道此处不是叙话的地方,要先带他们回衙门。 万朝霞都依他,于是,她重新坐上马车,一行人朝着县城驶去。 马车驶进城门后,万朝霞打起帘子往外看,广林县城极小,街上行人不算多,只有两三家饭馆,不一会儿,马车停在县衙门口,万朝霞抬头一看,前面是几间正厅,看起来很破旧,唯有门厅左右悬挂着一副半新的对联,像是梁素的笔迹。 衙门口有个守门的老大爷,他看到梁素连忙起身问好,又拘谨的看着万朝霞,梁素喊他王伯,便带着万朝霞穿过正厅,后面是一件大大的敞院,修建着一排房屋,平日梁素办完公务,吃住就在此处。 他们刚走进来,有个矮胖的妇人从厨房里探身,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道,“梁大人,太太接回来了?快进屋歇着吧,面条很快就煮好。” 梁素对万朝霞说,“这是周嫂,他儿子在县衙里做捕快,平日我们十几号人的饭都是周嫂在操持。” 万朝霞笑着称呼她周嫂,梁素便将她带到房内,万朝霞四处张望,这间房屋倒是挺宽敞,东边盘着火炕,靠墙放着两个箱笼,外间是一张陈旧的大书案,上面乱糟糟的堆放着书卷和笔墨。 不久,梁素出去端来一碗油汪汪猪肉臊子面,碗里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梁素说,“咱们这儿没什么好吃的,你将就些,等过些日子闲了,我去买只肥羊回来给你补身子。” 万朝霞肚子早就饿了,只这一大海碗的面她实在吃不完,便叫梁素再拿来一个碗,夫妻俩人头挨着头分吃一碗面。 等到吃完饭,小赵也已经把车上的东西都搬回屋里,梁素问起她在路上的情形,“路上走得顺当吗,爹的身子还好么?” 万朝霞笑着说,“跟着商队走的官道,商队里有爹认识的人,人家都很关照我和老马叔,爹的身子也不错,他说等到年根底下就来跟咱们一起过节。” 说到万顺,梁素又旧话重提,“他老人家很该把衙门里的差事卸了,趁着身子尚好,享几年清福才是。” 万朝霞说,“随他吧,衙门里的差事也不算多繁重,我只怕他差事卸了没事可干,成日家呼朋唤友的把身子吃喝坏了。” 两人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话,万朝霞坐了这几日的马车,此时吃饱肚子,脸上渐渐露出疲态,梁素心疼极了,广林县不比在京城,有银子都没处使,他把床铺铺好,催着她赶紧歇息,“你先好好睡一觉,行李放着明日再清点。” 到了梁素身边,万朝霞身心放松,哪里还有力气收拾东西,她实在太过困倦,草草梳洗一番便躺进梁素的被窝里沉沉睡着。 天快擦黑时,万朝霞迷迷糊糊醒来,猛然见到是陌生的地方,先是吓了一跳,待看到坐在案桌前振笔疾书的梁素,她又将心放回肚里。 “几时了?” 梁素回头,他放下笔,说道,“酉时刚过,锅里还热着饭菜,我去给你拿。” 万朝霞不饿,她仍觉得渴睡,打了一个呵欠,仍旧钻进被窝里接着睡。 这一觉,万朝霞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次日被饿醒,她睁眼见窗外天光大亮,梁素已不知去向,旁边的铺盖上只有他睡过的痕迹,她起身穿好衣裳走出房门,却见周嫂坐在小板凳上把萝卜切丝摊放在簸箕里晾晒,老马叔坐在另一头帮忙打下手。 周嫂一见万朝霞,放下手里的活计,她道,“太太起来了,我去给你拿饭。” 万朝霞起晚了,忍不住有些难为情,她红着脸说道,“周嫂,别这么叫我,怪别扭的,你叫我的名字就是。” 周嫂连呼使不得,她搬了一张小桌子到院子里,又进到厨房端早饭,早饭是一碗米粥,两个包子,另有两碟咸菜,万朝霞肚子饿了,坐下来将早饭吃得一干二净。 周嫂见她吃得香甜,也就放心了,她说,“梁大人下乡了,咱们这儿靠近黄河,冬日的风雪甚大,这些日子衙门里的人去乡里催着农户们加固房屋牲棚,省得到时出事。” 万朝霞又问梁素平日都干些什么事,周嫂告诉她,汛期时天天守着河堤,农闲过后要征收赋税,还得领着百姓们服徭役,等到入冬天冷了就下乡走访,总之没有一日是空闲的。 万朝霞心想,怪不得这短短半年的时光,他就变得又黑又瘦。 这一整日,梁素直到天黑才回到衙门,万朝霞见他全身灰扑扑的,打来热水给他洗漱,又端来饭菜,梁素见她拿了两双筷子,说道,“你先吃,不用等我,平日我若是下乡,回来的时辰没个准儿,有时遇到天气不好,说不得还会在外借宿。” 万朝霞笑着答应他,两人便相对而坐,开始用饭。 饭罢,各人漱口洗脸关门落闩,昨夜万朝霞睡得早,梁素不忍心吵醒她,本就是新婚夫妇,却分居两地,梁素此刻饱暖思淫欲,一心想跟她温存。 可万朝霞并没看出他的心思,她就着灯火,整理着从京里带来的包裹,其中有一个装满书籍的竹箱,是梁素提前给她寄去书单,万朝霞到书局比照着买回来的,她怕在路上打湿,还用油布仔细的包了一层。 梁素打开看了几眼,继续围着万朝霞打转,还问她,“你累不累?” “不累,我昨日睡得太久,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困。” 她又打开几个包袱,里面全是布料,她说,“我听你在信上说衙门里有十几个捕快兄弟,头一回来,没什么好送,每人送一套做衣裳的料子,你看可好?” 梁素心不在焉的点头,“你看着办,都听你的。” 万朝霞在心里默默盘算,周嫂平日给衙门里的人烧饭,还给梁素浆洗衣裳,少了谁的都不能少了她。 “时辰不早了,我们歇着吧。” 万朝霞还在烦恼该送什么东西给周嫂,她说,“你不用理会儿我,要是累了你就先睡吧。” 她把箱笼和包袱都拆开,想找些适合送给周嫂的礼物,梁素忍无可忍,他将万朝霞一把拦腰抱起,一口气吹熄烛台,嘴里念叨道,“你行行好吧,这些劳什子明日再归整,先睡觉。” 第99章 番外二 万朝霞和梁素成亲第三年,万宁…… 万朝霞和梁素成亲第三年, 万宁出生了,赶巧生的这日是八月十五,接生婆提前几日就被接到牛蹄村的宅子里, 预防着万朝霞随时生产, 半夜,万朝霞睡醒一摸褥子湿了, 她起先有些心慌,好在这几日接生婆有告知她生产时会遇到的事情,便呼出几口气, 稳住心神先喊醒接生婆。 接生婆跟她睡在一个屋里, 刚听到动静就起身点亮烛火来看,说道,“羊水破了, 别慌, 你是头一胎, 想来没那么快。” 说罢, 接生婆出门去喊醒老马叔,老马叔慌慌张张起来了,他不管不顾先烧了几大锅热水, 又煮了一锅鸡蛋面条,叫接生婆送进屋里给万朝霞吃, 他偶然听村里的妇人们说过, 生孩子最费力气,只有吃饱肚子,才有劲儿生。 到了此刻,接生婆说做什么,万朝霞就做什么, 天微微亮时,她的肚子越来越疼,八月的天已带着凉气,她却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大约申时,里正老婆带着儿媳妇来帮忙,那里正老婆生过几个子女,她进屋看过后,说道,“我看这模样儿,今日就能生下。” 一旁的接生婆也道,“大娘子身子健壮,胎位也正,只要按我说的来做,我保管不会遭太多罪。” 万朝霞喘了几口气,只觉从没疼得这么厉害过,里正儿媳妇见她有些发虚,到厨房又煮了满满一碗肉丝面,可万朝霞太疼了,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快到午时,万朝霞实在忍不住,疼得叫喊出声,接生婆烫洗剪子和纱布,教万朝霞如何使力,如何歇气儿。 再说万顺,一大早就有牛蹄村的年轻人进城帮着送信,他得知闺女快生了,匆忙赶到村里来,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只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儿忙,又暗自迁怒梁素,怪他不肯踏实留在京城里做官儿,自家闺女生孩子都不在身边。 午后,万朝霞挣扎了许久,从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小哥儿平安落地。 万顺心头一喜,他扒在门窗边问,“我闺女呢,我闺女呢?” 里正家的婆媳正在帮着万朝霞擦洗,只有接生婆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她把小哥儿抱给万顺看了一眼,笑道,“大娘子挺不错的,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外面风大,我就不把小哥儿抱出去了。” “对对对,快抱进去,免得被风吹着了。” 万顺只看到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蛋,也没顾上细看,给接生婆塞了一个红封,就催着她赶紧把小哥儿抱回屋。 次日,万顺又回城带来了甘大娘,托她这些日子留在牛蹄村帮着照顾产妇做月子,甘大娘得了万顺厚厚的工钱,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刚生了孩子的万朝霞休整一夜,总算恢复了些许精力,她给小哥儿喂完奶,万顺敲门进来,瞧着闺女和外孙一切都好,不禁心花怒放。 “早上我回城叫人写信给素哥儿报喜了,真是太不容易了,到如今三十来岁,老梁家可算是有后了。” 万朝霞头上勒着抹额,她轻轻拍着小哥儿哄睡,笑着对万顺说,“爹,他先前来信就说了,这头一胎的孩子就随咱家的姓。” 万顺吓了一跳,他连忙摆手说道,“不可不可,闺女啊,梁家就剩他一根儿独苗,终于得了一个小哥儿,你还叫哥儿姓万,咱家可不能做这种不厚道的事儿。” 万朝霞一笑,她说,“怎么就不能姓万?我们自家的事,外人谁也管不着,相公连名字都取好了,说无论男女都叫万宁。” 说着,她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拿出一封信给万顺看,那信是梁素上个月寄来的,信里除了让万朝霞保重身子,还把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了。 这并非是梁素忽然新起的想法儿,他少年时来到万家,万顺因为唯一的儿子病死,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嘲笑他,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替别人养儿子,即便如此,万顺也从来没有怨言,那时梁素就打定主意,等两家结亲,一定得有个孩子姓万。 万顺看完信,满脸的不安,他说,“素哥儿就是心思重,别管哥儿是姓万或是姓梁,还不都是我孙子?头一胎的长子长孙没姓梁,我死后哪有脸面去见你公公。” 万朝霞笑说,“要我说姓万挺好的,横竖我又不是不能生,到下一个孩子就姓梁。” 万顺默不作声,他朝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哥儿看了又看,万朝霞坐了半日也有些乏了,她说,“爹,我累了,你和老马叔把厨房里的鸡蛋煮了给村里各家各户送几个,里正家的多送一条鱼,一坛酒,昨日人家婆媳二人都来出过力呢。” “这事我来安排,你歇着吧,少操些心。” 自此,万朝霞在牛蹄村里坐起月子,梁素得了喜讯后,隔三差五就会寄信回来问候万朝霞和小哥儿,万顺亦是鸡鸭鱼肉不停的往家送,等万朝霞出了月子,整个人都丰腴了几分。 坐完月子,万朝霞带着孩子又搬回柳条巷,一来,甘大娘不能离家太久,二来,万朝霞是个闲不住的人,坐月子无所事事,她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住了。 万朝霞刚回娘家,胖婶儿和金艳芳便来探望她,小哥儿养得白白胖胖,胖婶儿说跟梁素长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但依万顺来看,小哥儿还是更像他闺女。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今年去不了广林县,小哥儿月份太小,不宜出远门,万朝霞打算等明年天气转暖再过去, 小哥儿快两个月时,已经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万朝霞又接了一份差事,万顺怪她心狠,说是孩子还这么小就舍下了,万朝霞哭笑不得,她每旬就去教习三四回,且两个日辰而已,家里还有甘大娘,哪里算得上心狠? 又说甘大娘,她虽说没生养孩子,但是照顾起小哥儿比万朝霞这个亲娘还用心,有她帮忙,简直给万朝霞省了许多事。 家里多了个小哥儿,日子热闹多了,万顺每日落衙了就回家看孩子,连兄弟约他喝酒都不去了,孩子过百日时,家里并没有大操大办,万顺买了一把小金锁送给哥儿,只望他能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一转眼过完年,天气渐渐变得暖和,小哥儿越长越结实,他被抱出家门几回后,就再也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只要醒着,胖乎乎的小手就指着门外,若是不如他的愿,必定要又哭又嚎。 过完端午节,万顺正式引退,他在狱神庙里干了几十年,真要走了还怪舍不得,衙门里的兄弟请吃散伙儿饭,又有柳条巷的邻居凑份子置办酒席,还有万顺在外结识的好友请客,万顺还得一一还席,这大半个月,万顺就没在家吃过几顿饭。 这日傍晚,万朝霞送走甘大娘后栓上门,东屋的炕上,万顺正在陪小哥儿学爬行,万朝霞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万顺示意她打开看,万朝霞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两银票,她惊讶的问道,“哪里来的?” 万顺说,“金艳芳给的。” 原来,万顺这一走,让出的空缺就有人顶上,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白走了,走前,他使力把小波弄到衙门里当差役,自此小波也算是正式吃上官家饭,这是金艳芳给他的辛苦费。 万朝霞瞅着她爹,故意笑着问道,“小波好歹还叫你一声师父,这银子你也收得下手?” 实则她想说的是她爹跟金艳芳好了一场,临走前帮她儿子出把力,怎么还要收人家这么一大笔银子?只是她是做女儿的,没好意思问出口罢了。 万顺把孙子抱在怀里颠了颠,手里比划了一个手势,他道,“我干啥不收?就这我还是看师徒的名份儿上少收了呢,你去打听打听,人家弄一个人进去没这个数目办不来。” 说着,他亲了亲小哥儿的脸蛋儿,笑着说道,“这是爷爷给宁哥儿攒的老婆本,叫你娘藏好,谁也不许动。” 两年前,小波娶了媳妇儿,万顺和金艳芳彻底断了,金艳芳和儿媳妇守着自家的糖水铺,见到万顺客客气气的问声好,家里有事要找万顺,也只叫小波去跑腿,万顺也没多想,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眼看就要到六月,万家人收拾行囊要去广林县,等到入秋后再返京,今年多了一个小哥儿,要准备的东西比往年更多,万朝霞和甘大娘收拾好几日,竟收出两车的东西,万顺大手一挥,租了两辆马车送,嘴里还念叨着家里该置办一辆马车,往后孩子多了,家里少不了要用。 挑着一个适宜出门的日子,万朝霞带着小哥儿、万顺和老马叔,一行几人往广林县去了,这回甘大娘没跟着,甘大娘不舍得跟甘大爷分开太久,横竖万家有这些人能照顾小哥儿,她不跟着也不碍事。 只因此行带着小哥儿,马车走得慢多了,梁素在广林县里盼了又盼,他一年多没见到万朝霞,儿子出生快十个月,还不知长得什么模样儿,纵然书信来得勤,心里也十分惦念。 等到一家人团聚,万朝霞抱着儿子站在梁素面前,梁素一时看着妻子,一时又看着儿子,欢喜得不该知如何是好。 万朝霞抿嘴笑着,她说,“还不抱抱你儿子?” 梁素伸手抱住宁哥儿,轻轻蹭了蹭他,他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只觉心里软乎乎的。 谁知宁哥儿却瞪大双眼盯着从没见过面的老爹,忽然嘴角微撇,咧开嘴巴仰头大哭,顺便还尿了他一身。《 》 【全文完结】 第100章 番外三 时光荏苒,梁素在…… 时光荏苒, 梁素在广林县做了五年知县,两年知州,于第七年调回京中任都水清吏司员外郎, 彼时, 万朝霞和梁素的次女梁婉刚满一岁,家里的孩子大了, 又有两个孩子需得照料,万朝霞已不再去各府教习茶艺。 两年前,万朝霞办了一间兰馨茶社, 茶社从掌柜到店伴都是女眷, 因此也只招待女客,先前京里有不少人家请过万朝霞教习茶道,渐渐便有些内宅妇人会聚在兰馨茶社喝茶会友, 这且不必一一细谈。 梁素刚去拜见上峰, 他回到柳条巷时, 万朝霞和万顺带着孩子们要出门, 小小的梁婉看到亲爹,笑嘻嘻的流着口水扑向梁素。 梁素稳稳的接住闺女,细心的给她擦去口水, 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万朝霞回道, “去相看宅子, 再去看一回,倘若觉得好就定下。” 家里的人口越来越多,柳条巷的小院子有些住不开,自从接到梁素要回京的消息,万朝霞就四处相看宅院, 今日若是看好了,就定下租约,省得再来回折腾。 “我说还是买宅子的好,你偏得去租,牛蹄村那边宅子的银钱已还清了,你这些年攒的银子,再找朝廷借点,也尽够了。”万顺说。 万朝霞耐着性子说道,“银钱凑一凑倒容易得,可惜没遇着合适的宅子,咱家牛蹄村的宅子空着,还有这处小院子,与其随意买处不好的宅院将就,我还不如慢慢寻摸。” 万顺嘀咕,“这一租就是十年,付出去的租钱就够买处小宅子呢。” 如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万朝霞做主,万顺也就唠叨几句,并不会干涉闺女的决定,自从他告归,只偶尔和三五好友出门玩乐,余下就是在家带孙子和孙女,至于梁素,他这些年在外做官,家里的事更是插不上手,况且万朝霞做事稳妥周全,也没什么要他插手的地方。 梁素说,“那我也一起去。” 一家人带着孩子出了柳条巷,在街上叫了辆驴车,一路来到翠竹街,早有牙人等在门口,那牙人看到万朝霞一家,笑着上门问候一声,便打开门锁。 翠竹街的宅子离柳条巷颇远,据牙子说,原是保国公府的产业,本来住着一个老姨娘,后来那老姨娘归西,保国公府便收回房子,托给牙子租赁出去,多少也能得些银钱。 宅院前面是门房,到时留给老马叔住,他这两年身子不怎么好,梁素和万朝霞都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住在牛蹄村,等这边宅子收拾妥当,就把人接回京城,再把村里的田地租出去,每年只收些粮食充当租子就是了。 进到里面,庭院开阔,左右是东西厢房,居中是正房,进屋是正厅,一侧是东房,一侧是书房,另有耳房、厨房、厕房、马棚一应俱全,万朝霞已来看过两回,她领着家人们细细的看了一遍,谁住哪间房她都想好了。 万顺听到闺女要把他安置在东厢房,摆手说道,“我哪儿也不去,我在柳条巷住了一辈子,邻居们都是老相识,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万宁跟着添乱,他举着小胳膊欢呼,“我也和爷爷住柳条巷。” 万朝霞按下万宁的胳膊,她说,“你一个人住我们哪里放心,况且我们搬到这里住,甘大娘过来就不方便了,还不知她肯不肯到家里来帮工呢,平日我要忙着茶社的事,还指望爹帮我照看宁儿和婉儿。” 万顺倔强的说,“甘婆子不来帮工,咱就重新雇人,我要是闲了就过来帮忙带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老房子不住人,时日久了就该坏了。” 到底还是梁素会劝人,他慢腾腾的说,“爹,再雇个人来帮工倒也罢,俗话说人心隔肚皮,别的都能凑合,就怕找的人不好,趁着我和妹妹不在家苛待孩子啊。” 万顺沉着脸,他看着一对粉嘟嘟的孙子和孙女儿,这么招人疼的孩子要是遭人苛待,那该多让人心痛,不成,绝对不成! 梁素又道,“此外,我冷眼瞧着,这翠竹街人来人往,临街的各家各户大门紧闭,不像咱们柳条巷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要是来个人贩子把孩子抱走了,这可找都没处找。” 万顺脸色大变,一把搂紧两个孩子,又深觉这宅子虽然宽阔,还如自家的院子好,自家院子挤一挤也能住得下。 万朝霞瞪了梁素一眼,梁素目不斜视,他不敢去看万朝霞,接着说道,“爹,烦你老人家再帮我们带几年孩子,若闲了想回家住,我们就陪你回去住几日,等孩子们成家立业,我和妹妹或是跟你回柳条巷去住,或是回牛蹄村去住都使得。” 老人年纪大了,万顺和万朝霞是万万不能让万顺独居的,横竖先哄着他住下,过些日子老马叔来了,又有孩子们环绕膝下,也就慢慢习惯了。 万顺气呼呼的不说话,牙子适时敲边鼓,“两家就剩你一个老人,全指着你搭把手啦,你老人家没见住在北街的王老翰林,人家告老致仕还要回家带孙子读书呢。” 做牙子就得耳听八方,万朝霞托他找宅院时,他就把万家的消息打听得一清二楚,他这么劝了几句,万顺的神色渐渐松动,只是嘴上仍旧倔强的说道,“我先带几年,等孩子大了,我就回柳条巷。” 万朝霞和梁素松了一口气,趁着万顺还没回过神,梁素领着他屋里屋外的各处走走看看,万朝霞赶紧和牙子签契约,租钱已是还了好几轮价,再没少的余地。 柳条巷的邻居们听说万家要搬到翠竹街,各自都很不舍,于是兑了些银钱,请万家人吃席,万家又还了一回席,便挑了一个吉日热热闹闹的搬家。 搬到新家,日子一如往常,梁素在衙门里当差,回家就给儿女启蒙,万朝霞近来很忙,从几年前她就着手写书,写的内容自是有关茶艺,这几年断断续续写了也有十万余字,去年写完后,梁素还替她润色。 年初,书商陈四年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费,特意寻到兰馨茶社,说想要刊刻她这本书,两人议论了半年,总算有了一些眉目,如今只卡在书名上。 万朝霞写完时,苦思了半个月,暂定书名叫《清风一盏》,陈四年大呼不妥,主动替万朝霞想了一个《御前奉茶女官笔札》做书名,万朝霞却又不肯,她写的这本书,极少提到在宫里做奉茶女官的事情,取这么一个名字,若有人猎奇买回去,看完竟是表里不一,岂不成她的罪过? 眼见刊刻在即,两人还没定好书名,陈四年急得不得了,这日,他来寻万朝霞,碰巧梁素休沐在家,万朝霞将陈四年引进书房,彼此重新见礼,又上了一壶好茶。 陈四年长得胖乎乎的,自恃是读书人,其实为人精明能干,在大邺各地都有商号,他是个急性子,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就道,“万娘子,不能再拖了,我就直说罢,你定的书名虽说雅致,也贴合你写书的意思,可这名字实在不出彩。” 万朝霞微微着恼,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不会因陈四年说两句话就轻易打退堂鼓,她说,“陈大哥,往后我若是写一本在宫内伺候皇上茶水的书,就依你的主意,可这书你也看过,与此毫无干系,再取这么个书名,这不是叫人笑话么?” 陈四年眼前一亮,他问,“这么说万娘子还打算写一本在宫里伺候皇上的书?” 万朝霞没说要写也没说不写,只道,“这两三年指定是不成的,孩子们还小,我一心扑在孩子们身上,再说就是这本茶书,我原也是写着好顽,从没想着要刻成册子,哪里就敢想以后的事。” “万娘子,可不能这么想,像你这样能写书的妇人不多啦,况且梁大人又肯支持你,你很该一鼓作气再写一本佳作。” 被提及的梁素只是微笑,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茶,万朝霞和陈四年说话时他并不插嘴,只是安静的陪坐在一旁,当日万朝霞决意要写书时,他就心知她的书一定能成。 陈四年又看着梁素,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万娘子,你的书名若是一定要叫《清风一盏》,我也依你的想法,只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一是来年你写《御前奉茶女官笔札》,还得把书稿交给我,分红的事情好商量,二是《清风一盏》的著名,你得把梁大人的名字加上。” 陈四年不愧是商人出身,三言两句就似乎要把《御前奉茶女官笔札》拍板定下,仿佛明年就等着刊刻成册了,又说要加上梁素的名字,大约也有想借光的意思。 万朝霞有些迟疑,当时书稿完成,梁素帮着润色,若是加上梁素的名字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他也出了一份儿力,谁知梁素却摇头不赞成。 他对万朝霞说道,“这本书是你一字一句推敲写成,我不过是稍加润色,若是因此就要分你一半的功,实在不是大丈夫的作为。” “这怎么叫分功呢?你二人本是夫妻一体,况且你润色是事实,加上你的名字天经地义,梁大人,你瞧那些朝中大臣著书的多着呢。” 这话倒没错,有些朝臣会在致仕后著书,最常见的是诗词文集,写不出文集的就写几篇游记,连游记也不了的就编一本菜谱。 梁素笑说,“这是我娘子写的书,就该写她一人的名字,等日后我自个儿集一本册子,我也来找你刊刻。” 他心意已决,陈四年见说不动,微微有些遗憾,只得说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就说定了,他日你二位写书,可不能找别人。” 他实在是等不起了,只得定了《清风一盏》的书名,又与她商议了一些细节,便急匆匆的走了。 待他走后,万朝霞给梁素斟了一杯茶,她笑着说道,“其实咱俩一起署名也不错,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夫妻的名字会同时著在一本书上呢。” 梁素认真的说道,“这是你的心血,若是传承后世,人们提到这本书也只会想起你,谁也不该分你的光。” 万朝霞双颊泛红,嗔怪道,“真有你的,八字还没一撇,连书卷都没见着,倒想到那些没影儿的事。” 几个月后,《清风一盏》在各地书局售卖,随着书本子一起附赠的还有本小册子,册子里详细注释了作者兰馨主人的身份,提到其曾是御前第一奉茶女官,出宫后为纪念过往的经历,特地做出此书,又说兰馨主人即将整理曾在御前侍奉皇上的笔札,不久就会刻印。 又几个月,陈四年开始频繁出入梁宅,只为催促万朝霞动手写《御前奉茶女官笔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