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又过了些时日,天气越发……
又过了些时日, 天气越发炎热,万朝霞渐渐习惯在慈宁宫的日常,同屋的玉兰仍然对万朝霞淡淡的, 从不轻易与她开口说话, 万朝霞倒也不在意,横竖玉兰只要做好份内的差事, 就碍不着她的事。
不过,慈宁宫掌事陈姑姑,这里里外外素来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有一日傍晚, 她叫走玉兰,也不知她说了什么话,回来时玉兰眼圈儿红红的, 连夜饭也没吃, 万朝霞只作不知, 并未多问。
这日晨起, 万朝霞给老王爷伺候了茶水,正逢轻风凉爽,太后在院子里闲坐, 万朝霞陪着太后叙话,又说起每月出宫探亲在民间的见闻。
太后十分乐意听她讲这些趣事, 于是说起她年轻时, 有时在宫里待得烦闷,偶尔也会带着宫人微服出宫,万朝霞听了惊讶不已,万万想不到当朝皇太后会像寻常妇人一般,走出家门游玩。
“奴婢曾经听家里的大人说过, 城南的蹴鞠场还是太后娘娘出银钱修建的?”
太后慈爱的笑道,“可见你家大人也喜爱踢蹴鞠,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竟然还记得。”
万朝霞凑趣儿说道,“太后说得极是,奴婢的爹爹常挂在嘴边的话,饭可以一日不吃,蹴鞠不可一日不踢。”
太后被逗笑了,又细细万朝霞的家人,正说时,打完拳法的老王爷来了,他已重新换了干净的衣衫,原来,屋里摆下早膳,老王爷是来叫太后进屋用膳的。
“你差人来叫就是,何必亲自过来。”太后嗔道。
老怀王说,“左右闲着无事。”
其实他是一刻没见太后,就要询问宫人,那太后笑了笑,伸手扶住老王爷的手,两人相扶着进到殿内,万朝霞也回到值房用饭,饭罢,正殿换了玉兰和玉英听差,万朝霞交待玉娟等人看好值房,她跟陈姑姑打了一声招呼,便出了慈宁宫,往乾明宫去了。
路过南阳殿时,万朝霞想着许久不见付青儿,想着去看看她,谁知付青儿不在,宫里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在轮值,万朝霞只得留了一句问好的话,就离开南阳殿。
回到乾明宫,万朝霞先去了一趟茶房,这会儿秦静兰正带着姐妹们把值房里几个不用的陶瓮洗涮干净,放在日头底下暴晒。
众人看到万朝霞回来了,欢欢喜喜的围绕着她说笑,秦静兰给她倒了一盏凉茶,问道,“姐姐可是来取荷花露水的?上回你说要回来看看,宋嬷嬷还问你呢。”
万朝霞笑着说,“前两日太后身子有些不适,我便没有四处走动,一会儿我去给宋嬷嬷她老人家问好。”
她望着姐妹们,除了在宣政殿轮值的春雨和芬儿,其余人都在,姐妹们有些日子没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阿若给万朝霞端了一碟子洗净的葡萄,她问,“怎么上头还没派人去慈宁宫,姐姐到底要在慈宁宫待多久?”
万朝霞招呼姐妹们一起吃果子,说道,“这是总管们的事情,我听从安排就是。”
阿若轻声叹气,“慈宁宫是好,可也没有咱们这儿好。”
“别说这些傻话。”秦静兰打断阿若,她吩咐道,“你去找花房的人借两把小铲子,一会儿挖两瓮荷花露水叫朝霞姐带回去。”
阿若撅着嘴巴出去了,秦静兰和万朝霞相对而坐,彩月坐在门口,一边听着她俩说话,一边缝着手里的茶包。
秦静兰说道,“听说云州王爷的车马已进殷县,只怕这十来日就要抵京,等到迎回王爷,又要挪到皇庄上去避暑,这慈宁宫的女官人选,也不知何时才能派过去。”
万朝霞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总是要派人过去的,咱们且安心等着吧。”
秦静兰看她一眼,闷声说道,“我这两回见你,总是不像在咱们宫里畅快,料想在那里必定不大如意,要是早些派了新任女官,你也能调回来。”
门口的彩月抬起脸,她用手里的针骚了骚头皮,慢腾腾的说道,“说得是,还是回来好。”
万朝霞低头一笑,秦静兰平日总是闷声不语,却性情沉稳,又心细如发,她来了不到半年,不光值房里的姐妹们服她,就连万朝霞也服她,可见不是没道理。
“我料想要等忙过这阵子才有音信呢,谁知道呢,等着呗。”
秦静兰和彩月默不作声,万朝霞又坐了半日,便说要去给宋嬷嬷请安,秦静兰送她到门口,说道,“早去早回,等会儿日头大了晒人呢。”
万朝霞朝她挥挥手绢,出了角门,往宋嬷嬷的院子去了。
她去得凑巧,刚进院门,就见宋嬷嬷正在给院子里的小宫女们分桃子,原来是底下有人孝敬,送了一筐顶好的鲜桃,她老人家牙口不好,挑了几个熟透的软桃留着自用,余下都分给亲近的小宫女小太监。
“你来得正好,拿几个回去给静兰她们尝尝。”
那时万朝霞病了挪到西三所,秦静兰和几个姐妹四处托人,想方设法给万朝霞送吃送穿,她这样仗义的人,宋嬷嬷都看在眼里,自此有好事也肯想着秦静兰。
万朝霞走过去,先向宋嬷嬷问了一声好,她笑眯眯的说道,“那感情好,我先替静兰谢过嬷嬷。”
小宫女把桃子装在一个柳条枝编的小花篮里,粉嘟嘟圆滚滚的鲜桃可爱极了,宋嬷嬷打发小宫女先送到奉茶处的值房,又和万朝霞聊起近况。
“你去了太后娘娘宫里,可还习惯?”
“习惯,太后和老王爷性情宽厚,那边的嬷嬷和姑姑们也很和气,我有不懂的地方,向她们请教,她们也十分乐意指点。”
万朝霞脸上笑盈盈的,宫里无论谁问起,她都说在慈宁宫待得很好,宋嬷嬷见此,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那就好,你素来稳重,把你派过去,既是让皇上放心,也是给我们乾明宫长脸。”
万朝霞低眉一笑,她道,“嬷嬷谬赞了,无论是服侍皇上还是太后,都是我等的职责。”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就见高长英臂弯里搭着拂尘进来,万朝霞连忙站起身,对着高长英请安问好,小宫女从屋里搬来凳子,又是上茶又是上果盘,高长英这才坐下与她们叙话。
“有些日子没见你,今日怎么想着回来了?”高长英问道。
万朝霞回道,“一来看看你老人家和宋嬷嬷,二来慈宁宫今年没存荷花露水,刚巧今年我们多存了两瓮,就想着拿些回去孝敬太后和老王爷。”
高长英手指着万朝霞,他扭头对宋嬷嬷笑道,“你瞧瞧,要说心思细腻,咱们乾明宫各房各处,还能找得到第二个吗?这么用心的人,我都不舍得明年放她出宫了。”
听了高长英的话,万朝霞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却不显,她柔和的笑道,“珍果房的刘姐姐,鲜花房的棋云,哪个不比我机灵?高总管你这话倘若叫她们听到,只怕她们不依。”
宋嬷嬷看了万朝霞一眼,对着高长英嗔怪道,“你这个老东西,好端端的吓唬朝霞做什么?你轻飘飘一句话,只怕朝霞回去就要睡不着了。”
万朝霞双眼微垂,她道,“嬷嬷,我知道高总管在跟我说笑,我是你二老亲手带出来的,难道你们还能不巴望我好?”
高总管和宋嬷嬷皆被万朝霞哄得身心熨帖,高总管吃了一颗葡萄,眯眼笑道,“这话说得是,你有出息,我们比谁都高兴。”
三人叙了一会儿话,高长英说起康悦王即将抵京一事,这是眼下宫里要紧的事,景成帝日日都会过问。
“王爷回京,太后和老王爷定然会时常召见,皇上已吩咐供茶院给王府赏了份例,你那边也要指前备着王爷的喜好,切不可怠慢王爷。”
万朝霞坐起身子,连声答应,接着又听高长英说道,“再一则,新任的女官未到,这两个月你就暂停轮休,等到新任女官派下来,宫里不忙再说吧。”
差事派下来了,万朝霞自然满口答应。
交待几句话,日头渐渐升起,万朝霞还需回慈宁宫,于是告别高总管和宋嬷嬷,回到奉茶处的值房。
她回到值房时,案上已放着两个冬青色的花瓮,瓮上的泥土早已擦试干净,原来,万朝霞去向宋嬷嬷请安时,秦静兰就从梨花树底下挖出两瓮荷花露水,又提前叫来粗使小太监,一会儿帮着万朝霞送回慈宁宫。
彩月带着阿若去正殿换回春雨和芬儿,才刚宋嬷嬷送来的鲜桃已用井水湃上,芬儿看到万朝霞回来了,手脚麻利的洗净桃子,招呼万朝霞来吃。
姐妹几人围坐在一起,亲亲热热的吃桃,芬儿笑着说,“宋嬷嬷院儿里人多,这是朝霞姐去的巧,要不然哪里能想得起咱们。”
“有得吃就不错了,哪里来得这么多闲话。”春雨说道。
万朝霞咬着鲜桃,又问,“这几日皇上可曾召见梁大人?”
秦静兰摇头,她道,“倒是皇孙的名字已经拟定,因这名字是翰林院的大人们择取的,整个翰林院连带梁大人在内,都受到皇上的奖赏。”
万朝霞闻言,吃桃的动作停下,她抿嘴一笑,低声说,“这两个月宫里忙,我暂且回不了家,若是皇上再召见梁大人,你们记得替我给他稍句话。”
“省得了。”秦静兰答应道。
说话时,万朝霞已吃完桃,她洗净手,往外一看,日头亮的晃眼,眼见就要中午,万朝霞在外晃荡了大半日,也该回慈宁宫。
春雨不知从哪里寻出一把油纸伞,她递给万朝霞,说道,“天热,朝霞姐你拿着遮日头吧,下回我们去慈宁宫再取。”
万朝霞接了过来,她跟姐妹们告别,“我走了,等闲了再回来看你们。”
秦静兰点头,她指挥两个小太监抱起花瓮,亲眼看着他们一起走出角门——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2章 第 52 章 万朝霞顶着日头回到慈宁……
万朝霞顶着日头回到慈宁宫的茶房, 招呼小太监把花瓮轻轻的放下,彼时除了玉兰留在正殿侍奉太后和王爷,剩余的几个姐妹们都守在屋里。
玉英看着这两个花瓮, 好奇的问道, “朝霞姐,这就是你们收的荷花露水?”
万朝霞笑着点头, 玉英和玉萍刚进宫,就跟随太后出宫礼佛,还不曾去收过荷花露呢。
那两个小太监跑了一趟腿, 都热得满头大汗, 玉英给他们每人倒了一大碗茶,说道,“这是我们自喝的药茶, 能解暑补气, 你们受累了。”
小太监正口渴呢, 接过来仰头喝干, 万朝霞又拉开抽屉数了二三十个铜板递给他俩,起先他们推辞,万朝霞说道, “收下吧,别嫌少, 这么毒的日头, 一会儿走回去也够晒人的,你们略坐坐就回,别误了用饭的时辰。”
两个小太监这才谢过万朝霞,收下铜板。
待到小太监走后,玉英兴致勃勃的说道, “听说收集露水时,会乘着小舟在太液池的荷花丛里,那景象肯定雅致的紧。”
这几个小姐妹,只有玉娟和玉兰原先在宫里收过荷花露,玉娟见玉英一脸的神往,她没好气的说道,“你当收露水好顽儿呢,这露水需得一颗一颗的收集,就这一瓮的露水,好几人忙活一早上才能有呢。”
玉萍顺着玉娟的话,也笑着说道,“你忘了去年冬日在五台山上收梅花雪,起先也说有趣,后来险些冻病了。”
姐妹们嘻嘻笑着,忆起去年在五台山的趣事,万朝霞一旁听着,她问,“你们还收了梅花雪?怎么没见带回来。”
玉娟回道,“五台山比京里更冷,太后娘娘见我们冻得可怜,就不让我们收了,草草得了一壶雪水,当时就给太后烹茶用了。”
万朝霞了然,玉娟又道,“朝霞姐,这荷花露水得来不易,你拿了这两瓮回来,乾明宫那边的茶房可够用?”
“今年我们乾明宫茶房的人手充足,素性就和姐妹们多收了几瓮,乾明宫的茶房尽够用的。”
这两瓮露水带回来了,得赶紧埋在地底下,万朝霞便叫玉英去借花锄,等日头栽西就去把花瓮埋到土里。
说话时,已到了用饭的时辰,万朝霞招呼着玉英等人用饭,吃好后,她洗漱一番,便去换玉兰回来吃饭。
到了正殿,从里间冒出丝丝凉气,万朝霞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放着两个描着青色龙绘的海缸,缸里盛着满满的冰块,今年热得早,各宫早早就用上了冰块。
此时,太后娘娘和老王爷刚用完午膳,他二人正坐在榻上说话。
万朝霞收回视线,对玉兰轻声说道,“午饭给你留着呢,快回去吃饭吧。”
玉兰称是,万朝霞看着她走远,在殿外守了片刻,就见陈姑姑过来回话,原是坤安宫特意送来新鲜解暑的瓜果,入夏后,太后便有些苦夏,膳食用得也不香,为此皇上和皇后时常派人来问安。
太后吩咐陈姑姑把瓜果用冰镇着,等她歇了中觉起来食用,一旁老王爷叮嘱少冰一些,只怕太后多食生冷瓜果伤身。
陈姑姑在屋里陪着太后和老王爷说话,万朝霞中途送了一趟茶水,直待太后和老王爷各自歇下,这才见陈姑姑出来。
陈姑姑看到万朝霞,笑道,“这大中午的,你也回去歇歇吧,叫小丫头们来守着就行,你可别惯着她们。”
慈宁宫事少,按着规矩,万朝霞无需时时守在前殿,只是万朝霞从前在乾明宫习惯了如此,因此每日仍旧会来前殿轮值。
“陈姑姑说笑了,值房的姐妹们都很勤快。”万朝霞说道。
两人闲话几句,万朝霞对陈姑姑说道,“陈姑姑,早上我从乾明宫带了两瓮荷花露回来,我想着就埋在西南角的那棵桂花树下,你看可好?”
陈姑姑笑眯眯的说道,“怎么不行?往年我们宫里存各样儿的雪水,露水,也都埋在那棵桂花树下,宫人们知道不往那块地上踩。”
万朝霞便说回先叫人把坑挖好,陈姑姑道,“你不用忙,挖坑的事情,我叫小太监三两下就挖好了,何苦劳动你们的人。”
万朝霞也不推辞,对陈姑姑道了一声谢,陈姑姑看着万朝霞说道,“我要谢你才是,太后不在宫里,我们这儿就剩几个老嬷嬷,难为你还想着我们。”
“不值一提的事,哪里值得姑姑你这声谢。”
陈姑姑不再多说,只叫万朝霞早些回去歇息,便带着小宫女走了。
陈姑姑走后,万朝霞又待了一会儿,就见玉萍慌慌张张的过来,万朝霞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玉萍喘了两口气,又见殿前除了万朝霞,还有别的宫人,于是拉了拉她的衣袖,使了一记眼色。
万朝霞随着玉萍走到僻静处,就见玉萍结结巴巴的说道,“不好了,朝霞姐,刚才玉兰姐和玉娟姐拌嘴,不小心打翻了一瓮荷花露。”
万朝霞脸上一沉,那玉萍见她变了脸色,害怕的缩着脖子,不敢看她的眼睛,万朝霞压下怒意,她问玉萍,“还有一瓮呢?”
玉萍回道,“只碎了一瓮,另一瓮还好好儿的。”
“她俩好端端的,这是为什么拌嘴?”
玉萍看了一眼万朝霞,轻声说道,“玉兰姐吃饭时看到那两个装露水的花瓮,就顺嘴问了一句,后来和玉娟姐说起从前在宫里收露水的事情,不知怎么的,两人说急眼,吃饭的小桌子打翻了,连带碰倒花瓮。”
说到最后,她越说越小声,万朝霞又问,“饭桌是谁打翻的。”
万萍神情犹豫,她低声说道,“我没看清。”
万朝霞倒也没逼问,只道,“你守在正殿外,我回去看看。”
“是。”玉萍低头应道,那万朝霞转身便往值房走去。
这个时辰,除去当差的宫人,没人会在外头闲晃,四周静悄悄的,万朝霞走在廊下,快到值房门口时,她停了下来,在心里运了一口气,这才跨进值房。
进屋后,她抬眼一扫,今早还完好无损的花瓮已碎成几块,地上淌着一摊水,翻倒的小饭桌倒是正过来了,不过泼在地上的饭菜却还未收拾。
再看玉兰和玉娟她二人,两人背对着背,各自生着闷气,唯有玉英,她眼眶泛红,看到万朝霞进来,怯怯的喊道,“朝霞姐。”
玉兰和玉娟见到万朝霞回来,这才有些惊慌失措。
万朝霞心头的火气又腾得升起来了,她冷笑,“好,好得很,这就是你们学的规矩。”
玉兰和玉娟看到屋里一片狼藉,这才后悔,她俩刚要张嘴认错,就见万朝霞厉声喝斥,“还楞着做什么,咱们值房放的都是茶叶,时刻需得防湿祛潮,还不快收拾干净?”
几人顾不得辩解,慌忙开始收拾残局,玉兰捡走打碎的花瓮碎片,玉英和玉娟跪在地上,合力把泼了一地的荷水露擦试干净。
一眨眼,万朝霞看着她们几人将值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也不问她俩因何争吵,只对玉兰和玉娟说道,“你们都是进宫多年的大宫女,又素来在太后跟前儿颇有体面,想必你们以为我是外来的,没有资格处罚你们,既是如此,你们自去找陈姑姑回禀清楚,至于陈姑姑如何处置,我绝不过问。”
玉兰和玉娟听了万朝霞这话,唬得面色苍白,玉兰这下知道害怕了,屈膝跪在万朝霞面前,恳求说道,“求姐姐超生,原是和姐妹们斗嘴,不慎打碎了花瓮,若姐姐是因这瓮荷花露生气,明早我就去太液池收荷花露。”
万朝霞气极反笑,到了此时,玉兰仍然以为是一瓮荷花露的事情,可见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一旁的玉娟也跪下来向万朝霞求情,她道,“万姐姐,饶我们一遭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万朝霞说道,“我也犯不着来给你们定罪,你们无需多言,去找陈姑姑吧。”
她二人见万朝霞铁了心要把她俩交给陈姑姑发落,顿时慌了神,抽抽搭搭的哭着,嘴里又不住的求饶。
都是住在同一个屋子的姐妹,玉英看到哭得可怜的两位姐姐,心中不落忍,她刚想开口求情,就被万朝霞狠狠瞪了一眼,玉英只好闭上嘴巴。
正在这时,只听门口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哟,这是怎么了?”
万朝霞扭头一看,说话的人是玉清,她是贴身伺候太后梳头的大宫女,这会儿看到玉兰和玉娟跪在地上,轻声说道,“我送东西回来,听到你们值房吵吵嚷嚷的,就特地过来瞧瞧,朝霞姐,她俩这是犯什么错了。”
地上的玉兰和玉娟慌忙试去脸上的泪痕,却不敢自我辩解,万朝霞笑了笑,她对玉清说道,“有没有犯错我也说不好,我又不是慈宁宫的人,叫陈姑姑去评判吧。”
玉清顿了一顿,开口说道,“朝霞姐可别这么说,皇上派你来伺候太后,你就是慈宁宫的人,她们犯了错,你自然有权处置她们。”
万朝霞一笑,她道,“我各样儿事务毕竟还挂在乾明宫,不好随意自作主张,还是先问过陈姑姑吧。”
说罢,她对玉兰和玉娟说道,“你们去吧。”
玉兰和玉娟两人面色灰败,她们心知万朝霞已打定主意,只得含泪出了值房。
这玉清自讨没趣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也讪讪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3章 第 53 章 不消半日,玉兰和玉娟犯……
不消半日, 玉兰和玉娟犯错挨罚的事情闹得慈宁宫尽人皆知,掌事陈姑姑又气又急,万朝霞是从乾明宫借调而来, 慈宁宫茶房里的两个大宫女却带头惹事, 害得她脸上也跟着无光,底下这么多人看着, 倘若就此轻轻放过,只怕旁人不服,只是这二人伺候太后多年, 从前也没犯过大错, 一时又不便罚得太过。
陈姑姑思来想去,罚了玉兰和玉娟三个月的月俸,待到傍晚, 玉娟一人回到奉茶处, 她回来时, 值房只有万朝霞, 她正在用饭,看到玉娟回来后,头也不抬的问道, “用过饭吗?”
玉娟不敢看她,只低声回道, “还不曾。”
万朝霞努了努下巴, 指着小方桌上的饭菜,平静的说道,“快吃吧,吃完去换玉英。”
玉娟一语不发,她坐下来迅速用完饭, 接着洗漱后去正殿换回玉英,而自始至终万朝霞没有问起玉兰。
玉兰走了,谁也不知她去了哪儿,有人说她被赶出宫,有人说她调到太后的皇庄上去了,等日后万朝霞回到乾明宫,陈姑姑会再调她回来。
茶房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玉娟她们不再跟万朝霞随意说笑,她们三人像是抱团取暖的小猫儿,自动把万朝霞排挤在外,万朝霞也变得日渐沉默。
好在康宣王抵京,整个慈宁宫变得异常忙碌,万朝霞没工夫想那些烦心事,六月尾,康宣王带着鞑靼王子进京,景成帝在朝堂上正式接了鞑靼王子投递的降表,大邺和鞑靼互换国书,宫里又在三日后大设宫宴,既是给康宣王接风,又要让鞑靼国见识天朝气度。
康宣王回京次日,便要进宫拜见太后与老怀王,这一日,茶房的人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今日宫里要迎接康宣王,各处检查的仔细,万朝霞带着玉娟几人把值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果然,司膳房来得也比平日早,那冯庆年恨不得在头顶多长一对眼睛,饶是值房没有挑剔之处,也被他再三叮嘱了一番。
好不容易送走司膳房的人,前面有宫女来传话,说是太后和老怀王已起了,万朝霞连忙洗净手,交待玉萍烧水,开始给老怀王煮麦冬茶,只是水还未烧开,小宫女又来传话,说是康宣王要进宫来陪太后和老王爷用早膳,今日老王爷不打拳,就不用再备麦冬茶。
万朝霞答应一声,便来到前殿听差,屋里传来太后和老王爷说话的声音,二老似是在回忆康宣王幼年时的趣事。
待到天光微亮,宫女们在院子里摆下桌椅,晨起时轻风凉爽,近来太后每日起身后,都会在院子里纳凉,今日又多了一个老王爷。
那太后和老王爷挪到阶下,万朝霞端上温茶,她正要退下时,就见太后喊住她,问道,“朝霞,王爷从前喜欢喝龙井茶,茶房可都备着了?”
万朝霞躬身回道,“回禀太后,是贡茶院送来头一茬儿的龙井。”
太后笑了笑,她扭头对老怀王说道,“我听丫头们说,昨日皇上派人送了两盒龙井到悦儿的府上,都是今年的新茶,到底是做兄长的,平日国事繁忙,心里还记挂着悦儿的喜好,哪里像悦儿,一去边关这几年,连家书也难得见几封。”
老怀王悠闲的摇着手里的羽扇,他道,“这一月两封书信还不够?你若是舍不得,把他留在京城算了。”
“罢了,他那野性子,也就合适在云州待着。”太后笑道。
那云州原是老怀王的封地,李悦少年时就酷爱舞刀弄枪,又有从军志向,成年后请旨要去镇守边疆,景成帝只剩这一个亲兄弟,原想留他在京里,一来辅佐国事,二来也能承欢太后膝下,不过李悦实在倔强,景成帝实在拗不过他,只得将他派往云州。
去年鞑靼老王病逝,皇子们为了争夺汗位大打出手,就连大邺边境也受到波及,接连起了几场战事,幸有康宣王驻守国门,今年战事刚平,鞑靼递了国书,此次回京,有鞑靼王子和鞑靼使臣随他一同前来。
不一时,陈姑姑也来了,康宣王已回京,再过几日,就要前往皇庄避暑,陈姑姑特来询问,都带哪些人出宫。
太后懒怠管这些事,只道,“左右和从前一样,你们自去商量就是。”
她想了一下,又疑惑的询问陈姑姑,“这几日怎么没看到玉兰?”
一旁的万朝霞听到太后这话,与陈姑姑对视一眼,陈姑姑垂着双眼,轻声说道,“前几日她身子不适,打发她出宫休养了。”
万朝霞心想,有陈姑姑这句话,只怕也没人敢在太后跟前说嘴,至于玉兰往后还能不能回到慈宁宫,那便不得而知。
太后点头,也没再多问。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宫人来回,说是康宣王已进宫,太后立时眉开眼笑,就连向来严肃的老怀王,唇角也露出浅浅的微笑。
过了片刻,小太监来通传,说是康宣王已到慈宁宫,太后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一叠声的说道,“快请!”
太后几年不见小儿子,翘首看着宫门口,小太监刚传完话,就见一个中年男子绕过照壁,疾步朝着太后和老怀王走来。
这自然就是景成帝唯一的胞弟康宣王李悦,万朝霞飞快的抬眼望去,康宣王身量颀长,五官和景成帝有几分相似,许是因长年驻守边关,他比景成帝显得更结实。
再说康宣王,他见到太后和老怀王,当即双膝跪地,欢喜的喊道,“儿子给母后请安,给皇叔请安。”
院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见状,纷纷向康宣王行礼请安,万朝霞也随同众人一起垂首躬身。
太后慈爱的扶起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她眼含热泪的打量着他,嘴里念叨,“黑了,也瘦了,这次回京好好儿在哀家宫里补补身子。”
“是,儿子都听母后的话!”
这母子俩人久不见面,只顾着说话,老怀王平日严肃的神色里也多了几分温情,他道,“罢了,有什么话不能进屋去说?”
李悦连声称是,他搀扶着太后进殿,到了里间,自有宫女端来热水为太后净面擦手,待她和老怀王坐下,李悦又重新跪下,恭恭敬敬的给二老磕头请安。
太后欣慰的对他说道,“快起来吧。”
李悦落坐后,万朝霞送上早先备好的龙井茶,便默默退到门口,听着不断从里间传来的叙话声,多半是太后在问,做儿子的回应,那老怀王偶尔也出声问两句。
原来,此次李悦本来要偕同王妃一起回京,谁想启程前,王妃身子不适,王府的医官来请脉,竟诊出喜脉,那李悦和王妃又惊又喜,他二人成亲这几年,一直不曾生养,景成帝和太后皆打发太医去诊治过,两人的身子都无碍,却就是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喜讯,李悦想着王妃刚怀胎,为免一路奔波劳累,便叫王妃留在云州安心养胎。
太后年轻时曾经去过云州,自然深知路途遥远,一路多有不便,她道,“你做得很对,一切以王妃的身子为重,明儿哀家打发人送些补品,再挑几个稳重妥帖的嬷嬷过去伺候。”
“母后不用忙,云州王府里什么都不缺,她本就是个木头人儿,这才刚怀胎,母后又是送东西又是送人,她越发惶恐不安,索性随她去,等孩子平安落地,儿臣再来领母后的赏。”
老怀王心里也欢喜,这会儿听到李悦的话,跟着劝道,“日子还长着呢,何需急于这一时,等悦儿回云州,再挑好的东西叫他带回去。”
太后听这爷俩儿说得有理,只得暂且按捺住。
不久,传膳太监来了,太后,老怀王与李悦移步到外间用早膳,这一日,李悦哪里也没去,就留在慈宁宫陪太后和老怀王闲话,午膳时,乾明宫和坤安宫还着人送来添菜,直到午后宫门要落钥,李悦方才辞别太后离宫。
再说梁素,自从得知万朝霞调到慈宁宫服侍太后和老王爷,心里很是惦记,一来,她去了慈宁宫,他们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能在宫里见上面,二来,眼见明年就要放出宫,她忽然换了新地方,梁素料想她必定要得一阵子才能适应。
不光梁素替她担心,就连万顺也私下抱怨,好在没几日,万朝霞托人带口信,说是在慈宁宫诸事顺利,叫家里不用牵挂。
前些日子,梁素终于和牛蹄村的邱家交换了文书,他手里的银钱原本足够买下那处宅院,但他仍旧向朝廷借了一百两银子,起初万顺还想不通,心想又不是没银子,何必向朝廷借款呢,到时还得好大一笔利息银子呢。
梁素跟他细细说起其中的道理,他们向朝廷借钱,不比外面的银庄,利钱是极低的,好些王公大臣都向朝廷借款呢,何况明年他和万朝霞要办喜事儿,下聘礼,修整宅院,置办酒席,处处都要用银子,多留些银子在手里也能宽裕一些。
他处处想得周到,万顺见他心中有成算,只得都依他。
趁着这头一件大事料理妥当,梁素告诉万顺,明年他和万朝霞成亲后要外放出京 ,万顺一听果然不乐意了,怪他放着好好儿的京官不做,偏想不开要出京,又说要拿银子给梁素,让他走走门路,想法儿留在京里。
那梁素哪里有门路可走,他们小门小户的也没几个银子能挥霍,只得搬出景成帝,说是皇上的旨意,万顺好悬一口气没憋死。
不过万顺这人大大咧咧,生了几日闷气,想着既是皇上老爷的吩咐,那指定是违抗不得的,也便不生梁素的气了。
转眼,康宣王回京,鞑靼国递交国书,宫里要举行晚宴,梁素也接到宫里传话,让朝廷里的年轻臣子一同出席晚宴,让各国使臣看看大邺的青年俊杰——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4章 第 54 章 宫中举办夜宴,各处忙得……
宫中举办夜宴, 各处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万朝霞早已习惯,倒是玉英和玉萍两个小宫女是头一回经历, 难免有些紧张不安, 万朝霞担心她们出差错,并不让她们去前殿伺候, 只打发二人守在值房里看守炭火清洗碗碟。
稍晚,太后已换上一身华服,由吴皇后率领宫中女眷侍奉前往昭阳殿, 万朝霞自是随行在侧, 待到了昭阳殿,内外命妇已悉数到场,眼见太后与皇后、太子妃等人驾到, 纷纷起身恭迎请安。
太后落座后, 万朝霞悄悄回到昭阳殿后面的四方院儿里, 今日赴宴的人多, 各宫的宫人们将这里挤了个满满当当,万朝霞还看到秦静兰及茶房别的姐妹们,只因这会儿忙乱不堪, 二人只匆匆打了一声好,便各自去忙活了。
万朝霞回到值房, 另打发玉娟到前殿伺候太后, 不久,暮色将近,从前方传来舞乐声,宴会正式开始,玉萍和玉英站在门边踮脚往前眺望, 可惜除了高高的宫墙,哪里能看到前殿的热闹情形。
从午后就不曾停歇的万朝霞此刻总算能喘口气,她见玉萍和玉英一脸神往的模样儿,不免想起自己初进宫中时也同她俩一样。
“等到宴会过半就去前殿看看吧,每回宫里办宴会都会放烟火,好看极了。”万朝霞笑着说道。
玉萍兴奋的说道,“从前只听玉兰姐姐说起夜宴的盛事,这还是第一回见到呢……”
提起玉兰的名字,她忽然住嘴,小心翼翼的朝着万朝霞看了一眼,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恼色,方才悄悄安心。
万朝霞像是没听到似的,一心只记挂着今日有外邦的使臣赴会,虽说自从前两个月出了倭国使臣那档子事,各国使臣必然会有所收敛,但是保不准有那头脑不清白的人,因此少不得要细细叮咛几句。
“别往那偏僻的地方去,今日赴宴的都是贵宾,仔细冲撞了人家,不许贪玩儿,看完了就早些回来。”
玉萍和玉英齐齐应声,就兴高采列的等着去看烟火。
稍时,万朝霞又往前面送了一趟茶水,她刚回来,就见玉娟匆匆回来,她进到值房后,说道,“太后传话,说是要给外国使臣赐茶。”
万朝霞惊讶不已,这可是少有的事,这时也来不及多想,她一边让人准备茶具,一边问玉娟,“太后可曾吩咐了赐什么茶?”
“那倒不曾。”玉娟回道。
万朝霞心中了然,她对玉英说道,“你速速回宫去取前几日供茶院新送来的翠芽,千万仔细,可别打碎了。”
玉英点头,立时就回慈宁宫去取茶叶,另一边,万朝霞等人预备茶水,清洗茶具,却也算是忙中有序。
几人干活时,万朝霞也听了来龙去脉,原来,这两年太后和老王爷出宫礼佛,前不久方才回宫,今日夜宴,各国使臣一起相约,前来向太后她老人家请安问好。
虽说自古内外有别,只因圣上年少时,太后垂帘听政多年,与那寻常妇人不同,她受了使臣们的拜见,也便命人给使臣们赐茶。
慈宁宫距离昭阳殿颇有些距离,那玉英迟迟不回,太后身边服侍的太监宋平已遣人来问了几遍,饶是万朝霞再沉稳,这会儿也有些焦急。
值房里三个人站在门口心神不宁的盼着玉英归来,终于,玉英抱着茶罐一路小跑回来了,万朝霞连忙接过玉英递来的茶罐。
玉娟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嗔道,“怎么这么晚,前面都已经来催了两遍。”
玉英委屈巴巴的说道,“我走错了路,幸亏遇到一个老嬷嬷,求她给我带路,才找过来的。”
万朝霞心想,这也不能怪她,玉英在宫里待的时日本就不多,夜里看不清,各宫的院墙也都相似,怨不得她会走错路。
“行了,别呆站着,快来帮忙吧。”万朝霞说道。
三人在她的安排下各自忙活起来,这时,就见秦静兰带着春雨进门,她刚进来就起着衣袖,说道,“我在那边的值房听说了,太后娘娘要给使臣们赐茶,我料想你这边忙不过来,就带着春雨过来帮忙。”
万朝霞抬头问道,“你们那边有人照应吗?”
“不打紧,有彩月她们几人守着。”
见此,万朝霞没有推辞,秦静兰和春雨洗净双手,一起帮着冲泡茶水。
那小小一间值房,每人各司其职,很快将赐给使臣们的茶水泡好,万朝霞打发小太监去传话,又细细的查看一遍,待到都妥当,司宾处的宫女们依次过来将茶送到前殿。
既是太后赐茶,万朝霞身为慈宁宫的奉茶女官,自是要一同前往,她带着玉娟和宫女们来到昭阳殿前殿,今日的晚宴热闹非凡,景成帝坐在主位,在他右手席位下依次是新近回京的康宣王李悦,太子李维,并皇子等人,右手边是一众的皇亲国戚,至于那些外国使臣,坐席要更远一些。
今日赴宴的各国使臣有三十余人,靠前的是倭国,朝鲜国,南越国,爪哇国等国,万朝霞会认得这几个使臣,皆因从前在景成帝身边伺候的缘故,余者使臣,她多半也都不认得。
那万朝霞一路走来,看到坐在不远处的梁素,她在深宫并未听闻他也要来赴宴的消息,可惜这会儿说不上话,他俩彼此看了对方一眼,万朝霞便把心思放在差事上。
司宾处的宫女们端着茶水跟在万朝霞身后,坐在第一位的是倭国使臣,万朝霞向他奉上一盏茶,不卑不亢的说道,“太后赐茶。”
如今的日本使臣换成了一位年轻的倭国男人,他彬彬有礼的接过万朝霞递来的茶,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向太后表达感谢。
万朝霞移步到下一位,不禁有些不自在,那席上坐着的使臣自从她过来后,目光就一直紧紧盯着她看。
眼前的外国使臣生得虎背熊腰,长着满脸络腮胡子,一头卷发披在肩头,他的坐席又是如此靠前,万朝霞微微思索,再看他的衣着打扮,忽然想起传言中随同康宣王一起上京的鞑靼国使臣。
“太后赐茶。”万朝霞捧着茶碗奉上前。
谁知这使臣却站起身,他来自异域,本就比别人身量更加高大,站在万朝霞面前俯视着她的脸,说道,“我是鞑靼王子,叫提格,你叫什么名字?”
他汉话说得颇为流利,以一种侵略的姿态逼近万朝霞,这让万朝霞略微有些不适,她往后退了半步,举起茶碗说道,“提格王子,请用茶。”
使臣席上的动静让梁素心头骤然一紧,他只当是有人在刁难万朝霞,正想着如何解围,就见景成帝身边的高长英走了下来。
高长英走过来,满脸堆笑的问道,“提格王子,皇上打发我来问问出了何事,莫非宫里的内人不长眼冲撞了你?”
原来,这提格冷不丁的从席位上站起身,坐在远方的景成帝也留意到了,于是打发高长英前去询问。
提格见此,朝着高长英扯出一丝微笑,说道,“无事。”
说罢,他接过万朝霞捧着的茶盅,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坐回自己的席位上。
万朝霞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目不斜视的离开提格的席前,依次给剩下的使臣们奉上太后赏赐的茶水,所幸余下的使臣都规规矩矩,并未再横生波折。
茶水一一奉上后,万朝霞回到太后跟前复命,太后并不知刚才在前殿发生的插曲,只问道,“可是每个使臣都有了?”
万朝霞回道,“今日赴宴的有二十六家外国使臣,按照太后的意思,每人都赏赐了茶水。”
太后含笑点头,“那就好。”
太后没有问起,万朝霞也便没有多嘴,她复命后回到昭阳殿的值房,秦静兰已经回去了,值房里只有玉英和玉萍二人。
万朝霞见她俩眼巴巴的望着她,笑道,“去玩吧,我刚才听到有人说要开始放烟火了,你们早些过去占个好位置吧。”
两个小丫头一声欢呼,头也不回的冲出值房,玉娟追在身后叮嘱,“看完了就回来,别在外头瞎逛。”
直待两人的身影跑不见了,玉娟这才悻悻的回身,万朝霞找出一包点心,她分给玉娟两块,说道,“垫垫肚子吧,太后今晚的兴致甚好,想来会晚些回宫。”
玉娟和万朝霞用了一些点心和茶水,万朝霞见她心不在焉,说道,“你也去逛逛吧,值房里有我看着呢。”
玉娟红了脸,嘴里嗫嚅着,“不用,从前我在宫里看过许多回烟火,又不像玉英和玉萍一样是小孩子。”
万朝霞听来有些好笑,玉娟虽说比那两个大些,顶多也就十几岁,正是喜欢热闹的年龄,她道,“这里有我一个人守着就够了,平时拘在慈宁宫,难得有出来闲逛的工夫,快去吧,看完了就带着玉英和玉萍回来。”
玉娟犹豫片刻,向万朝霞道了一声谢,她走到门口,回头对万朝霞说道,“朝霞姐,我一会儿就回来。”
万朝霞笑着点头,看她离去,她捧着茶盅坐在门口,此时静下心,她想起梁素,自从她来到慈宁宫,就再没能和梁素说上话,况且这两个月不能休假出宫,也不知那宅屋换契的事情可曾办好?
她正胡思乱想之时,忽听一声爆鸣冲破云宵,随际,半空中炸开一簇耀眼的烟火,各色烟火接二连三升到空中,烟火声不绝于耳,夜空都照亮了,不能到前殿凑热闹的人们都聚在这小小的四方院子里观赏烟火。
万朝霞也放下茶盅,将烦心事扔到脑后,高高兴兴的看起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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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没过几日,宫里就开始张……
没过几日, 宫里就开始张罗着去皇庄避暑的事宜,万朝霞身为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已经开始提前预备要带去的各样儿物品, 再一则, 到宫外避暑无需带太多人,奉茶处里万朝霞打算只能玉娟一人, 另外两个小丫头得知不能去,难免有些失落。
今年的夏日比往年来得更早,听闻有宫人干活时中了暑气, 吴皇后便命人提前拨了银子, 统一采买绿豆、瓜果、药茶等物分发到各宫各处。
又因天热,太后不思饮食,七月初, 皇城的大门打开, 帝后带领皇眷浩浩荡荡往皇庄避暑, 万朝霞和玉娟并珍果房, 针线房几位姐妹挤在一乘马车上,马车刚出皇城,就有小姐妹迫不及待的打开帘子。
帝后离京, 所经之处皆有百姓们夹道送行,小姐妹们好奇的探出身子朝外张望, 那万朝霞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姐妹们争着过来看热闹,万朝霞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好儿的裙子也被踩脏了。
待到车队经过柳条巷附近,万朝霞也打起精神,她探头去看, 期望能看到她爹和梁素,不想还真见到万顺,只是却没看到梁素,料想这个时辰他正在翰林院当值。
此时,万顺正和几个眼熟的邻居挤在人群里,只因隔得太远,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万朝霞挥了挥手,喊道,“爹——”
人群声音嘈杂,万朝霞喊了两声,直到有人指着万朝霞告诉万顺,万顺这才瞅到自家姑娘,他神情一喜,冲着万朝霞大喊,还扭头对身旁的人说,“瞅见没,那是我亲闺女,在宫里伺候皇上和太后。”
马车从家人身旁一闪而过,万朝霞复又坐回车里,耳边似乎还犹能听到万顺的呼喊声,今日虽说没能和家人说上话,可看到她爹仍旧这么有精气神儿,她也就放心了。
皇家仪仗一路驶出京城,车厢里的众位姑娘们逐渐安静下来,今日起得本就比平常更早,马车摇摇晃晃,万朝霞昏昏欲睡,那玉娟也靠着她酣睡。
半道上,皇家车队歇了一次,万朝霞和玉娟原要到太后的车驾前侍奉,谁知却有人来传话,叫她们不必前去,万朝霞便继续留在车上。
万朝霞等人在车上吃了干粮,窗外是绿油油的农田,更远处是宁静的村庄,嬷嬷们早就发话不许下车,姑娘们往外看了一会儿,不免都感到有些无趣,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车队再次启程,直至行走了两个时辰,方才有人来知会她们,皇庄快到了。
坐了一日车,终于到了位于施南的皇家庄园,姐妹们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玉娟推开车窗,一眼就能看庄子的外墙。
施南皇庄是景成帝的产业,田地,山林,矿产,庄上的奴仆,一应皆归他私有,有人是第一回来这座庄子,有人却已来了好几回,从前,太后只要在京里,每年夏季必定要来这里避暑,景成帝倒是不常来,万朝霞记得她第一年来乾明宫时,曾随侍皇上来过此处,几年不见,这皇庄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万朝霞她们乘坐的马车等在外围,直到主子们的车驾先进到庄子里,她们的马车才陆陆续续驶入门内,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从马车上下来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庄子上果然比宫里更加凉爽,只是坐了一日马车,众人皆是又累又乏,不过此时谁也没有工夫歇息,姑娘们来到分配好的屋子,刚把东西放下,就各自忙活开了。
万朝霞简单洗漱后,吩咐玉娟清点从宫里带来的东西,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独自来到太后跟前儿听差。
太后住在墨水堂,此处临水,比别处更加凉快,前些日子就已打扫齐整,万朝霞刚走进堂前,就见有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泼水,从屋里隐约传来太后和老王爷的说话声。
守在纱门前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碧螺,万朝霞走过去,轻声说道,“你们可都安置下来了?”
碧螺笑了笑,她道,“我们比你们先一步进到庄子,早就安置下来了,那几个小的我打发她们先回屋歇着了。”
万朝霞透过纱门朝里看,奔波了一日,太后也乏了,这会儿屋里点着两盏琉璃灯,太后倚在西窗的榻上,老王爷坐在她身旁,轻轻给她摇着扇,似是在说康宣王的家常闲话。
万朝霞连忙收回目光,碧螺告诉她,太后累了,今日并未传晚膳,小厨房只送了一盅粳米粥并两碟小菜,她们底下人的菜饭,也已送到各自房中。
那万朝霞在门外候了半日,太后和老王爷并未要茶,不久,宫人们进屋侍奉太后洗漱,万朝霞直等到太后歇下,安静的退下。
自从搬到皇庄里消夏,万朝霞沉闷的心情也松快多了,庄子上没有教养嬷嬷管束,太后也乐意看到年轻女孩子在她面前说说笑笑。
没过几日,万朝霞听说距离皇庄数十里地有座小君山,山上有处泉眼,淌下的泉水甘甜可口,用来煮茶最合适不过,当即约了秦静兰,齐春并几个旧日的姐妹去打山泉水回来煮茶。
她向高长英回禀时,还被高长英嗔怪,说她惯会领着女孩子们顽耍,万朝霞说了几句好话,又保证打来的泉水要送一壶来给高长英受用,高长英这才应允。
万朝霞欢欢喜喜的向他道谢,便乐滋滋的去告知姐妹们这个好消息,高长英看她欢快的背影,不禁失笑一声,他又不是当真要拦着她们,难得能到皇庄上散心,叫她们自在几日也不碍事。
“把事情安置妥当再走,早去早回,不得在外面逗留。”高长英冲她喊道。
万朝霞回身,朝着高长英挥手,“知道了,高总管。”
得到大总管高长英的首肯,万朝霞便和姐妹们约好日子去打泉水,这日一大清早,万朝霞把差事交给玉娟,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便出了墨水堂。
谁想秦静兰和齐春等人早就到了,她竟是最后才来,齐春嗔道,“大忙人,就等你了,再不来,我可就要带着姐妹们去墨水堂堵你了。”
来的有五六个姐妹,个个都兴头十足,往常她们拘在深宫里不能随意走动,好不容易来皇庄一趟,听说能走出庄子,岂有不愿意的?
万朝霞连忙赔罪,她举着手里的包裹,说道,“我托人备了好几样儿点心,今日咱们可有口福了。”
有个姐妹笑嘻嘻的指着手里的篮子,笑道,“我们都带了呢。”
原来,姐妹们今日不约而同的都带了各样儿吃食,就好像此行不是为了打泉水,倒是为了去野外游玩似的。
秦静兰看到日头渐渐要升起,戴上帷帽说道,“快走吧,时辰不早了。”
几人不再闲话,结伴从侧门出去,那门外等着两个粗使太监,并一个十来岁的小哥儿,小哥儿梳着一对冲天辫,脸颊圆嘟嘟的,身上的衣衫干净整洁,胸前悬着一对明晃晃的银锁,显见颇受家中父母疼爱。
两个粗使太监平日看守皇庄,今日因着万朝霞等人要去打泉水,被打发过来帮忙出力,至于这小哥儿,就住在不远处的村里,他爹娘是负责看守田地的管事,小哥儿自小生长在庄里,对这附近十分熟悉,因此就叫来带路。
万朝霞给他们分了一捧干果,说道,“今日劳烦你们了。”
带路小哥儿从没见过这么温柔和气的姑娘,一时忍不住羞红了脸,他道,“我叫雨生,这里我最熟不过了,保管把你们带到地方。”
另外两个小太监也报出名字,一个叫黄立,一个叫春华。
万朝霞点了人数,她们六个姐妹,并雨生三人,一共九人,当即朝着小君山出发。
走了小半日,皇庄越来越远,女孩们也变得活泼起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万朝霞身心放松,她不嫌日头晒人,干脆摘下帷帽,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
正是盛夏,四周一片接一片的水稻田,清风吹拂,仿佛碧浪袭来,黄立和春华手里甩着柳条,一路追逐着雨生越跑越远,跑了一阵,又特地停下来,老老实实的等着女孩们。
这几人,甚少走这么远的路,刚走没多久就喊着脚疼,却也没人说要回头,一路走走停停,约莫快一个时辰,方来到小君山底下。
齐春用手绢扇着风,喊道,“我可再走不动了,这回把我一整年份儿的脚程都走完了。”
秦静兰指着前方的山,说道,“雨生小哥儿说接泉水的地方在山腰,还得再爬一段山路呢。”
“我也走不动了,咱们再歇一歇吧。”
姐妹们都说走不动了,万朝霞说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在这儿吃些东西再走吧。”
众人都道好,便找了一块平地,把带来的吃食铺在地上,雨生脸上热得红扑扑的,却一点儿也没喊累,他问,“你们渴不渴?我去山腰给你们接泉水来喝可好?”
“呀,你们走了,会不会有大豺狼来叼我们?”有姐妹担忧地问道。
雨生被这些宫里来的姑娘们逗乐了,他道,“放心,我们村子里的人常来小君山,从没听说有豺狼,就是长虫也少见。”
秦静兰家中也有弟弟,她说,“难为你替我们着想,只是这一来一去可远呢。”
雨生挺着胸脯说道,“那是你们走得太慢,平时来小君山,我一眨眼的工夫就去个来回。”
说着,他提起装水的铜壶就往山上爬,黄立和春华不愿留在这儿干等着,急匆匆的跟着雨生一起往山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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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雨生三人已经钻进山林里……
雨生三人已经钻进山林里去了, 虽说不见人影,隔着老实还能听到他们从远方传来的说话声,秦静兰心思细腻, 特意给他们留了一份儿吃食。
山里凉爽, 几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分享带来的吃食, 一边闲话。
“你几时能回乾明宫?”齐春问道。
万朝霞笑了,她放下吃了一口的糕饼,说道, “你们这几人, 见了我就没别的话问。”
坐在万朝霞对面的是东宫处的婉青,她插嘴,“要我说, 乾明宫和慈宁宫都好, 朝霞姐明年就要离宫, 左右就剩这半年, 回不回去又有什么要紧的?”
秦静兰没有作声,继续剥着手里的干果,万朝霞也只笑不语, 倒是齐春心直口快,她说, “朝霞这才去了多久, 就闹出许多波折 ,虽然事儿都不大,却也够让人烦心的。”
她说的是前不久玉兰的事,那事情虽说出在慈宁宫 ,没过两日, 其他处所也都有所耳闻,今日姐妹们聚在一起,又提及此事。
“玉兰也是拎不清,朝霞姐这样好的脾气,她还要多生事非,如若日后派别的女官过去,岂不是更相处不来?”
齐春冷笑一声,“你们不知道,她这人是存在着别的心思呢,皇上遣了朝霞过去伺候太后,她只当朝霞霸占她的位置,因此才三番两次的自找没趣儿。”
万朝霞见齐春越说越有气,悠悠说道,“罢了,人都走了,何苦还提她。”
众位姐妹这才住嘴。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雨生回来,他们三人不光打回满满一壶山泉山,还从山里摘了许多野葡萄。
黄立是个孩子心性儿 ,他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山里长满了果子,姐姐们尝尝,要是喜欢吃,我们再多摘一些回去。”
“呀,我从离开老家就再也没见野葡萄了,让我尝尝滋味儿。”
“我们那儿不长野葡萄,只有野杏和野桃。”
春华抢着说道,“我一会儿多摘些,我最会爬树了。”
姑娘们顾不上去尝山泉水,一起分吃野葡萄,雨生憨乎乎的看着这些从宫里来的内人,野葡萄在乡下随处可见,便是小君山的山泉水,他们村里也从没人会特意跑到这儿来汲取,可她们却当作稀罕物一样,真是有趣极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铺在垫子上的点心和干果上,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吃一块香喷喷甜滋滋的红枣糕。
万朝霞恰好看过来,雨生和她视线相对,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万朝霞把留给他们的吃食拿出来,说道,“你们肯定也饿了,快吃吧,吃完带我们去摘些野葡萄。”
雨生欢快的大声道谢,也不去管她们怎么又生起要摘野葡萄的想法,便乐淘淘的跟黄立和春华分吃的去了。
新鲜摘来的野葡萄被分食得干干净净,她们当即决定除了除了打山泉水,还要摘些野葡萄回去,几人歇息够了,跟着雨生一起往山上爬。
小君山不算陡峭,平日又常有庄上的佃户们来挖野菜摘野果,庄户人家早就走出一条山间小道,这些山路对雨生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万朝霞等人来说,却颇有些费体力,等到她们终于爬到半山腰,只见眼前忽然闪现出一块黛色的巨石,那巨石从山体里长出,泉水从石头缝隙流出,犹如飞出的一条银线。
刚才在山脚下,她们已经尝过山泉水,那水质甘甜可口,不比京郊玉泉山的差,用来煮茶最好不过。
万朝霞和姐妹们净手净脸,洗去一身的暑气,接着便把水壶灌满,众人在巨石旁停息片刻,便说要一起去摘野果子。
天色尚早,姐妹们都道好,万朝霞也只得跟随,雨生领着她们走了一段路,就见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长满郁郁葱葱的野葡萄藤,这些藤蔓攀附在树上或灌木丛里,一串串或紫或青的葡萄串儿就藏在枝叶间,十分可爱。
齐春会用藤条编小筐,她和雨生一口气儿编了好几个藤筐,万朝霞则带着几个姐妹们摘葡萄,她还嘱咐,“别摘得太多,咱们还带着泉水,一会儿该弄不回去了。”
婉青连叹几口气,她道,“早知道该多带几个人来的,倒不是稀罕这些果子,只是野外长得果子,就图一个新鲜有趣儿,拿回去献给主子们,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害,横竖又不是住这一两日,主子们要是喜欢,再打发人来采摘就是了。”
姐妹们一边闲话,一边摘葡萄,不一会儿,便摘了许多,秦静兰眼见堆成小山似的,赶紧叫停,她道,“别再摘了,咱们带不了多少回庄子,没得白白糟蹋了。”
雨生大惑不解,这野外生长的东西,又不需人专门去侍弄,糟蹋就糟蹋了呗。
有几个姐妹还没玩够,万朝霞也劝道,“咱们早些下山吧,要是回晚了,可是要挨骂的。”
姐妹们这才收起玩乐的心思,将野葡萄装到筐里,各人抬的抬,背的背,开始准备下山。
她们这些人,养在深宫,虽说干得是伺候人的差事,却从没做过重活儿,上山时轻装简行,尚能应付,到下山时又是泉水又是野果子,着实把一行人累得够呛。
这一个时辰的路程,万朝霞等人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将要西沉,她们才远远看到皇庄。
所有人都舒出一口气,雨生一直送她们到皇庄门口,他擦着头上的汗水,对万朝霞说,“你们要是再去小君山,还叫我带路,我到时把村里的哥儿姐儿一起喊上,保管不要你们出一点儿力气。”
万朝霞轻轻喘着粗气,回他,“多谢你的好意,你今日受累了,倘若再去,一定叫你。”
雨生咧嘴笑了,他朝着她们挥挥手,转身往家里去。
万朝霞和姐妹们从侧门进到庄子,早有粗使太监来接手,她们走了一日路,又累又乏,彼此招呼一声,回到各自的住所。
再说万朝霞,她回到墨水堂后,先去了值房,玉娟正在清洗碗碟,欢喜的说道,“朝霞姐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吧。”
万朝霞揉着酸疼的肩膀,问道,“今日只有你一人,当差可都还顺当?”
“顺当。”玉娟笑着回道,“你走后不久,皇后带着两位公主来给太后请安,我奉了一回茶,午后太后睡醒,又奉了一回茶,除此之外,太后再没要过茶。”
将要到晚膳的时刻,万朝霞跟玉娟交待一声,便回屋洗漱,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等她再回到值房时,小太监已经把摘回来的野葡萄送到值房里来了,玉娟打来一盆井水,把一串串葡萄湃在水里。
不久,陈姑姑过来了,她看到万朝霞,笑眯眯的问道,“如何,今日可玩得尽兴?”
万朝霞微微低头,笑道,“姐妹们都玩得很尽心,这也是高总管和姑姑们疼爱,让我们能走出庄子松快一日。”
陈姑姑笑眯了眼,直言那就好。
万朝霞又把带回来的泉水和野葡萄拿给陈姑姑看,陈姑姑喜道,“呀,好俊的葡萄。”
万朝霞说道,“这小君山的泉水还算不错,只是不便奉给太后,我看到这野葡萄极为新鲜,便想献给太后,倘若太后肯赏脸,略尝尝这口野趣儿,也算是我们的一片孝心,若是不用,摆在屋子里闻闻果香也好。”
陈姑姑拉着她的手,称赞道,“难为你有心了,怪不得高总管说你好,等到晚膳过后,就送到太后跟前儿吧。”
万朝霞称是,陈姑姑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值房,趁着这时,万朝霞先打发玉娟去向鲜果房借一个白釉高足碟,等会儿用来盛放葡萄,接着,她开始煮泉水,准备沏一壶枫露茶。
枫露茶不比别的茶水,需得冲上几泡,方能出色,她刚冲上第一泡,玉娟捧着碟子回来了,她道,“朝霞姐,前面开始传膳了。”
万朝霞对玉娟说道,“我这就去正堂听差,这壶枫露茶你稍后再冲上几泡,等到出色后,一碗送去给高总管,一碗送去给陈姑姑。”
玉娟应声答应,万朝霞又和玉娟一起,捡着品相好的野葡萄放进高足碟里,紫红的葡萄配着素色的碟子,光是看上一眼就赏心悦目。
她来到正堂,将手里捧的高足碟交给宫女,宫女早得了陈姑姑的吩咐,轻手轻脚的把万朝霞奉来的葡萄送进屋。
等了小半日,太后和老王爷用完晚膳,宫人们鱼贯而入进去伺候,万朝霞落在最后,等到太后净手后,奉上漱口茶。
太后漱完口,将手里的茶碗递给万朝霞,笑着问道,“哀家听说你们这一班小姑娘们去游小君山了。”
万朝霞回道,“奴婢和姐妹们听说小君山有一眼山泉水,因此请求高总管允许我们去看看,今日未能伺候太后,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爽快的笑了几声,她道,“你们出去游玩,还惦记着给哀家带果子吃,哀家能罚你什么呢,何况明年你就要离宫了,和姐妹们聚一日就少一日,便是出去乐一乐,也不值一提。”
万朝霞心口一暧,笑着向太后谢恩。
太后问了两句她们外出游玩的情形,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老怀王,柔声说道,“赶明儿咱们也出去,小君山我是爬不动了,附近的庄子还是能逛逛的。”
老王爷答道,“都依你。”
太后脸上立时露出笑颜,叫宫女们在堂前摆下桌椅,她和老王爷要在外面一边观星赏月,一边吃野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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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忽而这一日,康宣王到皇……
忽而这一日, 康宣王到皇庄来给太后请安,他来时,万朝霞正守在门前, 她远远见到来人, 屈膝行礼,便和宫女一起打起门帘。
李悦一只脚本来已踏进屋内, 复又停下,他扫视万朝霞一眼,问道, “听说你从前给皇上当差, 后来又被分派到太后跟前儿?”
万朝霞心头一紧,不知她一个小小的奉茶宫女怎么入了康宣王的法眼,虽是如此腹诽, 她仍旧恭恭敬敬的答道, “回王爷的话, 正是。”
“你叫甚么名字?”
“奴婢叫朝霞。”
李悦盯着她看了一眼, 抬脚进到里屋。
眼见他进屋,万朝霞连忙到值房冲泡茶水,待她端着茶水进到里间, 老王爷歪在一旁的榻上看书,康宣王李悦端坐在太后跟前儿的绣墩上, 太后慈爱的看着他, 还亲自用银叉叉了一块甜瓜递给他。
“可曾见过你皇兄?”太后问道。
李悦到了太后和老王爷面前,显得十分放松,他答道,“去了,我陪皇兄一同用完早膳, 皇兄就催着我来给你们二老请安。”
“天气这么热,你又巴巴的到庄子上来做甚?等过些日子天气转凉,我们自会启程回京。”
早前,李悦随行皇驾,一起在皇庄上小住了几日,只是庄上的日子太闲适了,他实在耐不住,没过几日就回京去了,在京里待了十来日,今日又到庄上来了。
太后与李悦叙话时,万朝霞默默奉上茶,又轻手轻手退出去。
那李悦吃完最后一口甜瓜,收回看向万朝霞的目光,太后素来心思细腻,自从万朝霞进屋后,这个小儿子已看了她好几眼。
她轻笑着问道,“你除了来看我和你皇叔,莫不是还有别的事?”
不想李悦听了太后的问话,竟真得面露难色,他起身挨着太后坐下,赔笑说道,“母后,儿子还真遇到一件难办的事。”
太后抬眼看他,笑着说道,“说说看。”
能求到她面前,必定不是朝堂上的事,她闲来无事,倒很愿意替他参详一二。
“前几日,皇兄派我回京主持理藩院今年各国朝贡事议,鞑靼国的使臣,也就是那提格王子向儿子要了一个人。”
说罢,他停顿几秒,暗暗瞅着太后和老怀王的神色,见他俩满脸平静,接着又道,“提格王子说,你身边的奉茶女官和他的亡妻十分相似,他有心想要求娶,儿子一时糊涂,竟替他应下了这事。”
李悦在云州戍边多年,自然和提格交过不少手,此次李悦护送提格进京,此行放下刀枪,一路跋山涉水,二人时常往来,彼此爱好相同,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因此当提格说看中太后身边的奉茶女官时,李悦一口答应,等到事后细思,方才觉出不妥。
后来,他细细打听,得知那女官原是景成帝身边伺候的人,今年太后从五台山礼佛回京,才被指派到慈宁宫来伺候,更棘手的是她还与翰林院一个小翰林还有婚约,只待明年放出宫,便要完婚。
可海口已经夸下,李悦思来想去,还是来向太后讨个示下,以免平白落人口舌。
太后一听,嗔道,“真是胡闹,那女官是伺候你皇兄的内人,你问也不问就应承下这事,可有把你皇兄和哀家放在眼里?再一则,这事传到御史耳中,保不齐要参你一个与外邦使臣来往密切的罪名,到时你皇兄罚你还是不罚?”
李悦连忙双膝跪地,诚恳说道,“母亲教训的是,都是儿子思虑不周,儿子已经知错。”
他这么一通认错,倒让太后又心软了,太后扶他起来,又用手指头戳着他的额头,轻声骂道,“素来见你还算稳重,怎么也做这糊涂事?”
李悦自知理亏,老老实实的听训。
“这事禀过你皇兄吗?”太后又问。
李悦回道,“还未曾,我想着这内人如今毕竟在母后身边,因此想着先来跟你老人家请示。”
太后被他气笑了,骂道,“我看你是怕被你皇兄责骂,你这傻孩子,那提格一准儿早就打听好了,就等着套你的话,就你缺心眼儿,还真让他套住了。”
老王爷听了半晌,撂下手里的书,开口说道,“我恍惚记得这姑娘已许了人家,总不能因人家像他亡妻,就逼人悔婚。”
他这是见李悦被太后责骂,有心替他说两句话岔过去,李悦如何能不领情?他捧着万朝霞端进来的茶递给老王爷,左右室内无人,李悦笑着说,“爹,儿子原也听人说过她定了亲事,只是实在拉不下这脸啊。”
老王爷横他一眼,“混账东西,自己惹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李悦本就有错在先,亦不敢多言,太后见他这副受气模样,又有些不忍心,便对老王爷说道,“这回也算是长了记性,下次再不可这么冒失。”
李悦低声回道,“儿子省得了。”
老王爷接过他递来的茶,说道,“回头跟你皇兄打声招呼,这事儿可大可小,别叫人抓住话柄。”
李悦站起身,垂手应下。
此时,万朝霞尚不知自己险些被那鞑靼国的提格王子求娶了去,她回到值房,先清洗了茶具器皿,掐指默默算着日子,除了那日皇驾出宫,她在街头匆匆见过万顺一面,已有许多日没有回家。
想到这里,她轻叹一口气,先前十几年在宫里当差,出不得宫门一步,她也这么耐心守过来了,独独这一年,不知为何,只觉得这日子慢得不可思议,竟让她有种度日如年的错觉。
她发了一会子怔,就见玉娟提着一篮鲜灵灵的水蜜桃回来了,万朝霞回神,笑道,“好鲜亮的桃子,哪里来的?”
玉娟笑盈盈的答道,“我去齐公公那里领来的,齐公公说这是皇庄上自种的果园,今日一早刚摘的。”
万朝霞不禁有些诧异,皇庄上出产的果子,一等都是献给宫内,次等的果子,也多半赏给王公大臣,哪里轮得着她们受用?
玉娟告诉万朝霞,“都是皇后娘娘的恩典,娘娘听闻管事说今年桃园里的果子丰收,各处赏赐了仍有富余,为免挂在枝头白白糟蹋了,便叫摘下来分给各处,我刚去把我们的那份儿领回来了。”
万朝霞浅浅一笑,“娘娘最是体恤我们。”
说话时,玉娟已打来一盆清水,万朝霞帮着洗桃子,还对玉娟说道,“今日各处分桃,料想有些人是分不到的,你等会儿背着人送几个给小宋子,我们两个也吃不完这一篮子的桃,没得白放烂了。”
玉娟笑着答应了,万朝霞性情温和,难得又不是滥好人,这院子里一同当差的人,大多与她要好,平日有些需要跑腿传话的活儿,门口听差的小太监都乐意帮忙,若是有好事,万朝霞也愿意替他们着想。
玉娟挑了几个略小的放到竹筐里,还用布巾盖好,想着晚些时送去给小宋子,她又对万朝霞说道,“我回来时,恰好看到王爷出门,王爷怎么又来了?”
万朝霞笑道,“许是给太后和老王爷请安,我听陈嬷嬷说,等到皇上的千秋节过后,王爷就该回云州,这一离京,又得几年不见,可不趁着还在京里,时时来探望太后么。”
说罢,她把洗好的水蜜桃递给玉娟,二人坐在门口,一边吹着风,一边吃桃,一时十分闲适。
再说京里,没过几日,李悦派人给提格王子传话,告知他看中的内人已是许了人家,为表歉意,他还采买了两个女孩儿送给提格。
谁知提格王子得知万朝霞已许了人家,竟也不以为然,在他们鞑靼国,兄弟过世,娶了兄弟妻妾的事情都是常有的事儿,何况这妇人只是有婚约,又并未嫁人,他堂堂一国王子,难道向大邺的皇帝陛下讨要一个女人,他还能不答应?
这提格王子于是向景成帝上书,直接开口向他要人。
恰逢近来朝中无甚大事,这起八卦犹如投入静潭的石子儿,有些无所事事的官员,还特意跑到翰林院来看梁素的热闹。
“梁大人,鞑靼国的提格王子求娶御前奉茶女官的事,你之前知情吗?”有人问他。
梁素自觉算是十分有涵养的人,可自从流言一起,他每日见人就面色阴沉,同僚们可怜他莫名奇妙被人惦记上媳妇儿,还凑份子请他去京里有名的得胜楼吃酒散心。
梁素撩起眼皮,看着问话的人,这人姓宋,四五十岁的年龄,留着一把山羊须,乃是隔壁救济署的副使,只因视力不大好,看人时总眯着一双眼睛,这几日他格外喜欢到翰林院闲逛。
有翰林院的同僚看不下去,不悦的说道,“宋副使,你们救济署这么闲?怎么天天有空往我们翰林院来逛,门槛都被你踏平了。”
宋副使脸上讪讪的,他摸着鼻子说道,“我们也忙,这不是忙了一整日,出来走动走动,说会儿闲话家常嘛。”
说话的老翰林冷哼一声,没再搭理宋副使,梁素也冷着脸,宋副使自讨没趣儿,晃了一圈,背着手回去了。
午后,梁素修了一卷书,听到有小贩儿卖甜瓜的吆喝声,他出门花了几十个铜板买了十来个甜瓜,用水洗净,又请小贩儿切成月芽儿一样的小瓣送进屋里。
翰林院的同僚们见梁素请吃瓜,不必他特意招呼,就各自吃了起来。
翰林院年纪最大的刘翰林一边吃着瓜,一边对梁素说道,“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大邺朝男女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万姑娘好好儿的一对,万不会因为鞑靼王子一句话就被拆散。”
梁素停顿片刻,他放下手里吃了一口的甜瓜,说道,“刘大人,我和万家妹妹的婚事连皇上都知晓,我自然不惧,就怕万家妹妹听到流言心里不自在。”
有人笑他,“你倒挺护着万姑娘,日后说不得是个怕老婆的。”
梁素耳根通红,没有接话茬,众人见了,纷纷调笑起他。
另有一位秦翰林摇头叹气,“你们这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前不久理藩院那倭国使臣的事情才消停,又惹上鞑靼国的王子,我看你这是跟理藩院犯冲,寻空儿到庙里里拜拜。”
梁素认同的点头,还煞有介事的问哪座庙里的神仙最灵验。
过了一会儿,梁素装作无意的问刘翰林,“刘大人,上个月编写的《九雅宣章》序章还没给皇上过目呢,不知大人打算几时逞给皇上?”
刘翰林瞅着梁素发笑,他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左右不过是借着去送序章的机会,让皇上能想起他这个人,只是梁素属实是多虑了,那万朝霞是乾明宫的奉茶女官,又有一个做翰林的未婚夫,皇上只要接到提格王子的陈请,又怎么会想不起他来呢?
“你呀,是关心则乱,我把话撂这儿了,那鞑靼国王子是白日做梦,他不要脸,朝廷还要脸面呢!”
年初,鞑靼国战败,才刚向大邺递了降表,此次提格进京是来递交国书,大邺没要他们送一个公主来和亲,已是给够他们体面,他竟还敢看中大邺朝臣的未婚妻要皇上下旨赐婚,要真应了他,朝廷的脸面都要丢尽。
“可不是,他们吃了败仗,还想我们大邺女子和亲不成?这是做梦哩。”
也有人替梁素担心,“也不能太过乐观,此次鞑靼国递国书,朝廷赏赐丰厚,若是朝廷为了两国友好,当真赐婚又当如何?”
他句话让梁素脸色又黑了几分,刘翰林拍着他的肩,说道,“你是想面见皇上?”
梁素默然,他不是担心朝廷把万朝霞推出去和亲,只是想去皇庄一趟,就算见不到万朝霞,能给她带句话也好。
“皇上正在庄上避暑,咱们平白无故也不好打搅,可你既然说了一场,我明日叫人送到驿马处,一并带过去,至于皇上叫不叫咱们过去,那就不知道了。”
朝廷的机要政事每日都会由驿马紧急送往施南,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等闲没有大事需要专程急报给皇上,刘翰林是看梁素魂不守舍的,这才想着帮这个忙。
梁素对着刘翰林拱手,说道,“给各位大人添麻烦了。”
“都在一处当差,不必说这种生份话,要是皇上召见,就让你这年轻人去跑腿,我们老胳膊老腿儿的可折腾不动。”
梁素连忙称是。
吃完甜瓜,眼着到了落衙的时辰,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梁素有心事,走出翰林院的正门后,赵师傅赶着马车从树荫下走来,梁素摆摆手,他道,“赵师傅,我今日不用车,你先忙去吧。”
赵师傅木头人似的,听到梁素不用车,也没有多问,赶着马车走了。
虽已落衙,日头还是明晃晃的晒人,梁素不紧不慢的沿着街边走,心里乱糟糟的,上回见到万朝霞,还是在宫里的夜宴上,两人隔得远,连话也没能说上一句,她定然不知道,牛头村的宅子已经收了,原本守宅的邱老爹一家人也走了,那诺大的宅子没人看管,他和万顺还给王里正送礼,托他帮忙照看。
梁素这么想着,不觉来到狱神庙,自从出了鞑靼国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不光他不自在,万顺也气得心肝儿疼,今日万顺不用轮班,梁素想着叫上他,爷俩找个地方喝两盅酒,谁知刚到狱神庙门口,就听到万顺和人争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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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提格王子看中万朝霞,这……
提格王子看中万朝霞, 这事知道的人原本不多,不过这异国王子极为傲慢,他认定他要求娶的并非大邺皇帝的公主, 区区一个宫廷奴婢而已, 难道大邺皇帝还会不应允?
提格王子甚至还煞有介事的学着汉人规矩,托人给万顺送去丰厚的彩礼, 以表自己的心意,差点没把万顺气撅过去。
万顺可没管提格王子是不是朝廷的重要外宾,他气得把媒婆送来的彩礼扔到大门口, 还把来人狠狠骂了一顿, 虽说出了一口恶气,可这么一来,街坊四邻都知道有个鞑靼国的王子想要娶他家大姑娘了。
今日有人提起这一茬, 还开玩笑说万顺要有个王子做女婿, 把万顺逼急眼, 嘴里千畜生万王八的乱骂一气。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一班兄弟闲着没事磕牙,谁也没想到万顺说翻脸就翻脸。
万顺还不解气,他扯着脖子朝着一个兄弟骂道, “忘本的丘八,当年到滁州出外差, 你半路得风寒险些没病死, 是谁大半夜背着你去寻医?你想做鞑子人的丈人,先把你闺女送去,少拿老子来开涮。”
“哎呀,你这么个人,怎么一点儿玩笑都开不得?”
万顺跳起来大骂, “我呸,你怎么不拿你自家闺女说笑?”
说完,他又指着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还有你们这群鳖孙,平日老子有啥好事儿都想着你们,现在可倒好,一个个都来看老子的笑话!”
“万头儿,你委实多心了,没人看你笑话,这不都替你骂那鞑子人嘛。”
众人安抚着万顺,素来和万顺不对付的张华蹲在门口嗑瓜子看热闹,他眼尖 ,看到梁素来了,立时扬声喊道,“快别说了快别说了,人家正牌的女婿来喽,朝廷命官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上回他俩打起来,各自挨打挨罚,张华早憋了一肚子气,这几日看到万顺又遇上倒霉事,他颇为得意。
万顺啐了张华一口,“老小子,你少给老子阴阳怪气,给你儿子积点德,有这闲工夫多赚点银子回去给你儿子看病!”
张华被骂的面红耳赤,刚要回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原来,前不久张华新生的儿子得了一场重病,病得只剩一口气,衙门里的兄弟凑了银钱送去救急,万顺本来跟他面和心不和,有心不理睬他,又想着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是悄悄封了一两银子,叫小波送到他家。
许是拿人手软,张华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他嘴里哼道,“不跟你这老家伙一般见识。”
说着,他背着手进到里面去了。
梁素走进院子里,周围这些人都是万顺的兄弟,有些还是看着梁素长大的,先前家里日子过得艰难,这些叔伯还挺照顾他们家,梁素真不好说什么重话。
他走进院子后,只对万顺说道,“万叔,落衙了,回家吧。”
“就是就是,都这个时辰了,快回去吧。”有人赶紧劝道。
又有人对梁素说道,“梁大人,快和万头儿说说吧,莫要和兄弟们生气,都是我们口无遮拦。”
万顺刚才骂也骂了,甚至还把不相干的人也骂的狗血喷头,梁素没再多嘴,他耐着性子劝了两句,万顺拉长着脸,气哼哼的走出衙门。
这两人心里憋着气,一路都没有说话。
日头渐渐西沉,卖夜食的出来做买卖,路过一家卖杂食的摊子,万顺没吱声,闷头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梁素叫店家切了一大盘卤味,又请店家的孙子帮忙到酒店打酒,便坐在万顺对面。
不久,卤味和酒端上来,万顺一连闷了三盅酒,神情隐约带了一些凄凉,梁素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下。
这叔侄两人相对而坐,万顺喝了酒,话又开始变多,他红着眼圈儿,自责说道,“怪我,都怪我,我当日就不该送霞儿进宫,是我这当爹的没用。”
梁素听着他的话,心里十分不好受,他闷声说道,“这不怨你,那时家计艰难,但凡有主意,万叔你也不舍得把妹妹送进宫伺候人。”
想起宫里的女儿,万顺揉着眼睛,他惶然的看着梁素,问道,“素哥儿,皇上老爷不会真把霞儿许给鞑子人吧?”
梁素双眼微沉,他立刻说道,“万叔,你放宽心,皇上不会把妹妹许给鞑子人的。”
万顺不信,他想着女儿的前途,忍不住涕泪齐下,“可戏文里说公主都能许给外邦,何况是我这个平头百姓的女儿呢,皇上要是真的下旨,我还能拦着不成。”
“肯定不会,我和妹妹有婚约在身,倘若朝廷把妹妹许给提格,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万顺哪里能放下心,边关起战事不光要死人,还要花数不清的银钱,要是送个女人过去就能平了战事,谁还拿人命和银钱往里填呢?他不敢骂朝廷,就骂那鞑靼王子,“该死的蛮人,他们自己的女人是死绝了吗?我好好儿的女儿,要是被他强要了去,可要我怎么活?”
梁素听得心酸,深觉自己百无一用,配不上万朝霞,还枉费万顺对他的用心,家里遇到大事,他却一点也担不起事,只能听天由命。
他又想起在皇庄的万朝霞,这会儿她必定已经知道了,可怜她身边也没人能商量,梁素只恨人微言轻,不能护她周全。
梁素和万顺心情郁闷,一杯接着一杯,一壶酒很快见底,两人都喝醉了,万顺一时哭一时笑,梁素也喝多了,跟着一起流泪,直到临近宵禁,酩酊大醉的叔侄两人才互相扶着跌跌撞撞回到柳条巷。
再说远在皇庄的万朝霞,提格王子的陈请刚送到景成帝御案前,消息就传到万朝霞耳中,她自是无比震惊,起初只当是以讹传讹,直到高长英亲自来告诉她,她方才知道此事为真。
那万朝霞茫然无措,她与提格王子只有一面之缘,又并无半分逾矩举动,实在不知提格王子怎么会相中她,亦不曾想过会与他国王子扯上干系,她家中父亲年迈,倘若皇上真让她嫁去鞑靼,恐怕此生再不能有相聚的时候,还有梁素,他会怎么想她呢?她有心想给他带句话,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万朝霞熬油似的过了几日,再没听到别的消息传来,她几次想去向高长英打听,又告诉自己千万要沉住气,万万不能在这会儿自乱阵脚。
这日正午,太后在午睡,万朝霞回到值房便坐在门口发怔,玉娟看着万朝霞的背影暗自叹息,她明年就要出宫,却突然凭空冒出来一个鞑靼王子,这王子当真是可恶至极,人家已是定了亲事,他却横插一脚,也不怕遭人唾弃。
过了半日,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玉娟探头一看,来人是高长英的小徒弟炳德,他顶着烈日过来,一看到万朝霞,便道,“朝霞姐,皇上召见。”
万朝霞猛然站起身,她满脸苍白,顿了一顿,出声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
炳德急着回去复命,他道,“路上慢慢说吧,梁大人也从京里赶过来了。”
万朝霞得知梁素也来了,更是心惊肉跳,紧紧攥着拳头,玉娟连忙说道,“朝霞姐你快去吧,太后跟前儿有我伺候呢。”
万朝霞慌乱的点着头,跟着炳德出了墨水堂。
景成帝住在嘉晖堂,离着墨水堂颇有几步路的距离,前去的路上,万朝霞渐渐镇定下来,她问炳德,“这个时辰皇上恐怕正在歇中觉,梁大人到了有多久,皇上可见了梁大人?”
炳德说道,“正午时分梁大人就到的,彼时皇上正在用膳,听到梁大人来了,便叫传你一起来问话。”
万朝霞又向柄德打听了几句景成帝的日常,因着往日同在乾明宫当差,炳德也都一一答了。
不一会儿,他二人来到嘉晖堂,景成帝午睡还未醒,万朝霞在前堂的厅屋里看到梁素,那梁素乍然看到她,心头一紧,待到要说些什么,又住了嘴,只对引她前来的炳德拱了拱手,说道,“劳烦炳德公公了。”
说罢,他摸出一个红封递给炳德,炳德瞅了万朝霞一眼,推辞道,“梁大人太客气了,不过跑跑腿,这哪里好意思呢。”
万朝霞淡淡一笑,她对炳德说道,“拿着吧,这么毒的日头,你受累了。”
炳德这才收下梁素的打赏,他对他俩说道,“你们先说会儿体已话,我去向师父回话,等皇上起身了,我就来传你们。”
万朝霞谢过他,等他出去后,屋里只剩他二人,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心中五味杂陈。
走了这么远的路,万朝霞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梁素掏出一方素色手帕递给她,轻声说道,“妹妹擦擦汗水。”
万朝霞有些脸红,她没接梁素的手帕,摸了摸身上,却因来得匆忙,忘记带手帕了。
梁素见此,对她说,“妹妹用吧,是干净的。”
万朝霞伸手接过手帕擦拭头上的汗水,又见梁素从腰间的扇袋里取出折扇,轻轻给她打扇,两人沉默片刻,异口同声;
“你——”
“你——”
他俩又一同住嘴,万朝霞看他一眼,问道,“你和我爹还好吗?”
梁素心知她问的是这回的风波,便道,“万叔很担心,今日他向衙门里告了假,跟我一起来了,只是进不来皇庄,在庄子外面的官道上等着。”
万朝霞听了这话,眼眶盈满泪水,哽咽说道,“是我不孝,让我爹替我操心。”
“不怪你,这不怪你。”梁素出声宽慰,又在心里暗道,要怪就怪他没用,让她和万叔担惊受怕。
两人都藏着满腹心里话,真见了彼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稍时,炳德来传话,说是景成帝起身了,召他们前去问话。
万朝霞和梁素前往正堂,路上,梁素趁人不备,飞快的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道,“妹妹别怕,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凭他是谁也别想把你夺走。”——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9章 第 59 章 他二人来到正堂,先齐齐……
他二人来到正堂, 先齐齐给景成帝磕头行礼,彼时景成帝午歇起身,正在饮用一盏冰镇乌梅汤, 他放下手里的银匙, 先看了万朝霞和梁素两一眼,嘴里说道, “你说说你们这两人,可真会给朕找麻烦。”
万朝霞伺候景成帝这几年,自是听出他并非真心在发恼, 于是又恭恭敬敬的先磕了一个头, 嘴里自称有罪。
景成帝对待身边服侍的宫人素来温和,他嘴上虽说在斥责,又深知此事与她不相干, 这会儿见万朝霞认罪, 显得可怜巴巴的, 于是脸上神色缓和, 只道,“平身吧 。”
万朝霞站起身,立在一旁。
这时, 宫人端来盥盆,香盒, 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万朝霞正在近前,便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伺候景成帝净手洗面,直待宫人们陆续退下,她方才又退到一旁。
景成帝坐在御案前, 他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梁素说道,“朕心知你今日过来的意思,索性就宽宽你们的心,省得你们胡思乱想,不能用心当差。”
两人闻言,心头皆是一紧,屏气凝神等着景成帝往下说。
“莫说梁卿你和朝霞有婚约在先,纵然没有婚约,咱们大邺国的男女议亲也讲究你情我愿,万没有他鞑靼王子来要人,便巴巴送出去的道理。”
至此,万朝霞一颗飘忽不定的心才彻底放下,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说道,“奴婢叩谢皇上圣恩。”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待再说些感沐圣恩的话,泪珠先夺眶而出,再往后,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梁素大喜之下,看到万朝霞哭了,顿时手足无措,只顾怔怔的看着她。
高长英见此,连忙冲着门口伺候的宫女使着眼色,立时有两个宫女进来,一左一右将万朝霞扶出室外,以免她御前失仪。
万朝霞被宫女送到奉茶处的值房,那秦静兰早先得知万朝霞被皇上召见,正想寻空找她说话,就见她满面泪水的过来,顿时唬了一跳,一叠声的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送她过来的宫女们不便多言,只是摆了摆手,就自去当值。
秦静兰赶紧拉着万朝霞坐下,又见她虽然面上带泪,却并不见悲色,越发猜不透到底所为何事。
春雨忧心冲冲的倒了一杯凉茶给万朝霞喝,万朝霞捧着茶盏也不喝,只管哭个不停,秦静兰和春雨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从何劝解。
直待过了大半晌,万朝霞抽抽噎噎的哭声停了,秦静兰绞了一块帕子来给她擦脸,问道,“朝霞姐,你好些了没有?”
万朝霞断断续续说出今日之事,秦静兰和春雨听完后都替她欢喜,秦静兰说道,“自从我们从高总管那里听闻此事,一直为你悬着心,又想着知道的人不多,也不便冒然去寻你,谁知竟是峰回路转。”
春雨拍着手,喜道,“到底还是皇上体恤人,不舍得把朝霞姐配给那鞑靼国王子。”
万朝霞对景成帝感激致极,她擦着眼泪,低声说道,“我这几日每晚都做恶梦,被吓醒后又不敢哭,忽听到皇上许下的恩典,这眼泪竟止不住。”
秦静兰拉着她的手,温声说道,“从没见了你哭成这样,可见确实被吓得不轻,你哭了这一场,把心里的郁气散出来倒是好事。”
“就是就是,皇上不会见怪的。”
万朝霞哭得双眼红肿,连着喝了两杯凉茶,心绪渐渐平复,想起还在御前的梁素,心里又着实惦记。
自进了夏日,景成帝茶水饮用的少了,几人在值房坐了半日,正堂迟迟未叫人传茶,春雨出去打听,听说司膳房送了一盏冰镇乌梅汤,说是赏给梁大人的。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炳德跑来给万朝霞传话,说是梁素已在御前回完话,准备出皇庄了,高长安得知万老爹也来了,许她出庄子去送一送。
万朝霞喜不自胜,她急着去送万顺,匆匆和秦静兰道别,便去找梁素。
再说万朝霞,在院门口看到梁素时,见他神情一派轻松,心里松了一口气,梁素冲她一笑,说道,“回头见到高总管,别忘了谢他一声。”
实则是梁素特地在高长英面前起万顺,说他自从出了这起子烦心事,一直很担心皇庄上的万朝霞,可惜碍着天家规矩,又见不着她。
高长英人精似的,岂有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便送了这顺手人情,许他们父女能见一面。
万朝霞笑道,“这是自然,回去叫爹备一份儿谢礼,倒不用多贵重,毕竟人家帮了咱们一场,很该好好向他道谢。”
梁素点头,他见她鼻头和眼眶发红,料想她刚才一定大哭过,他在身上摸了一摸,先前的帕子已经给她了,只摸到一块饴糖,还是今早出门时胖婶儿家的小孙女娇娘给的。
梁素把饴糖递给她,轻声问道,“妹妹还好吗?”
万朝霞接过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儿直入心田,她浅浅笑着说道,“我还好,咱们快走吧,别让我爹久等了。”
天时不早,梁素便没再耽搁,他带着万朝霞走出皇庄,陪着万朝霞一同出庄子的还有两个粗使婆子,婆子们极有眼色,只远远跟在二人身后,并不打搅他们说话。
梁素和万朝霞说起家常闲话,亦提到提格王子派人登门送礼,被万顺拿着大扫把赶出家家的事。
万朝霞神情落寞,她道,“你们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东家西舍必定要讲闲话,她爹极要脸面,梁素又在朝中为官,出门定要受人指点,想到这里,万朝霞脸上的欢喜也褪去几分。
梁素看她不笑了,紧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说道,“这可不能怪你,妹妹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也莫把错处揽到自个儿身上,若说不对,都要怪那鞑靼人妄想横刀夺爱。”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先臊得通红,嘴里嗫嚅,“当然,也是我太无能,若是我能再得力一些 ,就不会有人敢把心思打到你身上。”
万朝霞摇头,她认真的说道,“这与梁大哥又有何干系,你已经很好了,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没个安定的时刻,今日看到梁大哥来了,仿佛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
两人互相安慰,都想要叫对方宽心,万朝霞想起身后还跟着人,她红着脸夺回自己的手,扭头往前走,梁素跨步追上她,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他俩顶着日头走了一会儿,万朝霞便看到远处路口的树荫下栓着两匹马,万顺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给马喂着草料。
“爹——”
万朝霞大喊一声,朝着她爹跑去,万顺听到闺女的声音,猛然站起身,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姑娘。
似是一眨眼,万朝霞就跑到万顺的跟前儿,她轻轻喘着粗气,喊道,“爹,你等急了吧。”
万顺简直难以置信,他看看万朝霞,又看看落在后面的梁素,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咋能从皇庄上出来呢?”
梁素已经来到万顺面前,万顺不等万朝霞回答,又问梁素,“你见着皇上没有,皇上可曾说啥了?”
梁素见万顺着急,笑着告诉他,“皇上说了,就算是鞑靼的汗王来求娶,咱们大邺的姑娘,不想嫁就没人能逼着嫁!”
“此话当真?”万顺转头向万朝霞求证。
万朝霞笑着点头,她道,“真的,皇上说我和梁大哥有婚约在身,不用嫁给鞑靼王子,我亲耳听到的。”
万顺先是一呆,随后张开手臂狠狠把梁素和万朝霞搂在怀里,激动的喊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儿不用嫁去鞑靼国。”
他嘴里念叨了五六遍,喜得语无论次,随后又松开梁素和万朝霞,跪下来朝着皇庄的方向,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
万朝霞见他爹这模样儿,心中一酸,眼泪簌簌往下落。
“爹,快起来!”万朝霞和梁素一起扶起万顺。
万顺这几个响头嗑得真心实意,就连额头都磕了一层油皮,万朝霞心疼的用手帕给他擦着灰尘,哽咽哭道,“爹,是女儿不孝,让你跟着白白担心。”
万顺见女儿哭了,忍不住也老泪纵横,他抓着女儿的手,嘴里一个劲儿的念着皇恩浩荡。
他父女二人对着流泪,梁素耐着性子相劝,只是劝到最后,连他也跟着一起落泪。
三人哭了一阵子,还是万顺先停下,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咧嘴笑着说道,“好了,都别哭了,皇上金口玉言,我这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肚子里。”
梁素眼里还含着泪水,跟着劝说万朝霞,“万叔说得对,妹妹别哭了,仔细眼睛抠坏了。”
万顺又道,“这回能度过难关,想必是你娘在天上保佑,明日我去给她烧些纸钱,只望她能保佑你们平安顺遂,素哥儿,你也跟我同去。”
梁素自是答应。
三人说了几句体已话,万顺对万朝霞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城,你也赶紧回去当差。”
万朝霞不知几时能再见到他们,她道,“爹,我看着你和梁大哥走。”
万顺没再磨蹭,他翻身上马,梁素落后一步,对着万朝霞嘱咐,“妹妹保重,我和万叔先去了,有事叫人给家里捎话。”
“我记着呢,快走吧,别误了进城的时辰。”万朝霞说道。
梁素深深看了万朝霞一眼,随后上马,万朝霞朝着他俩挥手,目送他们打马走远,又呆呆站了半响,便和婆子们一起回到皇庄——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0章 第 60 章 鞑靼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
鞑靼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 就这么悄无声息揭过去了,且不提身在理藩院的提格是如何的恼羞成怒,单说万顺本人, 自经历此事, 他一门心思准备着明年闺女回家后,就立马把她和梁素的婚事办了, 省得再夜长梦多。
再则,那牛蹄村的宅子早已过了契约文书,万顺催着梁素尽早把乔迁喜事办了, 既是乔迁之喜, 按着规矩就要宴客,原本说好要等万朝霞休沐回家时再摆酒席,现如今她调到慈宁宫伺候太后, 一时半会儿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万顺便说不等她了, 先把乔迁的事情办完再说。
但凡宴客请酒, 各样儿要操心的事情数不胜数,首先得请人看定一个适宜的好日子,另外要请哪些人, 怎么个请法儿,再到宾客们的坐席, 这都是一门学问, 若是没安置好,主家和宾客闹翻脸也不是没有。
这些事情万顺都交给梁素来打理,梁素心想他在翰林院的同僚并昔日同窗旧友一定要请,到时他专门写一张帖子,再亲自送过去, 也不算是失礼,除此之外,柳条巷的左邻右舍不能不请的,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况且自他住在万家这些年,颇受邻居们的关照。
梁素手持狼毫,把需要请客的人家都一一记在纸上,写了半晌,他停下笔,问道,“万叔,狱神庙里那些叔伯们,是你请还是我请呢?”
除了小波一家,梁素和万顺那些兄弟们来往并不多,只是毕竟都相识,便是看在万顺的面子上,他那些兄弟也要请一请。
万顺正在抽旱烟,听了他的话,笑着说道,“既是你家办喜事,自然是你请,一来显得重视人家,二来,眼看你就要成家立业,这回人家送的礼金你自己好生收起来,往后人情走动,你也能心里有数。”
梁素不作声,他低头写了半晌,闷声闷声说道,“都是一家人,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这些外道话?”
万顺没理会他说的这些赌气话,只道,“真会说傻话,明年你和你妹妹成婚了,难不成你妹妹要买胭脂水粉,还来朝我这个老爹伸手要钱不成?”
前几年,他一门心思读书做官,每月的俸禄银子如数交给万顺,万顺想着这些庶务他不管也就罢了,便细细的替他攒着,可明年他就要成婚了,即便是老丈人,再替他管着银子也委实有些不像话。
万顺抽了一口烟,不高兴的冷哼,“刨去平日的吃穿嚼用,你当你攒下多少银子呢,到时下聘礼,置办酒席,还有你每月要还给朝廷的利息银子,我还真怕我霞儿跟着你喝西北风呢!”
梁素听着万顺的絮叨,抬头回道,“有万叔你老人家在,总归饿不着我和妹妹!”
万顺气得吹胡子瞪眼,“天老爷,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老梁家的!”
梁素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笔,他把写好的名单递给万顺看,说道,“万叔,你看看还有没有人要请的?”
别看万顺已经四五十岁了,他记性还挺不错,看完名单后,又叫添了两三家人,他俩说了一会儿闲话,不知怎么就说起万朝霞,梁素略微有些遗憾,他道,“上回送妹妹回宫,还说要等着她回来一起乔迁,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休做这些小女儿姿态,今年早些把要忙活的事情了结,等过完中秋,就找人瞧好日子,省得到时又着急忙慌的。”
他这口气倒不像他在嫁女儿,仿佛他是梁素的亲爹,实在是这回被那鞑靼国王子吓怕了。
梁素点头答应,在心里盘算着要找城里哪家媒人,又该办哪些聘礼。
中元节一过,暑气渐消,帝后一行开始启程回京,太后与老王爷却并未一同回去,万朝霞作为奉茶女官,则随侍留在庄上。
八月初二,梁素家办乔迁喜宴,梁素还特地选在朝廷休沐的日子,前几日,老马叔就先去牛蹄村送了些鱼肉请村里的妇人帮忙把宅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前一日,从城里饭馆请到的大厨和小工已去了牛蹄村,席面全包给人家,这些一点儿不用梁素和万顺操心。
到了宴客这日,天还未亮,梁素和万顺赶着马车出城,他们是主家,自是要早早赶过去,出了城门,晨起的雾气笼罩着原野和村庄,他们经过一片野树林子,马车停了下来。
“喏,捡些柴火带到新宅子里去。”
这是本地的旧俗,乔迁时必要从旧宅带一捆柴火到新宅,意味着兴旺发达,梁素本是住在万家,而万顺坚决不肯让梁素从他家带走一根柴火枝儿,他直言是怕梁素把他家运势给带走了。
梁素在林子里捡了不大不小一捆柴火,算是讨一个吉利的象征,就坐上马车接着往牛蹄村去。
不久,马车停在宅子门口,万顺率先跳下马车,只见宽阔的场地上扎着彩棚,两眼土灶里柴火烧得正旺,一个掌勺师傅领着两个小工忙得热火朝天,看到主家来了,掌勺师傅还热络得跟他们打招呼。
万顺问了两句话,他瞅着掌勺师傅安排得井井有条,请来的小工也麻利勤快,也便放心了。
进到宅子里面,梁素特地把捡来的柴火放到供着他父母牌位的供桌上,他又和万顺各处转了一遍,这间宅子建得开开阔阔,安放席面的位置尽够,桌椅板凳都已提前摆好,桌上还放着瓜子红枣一类的零嘴儿。
待到日头升到头顶,第一批客人来了,先到的是牛蹄村的王里正,他乐呵呵的跟梁素道喜,“梁大人,以后就是住在一个村里的乡亲了,要是有啥用得上我的地方,梁大人尽管吱声。”
今日和王里正一起过来的还有牛蹄村的村民,这些人里除了里正,都是头一回踏进这大宅子,又老早听说梁素是在京里做官,这回梁家暖宅请他们来吃饭,众人心里虽然高兴,却多少显得有些拘束。
梁素先前和王里正打过交道,还能说几句客气话,只是面对村里的乡邻们,就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所幸万顺是个敞亮性子,他大声招呼着王里正和村民进屋,又叫外头的帮工端茶倒水。
又过了半响,柳条胡同的邻居们也相约到了,一起来的还有金艳芳和小波,为了来给梁素道喜,她家甜水铺子特意关门歇业一日。
街坊们进到梁素的宅子,先里里外外的参观一番,各个都很羡慕,胖婶儿笑着说道,“瞧这宅子多宽敞,哪像城里那些小院子,小小两间房,一家子都住不开。”
“就是,这村儿里离城里也不远,现在城里房价多贵呀,都是一家几代人挤着住,要我说还不如到村儿里来住呢。”
来得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万顺听了他们的话,轻啐一声,说道,“想得倒美,你当这村儿里是想住就能住得上的,这间宅子也是我们赶巧儿,叫素哥儿给捡着了,你们要来村儿里占人家的地,先问问人家乐意不?”
万顺的话一点儿不假,村里祖祖辈辈住的都是同姓人,乡下人靠着土地过活,轻易不会典房卖地,这平白无故的谁肯收留生人?
不过,他们在城里住习惯了,这会儿聚在一起胡侃罢了,真要搬到乡下住,他们也未必乐意。
说到这里,他们不免感慨一声梁素好运道,他少年时家破人亡,奔到京里来投靠万顺,万顺不光收留他,还供他读书进学,最难得的是人家还长着一颗聪明脑瓜儿,年纪轻轻就考取功名,还入朝为官,这万家就一个丫头,明年他俩成亲了,万顺攒下的家当,可不全是他的了?
各人酸了一阵又都丢开,人各有命,这都是天意。
闲话两句,眼见日头越升越高,万顺喊来小波,叫他帮着招待街坊们,胖婶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万顺叔侄二人说道,“你们去忙吧,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不用管我们。”
梁素道了一声恼,便出去了。
翰林院的那些老大人们来得不早不晚,毕竟都是官身,还要讲究些派头,或是骑马,或是乘车,不大一会儿,门口场院前停得满满当当,梁素听到报信儿,亲自迎出去,和各位同僚道好。
为首的刘翰林下车后,摇着手里的纸扇,赞道,“好一派田园风光。”
梁素笑道,“刘大人,我这宅子后面有一片竹林,我一会儿领着大人们过去走走。”
众位大人自无不可,趁着还没开饭的工夫,梁素引着同僚进屋,先用了茶水,又绕到屋后竹林,那片竹林已提前被老马头修整过,竹木森森,竟颇有些曲径通幽的野趣儿。
梁素陪了半日,听闻万顺衙门里的兄弟们到了,寻空出去跟叔叔伯伯们问声好,至此,请的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梁素和万顺开始引着客人们落座。
今日的宾客彼此没有交集,几拨人也各自安置坐在不同的地方,开席后梁素为表谢意,每桌都敬了一遍酒,众人体谅梁家就他单蹦一人,席上倒也没多为难他。
饭罢,残席撤下,梁素和牛蹄村的老秀才陪着大人们各处转了一圈儿,还去看了本村的村学,直到傍晚,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热闹了一日的宅院恢复平静,按照规矩,梁素要在宅子里住一日,白日忙了一整日,梁素看到万顺和老马叔回房后,也回到正房的卧室,骤然换了一个新地方,梁素分明累极了,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素思绪纷飞,想起远在施南皇庄的万朝霞,明年她就能离宫了,可他从没觉得这几个月竟会如此难捱,他只巴望着明天睁眼,能看到她站在他面前才好呢——
作者有话说:抓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