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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春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 41 章 万朝霞走进殿内,却见景……


    万朝霞走进殿内, 却见景成帝和吴皇后坐在西窗下的榻上,两人皆穿着家常衣衫,就如同寻常夫妻一般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桌上的琉璃灯不甚明亮, 吴皇后移开灯罩, 进屋的万朝霞连忙上前接过灯罩,她静静的侧身立在一旁, 吴皇后取下头上戴的发簪,轻轻拨了拨灯芯,火焰跳跃几下, 变得更亮了, 万朝霞再小心的重新盖上灯罩,等着景成帝的问话。


    景成帝对于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一向宽宥,即便是倭国使臣诬告万朝霞和梁素私会, 他也从不曾动怒, 夜里和中宫说话时, 提及此事, 景成帝想起万朝霞晚间随驾跟到坤安宫,于是招她前来问话。


    说到倭国使臣参奏一事,万朝霞自然打死不认, 她仍旧是白日时与高长英说的那些话,不曾和梁素在宫中私会, 也不认得倭国使臣, 更不清楚倭国使臣受伤落水之事。


    她略微思索片刻,又启声说道,“使臣大人说梁大人意图收买他,奴婢却疑惑,梁大人并不会说倭国话, 要如何收买他?或是使臣大人也会说汉话?”


    万朝霞时刻留意着帝后的神色,她替自己开脱时,不能只顾自己,还得想着梁素,以免日后召见梁素,他前后说辞不一,再惹人怀疑。


    景成帝告诉万朝霞,“你有所不知,这惹出事故的倭国使臣精通汉话,只是脑子不大灵光,谎话说的漏洞百出,连朕都看不下去了。”


    万朝霞颔首回道,“原来竟是如此,奴婢受教了。”


    接着,又听吴皇后温声说道,“臣妾听了半日,倭国使臣一口咬定梁大人打破他的头,还将他推进太液池,莫不是在记恨梁大人弹劾他一事,才闹出这许多故事?”


    景成帝冷笑,“可不就是这意思,当日,御林军救起他时,怎么不见他向朕提告?朕记得他自称是醉酒跌进太液池,这前后不一的说辞,叫朕信他哪一句呢。”


    说完,他看着万朝霞,说道,“你的人品,朕还是很放心的,多田憎恨梁卿弹劾他,也不知听了谁的主意,给朕呈送了这封折子,恰巧你和梁卿有这层干系,就莫名受了无妄之灾,你这是叫梁卿给连累了。”


    万朝霞双眼微垂,她道,“奴婢只知服侍皇上,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便是被冤枉,也深信皇上能明辩是非。”


    吴皇后正在喝茶,她放下手里的茶盏,笑眯眯的对景成帝说道,“还是皇上会调教人,你瞧瞧这孩子,说话多招人喜欢。”


    万朝霞低头,默不作声。


    景成帝说道,“朝霞不错,梁卿也不错,他俩断然不会做出失礼的事,依朕来看,就是那倭国使臣自己狗急跳墙,想带累梁卿的名声。”


    吴皇后叹了一口气,说道,“臣妾是妇道人家,虽说不懂其中的大道理,却也深知事关两国邦交,皇上还需慎重才是。”


    景成帝轻哼,“倭国在与我大邺的贸易上频频反复无常,我朝一再忍让,梁卿这一状告得正好,再不整顿,越发逞得他们得寸进尺。”


    说罢,他又问,“宫里的事情,各处查得如何了?”


    吴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道,“查了这么些日子,倒也查出几桩案子,只是臣妾的愚见,不宜再查下去,一来母后就要回宫,阖宫闹的不得安宁,岂不是叫母后跟着操心?”


    万朝霞飞快的抬眼看着帝后,果然叫齐春说中了,这回各宫自查自纠,有好些管事折进去了,眼看皇太后就要回宫,再查下去就要闹出事来。


    景成帝点头,他道,“你考虑得很妥当,就按你说得办。”


    吴皇后称是,景成帝又对万朝霞说道,“叫你过来,不过是多问两句罢了,等过两日,朕招梁卿进宫问话,自会还你清白。”


    万朝霞跪下来磕头谢恩,“奴婢叩谢皇上圣恩。”


    天色越发晚了,外间已有宫女来回话,景成帝便打发万朝霞回乾明宫,今晚,景成帝要歇在坤安宫,她就不必留下来伺候茶水。


    走出正殿,外面已变得漆黑,轻风拂面,万朝霞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轻松多了。


    回宫的路上,和她同行的有四五个宫女太监,有小宫女见万朝霞神情愉悦,忍不住好奇的向她打听,“朝霞姐,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万朝霞抿唇一笑,“刚才给皇上奉茶,得了皇上的夸赞。”


    她身为御前奉茶女官,自是不得胡乱议论朝堂之事,今日她被倭国使臣参奏,一眨间,乾明宫大大小小的人都已知晓,就连远在坤安宫的齐春也听闻,虽说她没有谈及倭国使臣参奏她的事,可她刚表露出得到景成帝的称赞,就有不少人听出这弦外之音。


    专管给皇上保管寿扇的小太监平儿笑着恭维,“这有什么稀奇,皇上时常夸奖姐姐,还有谁不知道么?我师傅常说要我跟奉茶处的姐姐们多学着当差。”


    走在他旁边的小宫女啐他,“那你也调到奉茶处去呗。”


    “我倒是想,可我又没托生成女儿身。”平儿说道。


    小宫女噗嗤一声笑出声,“没事,咱们拿你当姐妹。”


    平儿气得干瞪眼,追着小宫女要捶她,万朝霞笑着看他俩追逐打闹,直到快要回宫,才叫停他二人。


    回到乾明宫,各人分开,万朝霞先去了一趟值房,往常景成帝只要夜宿坤安宫,奉茶处的姐妹们就能早些下值,她去时,就见值房挂着锁,里面黑漆漆的,甚么也看不清。


    从值房出来时,她遇到巡视的太监,为防走水,宫里每夜都有人巡罗,像是奉茶处,更是巡查的重地,每日落锁前,万朝霞和秦静兰都会排查三遍,若是出现纰漏,那可不是扣减月例就能了事的。


    还未到熄灯的时辰,万朝霞回到房舍,远远看到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烛火,她还未进门,就听到从里面传来姐妹们说话的声音。


    万朝霞推开门,只见姐妹们围坐在秦静兰的铺位上,秦静兰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在给姐妹们分银钱。


    秦静兰看到万朝霞,从床铺上下来,说道,“朝霞姐你回来了,可吃了晚饭?怕你没顾上吃,我留了一份饭菜,用被子裹着,许是还有些热气儿。”


    说话时,她就取来饭菜,万朝霞抿唇笑着,她道,“我还真没吃,齐春留我吃饭,我勉强吃了几口,后来又给皇上伺候茶水,这会儿真饿了。”


    阿若去给万朝霞倒了一碗茶水,催促道,“朝霞姐,你快吃,省得过了熄灯的时辰。”


    晚饭尚有余温,万朝霞肚子饿了,顾不得挑剔,端起碗筷就用饭,直到吃了一半,方才觉得好些,她见秦静兰在给姐妹们分银钱,也不管规矩,端着饭碗就站在炕下观看。


    秦静兰心细如发,每笔钱她都算得清清楚楚,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见各人面前零零散散放着一堆碎银和铜板。


    她们这些银钱都是从针线房赚来的,若是没有相熟的人,想赚这份儿钱还不容易呢,,姐妹几人就数芬儿分得最多,她这人虽有些毛毛躁躁,却学什么都快,加上心灵手巧,针线活儿做得十分不错,是以看到面前的一大堆银钱时,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所有姐妹们的银钱都算明白了,就剩万朝霞的没算,万朝霞笑道“我这个月没做几件活计,料想是分不到几个铜子儿的。”


    四月她偶感风寒,挪去西三所养了十几日,病愈后出宫回家,直住到端午节才回来,刚回宫没几日,接二连三的各种烦心事,哪里还有心思去做女红来赚零花钱。


    秦静兰数出二十几个铜板,说道,“朝霞姐,这是你的一份儿。”


    万朝霞笑了笑,她没收,只对秦静兰说道,“我再添些钱,你明日送到小厨房,叫他们烧一碟烩牛舌,一碗素三丝,一碗青椒酿肉,近来大家伙儿都累了,咱们也受用一回。”


    彩月等人听说要加菜,欢呼几声,秦静兰收下万朝霞那份儿铜钱,她见万朝霞先前的忧虑一扫而光,问道,“皇上面前可说清楚了?”


    万朝霞微微点头,笑道,“皇上知道我的为人,又说过两日就会还我清白。”


    得知她有惊无险,众位姐妹越发高声欢呼,秦静兰只怕引来教养嬷嬷,示意她们低声,轻声说道,“皇上都说要还你清白,那就是没事了。”


    她从自己荷包里数出几十个铜板,“这是好消息,明日我再去珍果房要些果子,咱们一起庆贺。”


    其余姐妹见此,纷纷说要凑份子,万朝霞瞪着她们,“莫不是银钱在手里烧得慌?赚几个银钱就拿出来显摆,各自把钱袋子看紧,要是丢了可别哭。”


    秦静兰看着彩月她们,也道,“都是自家姐妹,咱们不兴这一套,我和朝霞姐端些饭菜果子就罢了,闹得人尽皆知就太张扬了。”


    姐妹们这才作罢,那秦静兰把银钱分给她们,将她们赶回自己的铺位,万朝霞吃饱后,又一番梳洗,就听到屋外熄灯的鼓声响了。


    万朝霞吹熄烛火,摸黑躺下,这一日,她的心忽上忽下,简直累极了,可却全无睡意,想起宫外的梁素,不知他可曾睡下?只望他知道倭国使臣的奏折后,能沉着应对,不要自乱阵脚。


    如此胡乱想了半日,万朝霞翻身,又自我安慰,梁素可是大邺立国以来最年轻的榜眼,没什么能难得住他——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2章 第 42 章 万朝霞还在替梁素悬心时……


    万朝霞还在替梁素悬心时, 不想近来政务繁忙,景成帝一直没有空闲召见梁素,很快, 关于那倭国使臣多田的处置就下来了。


    多田在大邺犯下的几项罪行, 足以判处斩监候,那倭国与大邺正在广州商讨贸易, 倭王不愿因为多田得罪大邺朝廷,替他上书求了一回人情,没有下文也就不提了。


    只是, 多田据说是他们家族的继承人, 多田家断然不能看着他死在异国他乡,于是花费了大笔银钱四处求情,想要保住他的性命。


    这几日, 陆续有大臣进言, 说是为了两国邦交, 恳请对多田从轻发落, 那多田家族的人又再三表示,愿意向受害者家属赔礼道歉。


    就连在深宫里的万朝霞也听说多田夫人亲自到王家,给王家人下跪请罪, 不光如此,这些年, 凡是多田骚扰过的人家, 她都一一登门道歉。


    她一个倭国柔弱女子,言语又不通,远渡重洋来到大邺,分明是丈夫犯下的错,却要她挨家挨户的去赔罪, 起先人们对这倭国女人还颇有些成见,后来见她这般卑微,又有人开始心软。


    万朝霞却疑心多田夫人在用苦肉计,她和丈夫同住在理藩院,丈夫的为人,难道她还不清楚?如今等到无法收场,却出来博同情?


    许是多田夫人闹得动静实在太大,兼之不少朝中大臣替她说情,说是多田犯案时,朝廷还未曾立法,若是因此就让多田偿命,恐怕他心中不服,大邺以德服人,为免给人留下话柄,应当给多田改过自新的机会。


    求情的人多了,便是连景成帝也不得不正视,恰在这时,多田夫人又通过理藩院向景成帝上书陈情,说是情愿倾家荡产给苦主赔偿,只求能留她丈夫一命。


    权衡再三,大理寺和刑部只得重新拿出章程,几日后,多田的案子终于有了定论,那多田□□妇孺,逼死人命,还意图诬告朝廷命官和皇家女官,多田被判入监二十年,这些受害者,多田家都需做出赔偿。


    同时,大邺朝向驻守在安南,朝鲜等国的大邺使臣们发出公文,下令驻守各国的使臣们遵守当地的律法,倘若因此惹出乱子,一切自行料理。


    事情尘埃落定,宫里的万朝霞得知多田得到惩处,总算是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


    这日,她正守在值房,就见高长英迈着步子,施施然的走进来,万朝霞连忙打发阿若给他搬凳子,又亲手泡了热茶。


    “高总管,你这几日正忙,怎么有空过来走动?”


    几日后,太后就要抵京,虽说慈宁宫一直留人看守,只是主子长久没有居住,还需好生打扫,景成帝向来对太后恭敬孝顺,每日都会打发高长英往慈宁宫查看。


    高长英笑眯眯的说道,“我今儿来给你送好消息。”


    万朝霞莞尔一笑,“什么好消息,还劳烦高总管你亲自趟这一趟。”


    高长英将拂尘插在后腰上,他说,“你可走运了,那多田家赔了银子,也有你的一份儿。”


    万朝霞惊讶的说道,“我也有?”


    值房里的姐妹们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插嘴,高长英被吵得脑仁儿发疼,万朝霞笑着让她们住嘴,直待众人安静下来,高长英又接着开口,“除了你,那些宫女也得了赔偿。”


    他没有明说,万朝霞却心知他是指司宾处那些被人糟践的宫女,便道, “高总管,多谢你送来这好消息,只要能还我清白,就是不赔银子,我也高兴。”


    高长英笑道,“等你拿到银子,就不会说这话了。”


    值房里还有姐妹向高长英打听多田家要赔多少银子,高长英高深莫测的说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们,银子已送到万家,等你们朝霞姐回家就能知道了。”


    万朝霞没顾得上打听多田赔了多少银子给她,她听到高长英这话,问道,“高总管,你是说我能出宫回家?”


    高长英看着她,说道,“明日就回吧,按理说太后就要回宫,各宫的大小管事都不得离宫,可这些日子你受了许多委屈,就允你回家和家里人团聚两日,到了日子就回宫,莫耽误时辰。”


    万朝霞满心欢喜,她说,“多谢高总管体恤,我必定不敢误了时辰。”


    那高长英送完消息,便背着双手又往别处视察去了,待他走后,值房里的姐妹们又是一阵议论。


    “不知道多田家会赔多少银子呢,我听说他家在倭国是贵族,一定能赔不少钱吧?”


    自从多田被判罪后,奉茶处的姑娘们提起他,就再不叫他使臣大人,而是直接称呼他为多田。


    春雨撇嘴,她道,“那可不一定,倭国那地方常会地动,有些人说是贵族出身,其实还不如我们大邺的中等商户人家有钱呢。”


    阿若天真的说道,“无论如何,朝霞姐能得到一笔银子呢。”


    万朝霞朝她头上敲了一记,“你以为这是好事呢,那日春雨来传话,我的心像是在油锅上煎似的,幸好皇上还我清白,否则我还能有活路嘛。”


    彩月拍着胸口,后怕的说道,“可不是这话嘛,姑娘家的名声多重要呀,多田不是人,干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活该他落得这个下场。”


    当日,多田诬陷万朝霞和梁素在宫内私会,有些碎嘴子直言万朝霞在乾明宫待不下去,奉茶处的姑娘们为此没少和人争吵。


    姑娘们说了一会儿闲话,万朝霞把她们赶去干活,不久,秦静兰回来,得知多田家要赔银子给万朝霞,她也替她高兴。


    次日,万朝霞迎着晨煦出宫,照旧是梁素来接她,那梁素一见她,微微拧起眉头,问道,“你怎么又瘦了?”


    万朝霞摸着自己的脸,抿唇笑着说,“许是天气热,我一向有些苦夏。”


    说罢,她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梁素,说道,“快回家吧,我肚子都饿了。”


    这小半年来,两人一起经过许多事,万朝霞不知不觉就变得对他十分亲近,梁素扶着她登车,万朝霞发觉赶车的不是老赵叔,变成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


    梁素告诉她,“老赵叔又把腿摔伤了,他儿子无论如何不让他再拉活,那车也卖了,原本他儿子还要卖马,老赵叔说,要卖马先卖他,他儿子拗不过他,马就没卖。”


    万朝霞说道,“老赵叔这年岁,按理也应当回去颐养天年了。”


    巧得是新来的赶车师傅也姓赵,他话极少,家住在城东,一家老小全靠他赶车养活,他能接了这活计,还是老赵头介绍的呢。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在街边铺子里买了早点带回柳条巷,万朝霞到家后,她见万顺站在门口,欢快的喊了他一声,拉着他进东屋,问道,“爹,高总管说赔了咱家一笔银子,有多少?”


    万顺瞪她一眼,“那么大声做甚,生怕别人不知道家里有银子?”


    梁素端着碗筷进到东屋,他听到万顺的话,忍俊不禁,“自从万叔拿到银子,连家门都不敢出,就怕银子弄丢了。”


    万顺连带把梁素也瞪了一眼,说道,“你们别大意,银子多是好事,可叫人惦记上就不好了。”


    万朝霞不以为意的摇头,她笑称,“能得多少银子呀,左不过一二十两,你们还弄得这么神神秘秘。”


    没想到梁素和万顺忍着笑意,一起看向万朝霞,万朝霞越发不解,她问道,“你们笑什么,到底赔了多少?”


    万顺叫闺女坐下,他从炕底下摸出一个掉漆的小木匣,那小木匣还带着锁,钥匙就在万顺腰间挂着。


    万顺打开小匣子,里面放着一些碎银,还有万朝霞母亲旧时的几件首饰,另有两张银票,万顺说一张是她的,另一张是梁素,梁素昨日把银票拿回家,就交给他保管。


    万朝霞看到银票,顿时惊呆了,那多田夫人竟赔给她两百两银子,这可不得了,说是天降横财也不为过了。


    再看梁素的,也是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万顺重新把银票收回匣子里放好,他对闺女说道,“当日听说那倭奴要告你和素哥儿,差点没把你爹我吓死,这银子就当是他赔给咱家压惊。”


    “多田夫人为了救夫,当真是煞费苦心,可惜多田不惜福,害人害已。”万朝霞说道。


    “你有所不知,这里面也有许多故事。”


    没进翰林院前,梁素对那些学问深厚的老大人很是敬仰,待他也进到翰林院,方才意识到男人比妇人们还能八卦,尤其这些日子,他也算是事主,连带听来了不少消息。


    那多田原本在大邺混迹几年就要回国继任家族,谁知他在大邺惹出事,据说他一旦死了,家主之位就要移交给族亲,多田夫人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只要她能保住丈夫的性命,待到儿子成年,这家主之位就落不到别人手中,至于二十年后,多田是不是活着,于她而言就没那么要紧了


    据说,那多田家赔了一千两银子给王家,原本同情王家遭遇的人,一时都有些羡慕了。


    万顺摇头叹惜,“就是赔了一千两银子又如何呢,人都没了,要这些银子也不能换回人命。”


    想起王家的惨剧,屋里的几人略微沉默,万朝霞勉强笑了笑,她道,“不提这些了,咱趁早把银子花出去,爹说的有道理,银子留在手里容易招人眼红。”


    万顺一拍大腿,说道,“那自然是赶紧把宅子置办下来呀。”


    他和梁素合计过了,城里那些地段不好的宅院至少也得上千两银子,现在凭空落了这几百两银子,他们就去京郊置宅,不用向朝廷借贷,指不定还能有多余的银子买匹好马。


    让万顺高兴的还有一件事,他找人打听过了,多田就关在大理寺衙门,虽说没能关在他们衙门很可惜,可大理寺监牢有他认识的好兄弟,到时他可得请兄弟们好好招呼多田——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3章 第 43 章 如今,街头巷尾的老百姓……


    如今, 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们不再谈论多田,人们茶余饭后更感兴趣的是多田夫人到底赔了多少银钱出去。


    住在柳条胡同的万家没给人家瞎打听的机会,他们一家人在万朝霞回家的次日, 就早早儿赶着马车出城去了。


    先前梁素在郊外相中了一处庄子, 万顺也觉得挺不错,只是始终没有工夫带万朝霞来看, 后来梁素把理藩院的事情捅到景成帝跟前儿,庄子的主人怕惹麻烦,就回绝了梁素。


    后来, 多田被朝廷处置, 安逸了多年的理藩院也被好一番整治,那景成帝更在朝堂上称赞了几回梁素,梁素此次说是全身而退也不为过。


    庄子的主人又送来信, 说是庄子仍旧愿意卖给梁素, 为了以示诚意, 他家情愿再让些价钱。


    这卖主反复无常, 气得万顺在家破口大骂,梁素倒是没动怒,那庄子十分合适, 眼下卖主还肯再让价,他还有何不满意的?


    马车出了城, 一路走得都是官道, 约莫走了一顿饭的工夫,马车拐弯,驶上一条土路,道路两旁是长势喜人的庄稼,这会儿日头升起, 地里还能看到有农户在劳作。


    庄子所在的地方叫牛蹄村,顾名思义,就是这村子的地形像是牛蹄子,梁素告诉万朝霞,村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只因距离京城不远,又临着官道,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走了一阵,梁素探头去看,他对万朝霞说道,“快到了。“


    进村前,万顺嘱咐梁素,“等到了地方,你领着你妹妹各处看一看,别胡乱就答应人家,他们家做事不厚道,咱还得再压一压价钱哩。”


    今日老马叔也跟着一起来了,他只管乐呵呵的笑,接着万顺的话应道,“万头儿说得对。”


    梁素称是,上回万朝霞没来,他和万顺来看过宅院和田地,卖主开口要价三百五十两,价钱倒也不算顶贵,只是毕竟是在郊外,真正的权贵人家,哪里瞧得上这几亩土地,城里有些家资的不愿意跑到郊外来置产,至于寻常的庄户人家,更没几个人能买得起,因此这庄子并不大容易卖得出去。


    这几年,梁素的俸禄除去日常花销,他都交给万顺保管,连带每季的禄米,冰敬,炭敬,万顺零零散散给他积攒了一百多两银子,瞧着是一大笔银子,可要想买一处宅子还差得远着呢,当日他说要向朝廷借款买宅,万顺疑心就他这每年几十两的俸禄,朝廷敢借给他嘛?


    谁想梁素告倒倭国使臣,还平白得了两百两的赔银,顿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谁不说他一声好运道呢?


    置宅是一辈子的大事,多了这两百两银子,梁素原本还想再细细的挑一挑,反倒是万顺催着他快些定下来,万顺原话是说,你若是起早贪黑,出生入死的赚到两百多两银子,旁人以为是你该得的,可你若是平白无故就得了两百两银子,旁人只会又恨又妒,就像是他丢的两百两银子似的。


    梁素本来就有意要置宅,趁着这个时候把银钱花销出去,省得留在手里招人嫉恨。


    马车驶进牛蹄村口,万朝霞挑起布帘往外看,村口一棵大榕树,树身粗大,得两三人才能合抱住,树下栓着一头老黄牛,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草料。


    赵师傅赶着马车,在入村的一处宅院门前停下,梁素扶着万朝霞下车,温和的声音说道,“就是这里了。”


    万朝霞抬眼一望,眼前是一处青砖盖好的宅院,两扇黑漆大门,门上缀着一对兽头铜环,这会儿大门紧闭,万顺跳下马车,就上前拍响门环。


    良久,从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呀?”


    万顺自报了家门,黑漆大门方被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说道,“哟,是你们呀。”


    他把万顺一行人让进门,嘴里念道,“昨儿里正带话,说是你们要来看宅子,我还在心里盘算,你们也该来了。”


    说罢,他又冲着屋里喊道,“老婆子,快烧茶,小柱子,去村里喊里正,就说城里的客人来了。”


    从里面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哥儿,嘴里答应着,像只兔子似的窜出家门。


    卖主姓邱,看守宅院的老仆也姓邱,主人家归乡后,这偌大的宅子就剩他们老夫妻和孙儿看守,二老就指望快些把宅院卖掉,他们祖孙三人也能回乡。


    穿过天井,邱老爹把万朝霞等人引进客堂,不时,一个婆子端茶进屋,茶水是庄户人家常喝的大叶茶,田野山坡随处可见,城里也有卖,几文钱就能买一兜,虽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却有清凉解暑的功效。


    几人喝了茶,就见万顺开口,“邱老爹,我们今儿是带闺女过来看看,要是合适,就早些定下来。”


    邱老爹瞅了一眼万朝霞,心里不大得劲儿,在他看来买宅子这种大事,有当家的男人做决定就是了,哪里有妇道人家说话的份儿呢,这家人倒好,不光问女人的意见,还亲自把人带过来瞧。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就是看不顺眼,也轮不到他插嘴。


    邱老爹起身说道,“我领着你们去看。”


    梁素和万朝霞跟着邱老爹相看宅院,万顺和老马出了正门,去看邱家的田地,田地离家不远,还都连在一起,只因邱老爹和老伴儿年岁大了,地里的活儿干不来,田地便租赁给村里人耕种,租户每年分一半的收成给他们。


    邱老爹领着梁素和万朝霞俩人四处参观,这是一间两进的宅院,正房,耳房,厢房,庭院,天井,厨房,马厩,皆是一应俱全。


    据说邱老大人钦慕靖节先生,方才建了这农家宅院,是以建造房屋的砖瓦都是好料,可惜他老人家在京里公务繁忙,并没能来住过几回。


    庭院里还开着一扇小门,穿过去就是屋后,屋后种着大片竹林,万朝霞笑道,“这里倒有趣儿,夏日定然很凉爽。”


    梁素点头,他笑道,“古人说曲径通幽,就是这情景吧。”


    梁素文绉绉的话邱老爹虽说听不懂,却也知道他是在称赞自家的竹林,便道,“咱这竹子好是好,就是得有人常收拾,要不然一年半载就发得到处都是。”


    他又指着前方说道,“你别瞧咱家没住在村里,从竹林穿过去,走一袋烟的工夫,就能到村子里去。”


    万朝霞点头,她也觉得这宅院不错,梁素见她喜欢,脸上也带着笑,可想到景成帝明年就要外派他出京,他这喜悦的心思又淡了,这事他还没告诉万朝霞,她自小生长在京城,假使她不愿意离京,他又该如何是好呢?


    万朝霞转头看着梁素,她见他刚才还神情欢喜,倾刻间又沉默不语,只因有邱老爹在场,她却不便开口询问。


    各处看了一遍,邱老爹说道,“估摸着里正该来了,咱们回去吧。”


    他们回到屋里,万顺和老马叔已从田地里回来,坐了一会儿,里正来了,他还带来一篮李子,邱老爹叫他孙儿洗净,给众人分食。


    里正就住在牛蹄村,四里八乡的村子都归他管,邱老大人把卖宅子的事托给他,他算是中人,也能从中落些好处。


    牛蹄村里的农户多半姓王,王里和梁素寒暄几句,客客气气的问道,“梁大人,看得怎么样了?”


    梁素缓缓说道,“这宅子自是极好的,我和家人都中意。”


    他没挑宅院的不好,王里正和邱老爹都满意的笑了,王里正说道,“谁说不是呢,邱老大人当初建造这宅院可花了不少心思,附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宅子了。”


    这时,万顺接过王里正的话,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宅子哪里都好,可就是离城里太远了,平日往来不便,也就休沐的时候能过来住两日,到时还得在城里租房,算起来又是一笔开销。”


    王里正坐直身子,连忙说道,“不算远,等买完宅子,再买辆马车,进出城就方便多了。”


    王里正早就看出来了,买主是梁素,可梁素很看重万顺的意见,今日又来一位万姑娘,梁素更是时不时就看她,可见他还得说动万家父女。


    “那买马车可不又得花钱嘛!”万顺说。


    王里正对梁素和万家父女说道,“你们在京里当官,就是不买这座宅子,也得有车马代步呀,再说了,这还带着田地,往后想自己耕种,你们就把田地收回来,等养下几个娃,前后的场院儿,可着劲儿的给娃们撒欢儿,倘若在城里可没这么大的地方。”


    这王里正把宅院夸得天花乱坠,万顺拍着大腿,他说,“老哥,我们诚心想买,可这价钱太贵了,就看你们能不能让让价儿?”


    王里正说道,“这不是让了嘛,前些日子邱老大人特地修书,说是再让二十两银子。”


    他不提还好,一提万顺的脸就挎下来了,梁素也面无表情,那王里正摸不着头脑,他不知晓里面的内情,当日邱老大人把宅子托给他,别得话也没多交待。


    屋里的气氛略微有些沉闷,王里正心里纳闷极了,他思忖片刻,试探着问,“那你们想出什么价呢?”


    梁素和万顺互视一眼,万顺说道,“这样吧,王里正,咱们都是爽快人,就取个整数,三百两银子算了,你们要是答应,咱们今日就下定金。”


    王里正大惊,他摆手说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哪里有这样讲价的。”


    邱老大人交待给他的底价就是三百两银子,他这跑前跑后的,总不能白白忙活一场吧——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4章 第 44 章 为了几十两银子,双方好……


    为了几十两银子, 双方好一番拉扯,王里正摇着头,他道, “三百两卖不得啊, 邱老大人把这宅子托给我,你这价钱我实在没法儿跟他老人家交待。”


    他们议价时, 邱家的忠仆邱老爹脸上微微带了一丝气恼,这青砖黑瓦的宅院,造得多气派啊, 要三百三十两还嫌贵?


    邱老爹不满的神情万顺装作没看到, 他还想抻一抻,毕竟二三十两银子,都快抵得上家里一年的花销。


    至于那梁素, 他刚开始还说了几句话, 后来就渐渐插不上嘴, 就在气氛陷入僵硬时, 万朝霞轻声说道,“王里正,咱们要是买下这处宅院, 往后就要在村里长住,我们初来宝地, 凡事都得靠你这个里正关照, 这样吧,我们再加十两银子,你看怎么样?”


    王里正大吃一惊,他显然没想到男人们说话,她一个妇道人家竟敢自作主张, 可再看梁素和万顺,却没有丝毫不悦。


    王里正呆了片刻,看着梁素这个事事,他迟疑的说道,“梁大人,这……”


    梁素接过万朝霞的话,他道,“王里正,你要是觉得可行,我们就加十两银子,早日把事情定下来,省得总来劳烦你。”


    万顺见王里正不作声,只当他还不情愿,粗声粗气的说道,“王老哥,我们大老远的从城里过来,可是诚心想买这宅院,你到底是咋想的,给一个准话,咱们心里也好有个计较。”


    王里正心道,这宅子放了一两年没人相看,眼下总算有人想来买,当初邱老大人把宅院托给他时,他还指着能挣上几十两银子,可是照这情形来看,若是错过梁素这个买家,还不知下回何时有人来问价。


    罢了,十两就十两吧,也够得上家里大半年的嚼用呢,再说了,梁大人在京城里大小也是个官身,日后要是遇事,说不得还能求到他头上。


    王里正叹了一口气,他满脸为难的说道,“说到底,这宅院是邱老大人的私产,我不过帮忙牵线搭桥,你们特意来一趟也不容易,那就依你们,三百一十两就三百一十两。”


    价钱可算是讲下来了,梁素和万朝霞相视一笑,不过万顺却对他二人使着眼色,提醒他俩不可得意忘形。


    说定价钱,梁素就要付定金,只因王里正不大认得字,还得请学里的先生来写字据,再一则,这事情谈妥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城,正好要请先生来帮忙,王里正想着要留他们一家吃顿农家饭。


    王里正到村里去请先生,顺道回家叫他女人来帮邱老婆子烧饭,听说牛蹄村还有一所村学,附近四里八乡的孩子都到村里来上学,万顺和老马叔便说要跟着一起去瞧。


    梁素没去,万朝霞说想去看看邱家的田地,他自是要带她去。


    出村后,走过一座小石桥,顺着田埂一直往前走,只见窄窄的田埂两边长满绿草,公有中间是人踩出来的一条白道儿,田地里种着绿油油的农作物,牛蹄村的房屋错落有致,一条小河从村外淌过,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平日,万朝霞都待在重重深宫里,此时看到郊外开阔的天地,就连心境也变得舒畅多了。


    她指着田地的作物问道,“这长得是稻米吗?”


    梁素被她的话逗笑了,万朝霞脸上一红,心知是说错了,她歪着头,不服气的问道,“你笑什么,你难道就知道了?”


    她想着梁素从小也是被娇惯着长大,又一心只读圣贤书,难道他就认得?


    谁知梁素却看着她,温柔笑道,“果然是城里的姑娘,这是小麦,在咱们大邺国,多半是湖广、江浙和辽东等地才会种稻米,京城一带不种稻米。”


    万朝霞见他连种地的事情都懂,不禁好奇的问道,“你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


    梁素回道,“我小时家里就有田地,虽说田地都佃出去了,我也从未下地耕作,可从小耳濡目染,自是会知晓一二。”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很快就来到属于邱家的那几亩田地,当日邱老大人买得都是上等田地,还都连在一起,浇灌也方便,现今他们倒得了便宜。


    梁素道,“邱老爹说了,他家的佃户是侍弄庄嫁的老把式,这宅院卖了,他们就要回乡,今年秋收,这地里一半的收成就全算给咱们。”


    “等宅子的文书办完了,我们就选个好日子,请村里人过来吃一日席,往后在村里过日子,少不了要和他们来往,把关系处好了,总没坏处。”


    她想了一想,又道,“咱们胡同里的人也得请,买宅子是喜事,把大家接过来乐一乐,别叫人家挑咱们的理。”


    她絮叨半日,却见梁素一直没应声,于是停了下来,朝他望去。


    刚才万朝霞认真替他划算的模样儿,让梁素有些恍惚,就好像她是那当家主妇,操持着家中里里外外的事情,可想到明年他要离京外放,梁素不禁又陷入沉默。


    万朝霞见他欲言又止,问道,“梁大哥,你怎么了?”


    梁素斟酌半晌,他迟疑着开口,“妹妹,我明年许是要外放。”


    万朝霞楞住,她问,“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那日皇上召我进宫,略微提点了一句,许是明年就要赴任了。”梁素说道。


    万朝霞低头不语,竟没想到梁素要外放出京,先前她爹的意思,等她明年放出宫,就叫他二人成亲,她好不容易出宫,难道又要跟他离开京城?


    梁素见她迟迟不做声,一时情急,握住她的手,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万朝霞脸上臊得通红,他二人虽说定了亲事,可青天白日的拉拉扯扯,着实有些不像话,她挣扎了几回,梁素却不肯松开。


    万朝霞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能怎么想?你这冷不丁的告诉我这消息,我还没顾得上想呢,你告诉我爹了吗?”


    梁素说,“我没跟万叔说呢,我想先问你的意思。”


    梁素担心从她嘴里听到要解除婚约的话,可转念一想,婚姻大事,绝非儿戏,她向来心思沉稳,绝不会冒然做出决择,可假使她真的不愿离京,他也绝不想勉强她。


    万朝霞终于挣开梁素的手,她道,“这事关你的前途,你肯定要听从朝廷的安排。”


    梁素对万朝霞说道,“我原想万叔也到了这岁数,等明年你回家,就叫万叔辞了差事,我们一起走。”


    立时,万朝霞脸上带了愠色,她不悦的说道,“难为你还想着把我爹带上,你既然都谋划好了,又来问我做什么?”


    说罢,她扭头就走,梁素追在她身后,解释道,“我如今不这么想了,你和万叔自小生长在京里,没得叫你们为我背井离乡的道理,可是要我和你们断了,那是万万不能的。”


    万朝霞停住脚步,后面的梁素不提防,撞到她身上,两人险些栽下田埂,幸好梁素及时伸手扶住她。


    她正要说话,就见邱老爹的孙子远远跑来,他来传话,学里的先生来了,请他过去立字据。


    那梁素看了万朝霞一眼,只得带着她先回去。


    牛蹄村的坐堂先生是个老秀才,他就是本村人,考了几回没中,就安心留在乡间教书育人,他得知梁素的身份后,便显得十分热络。


    两人攀谈几句,梁素交上三十两定金,余下的银钱,约定十日内补齐,否则定金不予退还,待到交齐所有的银钱,再由王里正代替邱老先生和梁素到衙门里交换正式的文书。


    这买宅的事情总算定了下来,不光王里正,便是梁素也了一桩心事,只是他和万朝霞的话刚说了一片,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事。


    正事办妥后,老秀才拉着梁素谈古论今,那万顺和王里正也说着乡间的趣事儿,万朝霞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便待在屋里,她挪到天井闲坐,里正老婆带着儿媳在厨房里烧饭,两个妇人见她举止娴静,便和她搭起话,她俩还问万朝霞养了几个孩子,听说她还未曾成婚,显得十分惊讶。


    没过多久,午饭烧好了,里正老婆把饭桌收拾干净,王里正和老秀才作陪,带着梁素和万顺在堂屋用饭,万朝霞单独在偏屋独自吃,里正老婆又用大海碗盛了饭菜,端给老马叔和赶车的赵师傅。


    中午饭吃完,万朝霞等人急着回城,他们和王里正约定交银两的日子,便赶着马车离开牛蹄村。


    回城的路上,老马叔兴致最高,他自小伺候梁家老少,到老时主家败了,只得跟着梁素寄居在万家,虽说万顺心善,把梁素当亲儿子似的看待,可老马叔难免感到遗憾,今日他看到梁素置了家业,心里欢喜极了,一心盼着梁家的日子又能重新兴旺起来。


    “等咱搬到这儿来,就买些牛马,我是伺候畜生的好手,那地也交给我,往后家里的米面蔬果就不用买了,能省好大一笔银钱哩。”


    万顺笑他,“你这一大把年纪,地里的活儿能干得动嘛,再说我那小院子住着不好?你要搬到这里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马叔憨厚的笑着,拍胸脯说他还有把子干活儿的力气。


    他俩聊得兴起,万朝霞和梁素彼此默默无言,马车快进城时,就连万顺这个粗人也发觉他俩似乎闹起别扭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5章 第 45 章 一家人回到柳条胡同,还……


    一家人回到柳条胡同,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翰林院差人来叫梁素。


    原来,东宫新诞了皇孙, 礼部拟了几个名字报送到御前, 却皆没有景成帝中意的,这差事便被派给翰林院, 翰林院的几位大人聚在一起,倒是奉命重新拟了几个名字,又因明日朝会就要呈上, 故此梁素的上司就叫他赶紧回衙门共同商议。


    梁素刚走, 小波又急急忙忙的来了,他说街上新来了一伙人,早上到他家糖水铺收头钱, 他娘没给, 家里的糖水铺子都叫人给砸了。


    万顺一听, 骂骂咧咧, “哪里跑来不开眼的小畜生,走,跟我去会会。”


    说着, 他带着小波往外走,万朝霞追出门口, 她对万顺喊道, “好生跟人讲理,别急头白脸的就动手。”


    万顺胡乱应了一句,万朝霞轻声叹气,看着她爹的身影从胡同口消失。


    她心知劝她爹不出头是不可能的,万顺虽说只是衙门里的小吏, 身份微不足道,可在这几条街上大小也算是个人物,平日他时常替人揽事,这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遇上麻烦事他不出面都不行。


    万朝霞在门口站了片刻,回身进屋,不久,胖婶儿端着簸箩推门进来,她问,“那宅子看得怎么样了?”


    她早知梁素带着万家父女到郊外去看宅院,刚才在家里听到万家院子里有响动,就特地过来问问。


    万朝霞给胖婶儿搬来凳子,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儿,她说,“院子倒是足够宽敞,可惜太远,倘若日后搬到城外住,梁大哥早晚来回就得花上个把时辰,算上买马买车的银钱,又是一笔花销。”


    胖婶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那倭国人不是赔了银钱吗?”


    万朝霞顿了一顿,缓缓说道,“正是指望这回赔来的钱银,才能把买宅子的事情定下来呢。”


    外面只知倭国人给她和梁素赔了银钱,有说上千两,有说几百两,有说几十两,至于到底赔了多少银钱,他们一家人谁也没往外说。


    胖婶儿也好奇的问过,但被万顺怼了一回,就不再瞎打听。


    “该在京里买的,城里过日子到底比乡下来得便利。”


    万朝霞一笑,她道,“谁不知城里好?就城东那一块儿的房屋,动辄就得上千两,梁大哥想跟朝廷借款买房,我爹不答应,说是怕还不上借款,这几年梁大哥攒的银钱,加上倭人的赔银,也不够在城里买房,梁大哥实在没法子,这才把主意打到城郊去。”


    胖婶儿深有体会,她摇头说道,“这话倒没错,你没见胡同里的陈大姐,她家生了三个儿子,儿子们大了,家里住不开,愁得她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我瞧着她家儿子们结亲,许是只能到外面赁房住了。”


    “可不是嘛,要是能买得起房,谁愿意住别人家的房。”万朝霞说道


    胖婶儿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道,“天可怜见的,梁大人没有老子娘扶持,全靠他自己发愤,当然,少不了万头儿从中帮衬,我就是舍不得你们,往后你们搬走,我又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万朝霞没说梁素明年会外放出京的事,她只道,“还早着呢,再说郊外住着的确不便,我料想梁大哥未必会搬出城。”


    胖婶儿纳鞋底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问,“那梁大人这是打算在城里租房?也是,每日来回个把时辰,实在太耽误事了,依我说,万头儿就你一个闺女,你和梁大人要是成婚,就是不搬出去,他也是愿意的。”


    万朝霞笑了笑,低头不语。


    胖婶儿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说道,“梁大人就是太要强了,他必定是想着成亲后,就没有再住在老丈人家的道理,要我看,他很不必理会外人的看法,自己把日子过舒服了,比什么都强。”


    万朝霞很是赞同胖婶儿的话,她道,“婶子说得是,只是我想梁家伯父伯母走得早,梁大哥在青州老家没有亲人,他想买房安家,一来是为了让我爹安心,二来也是为了给他死去的爹娘一个交待。”


    胖婶儿听她言之有理,叹气说道,“他也有他的难处。”


    梁素的经历,住在柳条胡同里的邻居们都有些耳闻,不过自从他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后,这些往事就渐渐不再被提起,久而久之,大家都快忘了他是个没爹没妈的苦命人。


    梁素家的事过于沉重,胖婶儿不再谈起,她和万朝霞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娇娘就来喊胖婶儿回家,胖婶儿走后,家里除了老马叔,就剩万朝霞一人,明日又要回宫,趁着这会儿的工夫,她把家里家外都打扫一遍,直到太阳快落山,方才见万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送他回来的是小波,小波和老马叔把万顺扶进屋里歇下,那万朝霞询问小波,得知她爹请人喝了一顿酒,找人把事情摆平,并未和人冲突,这才安心。


    万朝霞看小波也带着醉态,说话时前言不搭后语,于是没再多问,只打发他赶紧回家歇息。


    不一会儿,金艳芳提着食盒来了,彼时胖婶儿刚做饭回去,万顺还在熟睡,梁素在衙门里没回来,只有万朝霞和老马叔在吃晚饭。


    万朝霞把金艳芳迎进屋里,说道,“金婶儿,你怎么来了?”


    天气渐热,金艳芳糖水铺的生意还算不错,每日傍晚前,她都会打发小波到城西蹴鞠场卖糖水,今日她家铺子刚被砸了,万朝霞看她这会儿过来了,不免有些惊讶。


    金艳芳说道,“铺子收拾好了,我托人替我看着呢,就来给你们送些吃食。”


    说罢,她朝着东屋看了几眼,说道,“万头儿呢,我听小波说他吃醉了酒,这里面有醒酒汤,他醒来要是头疼,大姑娘就叫他饮一碗,。”


    万朝霞接过金艳芳递来的食盒,又问金艳芳可曾用过晚饭,金艳芳摆手说道,“大姑娘不用忙,我吃过了。”


    万朝霞只得作罢,那金艳芳神情不自在,她红着脸说,“我这又给万头儿惹事,心里真过意不去。”


    万朝霞笑道,“都是街坊邻居,金婶儿你何需说这些外道话。”


    金艳芳说了两句话,还得回去照看自家铺子,万朝霞送她出门,直到她人走远了,回身关门进屋。


    金艳芳送来的食盒里有一碟酱牛肉,一碗竹笋炒肉,一碗炖得软烂的猪蹄膀,还有一碗烧鹅,这些都是她爹爱吃的菜,可见金艳芳也是用了心,万朝霞给老马叔分了几块牛肉和烧鹅,余下的全都收好,留着她爹明日吃。


    吃饭时,万朝霞时不时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梁素还没回来,也不知他几时到家,老马叔见此,说道,“大姑娘,你歇着吧,我给少爷留着门呢。”


    万朝霞说道,“老马叔,你先睡吧,我听着敲门声呢。”


    那老马叔便回屋歇下了,万朝霞洗漱后,点灯回屋,她还没有困意,只坐在灯下缝衣裳,没多久从东屋传来声响,她侧耳细听,似乎是她爹醒了。


    万朝霞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端着油灯出去,隔着帘子喊道,“爹,你醒了?”


    屋里的万顺嘟囔几声,原是他睡醒了口干,摸黑下床时扭到腰,万朝霞打起帘子进屋,屋里有了光亮,万顺扶着腰坐起来,嘴里抱怨了几句。


    万朝霞举着灯照着万顺,问道,“可撞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万顺只道无事,万朝霞仔细看她爹的神色,果然见并无大碍,便端来金艳芳送来的醒酒汤,又把晚上留的饭菜端上桌,万顺见满桌子好菜,咂舌说道,“要是来二两酒就好了。”


    万朝霞瞪他一眼,“你下午喝的酒还没醒呢。”


    她从厨房里拿出几个白面饼,催着万顺用饭,万顺肚子早就空了,他一口气吃掉两个面饼,细细品尝油闪闪的猪蹄膀。


    万朝霞见他吃的欢快,慢悠悠的开口说道,“爹,我看你和金婶儿挺要好的,你俩干脆一起过日子得了。”


    万顺抬眼瞅着她,“你这死丫头,还管到你老爹头上了。”


    “不是我要管你,你给我娘守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了,金婶儿为人不错,你要是真想和她在一起,我肯定不拦着你们。”


    万顺扬手给她来了一记重重的爆栗,骂道,“我要是想跟她过,还用得着你同意?”


    万顺这手劲儿不轻,万朝霞疼的直吸气,她揉着额头嘀咕,“那你俩这算是怎么回事?”


    当长辈的被小辈关心起私事,万顺感觉挺难为情,他放下手里的筷子,不以为意的说道,“你小孩子家不懂,我和你金婶儿是各取所需,小波已经在说亲,等儿媳妇进门后,她就能享福了,人家有多想不开要来伺候你老爹我?”


    万朝霞可听不来这话,她不悦的说道,“爹,你样样儿都好,有哪里配不上金婶?”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万顺吃了一口蹄髈,他说道,“再说我自己也不乐意,我就你一个闺女,日后我攒下的这些身家都是你的,谁也不能跟你分,我要是和金艳芳搭伙,她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孙子的终身大事,岂不是都得归我管?我才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万朝霞听了她爹的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能看出她爹和金艳芳有几分真情,只是他二人之间掺杂了许多别的事,因此只能这么干处着。


    万顺见闺女不作声,说道,“你别闲吃萝卜淡操心了,我和你金婶儿都觉得这样挺好。”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敲门声,万顺抬头说道,“想来是素哥儿回来了。”


    万朝霞走出东屋,她隔着门问了一声,听到是梁素的声音才把门栓打开,那梁素身上还穿着官袍,万朝霞随口问道,“饿了吗?”


    万朝霞终于肯理会他了,梁素委屈的说道,“早就饿了。”


    万朝霞难得听到他语气里带着抱怨,不禁朝他看去,笑道,“衙门里留你们到这么晚,怎么也不管饭?”


    梁素默不作声,他们上司倒是叫人送了夜宵,可他一直惦记着万朝霞在生气,哪里还有心情用饭。


    万朝霞落下门栓,她道“你算是赶上了,我爹正在吃饭,快去吃吧,今夜你就留在家里睡,省得又到隔壁去打扰了朱大爷的好梦。”


    梁素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他柔声说道,“好,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6章 第 46 章 次日一早,仍旧是梁素去……


    次日一早, 仍旧是梁素去送万朝霞,昨夜吃饭时,碍着万顺也在场, 梁素和万朝霞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贴己话, 用完饭后,匆匆洗漱后就各自歇下。


    出了胡同口, 梁素扶着万朝霞登上马车,马车很快驶离柳条胡同,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在宁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万朝霞和梁素坐在车厢里面面相觑。


    往常, 为了避嫌,梁素向来会和万朝霞分开坐,今日他却硬要挤进来, 还推说晨起的寒气重, 坐在外头风吹的脸疼。


    两人彼此无言, 等到马车行了一段路程, 梁素轻声问道,“妹妹昨夜睡得好吗?”


    昏暗不明的车厢里,只挂着一盏马灯, 万朝霞看着他,回道, “我睡得很好。”


    梁素见她又不说话了, 微微沉默,又问,“可还在发恼吗?”


    万朝霞早就不气了,却故意板着脸,干巴巴的说, “我有什么可恼的?”


    梁素一时拿不准她是真不气,还是假不气,他低声说道,“明年你回宫,倘若……我是说倘若你不愿和我一同离京,你和万叔就留在京城里,这样可好?”


    他旧话重提,又如此低声下气,一时倒让万朝霞没脾气,她想了一会儿,问道,“你都已经想好了?”


    梁素连忙说道,“我们有同僚就是孤身去外地任职,妻儿父母留在家中,倒也不必一定要拖家带口的赴任。”


    他决意要先稳住万朝霞,不给她悔婚的念头,因此没告诉万朝霞,那些孤身去任上的人,多半是父母年迈,儿女年幼,妻子不得不留在家中主掌中馈。


    万朝霞脸上一阵燥热,她道,“你竟想得这么远啦?”


    梁素亦有些难为情,他轻声嘀咕,“这一晃小半年就过去了,也不算远呢。”


    万朝霞细细一算,可不是么,明年开春她就要离宫,如无意外,她出宫后就会和梁素完婚,常言道嫁鸡随嫁,嫁狗随狗,若是他外放,照理她要跟随他赴任,只是她安稳日子过惯了,要她换到陌生的地方过日子,她总归是不情愿的。


    可是梁素竟然让她随自己的心意留在京里,万朝霞疑心他是在用援兵之计,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他这计策当真用得妙,她纵然昨日有些恼怒,这会儿也烟消云散,哪里还气得起来?


    梁素见她迟迟不作声,又道,“我回去就把这事告诉万叔,只怕他要生气,定然骂我放着好好儿的京官不做,要外放出去受苦。”


    说罢,他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万朝霞不禁有些好笑,随着她和梁素渐渐相处,发觉这人偶尔也会使些小手段,他有意在她面前博同情,万朝霞却偏不让他如愿。


    “那你可得仔细了,我爹骂起人来从不留情面,你最好挑他畅快的时候再开口,兴许就能少挨几句骂。”万朝霞说道。


    梁素懵住,似乎不敢相信万朝霞竟没有宽慰自己,他怔了一怔,幽幽的开口说道,“那也无可奈何,要是能让你和万叔解气,我挨几句骂也认了。”


    这回,万朝霞忍不住笑出声,梁素听到她的笑声,先是有些脸红,随后也跟着露出笑容。


    “等下月你休沐,我们就定一个迁宅的日子,请胡同里的邻居们去乐一日,好不好?”梁素道。


    万朝霞想了一想,说道,“随你,只是记得去告诉高总管一声,虽说你身为朝臣,不该和皇上身边的内侍走得太近,可前些日子他在皇上面前为咱俩说了不少好话,始终是欠下了人情呢。”


    听到她说‘咱俩’两个字,梁素心头一甜,反复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她后面说得话,竟一个字也没听清。


    万朝霞见他不答,疑惑得看了他两眼,梁素回神,嘴里含糊说道,“妹妹说得有理,都听你的。”


    已近夏日,天亮得越发早了,车窗外透出亮光,万朝霞熄灭了马灯,她打起帘子,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今日出门略晚,万朝霞怕耽误点卯的时辰,因此没有用早饭,经过早点铺子时,梁素跳下马车,去给她买吃的。


    万朝霞挑着帘子往外看着他的背影,赶车的赵师傅说道,“梁大人对大姑娘可真用心。”


    万朝霞只笑不语,她看着梁素进了包子铺,不一会儿,就看到他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的过来。


    碗里盛着满满的豆浆,梁素隔着车窗递给万朝霞,说道,“快些趁热喝下去。”


    万朝霞说道,“你不吃么?”


    梁素回道,“我不忙,送你回宫后我再吃不迟。”


    温热的豆浆正好适口,万朝霞也没推辞,她端起碗来几口喝下肚,那梁素等在马车旁,直到她喝完,又把碗送给店家,等他出来时,手里拿着油纸包。


    登上马车后,梁素把油纸包拿给万朝霞,嘱咐道,“从皇城到乾明宫,且有一段距离呢,你留着在路上吃,。”


    万朝霞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她拿了一个给梁素,说道,“你也吃,这有好几个,我哪里吃得完。”


    梁素和万朝霞相对而坐,车厢狭窄,两人脚尖抵着脚尖,却都没有留意到这亲密的一幕,他俩一起分食肉包,抬头时视线撞到一起,彼此会心一笑,梁素这才安心,总算没叫她负气回宫。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停在皇城门口,梁素率先下车,并朝着万朝霞伸出手,他的手掌修长有力,万朝霞刚搭上他的手,就被紧紧握住。


    梁素扶着她下了马车,万朝霞想松手,梁素却一直紧拽着她,万朝霞夺了几回,仍被他死死握着,于是瞪他,“我要恼了。”


    梁素闻言,赶紧松开手,还轻声说道,“妹妹别恼,是我太唐突了。”


    万朝霞红着脸,提着包袱就要往里走,梁素喊住她,说道,“保重身子,回来前给家里稍信儿。”


    已走远的万朝霞停住脚步,她回身望着梁素的眼睛,“知道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梁素朝她挥手,万朝霞给守卫看了腰牌,径直走进城内,梁素目送她,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仍在门口站了许久,方才离开。


    再说万朝霞,回到乾明宫,姐妹们已经习惯她每月例休回家,万朝霞见众人都在,惊道,“怎么皇上身边没派人伺候?”


    秦静兰对她说道,“今日寅时,太子殿下就带人出城去迎接太后回宫,皇上亦要携同皇后娘娘和皇子公主在仪元门迎太后,因此罢朝一日。”


    万朝霞惊讶的说道,“太后娘娘的凤驾不是明日才抵京么?”


    秦静兰摇头不知,太后回宫,各宫有品阶的管事皆要到场迎接,万朝霞也不再耽搁,先回屋换了衣袍,等她回到值房,正好听到阿若问起皇太后。


    “我从来没见过太后娘娘,她长得什么样子呢?”阿若问道。


    秦静兰笑道,“你这可把我问住了,我也从没见过太后娘娘。”


    阿若和秦静兰是后来乾明宫的,她俩都没见过太后,其他几个姐妹们倒是见过太后的真容,却皆没有说过话,独有万朝霞,只因时常被景成帝打发到慈宁宫送东西,倒是被太后问过几回话。


    万朝霞听到她俩的话,嗔道,“真是口无遮拦,教养嬷嬷若是听到你们议论太后娘娘,该叫你们顶着水盆去日头底下罚跪了。”


    阿若吐着舌头,说道,“我们姐妹只在自家说说,出去规矩得很呢,不信你问静兰姐。”


    别的姐妹们也想听万朝霞说说皇太后,左右没有外人,万朝霞道,“太后是个顶和蔼的老人家,对底下人也十分和气,从来没有一句重话,皇上的性情倒是随了她老人家。”


    秦静兰也问,“太后喜欢饮什么茶呢?”


    万朝霞回道,“太后娘娘不拘什么茶,都能喝得,倒是老怀王,需时刻记住他只喝金骏眉,别的茶水,是一概不碰的。”


    她口中所说的老怀王,正是多年前的摄政王李善,他在摄政前的封号是怀王,景成帝亲政后,宫里人提起他,只称他老摄政王,或是老怀王。


    阿若眨着眼睛,悄声说道,“人家说老怀王……”


    她不敢再问下去,万朝霞顿了一顿,当作没听到阿若的问话,只道,“老怀王内敛沉稳,不常和小丫头说话,也几乎不来咱们乾明宫,若是来了,咱们只用心服侍便是。”


    说起老怀王,就连坊间都有他的传奇故事,他年轻时就战功赫赫,先帝驾崩后,怀王一路从云州杀回京城,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称帝时,他却扶持年幼的皇子登上皇位,在今上成年后,又毫不留恋的将朝政大权归还景成帝。


    传言他这么做是为了顾全皇太后,那太后更是奇女子,她虽为女流之辈,却垂帘听政长达数十年,关于她和老怀王的私情,几乎算是公开的秘密,民间流传景成帝的胞弟,如今在云州的康宣王李悦是太后和老怀王的私生子。


    当然,这些都是皇家秘辛,就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她们也不敢说出口,何况发生这些事时,这屋里没一个人出生呢,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值房里的姐妹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秦静兰开口打破这沉静,她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去仪元门迎接太后了。”


    万朝霞点头称时,她叫彩月等人守着值房,便和秦静兰随着乾明宫的管事们一起前往仪元门,待他们一行人来到仪元门,各宫的管事们早已等候在此,除此之外,另有内外命妇,乌压压站满了人。


    约莫小半个时辰,有太监高声传颂,原来是皇上携着中宫驾到,一同随驾的还有皇子皇女,浩浩荡荡的依仗看不见尽头。


    众人向帝后请安,景成帝携着皇后走下銮驾等在仪元门前,一起迎接太后回宫。


    又过了半个时辰,日头已升到头顶,万朝霞后背出了一身薄汗,前后有三批传话太监,来禀报太后的行程,快到午时,鼓乐声由远及近,万朝霞抬眼望去,只见皇太后的仪仗已进入长街。


    人群越发肃穆,四周鸦雀无声,待到皇太后的凤銮停在仪元门前,景成帝已扶着高长英的手臂,快步上前,双膝跪地,说道,“儿臣恭迎母后。”


    景成帝跪地后,仪元门前的众人跟着一起跪下,万朝霞隔得不远,她听到凤驾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皇儿平身。”


    坐在凤銮里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慈眉善目,未语先笑,虽说已是六十余岁,却保养得宜,从那眉眼之间便能看出年轻时定然是个气质不俗的美人——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7章 第 47 章 景成帝率领众人迎回太后……


    景成帝率领众人迎回太后, 太后一路舟车劳顿,自是先回慈宁宫安歇,待到晚上, 宫里另设家宴给太后和老王爷接风洗尘。


    万朝霞先回了乾明宫, 姐妹们围着她俩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看到太后娘娘了吗,你们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还有老怀王, 也跟着一起回宫了?”


    “算着日子,太后娘娘这回出宫都有一年多了呢。”


    万朝霞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陪同太后娘娘回慈宁宫去了, 老怀王先回了怀王府, 说是午后再进宫。”


    只因秦静兰随同景成帝去了慈宁宫,万朝霞回到值房,便又打发春雨过去帮忙, 她带着余下几个姐妹守在房里, 刚用完午饭, 景成帝回宫, 正殿的小太监来到茶房传话,说是景成帝宣她去正殿。


    万朝霞整了整衣袍,径直来到正殿, 往常这个时辰,景成帝正在歇午觉, 今日他却没歇觉, 而是坐在西窗下,静静的倾听太子回话。


    高长英也在,他见万朝霞来了,只冲她摆摆手,万朝霞便默默的等在外间门口。


    隔着一层珠帘, 太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说起今日是几时接上的太后,太后问了什么话,老怀王又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一一向景成帝回禀。


    景成帝听了半晌,问道,“你皇爷爷好端端的怎么没回宫,莫非是谁冲撞了他?”


    李维满脸无奈,他说,“父皇,能让皇爷爷受气的也只有皇祖母了。”


    皇子公主出生后,按照宫里的规矩,都需送到育养所抚养,太子出生后,景成帝以为让母子分离实在有悖人伦,因此自太子以后,诸位皇子公主仍旧留在宫中抚养,只是吴皇后产后不到半年,又怀上龙胎,况且她平日需主持宫中事务,太子便被送往慈宁宫,由皇太后亲手抚养。


    李维养在慈宁宫数年,等到三四岁由老怀王启蒙,直到七岁正式拜师,方才正式搬离慈宁宫,因此他与太后和老怀王的感情十分深厚。


    景成帝叹了一口气,他问,“又是为了何事?”


    李维哪里有脸说出口,今日他前去迎驾,身边有个叫何安的侍卫,乃是靖宁侯的次子,他刚来东宫没多久,太后见他眼生,又长得眉清目秀,不免就拉着他的手多问了几句话,老怀王见此,脸色当即就黑了。


    “不为别的,就是拌了几句嘴。”李维含糊说道。


    景成帝心知他母亲与皇叔二人是闹不出花样儿的,两人先前也不是没闹过别扭,多半隔日就好,他们做晚辈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今日你也受累了,索性就再累一回,即刻就去怀王府把你皇爷爷接回宫,那怀王府又不常住人,冷冷清清的他哪里住得惯。”景成帝说道。


    李维拱手回道,“儿臣领命。”


    等在门外的万朝霞听着景成帝与太子叙话,心道老怀王没回宫,竟还有这层缘故,想到老怀王已是古稀之龄,还吃起这样的飞醋,不免惹人好笑。


    她听了几句,便回到值房备茶,不久,听说太子殿下已带人离宫,出宫去接老怀王,万朝霞便端起茶点进了殿内。


    万朝霞走进里间时,只见景成帝正在找高长英问话,她进门后,不慌不忙的屈膝行了一礼,先给景成帝奉上茶水。


    景成帝看着万朝霞,他道,“叫你过来,倒不是为了别的事,太后身边伺候的王嬷嬷上个月在五台山病逝,如今宫里虽说也有几个调教好的奉茶女官,朕瞧着都不如你稳重,你这些日子,就暂且挪到慈宁宫伺候太后。”


    万朝霞听说要调到慈宁宫,内心惊讶不已,随后她缓缓出声说道,“奴婢竟不知王嬷嬷去了,她进宫四十余年,一直伺候太后茶水,从此也指点过奴婢,奴婢这么乍然过去,又怕伺候不好太后。”


    景成帝说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朕既是打发你过去,就看准你能把差事当好。”


    万朝霞见此,便道,“皇上说奴婢行,那奴婢定然不敢辜负皇上的信任。”


    说定此事,景成帝打发万朝霞出去,万朝霞走出正殿,她在廊下等了半日,就见高长英踱着步子出来,万朝霞上前,温声问道,“高总管,好端端的怎么把我调去伺候太后呢?”


    她顿了一顿,接着又道,“能伺候太后娘娘自然也是我的福分,我只是疑心,莫非是哪里做得不好,惹的皇上不喜欢?”


    高长英见她惴惴不安的模样儿,一甩手里的甩尘,他笑她,“瞧你这话说的,你要是不好,皇上能把你派去伺候太后?”


    万朝霞笑盈盈的回道,“高总管,让你见笑了,冷不丁叫我去慈宁宫伺候太后娘娘,由不得我不多想呀。”


    “放心吧,皇上见你把静兰带得不错,叫你也去带带新派到慈宁宫的新人,料想带她们上手后,你就能回来了。”高长英说道。


    万朝霞闻言说道,“那我回去交待一声,明日就去慈宁宫,可好?”


    高长英点头应允,万朝霞便回到值房,夜里有宫宴,姐妹们都在各自忙碌,她们忽然听到万朝霞要去慈宁宫伺候太后,都大吃一惊。


    “朝霞姐,太后宫里自有奉茶女官伺候,如何把你派过去了,这可不合宫里的规矩。”


    万朝霞细细的说起缘故,告诉她们太后身边的王嬷嬷仙逝了,慈宁宫还未指派新任的奉茶女官,皇上不放心,便叫她先去伺候一些时日。


    说话时,秦静兰也回来了,她在外已从高长英口中得知万朝霞将要挪去慈宁宫,她道,“王嬷嬷走得突然,新任女官还在甄选,朝霞姐,你这一走,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


    万朝霞对她说道,“咱们宫里有你带着她们,我倒不担忧,想来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新任女官就会派过去。”


    姐妹们相处这几年,听说她明日要去慈宁宫伺候太后,哪里舍得,阿若眼泪汪汪的说道,“朝霞姐,你几时回来,我们可舍不得离不开你。”


    万朝霞嗔道,“净说胡话,我明年离宫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那是明年的事情,等到明年再说。”阿若说道。


    万朝霞看着值房里的姐妹们,虽说茶房的姐妹们做事妥帖,她仍旧正色叮嘱,“你们在家要听静兰的吩咐,太后娘娘刚回宫,宫里的大小管事必定查得勤,倘若谁趁机躲懒被抓到,让我知道是不依的。”


    姐妹们齐声答应,秦静兰往门外看了两眼,说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往昭阳殿去了。”


    姐妹们暂且停住叙话,春雨和芬儿去了正殿,万朝霞和秦静兰带人前往昭阳殿。


    宫里设宴,多半都安置在昭阳殿,三月份的春日宴,万朝霞就是在昭阳殿的后殿,险些遭到多田的侵害,好在这人罪有应得,也遭了报应。


    如今再进到这间值房,万朝霞仍旧心有余悸,她按住砰砰跳个不停的胸口,轻轻的舒出一口气,便埋头和姐妹们开始忙活。


    不久,有个老太监提着炭炉进来,万朝霞一见他,笑道,“是你呀,老潘。”


    进来的人是负责打扫昭阳殿的老潘,他把炭炉放下后,笑呵呵的说道,“万姑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这一向可好?”


    “托你的福,我都好。”


    两人闲话几句,万朝霞听闻老潘说慈宁宫和坤安宫的奉茶女官也带人来了,于是起身去找齐春说话。


    齐春这会儿正带着两三个宫女清点东西,忙得不可开交,她把各样儿匣子摆放到案上,扭头道,“你可好了,值房里有静兰守着,还能四处闲逛。”


    万朝霞靠在门边,她笑道,“也就今日能闲了,明日我要去慈宁宫伺候太后娘娘。”


    齐春大惊,她道,“这是从何说起呢,太后宫里自有王嬷嬷,把你打发过去做什么?”


    太后娘娘的凤驾刚刚回宫,齐春还没听闻王嬷嬷仙逝的消息也实属正常,万朝霞便又将王嬷嬷病逝在五台山的事情告诉她,齐春听了,默默不语,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想不到的事,去年走时身子骨瞧着还挺扎实呢。”


    万朝霞说道,“皇上孝顺,眼见太后身边短了一人,便指派我过去给太后伺候茶水。”


    齐春笑了笑,“咱们这些人,就数你最稳重,等到把新人教出来,也是你的一件功劳。”


    “功劳不敢想,只要能服侍好太后,不给乾明宫丢脸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了几句话,齐春没空和她闲聊,万朝霞没再打搅,她从齐春的值房出来,正要回去,又停住脚步往对面走去。


    对面的值房拨给慈宁宫的奉茶处,万朝霞站在门口朝里看,只有两个小宫女正在干活儿,另有一个小太监手里拿着蒲扇在生炉火。


    那小太监笨手笨脚,炉火不知怎么弄熄了,拿着蒲扇一通乱扇,炉火没有引燃,反弄得屋里烟雾缭绕,呛得小宫女眼泪直流,万朝霞忍不住开口,她对小太监说道,“你把炉子提到阶下,一会儿引来巡逻的卫队,可没你好果子吃。”


    小太监害怕挨骂,赶紧提着炭炉到院子里,万朝霞叫他把炭炉封了,重新去找人领炭炉,那小太监乖乖的照做。


    等到小太监走了,万朝霞又见案上的茶罐就这么敞着口,她对小宫女说道,“把茶罐盖上,烟气熏坏了茶叶,好好儿的茶叶都白糟蹋了。”


    两个小宫女闻言,手忙脚乱的去盖茶罐,等她们收拾好,门口早已不见万朝霞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8章 第 48 章 夜里的宫宴一片祥和,太……


    夜里的宫宴一片祥和, 太子顺顺当当的把老怀王请回宫里,他和皇太后同坐一席,显然, 他已经不恼了, 虽说仍旧黑沉着脸,却时刻留意坐在他身旁的太后, 有时太后还未开口,他就像是知道太后要什么似的。


    看了两出小戏,天色尚早, 太后脸上隐约便露出疲态, 老怀王心细,便说要回宫养神,景成帝立时站了起来, 他扶住太后的手臂, 说道, “都是儿臣疏忽, 料想母后这一路舟车劳顿,必定需要多歇息,反倒让母后受累, 儿臣这就送母后回宫。”


    景成帝起身时,吴皇后与皇子皇女也一同起身, 皇太后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坐下,慈爱的说道,“哀家人老了懒怠多坐,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别搅了你们的兴致。”


    太后执意不要景成帝相送, 那景成帝只得打发太子李维送太后和老怀王回宫。


    宫宴持续到半夜方散,万朝霞和姐妹们回到房舍时皆疲惫不堪,明日就要挪去慈宁宫,万朝霞洗漱好正在收拾东西,就见秦静兰说道,“朝霞姐,早些睡吧,慈宁宫离得不远,要是东西没带齐,你打发小宫女回来拿也是一样。”


    万朝霞一想也是,横竖她被派去伺候皇太后,景成帝又最是孝顺,保不齐要时常召她问话,于是她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便吹灯上炕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晨起,姐妹们梳洗后,由秦静兰带着去值房,万朝霞闲不住,提着包袱也去了值房,又和秦静兰商量,等过两日,她回来取两瓮埋在树根底下的荷叶露水去孝敬太后。


    捱到天亮,万朝霞也该走了,姐妹们送她到院门口,万朝霞回头挥手,“回去吧,都在一个宫里,又不是见不着。”


    她把姐妹们赶回屋,提着包袱去和高长英和宋嬷嬷告别,这才独自往慈宁宫去了。


    万朝霞来到慈宁宫时,小太监引着她先去见管事,一路上,那小太监告诉她,“原先咱们慈宁宫的掌事是赵嬷嬷,只不过她年事已高,早就不大管事了,我们平日有事,多半都寻陈姑姑。”


    小太监嘴里的赵嬷嬷听说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她一生未婚,伺候了太后一辈子,只因她娘家早无亲人,太后便留她在宫中养老。


    万朝霞在宫中多年,偶然也见过赵嬷嬷两三次,却从未搭过话,她随着小太监来到赵嬷嬷的屋子时,听小宫女说她老人家正在用早饭,万朝霞原本想着略等一等,那小宫女已进屋传话,不久,小宫女来请万朝霞进去。


    万朝霞进到屋里,只见西窗下的炕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面前的炕桌上放着一碗粳米粥,两个小花卷,再搭配着四碟小菜,显得十分朴素。


    坐在她对面的女官四十余岁,从前万朝霞也见过,正是小太监口中的陈姑姑。


    万朝霞上前与她二人问安,赵嬷嬷眼神儿不大好,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说道,“这就是皇上派来伺候太后茶水的朝霞姑娘?”


    万朝霞答道,“回嬷嬷的话,叫我朝霞便是,我手脚粗笨,还请嬷嬷和姑姑多多提点。”


    赵嬷嬷笑了两声,她对身旁的陈姑姑说道,“皇上指派过来的人,哪里会有笨人?”


    说罢,她叫小宫女给万朝霞搬了一张小圆凳,细细和万朝霞叙话,直到陈姑姑说道,“嬷嬷,饭菜都冷了,你先用早饭吧,左右朝霞要在咱们慈宁宫待好些日子呢,还怕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瞧我,一时来了新人,就止不住话匣子。”赵嬷嬷笑了笑,她对陈姑姑说道,“你不用守在我身边,领着朝霞到咱们各房转转吧。”


    陈姑姑微微颔首,领着万朝霞出了赵嬷嬷的屋子,她一边走,一边与她说起慈宁宫的大小事务,“太后和老王爷喜欢清静,在咱们宫里当差,只要照着规矩来就不会出错,你初来乍到,若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说话时,她们已进到慈宁宫奉茶处的值房,她们进屋时,有几个宫女正在闲坐,她们见到陈姑姑带人进来,一同起身问好,其中有个宫女还好奇的朝着万朝霞看了几眼,显然是认出她是昨日在昭阳殿提醒她们的女官。


    陈姑姑四下一望,问道,“玉兰呢?”


    有个小宫女答道,“玉兰姐姐去正殿听差了。”


    陈姑姑见此,指着那三个宫女,扭头对万朝霞说道,“她们是玉英,玉娟,玉萍,另外还有一个玉兰,她来得时日最久,从小宫女时就来慈宁宫了,王嬷嬷走后,是玉兰领着她们三人服侍太后。”


    万朝霞冲着她们轻轻点头,她来乾明宫不过才三年,又赶上太后离宫一年多,这些奉茶丫头里,她就认识玉英,况且从前还没说过几回话,是以彼此都算不上熟悉。


    陈姑姑又对玉英等人说道,“这是从乾明宫调来的万女官,想必昨日玉兰已跟你们说了,在外松散一年多,既是回宫,你们也该收心,这些日子,趁着新任女官派来前,跟着你们万姐姐仔细学着当差。”


    玉英等人称是,陈姑姑敲打几句,又带着万朝霞去了房舍,那房舍和乾明宫的一样,她仍旧和慈宁宫奉茶处的姐妹们同住同吃。


    万朝霞把包袱放回房舍,陈姑姑又领着她各处转了一遍,当转到后殿时,却见老怀王带着随身服侍的太监迎面走来,他穿着靓青色的衣衫,身上一色饰物全无,也不知从何而来。


    陈姑姑和万朝霞连忙退让到旁边,低头恭送老怀王朝主殿去了,陈姑姑这才开口说道,“老王爷每日晨起,会在小校场打一套拳,打完拳要喝一盏麦冬茶,你们值房只管泡好茶,交给王爷身边的兴儿就是。”


    她指着走远的人群说道,“跟在老王爷后面那个矮胖的人就是兴儿。”


    万朝霞把陈姑姑说的话记在心上,她俩往前走,果然见到慈宁宫后殿一块空地,被单独圈成一个不大的校场,旁边的木架上插着刀枪棒戟一类的兵器。


    两人转了半日,陈姑姑带着万朝霞把慈宁宫的各处走了一遍,余下就剩主殿,陈姑姑估摸着时辰,笑道,“这会儿太后该用完早膳,我领你去见见她老人家。”


    她二人又来到主殿,问过门口的太监,太后果真已用完早膳,说话时,有个身量中等的宫女端着茶盘出来,陈姑姑停住脚步,说道,“玉兰,这是从乾明宫过来的万女官,早上我去你们值房,你不在,这会儿正好来认一认,往后就要一处当差了。”


    名叫玉兰的大宫女走了过来,她先瞅了万朝霞一眼,又对陈姑姑说道,“早上过来伺候太后,就没顾得上等万姐姐。”


    万朝霞浅浅一笑,她道,“自然伺候太后更要紧,咱们从前就见过,又不是生人,哪用专门等着我。”


    三人正说话时,从里面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谁在外面?”


    陈姑姑和万朝霞互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殿内,说话的人是皇太后,她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衫,手里拿着剪刀,正在给一盆月季花修剪枝叶。


    陈姑姑说道,“皇上打发过来的朝霞姑娘来了,奴婢带她来给太后娘娘磕头。”


    万朝霞飞快的抬眼,随后又双目微垂,这是整个大邺国最尊贵的妇人,她慈眉善目,脸上带着笑意,虽说已是六十余岁的老妇人,却依旧能从眉眼间瞧见她年轻时的风采。


    太后把手里的剪刀递给旁边的嬷嬷,移步走到里间,万朝霞看到老怀王也在,他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到太后进来,只是略微动了一下,目光又落到书上。


    待到太后坐下,万朝霞走上前,她不慌不忙的跪地,给太后和老怀王磕头请安,老怀王一语未发,仍旧看着手里的书卷,倒是太后微微抬着下巴,温和的说道,“好孩子,起来吧。”


    万朝霞起身,站在陈姑姑身旁,太后徐徐说道,“哀家有那几个丫头伺候也没什么不好,你是皇上身边使惯了的人,你来伺候我,谁来伺候皇上呢?”


    万朝霞回道,“回禀太后,我们奉茶处还有一个静兰,她虽说才来没多久,胜在做事妥帖,皇上便把我派了过来。”


    太后疑惑的看着陈姑姑,陈姑姑答道,“太后有所不知,明年朝霞姑娘就要离宫,她说的静兰姑娘就是接替她的新任女官,乾明宫的高总管说她把新人带的不错,这才叫她也来带带咱们的人。”


    万朝霞脸上有些发热,只低着头不作声,就见太后点头,“原来如此,皇上有心了。”


    太后又问了她几句话,万朝霞一一回答,因她是景成帝身边的女官,太后又叫人从库房找几块好布料,吩咐给万朝霞裁两身衣裳,万朝霞自是谢过太后的恩典。


    稍时,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吴皇后带着太子妃和两位公主来给太后请安,太后笑眯眯的说道,“快请进来。”


    接着,就见吴皇后一行人进到正殿,彼此一番见礼,许是来的都是女眷,老怀王略坐了一坐,就出去了。


    殿内太后和皇后等人叙话,万朝霞退出正殿,她来到慈宁宫的茶房,看到里面只有玉兰一人,她正手忙脚乱的准备茶水,又叫小宫女去喊玉英来帮忙。


    里间还等着上茶,万朝霞什么话也没多说,她挽起衣袖,洗净双手,先把茶水冲泡好,又和玉兰一起送到里间,等她出来时,玉英和玉娟也匆匆赶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9章 第 49 章 万朝霞刚来慈宁宫不到一……


    万朝霞刚来慈宁宫不到一日, 就敏锐的发觉玉兰对她有种若有似无的敌意,显然,在玉兰看来, 万朝霞抢了她在慈宁宫茶房的位置了。


    万朝霞暗自猜测, 恐怕王嬷嬷病逝后,因她年纪最长, 自然而然就该她领着茶房的几位小宫女伺候太后,不想皇上把她指派过来了,玉兰又要屈居人下, 难免就有些不甘心。


    只是依她来看, 玉兰虽有上进心,到底把力气用错地方了,皇上不过派她来临时顶替一些时日, 慈宁宫终归会来新女官, 一味的把怨气撒到她头上又有什么用呢?


    晌午, 吴皇后来给皇太后请安后, 自带着太子妃等人离去,慈宁宫恢复清静,不一时, 外面传话说是老怀王回来了,万朝霞从前就知道他老人家爱喝金骏眉, 于是泡了一盏浓浓的金骏眉, 对玉英说道,“把茶送到里间。”


    玉英端着茶水去了,玉娟和玉萍见她用过案几干干净净,再想到她刚才干活时从容不迫的样子,便钦佩的说道, “朝霞姐,你可真细心,连老王爷喜爱喝什么茶都知道哩。”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这算不得什么,皇上时常会在乾明宫召见宗室皇亲和朝中大臣,我们既然做着奉茶的差事,自然要记得各位大人们的喜好。”


    玉娟说道,“先前管我们的王嬷嬷,她就不会动手做这些活计。”


    一旁玉兰听了她这话,重重的把手里的帕子一所,横着一双柳叶弯眉,她不悦的骂着玉娟,“快住嘴吧,你这话叫人家听到,会怎么想王嬷嬷?她才走了多久,你就踩着王嬷嬷来讨好新姐姐了?”


    玉娟听到她这阴阳怪气的话,脸上不禁臊得通红,委屈巴巴的说道,“我何曾是这个意思,原是乾明宫和慈宁宫的规矩不一样,我好奇多问了几句,你就这样多心,你纵然是心里有怨气,也不该拿我撒气。”


    玉兰也恼了,她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怨气了,朝霞姐来的头一日,你就拿话编排我,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有没有怨气你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我来多说。”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年纪最小的玉萍左右为准,也不知该劝哪一个才好,于是哀求的望着万朝霞,指望她从中说合。


    万朝霞不慌不忙的把茶叶罐子盖好,按着顺序放回到斗柜里,淡淡的说道,“你们吵吧,左右就挨着正殿,一会儿招来太后询问,我落下一个管教不力的名声,正好收拾东西回乾明宫。”


    玉兰和玉娟不甘不愿的闭上嘴,脸上却仍旧带着怒色。


    万朝霞一句劝慰的话也没多说,她道,“慈宁宫的茶房从前是什么规矩我没学过,闲了我自会向陈姑姑请教,我私心想着皇上既然打发我来了,只望大家干好自己份内的差事,倘若叫人挑出错处,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她一番话说得众人都默不作声,这时,送完茶的玉英也回来了,她见屋里气氛沉闷,各人干杵在屋里,一时也不敢开口。


    万朝霞扭头看了时辰,她说,“玉英留下,其余人先回去,待吃了中饭,玉兰和玉萍过来轮值。”


    玉兰一句话也不说,捡起帕子,扭头出了值房。


    她们走后,值房只剩下万朝霞与玉英,玉英脸上怯生生的看着万朝霞,她刚来第一日,姐妹们就吵了一架,她也有些拿不准该如何对待这位到任的奉茶女官。


    “别傻站着了,再去烧些热水备用,还有好些茶盅需得清洗。”


    玉英连声答应,先去烧热水,接着又开始清理茶盅,好在有万朝霞一同帮忙,值房很快就归置干净。


    时辰尚早,万朝霞往正殿去了一趟,老王爷正在修理一架琴,太后在里间抄写经书,整个内殿静谧无声,除了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一概都不需留人,万朝霞便又回到值房,和玉英闲话。


    起初,玉英温温吞吞的不敢乱说话,过了半日,她见万朝霞性情温和,不像宫里那些严格的姑姑,便露出了她天真活泼的一面。


    “你来慈宁宫几年了?”


    玉英小声说道,“我和玉萍都是刚进宫就被派来伺候太后,已有两年了。”


    万朝霞了然,“怪不得我对你没印象,是不是刚来没多久,就跟着太后去了五台山?”


    玉英点了几下头,她道,“可不是么,我们刚到慈宁宫没多久,宫里的人还没熟悉呢,就被管事嬷嬷指派去了五台山。”


    “那你们在五台山做什么?”


    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少女,说起五台山的见闻,玉英眼神发亮,她掰着手指头数道,“能做的事情过多啦,我们在园子里养花种菜,踢蹴鞠,划船,打秋千,什么好玩就做什么,太后对待我们一向宽厚,从来不肯拘着我们。”


    这倒让万朝霞不解了,她问,“你们不是随同太后去五台山礼佛的么?”


    玉英笑眯眯的说,“也礼佛,也玩乐,太后说了,她喜欢看我们年轻女孩子玩耍。”


    她还告诉万朝霞,她们一行人住在五台山的皇家庄园里,因着太后此次是去礼佛,这一两年,太后一直吃素,随同的老王爷也跟着吃素,按着规矩,主子们都吃素,底下服侍的人自然也要如此,可太后她老人家爱惜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并不叫她们一起吃素。”


    “太后仁慈,我真是交了八辈子好运,才有幸能来伺候太后。”


    两人又说起王嬷嬷,玉英脸上的笑意褪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王嬷嬷刚去五台山,就犯了咳疾,虽说有医女悉心照料,到底还是没有熬过去。”


    想起那位老嬷嬷,万朝霞叹气,“她老人家算是有福气的了。”


    玉英深以为然,能伺候太后,可不是天大的福气么,又有人照顾身子,哪怕受了些病痛的折磨,也比好些人强得多,不说宫外,就是这宫里也还有人吃不饱穿不暖呢。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外面就已开始传膳,不知不觉,竟已到用午膳的时辰,万朝霞守在殿外听差,一同轮值的还有几个老嬷嬷和年轻姑姑,皆是在慈宁宫伺候多年的人。


    这些人里也有万朝霞往日相识的旧人,各自寒暄几句,有那不认得人,互相帮着引荐,三五句话也就认得了。


    不久,宫女们陆续提着食盒进屋,万朝霞细心留意,太后和老怀王用的膳食极为简朴,不过四五碟小菜,另有一碗火腿汤,主食是主饭。


    饭菜端上桌后,太后和老怀王相对而坐,太后褪下手环,洗净双手后,老怀王给她递上一块擦手的帕子。


    万朝霞见贴身伺候的宫女看起来早就习以为常,并未大惊小怪。


    太后擦净手,老怀王顺手接了过来,就着她用过的帕子擦手,上午他闲来无事修琴,锉刀挫伤了手掌,所幸伤口不大,流了一些血,宫人们上了药粉,又仔细用纱布包扎了,管事们又去传太医来看,太医只说将养两日,不要碰水就能好。


    太后看着他的手,担忧的说,“能用筷子么,叫宫人来伺候吧。”


    老怀王年轻时行伍出身,岂会在意这点儿小伤,他给太后夹了一箸菜,“用不着,要不是你非得传太医,我连太医都懒得看。”


    太后眯眼笑着,她说,“你要是没事干,就带人出宫散心,那架琴可禁不得你再折腾了。”


    老怀王道,“你没看那琴的音都走成什么样子了,也就你拿它当宝?”


    “悦儿亲手做来送给我的寿礼,自是我的宝贝。”太后说道。


    那老怀王嘴里嘀咕几声,隔着一层珠帘,万朝霞听得不大真切,只隐约看到太后像是横了老怀王一眼,老怀王便不作声,她暗自心想,太后口中的悦儿,只怕是正在云州戍边的康宣王李悦。


    太后端起饭筷,似乎是想到远在云州的儿子,又放下饭筷,她道,“悦儿就快回来了,这一晃就是两三年,边关苦寒,恐怕又瘦了。”


    “他三十来岁的人,媳妇也娶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你就爱瞎操心。”


    太后轻声嗔道,“你不心疼儿子,我心疼儿子,儿子无论长到几岁,在我们面前终究都是孩子。”


    老王爷无奈的看了太后一眼,催促她道,“行了,快吃饭吧,等悦儿回京,留他在宫里好好陪你多住些日子。”


    太后又掐指算着日子,估算着儿子走到哪里来了,离京城还有多远,老王爷给她夹菜,他二人就像寻常人家的老夫妇,一边闲聊,一边用着午膳。


    门口的万朝霞,刚才一直听着太后和老怀王对话,她心口砰砰乱跳,坊间早有传言,说是康宣王李悦是太后和老怀王的儿子,不过从来没人敢宣之于口,再看旁边伺候的嬷嬷们,她们皆是熟若无睹,万朝霞心道,这传言竟是无疑了。


    太后和老怀王用完午膳,万朝霞进屋送漱口茶水,待到太后和老怀王漱完口,她正要弯腰退下,就见老怀王喊着她,问道,“上午的茶水是你冲泡的。”


    过去,万朝霞从未和这位传闻里的老王爷说过话,她心头一紧,双手垂下,答道,“是。”


    老怀王道,“不错。”


    他只评价了这二字,就不再多言,万朝霞越发恭敬,“王爷谬赞,是奴婢应尽的差事。”


    一旁的太后眉眼带笑,她对老怀王说道,“是不是,我就说皇上派过来的人,指定是错不了的。”


    万朝霞红着脸低头,太后又赞了她两句,叫她好好教导茶房的宫女,万朝霞自然称是,便轻手轻脚的退出正殿。


    离开正殿,万朝霞端着茶盏,她正要回值房,还未进门,就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玉兰叉着腰在骂玉英,那玉英年纪小脸皮薄,被骂得抽抽噎噎,却丝毫不敢为自己争辩,万朝霞看了这情形,心里一阵烦闷,刚才的好心情不翼而飞——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0章 第 50 章 一眨眼,万朝霞到慈宁宫……


    一眨眼, 万朝霞到慈宁宫来了数日,除去第一日茶房的大宫女玉兰心里不痛快,对着她阴阳怪气几句, 别得倒也没什么。


    这日清早, 万朝霞看着小太监们抬了两桶山泉水进屋,她查验过后勾了姓名, 刚把茶水烧好,就见司膳房的冯庆年摇摇晃晃走进来。


    前些日子,冯庆年感染风寒, 挪出去将养, 便换了副总管看管各处,万朝霞许久不见他,连忙将他迎进里间, 说道, “冯公公, 你身子才好, 怎么不多歇几日呢。”


    冯庆年冷冷一笑,“还歇呢,再歇下去, 就该没我的位置喽。”


    万朝霞亲手给他捧了一碗茶,笑道, “这你可真是多心了, 你是宫里的老人儿,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呀。”


    说罢,她对旁边的玉萍吩咐,“去,到隔壁房借两碟点心, 冯公公走了这么老远的路,只怕是饿了。”


    那玉萍小跑着出门找人借点心,冯庆年掏出帕子擦了擦汗,他说,“你不用忙,我略坐坐就走。”


    话虽如此,他落在凳子上的屁股却没挪动,万朝霞和司膳房打交道的次数多,素来知道司膳房也是一堆破事,便也不多问,只笑着说道,“时辰早着呢,你老人家歇歇脚,我向你打听一件事。”


    冯庆年呷了一口茶,抬起一双吊稍眼望着她,“何事?”


    值房里只有他俩,万朝霞直言说道,“冯公公,你消息灵通,请问慈宁宫的奉茶女官到底要派谁来,上头可有人选?”


    冯庆年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怎么,你这是刚来就想回去?”


    “说不想回乾明宫那是假话,那边是相熟的姐妹,一应的差事都得心应手,这边太后和老王爷是顶好的,只是我这冷不丁的被派来,多少会招人不喜欢。”


    听了她的话,冯庆年皱起眉头,“怎么,谁给你气受了?”


    他略一想,就猜到必然是慈宁宫的人,想着她是个外人就拉帮结派的排挤她,冯庆年站起身,不悦的冷哼,“是谁,真是反了天,你是皇上亲自派到慈宁宫的,敢欺负你,这是眼里没皇上呢,等我回去报给高总管。”


    万朝霞拉住他,又将他按在凳子上坐下来,“冯公公,知道你心疼我,不过是小宫女们之间拌几句嘴,我还能和她们一般见识?再则宣扬出去,岂不是伤着赵嬷嬷和陈姑姑的体面了。”


    冯庆年指着万朝霞说,“你就是性子太软和,依我来看,虽是到了新地方,若有那不长眼的人想拿捏你,你也别怯,就是闹到陈姑姑面前去又如何?”


    “多谢冯公公指教,我记着呢,我也是想着早日把人派到慈宁宫,一来,我能带一带,二来让值房里的小丫头们早日定心,省得胡思乱想,总没个安宁的时候。”


    “那成,我闲了替你去问问,等有了消息来告诉你,这些日子上头不得闲儿,在忙着康宣王回京的事议呢。”冯庆年说道。


    万朝霞浅浅一笑,“那我先谢过冯公公了。”


    他二人闲话时,玉萍端着一碟子枣糕,一碟子栗子糕进屋,冯庆年捡着栗子糕吃了一块,万朝霞又端着盘子,给冯庆年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分食。


    万朝霞本就和气,那两个小太太笑嘻嘻的谢过她的点心,冯庆年朝着她喊道,“你进来坐,不用理会这两个小兔崽子,每日就知道偷懒。”


    万朝霞笑着给他们分了点心,又回到屋里,给了玉萍两块,余下的收起放好。


    她陪着冯庆年说了几句话,恰好遇着玉娟领了早饭回来,冯庆年一甩抚尘,尖声说道,“你先忙着,我各处再转一转。”


    “冯公公慢走,得空来坐坐。”


    万朝霞送走冯庆年,便对玉娟说道,“去叫你玉兰姐回来吃饭,殿里就留玉英守着即是。”


    这几日,她细心留意,晨起时太后从不喝茶,只有老王爷练完拳法要喝一盏麦冬茶,况且慈宁宫事少,茶房离的也近,万朝霞索性就只留一人在正殿伺候。


    不大一会儿,玉娟和玉英回来了,玉娟没能叫回玉兰,讪讪的对万朝霞说道,“玉兰姐叫我们先吃,吃完再去换她回来。”


    万朝霞颔首,只对三人说道,“既是如此,你们先吃,把玉兰的那一份儿温在炉子边,等她回来自用。”


    玉萍闻言,把玉兰的饭菜分出来,温在炉子边,又招呼其余人一起吃早饭。


    这日,万朝霞正守在值房,太后身边伺候的刘公公来传话,说是景成帝要过来给太后请安,叫值房把茶水预备着。


    太后慈爱,体恤景成帝每日忙于朝政,免去他每日晨昏定省,虽是如此,每日景成帝也必要打发人来问安,每隔两日也会亲自到慈宁宫陪同二老说话。


    前日,景成帝来时,万朝霞恰巧外出,没能和乾明宫的姐妹们说上话,此时听说景成帝要来,料想姐妹们必定会随侍在旁,心中不禁欢喜。


    不多时,御驾到了慈宁宫,万朝霞亲自动手泡茶,正忙活时,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万朝霞回头,却见秦静兰带着阿若笑盈盈的站在门口,她盖好钟盖,笑道,“快进来,茶水都泡好了,就等着你们端进去呢。”


    秦静兰和阿若走进值房后,四下打量一番,万朝霞向她引荐玉兰等人,说道,“这是玉兰,自小服侍太后娘娘,你也来认认。”


    秦静兰说,“前儿朝霞姐你不在,我们就见过了。”


    只是秦静兰是个闷葫芦,她头一回来慈宁宫当差,各人手上又都占着差事,是以还没来得及和慈宁宫茶房的宫女们说上话。


    正殿等着上茶,姐妹们来不及多叙话,万朝霞和秦静兰端着茶水进到里间,此时景成帝正在陪同太后和老王爷叙话,万朝霞奉上茶水后,景成帝看她一眼,“你来了这几日,可有好好服侍太后和老王爷?”


    万朝霞双手垂下,不急不缓的说道,“回禀皇上,太后娘娘和老王爷待人宽厚,又有嬷嬷们时时指点,奴婢不敢懈怠。”


    景成帝微笑,又转头对太后笑道,“这丫头母后和皇叔使得可顺手?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母后尽管教导她。”


    太后温和的说道,“前儿你皇叔还说朝霞丫头的手艺不错,叫我身边的小宫女好生跟着她学呢。”


    老怀王一向挑剔,若是他也称赞,可见这人是派对了,景成帝又对万朝霞说道,“太后和老王爷夸你,朕很欣慰,日后要继续用心当差,切忌骄躁。”


    万朝霞对座上的三人行礼,回道,“奴婢谨听教诲。”


    太后笑盈盈的对万朝霞说道,“罢了,不必守在这儿了,你们姑娘家自说体己话去吧。”


    万朝霞等人谢过太后,退出正殿,玉兰和玉英自请留在外间听差,万朝霞并未多言,拉着秦静兰的手回到值房,天气越发闷热,她们刚坐下,有个小太监提着一篮子香瓜进来。


    “万姐姐,这是太后叫赏给你们房里的瓜果。”


    万朝霞谢他专程来送瓜果,从篮子里挑出一个香瓜给他,又说一会儿去磕头谢恩。


    待到小太监走了,玉娟洗净香瓜切开盛到一个描着花鸟的画盘里,端给秦静兰和阿若食用,万朝霞又给她们沏茶,夏日炎热,为防宫人中暑气,进到六月后,各宫就会分发凉茶解暑,奉茶处近水楼台,各样儿的茶水都有,并不稀罕凉茶,平日她们自家喝的都是药茶,不光能解暑,还能补脾化湿。


    “宫里可都好?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们,又不得空。”万朝霞说道。


    秦静兰对万朝霞说,“都好,还跟以前一样当差,昨日梁大人进宫,看到是我在御前奉茶,待到出来后,梁大人还问我怎么不见你呢。”


    万朝霞忍不住笑了,她道,“我刚过来没几日,也没给家里稍信,他自是不知道呢。”


    她给秦静兰倒了一盅药茶,问道,“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朝霞姐被调到慈宁宫去伺候太后和老王爷了,梁大人问我你几时能回乾明宫,我说不知道。”


    万朝霞笑了笑,也坐下来,她说,“上头没派接任的女官,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过两日我再稍信回家吧。”


    她说着闲话,招呼玉娟和玉萍一起吃瓜,玉兰和玉英这会儿不在值房,万朝霞也给她二人留了一份儿。


    秦静兰吃完瓜,又洗浄手,这才递给万朝霞一个荷包,说道,“前儿去绣房领的银钱,这是你的。”


    万朝霞接过来,顺手放在抽屉里,说道,“过几日有空闲了,我回宫里去取两坛荷花露水。”


    夏日她们收集露水,特意多积了几瓮,原就是为了孝敬太后,那万朝霞自进到慈宁宫,一直惦记着这事,可惜她没工夫,因此一直没能去取。


    秦静兰点头,“何需你亲自回去取,等我明日挖两瓮出来,叫人送到慈宁宫就是。”


    万朝霞回她,“不用,我自个儿回去取,一来给高总管和宋嬷嬷请安,二来也回去看看你们,这些日不见,还怪想你们的。”


    秦静兰自无不可,她们几人坐在值房里,说了半日话,秦静兰还告诉她,南阳殿的付青儿听闻她调到慈宁宫,只因不知传言是真是假,打发相熟的小太监来问话,万朝霞这才想起,她已许久没去探望付青儿了。


    想到明年她就要出宫,她和付青儿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便暗自决定闲暇时去看望她。


    且说这日,景成帝留在慈宁宫用了晚膳,方才摆驾回宫,夜间,万朝霞送茶到正殿时,向太后和老王爷谢恩,待她回到值房,里面已收拾干净,只有玉英和玉萍坐在门口吃瓜,玉兰和玉娟已先行回屋歇息去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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