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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0

作者:小春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4章 第 34 章 出事的酒铺老板姓王,夫……


    出事的酒铺老板姓王, 夫妇两人守着祖上传来的产业,膝下就一个独生女儿,如今二十来岁, 只因他夫妇俩舍不得把女儿外嫁, 就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成婚不过一二年, 还未曾添下一男半女,谁知王姑娘就这么枉丢了性命,可怜二老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家酒铺和理藩院本来隔着几条街, 这些倭人平常本来不往他们那边走, 先前王家夫妇隐约听说这些外国使臣的名声不好,却从没真正见识过,他们竟不知自家姑娘, 一早就被那倭人给盯上。


    原来, 多田自从认出万朝霞, 就三不五时跑出理藩院, 偶然路过王家酒铺,见过王家姑娘一面,他见王家姑娘生得小家碧玉, 当下就起了歹心,自此, 多田时常跑来偷窥, 只是看管酒铺的是王父和他女婿,王家姑娘并不常在店里。


    多田贼心不改,一心想把王家姑娘弄到手,昨日,他喝多了酒, 又闲荡来到王家酒铺,赶巧遇到王家姑娘给她丈夫送饭,回去的路上,天色昏暗,路上没几个人影,多田自以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悄悄跟在王姑娘身后,待走到僻静处,他强行掳走王姑娘,带到无人处将她玷污。


    王家突遭此等祸事,连夜报到官府,不到半日的工夫,就查到是理藩院的倭人干的,可虽说找到加害者,官府却无权管辖,询问几句就回去了。


    可怜王姑娘受此屈辱,一时神智失常,当夜趁着家人不备,想不开自寻短见,等家里人发现时,人已经没气儿了。


    这王家夫妇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如珠似宝的疼爱,谁知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如何肯善罢甘休?那王家亲眷好友抬着她的棺木,堵到理藩院正门,铁了心要给女儿讨回公道。


    理藩院衙门正门被堵,闹得沸沸扬扬,衙门里派人来驱赶过两回,那王家大娘也是性情见烈之人,一头撞到门口的石狮子上,好险被她女婿挡了一下,只是头上碰破一层皮,人倒没有大碍。


    理藩院衙门只怕再闹出人命官司,手段也不敢太过强硬,眼下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应对。


    京城每日发生的官司,大大小小也有百来件,却因这起案件和外国使臣有关,且事主逍遥法外,是以街头巷尾,茶寮酒肆都是议论纷纷,甚至有些陈年旧案也被翻出来说道,年轻的媳妇姑娘们,被家里告诫不要随意出门,以防被歹人盯上,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变得冷清了。


    京兆衙门也是有苦难言,王家女婿每日来敲鼓伸冤,他们又不能捉拿歹人,犯案的倭人藏在理藩院不露头,挨骂的却是京兆衙门。


    除了京兆衙门,理藩院衙门也成了众矢之的,这几日,王家每日堵着理藩院衙门的大门,外面还有学子写诗来骂,搅得参政赵同元焦头烂额,若是再不打发王家,事情闹大,捅到圣上面前,他今年的考评就全完了。


    可这乱摊子,谁也不敢来接手,赵同元只能找文书商议。


    “咱们衙门口都成停丧的灵堂了,王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每日把棺木堵在门口,也不是个正理!”


    文书有苦难言,他奉命带着奠仪去祭拜王家小娘子,被人把奠仪扔出去,要不是他跑得快,还险些要挨上一顿胖揍。


    “大人,王家这意思是要多田以命偿命呀!”文书说道。


    赵同元气得胡子乱颤,要真这么容易,他早把多田交出去了,现下是多田不能交,王家油盐不进,他顶头还有上司在施压,赵同元急得胡子都快揪光了。


    “你告诉王家,倭国使臣是倭国与我国来往的使者,即便是犯法,大邺也无权处置他,叫他们趁早绝了这心思。”


    文书不吭声,他可不敢说这话,这些日子他趁着天黑才敢回家,要不然街坊邻居见了他,还要啐他几口呢。


    “大人,这事不好办呀,依我来说,咱别把这事揽在身上,外头的骂名倒也罢了,那王家人十分倔强,要是再出了人命,顶锅的都成咱们了。”


    赵同元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两手一摊,说道,“谁不知道不好办?可这事要是再不消停,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文书沉思片刻,说道,“王家夫妇不待见我们,唯今之计,只能找人从中说合,恐怕要花上一大笔银子呢。”


    听说要花大钱,赵同元难免肉痛,可转念一想,若是此事没处置妥当,官位都不保,再者这些外国使臣每年总有孝敬,大不了明年再狠狠敲上一笔竹杠。


    “先找中间人谈,只要能安抚好王家人,这银子就是我来掏,我也认了。”


    文书望着上司,心里冷笑几声,嘴上却道,“大人说得是,我这就去办。”


    另一边的万顺,听闻王家的惨事,心里很不得劲儿,这可怜的王家姑娘,不禁让他想起自家闺女,几个月前,多田也是想暗害她,要不是梁素及时赶到,倘若叫那倭人得手,他闺女想不开也走上这条绝路,他岂不是和王氏夫妇一样求告无门?


    这日,他点完卯,往各个大牢里转了一圈儿,便背着手来到理藩院,他远远瞧了一眼,只见正门口停放着一幅黑漆棺木,一群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举着白幡,跪在衙门口嚎啕大哭,其中有对扶着棺木的老夫妇,哭得几乎背过气,想来就是王氏夫妇。


    街上围了不少人,听着老两口惨凄凄的哭声,有许多人跟着一起抹泪,万顺看得鼻酸,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从人群里出来。


    理藩院离贾平的铺子不远,他除了带人收些保护费,还开着一家杂货铺,专卖些海外货,万顺到时,他正坐在柜台上拍苍蝇,看到万顺进门,他站起身,笑道,“万大哥来了。”


    说罢,他对里间的老婆说道,“快烧茶来。”


    贾平把万顺引到店里坐下,很快,他老婆送来茶水,贾平笑着说道,“人家说我大侄女专门在宫里给皇上伺候茶水,想来万大哥啥好茶都喝过,咱家也有从暹罗国进来的茶,万大哥不嫌弃的话就尝尝滋味。”


    万顺不愿抚了贾平的好意,饮了半盏茶,贾平见他兴致缺缺,便道,“万大哥,你这是在生那倭人的气呢。”


    万顺不屑的说道,“就这畜生干得下作事,谁听了能不生气?”


    贾平点头,极为赞同万顺的话,他压低声音,“这事闹大了,理藩院几位大人都不想沾手,昨日我相熟的一个文书找到我,想叫我给出面摆平。”


    万顺抬眼看他,“你接下这活了?”


    “那哪儿能呢!”贾平拍着大腿,他对万顺说道,“这不要脸的事情我能做嘛,我一家子老小还想在这街面上混呢。”


    理藩院的文书找来,贾平只推说在王家酒铺那一块儿说不上话,文书倒也没勉强,后来,贾平听说他找到那边街上管辖的地保,也不知地保管不管这闲事。


    万顺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他给贾平点了一锅烟,说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前些日子,我们那边街上有个小子,发觉多田鬼鬼祟祟跟着我闺女,我早听闻这些倭人们名声极坏,就留了个心眼,托兄弟你帮着打听,谁知我闺女躲过去了,王家姑娘竟没躲过去。”


    他的话半真半假,贾平也没多问,只摇头说道,“不想还有这层缘故,万大哥,你合该早些告诉我,要知道是这事,我就该多派几个小弟日夜跟着多田,王姑娘许就不会遭了这一劫。”


    万顺拿眼瞪他,回道,“这事关你大侄女儿的闺誉,我这当爹的怎么好胡乱张扬。”


    贾平一听有理,他嘴里骂着理藩院的外国人,说道,“街面儿上不平静,生意都难做,就怪那多田,每回惹事都有他。”


    万顺想起梁素的话,便道,“闹到这步田地,又岂止多田这一个祸害,若是还照着从前的老规矩,来日又不知生出多少个多田。”


    贾平没作声,万顺也没往下再说,他叹息一声,“常言道胳膊扭不过大腿,官府还能叫平头老百姓压过去嘛?”


    “谁说不是呢!”


    万顺在贾平店里坐了半日,眼见要天黑,他才回去,隔日一早,他刚到衙门,就听人说王父死了,万顺大惊,一问之下,方才得知王父受不住丧女之痛,又连日到理藩院给女儿讨公道,就这么硬生生的熬死在衙门门口。


    短短几日,王家一连死了两人,百姓们怨气极大,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理藩院门口,那倭国使馆越发不敢交出多田。


    这日,万顺和梁素买了一份奠仪,往王家去了。


    王家就住在太平巷,不大不小的一间院落,王家夫妇带着女儿女婿,原本是挺和乐的一家四口,被多田害得家破人亡。


    他们去时,巷子里搭着白棚,这家里病得病,死得死,都是左邻右舍帮忙治丧,他二人去时,有人带着他们进到正屋。


    万顺和梁素进屋,先给亡者上了一柱香,灵堂前,王母蓬头垢面,满脸憔悴,声音哭得沙哑,连眼泪都流干了,而今就靠女婿一个人在主持大局。


    万顺最听不得这些事,他见了这凄凉的景象,眼圈儿一阵泛红,上完香,便走出正堂,有帮忙的邻里问他,“你们是谁家的,还请留个姓名,等到丧事过后,好给你们还礼。”


    万顺说道,“我们和王家非亲非故,听到他家遇到的事,心里不落忍,过来看看他二老。”


    这几日,城里有不少好心人同情王家的遭遇,带着奠仪来祭拜王父和王小娘子,那主事见万顺执意不报姓名,也只得作罢,亲自将他们送到巷子口。


    这爷俩儿从太平巷出来,一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次日,大朝会上,梁素终于将他那本改了无数次的奏本送到景成帝的御案前,这本几万字的奏折,顿时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5章 第 35 章 梁素的这本奏折,原本打……


    梁素的这本奏折, 原本打算要等到六月份呈送到御前,如今,他实在等不及了, 奏折上, 他从近日的王小娘子受辱自尽,到其父为了替女讨回公道, 惨死在衙门门口,再到这几年外国使臣们在京城犯下的案件,一五一十写得清清楚楚。


    他本是末流小官, 今日越过上司, 向景成帝参奏理藩院从上到下包庇失察之罪,不光理藩院的大小官司,就连他的人顶头上司, 都得罪的彻底。


    这本折子让整个朝堂雅雀无声, 万朝霞站在值房的门口, 值房在后殿, 自是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她已听小太监们说了,梁素在快要散朝时, 奉上一道奏折,这道奏折推迟了散朝的时辰, 还让皇上勃然大怒。


    万朝霞自是不知梁素为何要选在大朝会的日子给景成帝上折, 这显然不合章程,不过,她素来知道他心中有成算,这道折子必定十分要紧,才让他不顾规矩, 在这样的场合送上。


    春雨担忧的看着万朝霞,她一连喊了几声,万朝霞回神,她对春雨说道,“前面不知几时才会散朝,你时刻把茶水备好,叫人勤些给皇上换茶水。”


    她沉思片刻,又道,“再打发人回去告诉静兰,叫她们提前准备,瞧这样子,保不齐皇上要留各位大人说话。”


    春雨按着她的吩咐,先给景成帝重新沏茶,催着小太监去换下,接着,又叫小宫女回乾明宫传话。


    临近正午,前朝终于散朝,果然,正如万朝霞预想,景成帝留了几位大人说话,梁素却不在其中,万朝霞听了,越发感到忧心冲冲。


    御驾回宫,万朝霞刚回值房,就见秦静兰迎上前,她问道,“怎么这么晚,皇上用御膳的时辰都推后了。”


    万朝霞来不及跟她细说,只道,“皇上留了几位大人问话,一应的茶水可都备好了?”


    秦静兰回道,“放心吧,都已备好了。”


    “这会儿正殿在伺候皇上用膳,倒也不必太慌张,你若是用了饭,先带着彩月过去守着,若是有事,早些回来知会一声。”


    秦静兰点头,她收拾好东西,带着彩月匆匆往正殿去了。


    正殿紧张的气氛,让值房里的宫女们感到有些不安,万朝霞见此,柔声对她们说道,“不打紧,朝堂上有些突发的政务,都是常有的事,你们各自警醒一些,做好自己的差事。”


    景成帝温和内敛,便是万朝霞也甚少见他动怒,这日,为了不出差错,万朝霞和秦静兰两人带着春雨彩月在前殿轮值。年纪小一些的芬儿和阿若,只叫她俩守在值房,无事不要外出走动。


    午后,万朝霞守在正殿门外,果然不到半晌,从里间传来景成帝的训斥声,值房隔着几道门,她听得不太清楚,似乎和那些外国使臣有些干系,她又留意到被训话的均是理藩院的几位大人,也有京兆尹刘大人,再联想到早上在朝会上闹出的风波,万朝霞的心几乎快提到嗓子眼儿了。


    几位大人挨了半日训,眼见宫门快要落钥,东宫太子求见,那些大人们才告退出宫。


    太子面圣,自是要上茶,万朝霞冲泡了太子常喝的茶叶,她刚端进殿内,就听到太子李维对景成帝说道,“你老人家也不用太动怒,这些从本国被打发出来的使臣,能有几个品性端正的?便是你赶去朝鲜国南越国的那些不中用的废物,就是好的了?”


    景成帝被太子的话噎到,一时又想不出话来反驳,往年,那些侯门公府的公子哥儿,平常在京里无所事事,成日走鸡斗狗,景成帝看不顺眼,就会给他们赏个虚职,分到各国驻守三五年再回京。


    “话也不能这么说。”景成帝对他这好大儿说道,“这些使臣起着联系大邺和各国君王的重任,不可谓不要紧,你说的那些人,不过是出去长些教训,朕难道还能指望他们?”


    太子抄手站着,他道,“这事怪不了京兆尹和理藩院,他们无律法的依据,叫他们能怎么办呢?”


    “依你来说,怎么办呢?”景成帝问道。


    太子李维回道,“既是无法可依,那就立法,在大邺作奸犯科,总不能因是外国使臣就草草了之。”


    景成帝见太子和他想得一样,脸色缓和几分,他叫来传旨太监,命传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明日进宫,拿出对策。


    景成帝和太子议政时,万朝霞端茶站在门口,里间不能进,她便静静的候着,直到高长英说道,“皇上,您这忙了一整日,还请歇一歇吧。”


    他朝着万朝霞招手,万朝霞轻手轻脚的入内,给景成帝和太子奉茶,那景成帝看她一眼,少不得想起朝会上的梁素。


    年轻人有血性,有冲劲儿,这自然是好事,就是做事不圆滑,今日这么一遭,他把大半个朝臣都得罪完了,没个三五年,这事翻不了篇儿。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梁素处事圆滑,那也不算是年轻人了,想到这里,景成帝轻轻叹了一口气,朝着万朝霞一挥手,万朝霞双眼低垂,默默退出。


    到了晚间,万朝霞方才得知前因后果,原来是倭国使臣□□民女,理藩院助纣为虐,逼死替女伸冤的老父,梁素心中不忿,参了理藩院和倭国使臣一本。


    万朝霞心里又惊又忧,惊的是梁素显然早已存了要告倭国使臣的心思,忧的是他这么冒然出头,恐怕对他仕途不利。


    这一日,万朝霞几乎不曾离开过正殿,亥时一刻,景成帝安寝,万朝霞也该下值,她刚走到门口,就见高长英捶着后腰走出来。


    万朝霞立住脚步,温声说道,“劳累一日,高总管辛苦了。”


    高长英站在阶前,他道,“今日我瞧你一直守在正殿,你也受累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万朝霞抿唇笑道,“我不累,在宫里待了十多年,明年就要回家,伺候皇上一日,就少一日了。”


    高长英笑了笑,迈步走下玉阶,万朝霞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多问。


    远离正殿后,高长英感叹道,“梁大人呀,还是太年轻了,突然这么一闹,把人都得罪光喽。”


    万朝霞心头一紧,她轻声说道,“可不是么,梁家就他单蹦一个,也没人指点,稀里糊涂得罪人,只怕他还不知道呢。”


    高长英扭头看她,他见万朝霞从容镇定,丝毫不见惊慌,便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万朝霞一笑,她道,“高总管说笑了,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小女子哪里能懂,梁大人的折子都上了,我又能有什么奈何。”


    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梁大人的为人,高总管你也是知道的,皇上若是动怒,还请高总管看着我在你手下这几年的情份上,帮着说和两句。”


    高长英抬头望着天边,说道,“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你且等着吧,就看这几日皇上召不召见梁大人。”


    说完,高长英背着手,回值房去了。


    万朝霞目送他走远,也回到奉茶处的值房,回去时,她见值房里已经打扫干净,秦静兰和姐妹们都在,便道,“你们不回屋歇着,都等在值房做什么?”


    秦静兰说道,“我们见你还没回,就想等你一起回去。”


    万朝霞笑了,“我没事,大家都累了,回屋歇息吧。”


    姐妹们还是不走,阿若端出饭菜,她细声细气的说道,“朝霞姐,吃些东西吧,你这一日都没吃饭呢。”


    万朝霞端起碗筷,勉强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


    姐妹们深知她的忧虑,却又不知如何宽慰她,秦静兰给她倒了一盏温茶,“要是实在吃不下,就别吃了。”


    万朝霞放下碗筷,芬儿抢着把碗筷洗干净,万朝霞叹气,她要是不回,这些姐妹们也不会回屋,她只得锁上值房,带着姐妹们回到房舍。


    众人回屋洗漱后,各自躺下,万朝霞睡不着,听到姐妹们言谈之间说起倭国使臣。


    “上回落水的就是这倭国使臣?”秦静兰问道。


    睡在门边的芬儿答道,“就是他,喝多了酒,失足掉进水里,好险捡回一条性命。”


    万朝霞躺在被窝里,没来由得一阵心虚,那倭国使臣落水的真相,只有她和梁素知情,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倭国使臣有牵连,谁知梁素竟会向朝廷参他一本。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胆敢奸杀民女,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彩月说道,“咱们大邺的律法,又管不着这些使国使臣,咱们还能强拉着他去杀头不成?”


    想到这里,春雨问道,“朝霞姐,梁大人和倭国使臣有过节吗,要不然好端端的为何要参他?”


    万朝霞定了定心神,她道,“梁大人从没说过他认识倭国使臣,我心想既是不认识,又如何来得过节呢?”


    “这还用说嘛,倭国人做出那种事,必然是梁大人看不下去,这才向朝廷参他,你说呢,朝霞姐?”


    万朝霞回道,“我又不是梁大人,哪里能知晓他的心思。”


    “倭国使臣本来就名声不好,司宾处的宫女最不爱伺候的就是那些倭国人,要我说,梁大人参得好。”


    万朝霞见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喝住她们,“这些是前朝大人们的事情,岂是我们能议论的,好了,快些睡吧,一会儿教养嬷嬷要来了。”


    姐妹们这才不再作声,安歇不提——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6章 第 36 章 没过几日,倭国使臣□□……


    没过几日, 倭国使臣多田□□民女,逼死人命的案件越演越烈,这把事情捅到景成帝面前的梁素惹了众怒, 翰林院的上司怪他自作主张, 朝中还有人参他,称他越级向圣上弹劾别国使唤臣, 实在是目无尊长。


    有人弹劾梁素,自然也有人站在梁素这一边,甚至还有人提着东西, 来万家小院儿向梁素道谢, 说他替老百姓说话,是真正的好官儿。


    案情还未定论,景成帝下令三部协理此案, 却始终没有召见梁素, 翰林院里, 上司也不让梁素修书了, 梁素每日点完卯,坐在衙门里看一日书,到了落衙时, 就老老实实的回家。


    原先朝中有位告老还乡的老大人,本来有意把自家京郊的庄院卖给梁素, 如今他家人来送信, 说是宅子不卖了。


    梁素倒是没在意,他闹了这么一场,这官儿在京城里能不能干下去还未曾可知呢,他想好了,若是实在干不下去, 就另谋出路,他只是烦恼他和万朝霞还没成亲,也不知道她肯不肯跟他过苦日子。


    再说万顺,梁素的折子一上,他也绝了找人收拾多田的心思,他还暗自嘀咕几回,早知如此,就不该白花银钱请贾平吃喝了。


    不过,因着梁素这义举,万顺连带受了许多称赞,万顺嘴上不说,心里却颇为骄傲。


    这日,梁素休沐在家,近些日子,他过得颇为清闲,衙门里修书用不上他,那些时常来往的同乡也不见了,他便看书写字打发时日。


    吃过早饭,万顺出门上衙,走到胡同口,隔壁朱大娘喊住他,送给他一篮子香瓜,说是住在乡下庄上的亲戚送来的,万顺给自家留了两个,余下的全提到狱神庙。


    他给一班兄弟们分香瓜时,恰巧张华也来了,不想他竟然也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红鸡蛋,原来,前不久他又生了一个儿子,特意来给兄弟们分发红鸡蛋,算上这个小儿子,他已有三个儿子了。


    这二人同在衙门里当差,各管着一班兄弟,关系不咸不淡,上回万顺被人误伤,原是替张华受过,害得张华白赔了万顺二十两银子,自此他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越发和万顺有些不对付。


    张华给兄弟们分完鸡蛋,大声吆喝,“晚上都别走,去我家喝酒。”


    万顺见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儿,忍不住在心里啐他,显眼包!


    红鸡蛋发到万顺面前,万顺刚要伸手接,也不知张华是有意还是无意,手上一滑,几个红鸡蛋都掉落摔到地上,万顺当下就变了脸色。


    万顺瞧着滚落在地上的红鸡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老张,你手上可要拿稳啊,这都是福气,仔细把福气给摔没了。”


    张华吊着一双三角眼,语气也不大好听,“你啥意思啊,我大喜的日子,你存心触我霉头是不是?”


    “你这话说得,你自己手上没拿稳,怎么成我触你霉头了?”


    张华不依不饶,连声逼问万顺,“你敢发誓你不是存心的?咱俩共事了二十多年,你啥人我还不清楚?”


    万顺不干了,他追问道,“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是啥样儿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兄弟们见了,纷纷拉开他俩,劝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和气呢。”


    张华本来已经被拉走,他听了这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人家有做官儿的女婿,我可不敢和人称兄道弟。”


    万顺听不得这些阴阳怪气的话,他挺着胸脯说道,“说得极是,我有做官儿的女婿,你要是羡慕,明儿叫你儿子考个状元回来。”


    “你少得意,再不济我儿子是我亲生的,你那女婿再好,是你生养的嘛?”


    万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怼得说不出话。


    张华越发感到畅快,在这狱神庙,万顺始终压他一头,可这又如何呢,他有三个儿子呢,他万顺忙活一辈子,日后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这些兄弟们相处多年,彼此家的情形都一清二楚,张华这话实在有些不厚道,有共事的兄弟们看不下去,说道,“老张,这话就没必要说吧。”


    “可不是,万头儿把梁大人当亲生儿子对待,梁大人对万头儿,那也是比亲儿子还孝顺。”


    张华不服气的说道,“我哪里说错了,那女婿再好,能跟儿子一样嘛?”


    梁素赶来时,正好听到张华这句话。


    他吃了饭,本来在家看书,小波就急吼吼的来传话,说是万顺和张华吵起来了,几月前,他二人就闹得不愉快,梁素怕出事,匆忙就赶了过来,这会儿气息还有些喘不匀。


    有人看到梁素,说道,“哎呀,这不是梁大人嘛。”


    张华撇了撇嘴,满脸不悦。


    “瞧瞧,是哪个耳报神给梁大人传的话,自家兄弟闹着玩儿的,不是啥大事。”


    梁素见人没事,暗自放了心,他和万顺那帮兄弟打了一声招呼,便对万顺说道,“万叔,家里有人找。”


    他本意是随便找个由头叫走万顺,万顺梗着脖子,倔强的说道,“衙门里走不开,有啥事等我回去再说。”


    万顺心道,他才不走呢,他要是走了,张华那老小子还以为他怕了。


    梁素满脸无奈,他说,“真有事,是高总管身边的小公公来了。”


    万顺半信半疑,他看了梁素几眼,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哄他,到底觉得还是高总管更重要,便准备跟着梁素回家。


    走到门口时,只听张华对他俩冷嘲热讽,“梁大人慢走,听说你把朝廷的大人参了,自己的官运也到头儿了,放心吧,要是做不成官,以你的学问,找间书塾坐馆,许是能养活你和你老丈人一家。”


    万顺气得捏紧拳头,回头冲着张华说道,“姓张的,你今儿是不是非得我捶你一顿!”


    “好大的口气,来就来,我还怕你不成?”


    万顺冲上去要和张华干架,梁素连忙拉住他,“万叔,随他说,咱不用和他置气。”


    梁素连拉带拽的拖着万顺要走,有些兄弟觉得张华挺没趣儿的,话里话外就怪他不该揭人伤疤,张华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哪句话说错了,自己死了儿子,以为把别人儿子养大,就真成自己儿子了?”


    本来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梁素听到这话,忽然顿住脚步,他目光一沉,回身冲上前,朝着张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拳。


    众人都惊呆了,万万没想到梁素一介文弱书生,会当众打人。


    那张华一时不提防,被揍倒在地,待他回神,起身抓住梁素的衣领,就要打回去,万顺哪里能看着梁素吃亏,他大喝一声,“好你个张华,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说罢,他冲上前帮忙,张华相好的兄弟见他们叔侄二打一,岂能坐视不管,忙上来拉架,小波见此,也加入混战。


    一时,打得打,劝得劝,笑得笑,衙门大院儿里乱作一团,有人赶紧去叫来院正和邱书记,他俩慌慌张张赶来,见衙门里的监守带头闹事,气得浑身发颤,“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邱书记叫人拉开他们,那院正看到打架的人还有翰林院的梁素,更感到丢脸,对着万顺和张华说道,“你们两个,明日自去领一顿板子,再到我跟前来分辨。”


    说罢,甩着衣袖,气冲冲的回去了。


    今日打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邱书记骂了一顿,谁也不敢犟嘴,挨骂后,灰溜溜的回到各自的牢房当差去了。


    万顺和梁素,两人鼻青脸肿出了狱神庙,万顺舔着他松动的后槽牙,骂道,“谁叫你动手的,张华那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一个读书人跟他打架,这不是有辱斯文么?”


    梁素左眼被打得乌青,一路默不作声,万顺越想越有气,他道,“你本来就一身的官司,这要是传出去,说不准又有人要借机参你呢。”


    梁素还是不语,万顺气得青筋乱跳,这浑小子要是不想说话,用铁钎都撬不开他的嘴巴。


    爷俩一前一后的走在街上,快到柳条胡同时,梁素终于开口了,他道,“万叔,你放心,日后我和妹妹有孩子了,就让一个孩子跟你姓。”


    万顺驻足,片刻,他转身朝着梁素的屁股用力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真有你的,你和我霞儿还未成婚,就想到生孩子上去了,赶紧把心思放在做学问上去,把你这芝麻小官儿保住方才是正经。”


    梁素衣袍上留下一个大脚印,他认真的说道,“这不是我一时兴起的主意,我听到人家说你没儿子,我心里憋屈,既是如此,那我和妹妹生的孩子就跟你姓。”


    万顺又气又好笑,他道,“素哥儿,外面的胡言乱语你不用理会,当日你来我家,你就是我儿子了,日后我老得不能动弹,你和霞儿好好儿给我养老送终,我这辈子就算是值了。”


    梁素一本正经的说道,“还不够,我不光得给你养老,还得有个姓万的孩子给你送终。”


    万顺乐了,骂他,“真是傻小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叫梁素回家,“快回吧,不是说高总管打发人到家里来了么。”


    梁素顿了一顿,“没来,我哄你的。”


    万顺一听,气得又要踹他,梁素跑着躲过了这一脚。


    几日后,梁素在狱神庙与人斗殴的事,果然被参了一本,景成帝看到折子,简直哭笑不得,当即下旨召他进宫,还说要细细审问他身为朝廷命官,为何与他人斗殴——


    作者有话说:正在预收古言:《哎,你这瓜包甜吗?》


    木兰是一家民营甜瓜研究所的技术员,一朝穿回,变成给皇上种地的佃户家女儿,这家孩子多,爹妈没本事,穷得叮当响,突然有一天,庄子上的管事发话,说是西域进贡一种瓜,皮翠红瓤,味道甘甜多汁,皇上甚爱,咱庄上要学着种!


    木兰眼前一亮,这不就到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嘛。


    第37章 第 37 章 梁素被小太监引进乾明宫……


    梁素被小太监引进乾明宫, 他刚踏进宫门,就远远看到翘首张望的万朝霞,站在石阶上的万朝霞看到他, 迈步走向他, 却刚走了几步,又驻足停下。


    梁素忽然看到这人, 心头砰砰直跳,他不顾规矩,几步越过小太监, 来到万朝霞面前, 先左右打量她,温柔的说道,“刚刚才养好了一些, 瞧着又清减了。”


    万朝霞没有回话, 只是与梁素对视, 事情已过了两三日, 梁素嘴角的青紫还未消退,万朝霞看得心疼不已,这些日子, 宫里宫外发生了太多事,万朝霞有满腹的心里话要同他诉说, 只是话到嘴边, 却又咽下去。


    “好端端的,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梁素抬手摸着自己脸上的乌青,出声安慰,“已经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


    万朝霞从高长英口中得知, 梁素和她爹在狱神庙和人打架,监察院的大人参了他一本,她还听说她爹也挨罚,被打了十板子,还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我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他都四五十岁的人了,竟然还领着你和人打架,下回我回家非得好好说他一顿!”


    梁素没好意思说是他先动手的,只含糊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去看过郎中,都是些皮外伤,万叔前两日在家歇息,今日已上衙去了,我出门前,他还叫我带话给你,叫你在宫里不要惦记,家里一切都好。”


    万朝霞嗔道,“要想我不操心,你俩就安份些,我爹是不是还挨了板子,他没事吧?”


    梁素摇头,那动手打板子的人,都是他衙门里的自家兄弟,不过走过场罢了,不过一气儿罚了半个月的月钱,这让他肉疼得不行,幸好张华和他一样挨打挨罚,要不然万顺非得呕死不可。


    万朝霞哪里能放心,离她休沐出宫还有好些日子,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万朝霞在宫里也跟着提心吊胆,恨不能早日回家去看望家人。


    “梁大哥,一会儿皇上问话,你心里可要有个成算才好。”


    万朝霞不停的唠叨,梁素却不见恼,只是觉得好笑,从前她在宫里见他,一向称呼他梁大人,只有在家才会喊他大哥,想来是一时情急,竟将规矩忘了。


    万朝霞一边说,一边领着他往正殿走,梁素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温言细语,问道,“你这些日子在宫里可好?”


    万朝霞回头看他一眼,心知他必然也是在牵挂她在宫里的处境,于是说道,“我都还好,你和我爹在宫外,也得多保重自己,下了衙门就早些回家,叫我爹这些日子别出去踢蹴鞠了。”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梁素的这封折子,得罪了不少人,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还是多谨慎一些为好。


    “知道了,我会把话带给万叔的。”梁素说道。


    说话时,万朝霞已带着梁素来到正殿,传话太监进殿通传,不久,小太监躬身出来说道,“梁大人,皇上宣你进殿。”


    梁素正了正衣冠,随着小太监进殿,万朝霞见他进去,站在原地侧耳倾听,里间却听不出任何动静,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值房准备冲泡茶水。


    且说梁素进殿后,只见景成帝穿着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御前总管高长英立在他身侧伺候笔墨。


    梁素上前行礼,景成帝抬眼看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板着脸斥责,“今日朕召你进宫,想必你已清楚原由了。”


    景成帝对朝臣们说话时,向来和颜悦色,尤其是梁素,因他文章写得好,景成帝时常宣他进宫侍读,谁知他竟会当街与人斗殴,着实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梁素二话不说,先磕头认罪,景成帝拍着手边的一摞奏折,努了努嘴,“这都是近来弹劾你的折子,瞧瞧你,朕叫你修书,你倒生出这些是非来。”


    梁素心生愧疚,他叩首说道,“微臣有负君恩,还请皇上责罚。”


    景成帝见他诚恳自省,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便拖着长长的声调说道,“平身吧。”


    梁素起身,趁着这工夫,高长英瞥到门外端茶侍立的万朝霞,冲着外面扬声说道,“皇上的茶盏都空了,还不快来续上。”


    万朝霞低眉进门,她轻手轻脚的给景成帝奉上茶水,正要退下时,只听景成帝叫住她,说道“你这丫头也是实诚,怎么不给梁卿也奉一盏茶? ”


    景成帝没说要给梁素赐茶,况且梁素今日是来挨训的,万朝霞自然只备了景成帝的茶,此时景成帝又要赐茶,万朝霞轻声说道,“都是奴婢疏忽,奴婢这就去。”


    她屈膝行了一礼,走出殿内,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往值房去给梁素冲泡茶水。


    万朝震走后,景成帝问梁素,“你大小也是朕亲封的朝廷命官,何故要与人斗殴呢?这回连朱大人都不替你说话了。”


    景成帝所说的朱大人,乃是礼部尚书朱柄国,他当年乃是梁素那一届的主考官,梁素与他也算是有师生情谊,前些日子梁素越过上司,参奏倭国使臣,朝中有不少人称他越俎代庖,揽了监察院的差事,还是朱大人替他说情,这回他与人打架,许是朱大人也觉得脸上无光,哪里还有脸再开口。


    梁素起先沉默不语,接着,就见高长英不轻不重的出言训斥,“梁大人无理,皇上问话,何故不答?”


    梁素双眼微垂,说道,“微臣也不愿与人动手,是有人总拿万叔没儿子的事情嘲笑他,微臣这才一时冲动。”


    景成帝自然知道梁素口中的万叔就是万朝霞的老爹,便轻轻摇头,“这些升斗小民,闲来无事就爱搬弄是非,合该送到那边关苦寒之地,让他们吃些苦头,方能老实。”


    以前他闲暇时,曾听万朝霞说过自家的事,她原本有个兄弟,还未成年就得急病去了,那万老爹如今就剩万朝霞这么一个亲闺女。


    高长英见景成帝神色松动,说道,“皇上有所不知,有些老百姓见识短浅,认真与他们计较,反倒落了下乘,梁大人年轻气盛,听了几句歹话,心里气不过,跟人打了几拳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要是细究,这满朝文武谁还没跟人打过架呢。”


    景成帝岂会当真因梁素与人打架就生气,不过借着这由头,敲打他几句罢了,他道,“也难为你肯给万老爹出头。”


    梁素默默不语,景成帝见万朝霞还没过来,说道,“刚才的话就不要告诉朝霞丫头了,省得她听了徒增伤心。”


    梁素称是,景成帝说道,“这件事既是告到朕面前,少不得要给个说法,何况你是先动手的人,朕便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可服气?”


    梁素岂敢不服气,他起身谢恩,此事算是就此揭过。


    这时,万朝霞端着茶水已等候在门外,景成帝让她给梁素奉茶,她端着茶盏,送到梁素面前,梁素起身接茶时,他二人目光相交,万朝霞连忙移开视线,垂首退出内殿。


    万朝霞走后,景成帝问道,“梁卿,朝中近来关于理藩院的议论声颇多,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自从上了折子,搅乱一池春风,余下的事情就再由不得他了。


    梁素满脸正色,偏他脸上被打得乌青,景成帝看他这滑稽的模样儿,不禁有些忍俊不禁。


    “皇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倭国使臣在我大邺惹出人命官司固然可恨,只是归根结底,却也是因朝廷一再纵容,才使得这些外国使臣有恃无恐。”


    “那依你说,该当如何呢?”景成帝问道。


    梁素说道,“要让这些外国使臣遵守大邺的律法,先需大邺立法,方能有法可依,否则处置一个多田,即便这回安抚民心,往后还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景成帝指着手边的折子,示意高长英拿给他看,高长英将折子送到梁素面前,梁素翻开一看,折子是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部合力整理的奏折,奏折上写着外国人在大邺管理办法的草案,虽说只是草案,各种条款却已十分详尽,所有梁素想到的或是没想到的,都在奏折上一一体现。


    梁素飞快的看完,将折子奉给高长英,高长英又轻轻的放回到御案。


    景成帝问道,“这草案你是怎么想的?”


    梁素认真的思索,回道,“皇上,这正是微臣提交奏折的初衷。”


    “这折子朕已经批了,这几日就会拿出章程。”景成帝一边说,一边冷哼,“理藩院的那些人,尸位素餐,一味的想过太平日子,你这折子来得正好,朕就偏不让他们好过。”


    一旦律法推出,那多田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不光如此,往后这些外国使臣,倘若还想在大邺为非作歹,可得再三掂量。


    梁素听完只觉如释重负,起初,他一意孤行要弹劾理藩院时,已打定了最坏的主意,谁想竟拨得云开见月明。


    景成帝看着梁素,理藩院的歪风邪气,别人未必就不知情,只却事不关已,又自认为无关紧要,也就视而不见,梁素还有着少年人的光明正气,这恰好是景成帝最看重他的地方。


    “你在翰林院修了三年书,如今这一闹,这几年只怕在京里要不受人待见,朕想着叫你出去历练几年,一来让你长长见识,二来也是磨磨你的性子。”景成帝说道。


    梁素心中一顿,抬头看向景成帝——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8章 第 38 章 这几年,景成帝细心留意……


    这几年, 景成帝细心留意朝中的几位年轻臣子,梁素才华出众,为人端方持正,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最难得他一身正气,却又头脑灵活, 单说此次他上折弹劾理藩院,景成帝冷眼瞧着,也必定是精心算计, 绝非是一时冲动呈送上来的。


    今年春闱一过, 景成帝就有意调动他的位置,只是一来,眼下未曾有合适的空缺, 二来, 万朝霞明年就要离宫, 他二人本就耽搁了这几年, 一个是他爱重的臣子,另一个进宫侍奉多年,景成帝有心叫他二人先成婚, 再放他出京历练。


    梁素先是一怔,随后回神, 神情严肃的说道, “微臣全凭皇上派遣。”


    他一点就通,景成帝的脸色也便缓和几分,说道,“左右还有一年有余,你先老实待在翰林院修书, 等明年再来理论。”


    今日这一趟进宫,景成帝算是给他提前透了口风,梁素听到景成帝这话,也不敢多问,只道,“微臣谨遵皇上的吩咐。”


    在翰林院当差,他时常听人笑谈,有门路的人,在翰林院安分守已的待上几年,走走过场就能往上爬,那些没门路的人,年轻的派出去从头做起,造化全看自己,至于那年岁太大的翰林,经不住折腾就留下来修一辈子书也算不错。


    梁素算是这没门路的人,他不甘心一直留在翰林院修书,只是空有一身抱负,在书里实在施展不开,要是能干些对百姓和朝廷有用的实事,哪怕是离开京城他也情愿。


    景成帝问了几句话,高长英提醒时辰,梁素也该出宫了。


    梁素向景成帝行礼后,便退出正殿,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万朝霞一直等在台阶下眼巴巴的张望。


    万朝霞见他出来,胸口悬着的一块巨石落地,前些日子,她向高长英打听过一回,高长英只道景成帝若是还肯召唤梁素进宫,问题就不算太大,若是一味的冷落他,恐怕就不太妙了。


    今早下朝,万朝霞听闻景成帝宣召梁素进宫面圣,心里七上八下,如今瞧他神色如常,想来是无碍了。


    万朝霞走上前,她问道,“这是要出宫了?”


    梁素回说,“皇上问完话,命我好生当差。”


    万朝霞笑了,她道,“那梁大人可得听皇上的话。”


    “是,妹妹说得是!”梁素也跟着露出笑脸,他又问道,“妹妹几时休假呢,我好回去告诉万叔一声。”


    万朝霞说道,“还不知道呢,这些日子忙着迎接太后回宫的事宜,等到时闲了,我就托人带话回去。”


    梁素点头,万朝霞又交给他一个不起眼的荷包,“劳你带回去给我爹,让他少喝酒,落衙就早些回家。”


    梁素收下她给的荷包,他道,“你的话我一准儿带到,万叔听不听我就不敢保证了。”


    “他要是不听,你就说我这两个月不回家了。”万朝霞说道。


    梁素促狭的看着她,说道,“那我一定好好劝万叔,他要是不听,我就每日到他衙门口堵人。”


    万朝霞耳根微红,她看着天边说道,“早些回吧,免得误了出宫的时辰。”


    梁素深深看她一眼,轻声说道,“你可别不回家,家里人都惦记着你呢。”


    “走吧。”万朝霞有些难为情,催着梁素快走。


    万朝霞将梁素送到门口,亲眼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走远,这才回身进门。


    且说景成帝召见梁素后,梁素在翰林院的日子又好过了,上司叫他回去修书,梁素便毫无怨言的重新修书。


    宫里的日子不紧不慢,这些日子,太液池的荷叶长出来,每年这时,各宫的奉茶处就要收集荷叶上的露水,留着平日烹茶,近来,每日清晨,万朝霞和秦静兰都会带着姐妹们轮流到太液池去收露水。


    这日晨起,万朝霞比往常起得更早,她带着春雨和芬儿梳洗后就前往太液池,天色未亮,三人各自打着灯笼,走了不久,就在绿水桥遇到坤安宫的齐春。


    万朝霞见她提着陶罐,笑道,“你也是来收露水的?”


    齐春是坤安宫的奉茶女官,她笑说,“就你们勤快,这么早就开始收荷叶露,害得嬷嬷骂我们就会躲懒。”


    “等再捱几日荷叶就老了,一年也就这四五日能收露水,常言道赶早不赶晚,你挨你的骂,横竖骂不着我头上。”


    万朝霞笑眯眯的打趣,气得齐春要拧她的嘴,两人笑闹了一阵,便挽着手一起往太液池去。


    到了太液池,早有撑船的小太监守候着,露水收集不易,等日头起来,露水也没了,她们往往忙活一早上,才只能得一罐子,因此登上小舟后,万朝霞等人就各自散开。


    此时,天色微亮,湖面上雾气缭绕,凉风一阵一阵袭来,万朝霞对春雨和芬儿说道,“仔细一些,太液池的水深着呢,可别跌进水里。”


    撑船的太监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吧,我们不去深处,再说我们水性好着呢,纵然是掉进水里,也包管能捞上来。”


    万朝霞笑骂一声,便登上舟子,小太监竹篙一点,舟子缓缓滑行在水面。


    太液池养着半池荷花,碧绿的荷叶散发着阵阵清香,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晶莹剔透,隔了两日没来,万朝霞看到荷叶丛中竟已结出粉白的花苞。


    小太监撑着舟子在荷叶群里穿梭,万朝霞听着姐妹们的说笑声,倒别有一番兴致,不久,舟子停了下来,万朝霞将罐子挂在腰间,开始收集荷叶上的露珠。


    不知不觉,万朝霞已收集了大半罐子的露珠,此时天光已大亮,齐春似乎上岸了,她喊道,“朝霞,我们回去吧。”


    万朝霞应了一声,让小太监送她上岸,她二人带着值房的姐妹们忙了一大早上,裙衫都沾了水汽,两人一比,还数齐春收集得最多,齐春笑道,“明日再来一趟,今年我们的荷花露水就够了。”


    “荷叶露水收了,也算是了了一桩事,就等着冬日收梅花雪水了。”


    这是奉茶处每年必做的差事,万朝霞来到乾明宫的这几年,每年到了日子,就会和齐春她们约着一起来采水。


    湖边的潮气太重,众人没敢长久停留,往回走的时候,齐春和万朝霞的脚步变慢,她俩远远落在人后,齐春问道,“你们宫里的宋嬷嬷可有查问?”


    万朝霞不解,反问,“查什么?”


    齐春跺脚,她着急的说道,“说来这事还是你们梁大人闹出来的,你竟不知道?”


    万朝霞定了定心神,心中已有些许猜想,她道,“你要是说梁大人参奏理藩院一事,我自是知情,不过你说宫里的嬷嬷在自查,我竟不知这与梁大人有何干系?”


    齐春左右看了看,她见四下无人,悄声说道,“自从梁大人把理藩院的外国使臣参了一本,宫里就有传言,说是司宾处有不少宫女受了那些外国使臣的欺辱,此事皇后娘娘已经知晓,各宫都在悄悄盘查,想找出还有哪些苦主。”


    万朝霞脸上惊疑不定,她道,“我们宫里还没查,都查到哪里了?”


    “听说已查出好几人,最惨的还是司宾处,我猜这回司宾处管事们的好日子要到头儿了。”齐春说道。


    听了她这话,万朝霞问道,“这些被残害的皆是一些身份低微的宫女,自身又无力反抗外国使臣,宫里查出来会如何处置?”


    “不知呢。”齐春摇头,她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若是张扬出去,宫里的脸面都要丢尽。”


    说话时,她二人过了绿水桥,便要分开走,齐春对万朝霞说道,“这事你切莫往外头传,正是风口浪尖之时,省得给自己惹麻烦呢。”


    万朝霞点头,“我知道呢。”


    齐春笑了,她道,“不过白嘱咐你一句罢了,你是个闷嘴葫芦,我才放心告诉你呢。”


    各自还有差事在身,两人也没多闲聊,打了一声招呼,便散了。


    那万朝霞带人回宫,先回屋换了干净衣裳,只有阿若守着值房,她道,“静兰姐叫我煮了姜茶,说是让你们回来后每人喝一大碗驱寒。”


    万朝霞忙着封存露水,哪里顾得上喝姜茶,她打发春雨和芬儿喝姜茶吃早饭,又从屋里找出一个冬青色的花瓮,将今早三人收集的露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瓮中,不多不少,恰好得了一整瓮,万朝霞将瓮口封得严严实实,院里有棵梨花树,树下早有挖好的土坑,她把花瓮埋在梨树底下,又填上土,总算了却一桩差事,再往下,就只需集秋日的雨水,冬日的雪水了。


    直到这时,万朝霞才能歇上一口气,阿若给她端上饭菜,问道,“朝霞姐,往年咱们都只收两瓮,我看今年都收了五六瓮呢?”


    万朝霞笑道,“去年我失手打碎了一瓮,今年值房人手充足,多备一两瓮总是没错,再一则,太后不在宫里,慈宁宫就剩几个老嬷嬷守着,我料想她们未必有精力去收露水,到时送她们两瓮,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阿若受教的点头,说道,“到底还是朝霞姐你想得周到。”


    说了几句话,万朝霞进屋用饭,不久,秦静兰回来了,万朝霞把花瓮埋藏的地方指给她看,以免日后找不到。


    如此过了两日,这日傍晚,万朝霞刚轮值回来,她正要用饭,宋嬷嬷身边的小宫女寻来了,她道,“万姑姑,嬷嬷请你过去呢。”


    万朝霞暗自吃惊,立时想起齐春前日与她说得那些话,她问,“嬷嬷可有说是何事?”


    小宫女摇头,只道不知,值房里的几个姐妹们面面相觑,芬儿说道,“刚才我出门送东西,看到珍果房的刘姑姑从西小院儿里出来呢。”


    万朝霞了然于心,却没有说不出口,只对秦静兰等人说道,“我去去就回,若是我回来得晚,你们忙完就回去歇着,也不必在值房等我。”


    秦静兰答应一声,将她送到门口——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9章 第 39 章 万朝霞来到宋嬷嬷住得西……


    万朝霞来到宋嬷嬷住得西小院儿, 却见这么晚了,御前总管高长英竟也在场,只是他二人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万朝霞看在眼里, 略微有些不安。


    她进门后行礼,轻声说道, “高总管,宋嬷嬷。”


    他俩也不接话,越发让万朝霞心里七上八下, 便道, “你们这会儿传我过来,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高长英仍旧默不作声,宋嬷嬷看了万朝霞一眼, 说道, “我就不瞒你了, 梁大人前些日子参奏理藩院的外国使臣, 宫里便有传言,说是司宾处的宫女,已有多人遭受外国使臣的玷污, 皇后娘娘听闻此事后大为震怒,已命各宫速速彻查此事。”


    万朝霞虽说早已知晓, 但亲耳从宋嬷嬷口中听到, 仍然错愕不已,久久没有出声。


    片刻,她问,“不知高总管和宋嬷嬷叫我来,所为何事呢?”


    宋嬷嬷见她惶恐不安, 说道,“你别多心,今日各处的人都要过来问话,不单是你一人。”


    她虽如此说,万朝霞仍旧不能放心,这时,高长英开口了,他拖长声音说道,“咱们平日甚少与那些外国使臣来往,料想这些人未必有胆对咱们宫里的人下手。”


    宋嬷嬷叹了一口气,“没人受害最好,皇后娘娘既然叫彻查,少不得就招你们来问问。”


    万朝霞听了他们的话,顿觉心口发闷,眼眶有些泛酸,险些落下泪来,幸而屋里烛火昏暗,高长英和宋嬷嬷正在低声,因此并未留意到万朝霞的异样。


    高长英对刘嬷嬷说,“除了司宾处的宫女,花房也有两个宫女被害,昨日花房的管事报给我,我已回禀皇后娘娘。”


    宋嬷嬷摇头,“真是作孽,听闻理藩院的大人们时常会在民间招来妓子陪侍,怎么他们还如此不知足,竟胆大包天,将手伸向宫女们?”


    高长英虽说不常和外国使臣打交道,只是他身为大内总管,近来又被中宫下令严查此事,因此对外国使臣也有些了解。


    “宋嬷嬷,你有所不知,这些番邦蛮夷等国,不开化者比比皆是,就说倭国使臣,大理寺问话时,他还满心不服气,认定宫女太监是奴仆出身,既是奴仆,自然能为所欲为,还称咱们大邺朝在借题发挥,差点把问话的大理寺气得倒仰。”


    说来,他们都是奴仆出身,宋嬷嬷听了这话,皱眉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里是大邺,不是他们倭国!”


    一旁的万朝霞听着宋嬷嬷和高长英的对话,恨不能诉出心里的委屈,然而弹劾理藩院的折子是梁素上奏,若是她此番道出曾经遭受过倭国使臣的欺辱,必然有人会质疑梁素动机不纯,再者,那日梁素一气之下,将倭国使臣扔进太液池,险些把人淹死,倘若被人一并查出,恐怕会对梁素的仕途不利。


    万朝霞思来想去,认定此时不宜说出她的遭遇,不过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只要回想起那晚的情形,就会觉得羞愤不已。


    万朝霞听了半晌,高总管和宋嬷嬷话里的意思,这些受害的宫女,她们的管事,或因刻意纵容,或因疏忽大意,多少都要受到处罚。


    于是问道,“高总管,这些已查明的宫女,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高总管沉声说道,“还能如何处置呢?原是各宫管事失职,又一味隐瞒,害得她们身心受罪,便是我这个大内总管,也被皇后娘娘记了一笔。”


    万朝霞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


    接着,就听宋嬷嬷开口宽慰,“高总管大可不必自责,你贵人事多,底下的人如若有意隐瞒,你又从何得知?”


    高总管说道,“皇后娘娘的意思,问明她们的意愿,留在原处也可,调到别处也可,假使有想离宫的人,亦不必等到二十五岁,都允她们出宫。”


    万朝霞温声说道,“皇后娘娘仁慈宽厚,是我等的福气。”


    宋嬷嬷望着万朝霞,说道,“今晚叫你来,是让你私下挨个儿问问你们值房的姑娘,可曾有人遇过这事?若是有,悄悄来回我,若是没有,叫她们也不许四处议论。”


    万朝霞连忙答应,高长英也道,“你素来没叫我操过心,新来的静兰也叫你带得很好,剩下这大半年,奉茶处里你多费心,可别临着要离宫,把十多年的老脸丢尽了。”


    每隔些时日,高长英就会敲打底下的管事们,万朝霞早已习惯,她恭敬的回道,“谨遵高总管的教诲。”


    说话间,宋嬷嬷说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万朝霞向她二人屈膝行礼,便走出西小院儿,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微暗,她刚跨过院门,远远看到针线房的苏萍打着灯笼过来了。


    苏萍是针线房的女官,长得娇小玲珑,待到走近后,她悄声问万朝霞,“你这是刚从宋嬷嬷屋里出来?”


    万朝霞点头,她见到苏萍,别得没说,只告诉她高总管也在里面。


    苏萍满脸惊讶,她问,“到底出什么大事了,怎么把高总管也惊动了?”


    万朝霞没有细说,只道,“你去了就知道。”


    显然,那苏萍也并非全然不知情,她见万朝霞不肯说,嘴里念叨,“你不说,芸儿也不说,瞧着这阵仗,八成没好事。”


    都在宫里当差,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万朝霞虽说不便说出口,却道,“你不必自己吓唬自己,高总管和宋嬷嬷就是找我们问几句话,我先回去了,你也快去吧,省得让他们久等。”


    苏萍来不及和她道别,提着灯笼就急匆匆的跨进西小院儿。


    再说万朝霞,她满腹心事的回到值房,春雨和阿若在正殿轮值,秦静兰带着彩月和芬儿刚把值房打扫干净,秦静兰见她这么快回来了,问道,“嬷嬷叫你过去没事吧。”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要问何事,竟会如此郑重。


    万朝霞单独留下彩月,打发秦静兰和芬儿出去,这让彩月不免有些紧张,她道,“朝霞姐,嬷嬷要问什么话啊,我莫非犯了大错?”


    万朝霞耐着性子说道,“不相干,是皇后娘娘得知有宫女被理藩院的外国使臣玷污,命各宫悄悄排查此事,宋嬷嬷叫我回来问你们,你们可曾遇到过这事?”


    彩月拍着胸口舒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这事?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万朝霞看她神色不像是作假,又见她模样儿,似乎早已听过传言,可见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上面不许议论,底下也有不少人心知肚明,碍着宫规森严,不敢公开谈论罢了。


    “那就好,这件事在宫里闹得颇大,你们莫要在外头胡说,要是被抓到,我也保不住你们。”万朝霞说道。


    彩月连声答应,万朝霞便叫她出去,又叫了芬儿进来。


    这一晚,万朝霞每人都问到,万幸的是奉茶处除了她,再无人受害,夜里,她和秦静兰说起这风波,低声说道,“这事还有得闹呢,我听高公公说,皇后娘娘十分重视,司宾处上下几位管事,一撸到底,皆被送到慎刑司去了。”


    秦静兰轻蔑的说道,“要我说,这些人罪有应得,先前就有传言,说是司宾处的管事们沆瀣一气,得了别人的好处,司宾处但凡有几分颜色的宫女,就叫他们送去讨好那些外国使臣,宫女们人微言轻,略有不满,就叫他们使手段弹压下去。”


    她甚少表现得这般义愤填膺,一时,万朝霞也跟着长吁短叹,她说,“都是伺候人的奴才,想要出人投地,乃是人之常情,只是踩着别人的身子往上爬,属实有些丧尽天良。”


    两人沉默片刻,万朝霞对她说道,“太后就要回宫了,皇后娘娘必然要在太后回宫前把这事料理清楚,这几日各处查得严,一定要多看管着她们几个,切莫再多生事端,要是这个节骨眼儿上落人话柄,咱们都不好过。”


    秦静兰称是,万朝霞又道,“别得姐妹们都好,只有芬儿,她性子跳脱,又心直口快,这两日就叫她跟着我轮值。”


    秦静兰自然依她。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来越炎热,宫里的日子平静如水,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万朝霞无事不出乾明宫,却也不时能听到又有哪位管事被送进慎刑司,再看总管高长英,每日忙得不见人影,就能猜到此事远远没有消停。


    很快,大理寺新颁布了针对外国人在大邺的管理办法,按照律法,多田在大邺犯下的罪行足以杀头。


    京城的百姓无不欢呼鼓舞,律法颁布时,王大娘和她女婿在王大爷和王小娘子的坟前放了几挂鞭炮,回家前,还多出一挂,王家女婿特意跑到理藩院衙门前,点响了那挂鞭炮。


    然而,律法虽颁布了,多田却不服气,他是小贵族出身,就他干的这些事儿,在他们倭国根本不值一提,最后,他竟将这一切怪到梁素身上,也学着他的样子,给景成帝写了一封折子要告发梁素。


    这日,万朝霞正在值房制作药茶,就见春雨仓惶跑进来,万朝霞见此,急忙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春雨喘了几口气,她道,“朝霞姐,不好了,那倭国使臣向皇上告状,说是你……你和梁大人在宫中幽会,被他撞见了,梁大人是在挟私报复,这才参他。”


    万朝霞脸色一白,失手打翻筲箕里的茶叶——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40章 第 40 章 万朝霞震惊过后,很快回……


    万朝霞震惊过后, 很快回过神来,她弯腰捡起地的筲箕,看着地上的茶叶说道, “可惜了这些好茶叶, 宋嬷嬷近来头风犯了,这些药茶最能养血安神。”


    刚才春雨赶回来报信时, 值房里的姐妹们也都听到了,她们个个都替万朝霞着急。


    “朝霞姐,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顾着茶叶, 要是坐实了倭国使臣的话,你还能活着出宫吗?”


    虽说梁素是万朝霞的未婚夫,可宫中私会是重罪, 这罪名倘若坐实, 不光万朝霞, 连带梁素的前程也要毁于一旦。


    万朝霞满脸镇定, 她正色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宫中有谁不知那倭国使臣的名声?皇上英明神武, 断然不会受奸人蒙蔽。”


    说罢,她问春雨, “倭国使臣都说了些什么话, 可是高总管叫你回来告诉我的?”


    春雨回道,“倭国使臣诬告你和梁大人,说春日宴那日他撞见你和梁大人幽会,梁大人贿赂他不成,一怒之下打伤他, 还将他推进太液池,若不是巡逻的卫队撞见,他就要淹死在太液池。”


    万朝霞冷笑,已了然于心,她刚才乍然听到春雨的话,只当倭国使臣发觉那晚的事情,当下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听完春雨的话,她猜想八成是传言颇多,倭国使臣一时自乱阵脚,就想胡乱攀咬她和梁素。


    阿若愤然说道,“这人真不知羞,那晚他自己吃醉酒跌进池里,许多人都看在眼里,皇上还狠狠斥责了他一顿,他竟还有脸向朝霞姐泼脏水?”


    “他有礼义廉耻,就不会对司宾处的小宫女下手了。”


    值房里的姐妹们不顾规矩,七嘴八舌的骂起那倭国使臣,万朝霞看着她们,安抚众位姐妹。


    “我知道你们替我打报不平,只是咱们在屋里说几句就罢了,出了这院儿门,谁都不许再多提半句。”


    姐妹们齐齐噤声,她们担忧的看向万朝霞,问道,“朝霞姐,这可怎么办?”


    万朝霞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我问心无愧,皇上召我问话,我就照实作答。”


    秦静兰最先冷静下来,她说道,“皇上和高总管知道朝霞姐的为人,肯定不会冤枉好人,咱们别跟着添乱,皇上还等着问话呢,朝霞姐,你快些去吧。”


    万朝霞解下手臂上的攀膊,叮嘱秦静兰把药茶收好,就随着春雨一起往外走,一路上,她沉默不语,在心里思忖着见到景成帝后该如何答话。


    她虽咬定倭国使臣是诬告,却也心知她打伤他是实情,梁素将他扔进太液池更是实情,那倭国使臣为了拉他和梁素下水,说了许多添油加醋的事,反倒显得漏洞百出,此刻她和梁素不在一起,因此她需得想好如何应对,方能不招人怀疑。


    来到正殿时,万朝霞看到高长英正在训斥小徒弟,似乎是小徒弟贪玩儿,耽误了回宫的时辰,正好被他抓个正着。


    高长英扭头看到万朝霞,瞪了他徒弟一眼,骂道,“不省心的玩意儿,今儿不许吃饭,再找绍德去领十嘴巴。”


    他徒弟抽抽噎噎的去领罚,接着,就见高长英板着脸,冷言冷语的斥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东西。”


    同在乾明宫当差,春雨从万朝霞身后探出头,她大着胆子说道,“高总管,朝霞姐是冤枉的,春日宴那日茶房的姐妹都在一起,咱们都能替她作证。”


    万朝霞把她的脑袋推回去,打发她回值房守着,这才满脸歉意的说道,“高总管,我又给你惹事儿了,真对不住。”


    她如此诚恳,高长英的脸色略微转晴,他轻哼一声,“你们给我添的麻烦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万朝霞看着高长英,她柔声说道,“高总管,春雨只说倭国使臣要告我和梁大人,又扯到三月的春日宴,我听得一头雾水,担心其中有什么误会,就心急火燎的过来了,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提起那倭国使臣多田,高长英满脸鄙夷,他道,“昨日,倭国使臣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说春日宴上撞见你和梁大人在宫中私会,梁大人想堵他的嘴,他不答应,就被梁大人打伤,还推进太液池。”


    万朝霞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她道,“这是从何说起?春日宴上我们奉茶处的姐妹们忙得脚不沾地,我哪里有闲工夫去见梁大人?”


    说完,她低头思索,开口又道,“若说会面,倒是梁大人得了皇上的赏赐,是一件白玉钗,特地拿来交给我保管,当时昭阳殿的老潘就在场,梁大人把东西交给我,就被皇上身边的玉明叫走了,这都是有人证物证的,高总管你尽可去问他们。”


    高长英点头,“我自是要问的,你说梁大人把皇上赏赐的白玉钗转赠给你?这事我倒隐约有些印象,不过你俩虽说定过亲事,但在宫中私传东西,这也是有违宫规的。”


    万朝霞连忙低下头,认错道,“高总管,梁大人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我在宫里待了多年,却还犯了宫规,请你责罚我吧。”


    高长英又是一声冷哼,却没说话,只问,“还有别的吗?”


    万朝霞顿了一顿,又道,“那日,梁大人除了来送玉钗,我就再没跟他说过话,使臣大人说撞见我们,这当真是没有的事,我连那使臣大人的模样儿,都记得不太真切,他这般信口雌黄,究竟是何用意?”


    高长英看了万朝霞一眼,他道,“朝廷对他的处罚下来了,他是心有不甘,想拉个垫背的人,你说他不找梁大人找谁?”


    万朝霞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她道,“外头大人们的事情,我女流之辈也不大懂得,一会儿皇上问话,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余下的全凭皇上裁定。”


    高长英摆了摆手,说道,“实与你说吧,皇上看了倭国使臣的折子只觉好笑,还问我如何看,我心想皇上平日召见梁大人,都是大大方方的让你二人说话,又恩准你出宫探亲,你俩又何需背着人私下幽会?”


    万朝霞满脸感激的说道,“高总管,多谢你在皇上面前替我分辨。”


    高长英身为大内总管,自幼与景成帝一同长大,他在景成帝面前说一句话,能抵别人说上十句,今日他肯替她和梁素说话,万朝霞这心也就安稳了。


    “行了,你的品性,皇上都看在眼里,这会儿皇上和太子殿下在说话,若是闲下来,你就进去送茶,皇上倘若问起,你就老老实实的回话,若是没问,你也不必多嘴。”


    万朝霞连忙点头,她道,“多谢高总管指点。”


    那高长英挥手让她回值房,万朝霞便回到正殿的值房等候,她刚跨进值房,点心房的两个小宫女就凑上前,还好奇的问道,“朝霞姐,倭国使臣说你和梁大人在宫中私会,这是真的吗?皇上怎么说呢?”


    芬儿生气的叉着腰,大声斥责,“快住嘴吧,倭国使臣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前些日子,点心房的姑姑没找你们问过话吗?”


    自从司宾处的管事们被曝欺上瞒下,吴皇后就下令各宫调查此事,就连乾明宫也不得例外,包括奉茶处在内,各房各处的管事们都细细的盘问了一遍,碍于宫规,宫女太监们虽说不敢公开议论,心里都知道是理藩院外国使臣们干得下流勾当。


    小宫女说道,“我们当然相信朝霞姐,可这里是乾明宫,就算朝霞姐清清白白,这流言一经传出去,毕竟对咱们乾明宫的名声不利呀。”


    万朝霞沉着脸,她道,“我的清白,自有皇上来裁断,圣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我看你们是太平日子过够了,等会儿我就去回教养嬷嬷,问问你们的规矩是跟谁学的?”


    两个小宫女这才慌了,拉着万朝霞的衣袖连连求饶,要是被教养嬷嬷知道了,轻则重新学规矩,重则直接赶出乾明宫,她们点心房的文姑姑,又最注重脸面,要是知道自己的人不争气,她们也难逃一顿责罚。


    眼见那两个小宫女都急得快哭了,万朝霞冷声说道,“不告诉教养嬷嬷也罢,只是这事却不能不了了之,我会向你们姑姑说明,全凭你们姑姑自行处置。”


    两个小宫女不敢再作声,自家姑姑责罚,总比被教养嬷嬷管教来得好。


    万朝霞在值房守了半日,午后,吴皇后遣人,说是坤安宫的小厨房炖了火腿鲜笋汤,请景成帝移驾去用晚膳,景成帝便叫上太子,一同前往坤安宫。


    万朝霞索性打发春雨和芬儿回去,她独自随同御驾前往坤安宫,待到了坤安宫,两位公主也在,晚膳还未送来,景成帝和吴皇后带着太子和公主和和乐乐的说笑,万朝霞转身到偏殿去找齐春。


    她进门时,齐春正带着宫女在清点值房里的茶具,她见到万朝霞,笑道,“你怎么来了,我只当你没心情出来走动呢?”


    万朝霞纳闷的问道,“这话听着别扭,我竟不懂。”


    齐春拉着她坐下,轻声问道,“我恍惚听谁说那倭国使臣向皇上告了你和梁大人一状。”


    万朝霞一笑,她道,“你们的耳报神也太快了,这么快就听说了。”


    齐春追问道,“皇上和高总管怎么说呢?你可别不放在心上,这事可大可小,要是让有心人抓到话柄,你的名声就全完了。”


    万朝霞看着齐春,她道,“多谢你为我着想,到了这地田步,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高总管不信倭国使臣的话,才将问了我几句话,就叫我回去了。”


    齐春略微放心,她道,“那便好,高总管既然没发话,想来不会有大事。”


    “这件事情闹了这么久,只盼能尽早结案,你没听说么,就因为司宾处干得那些腌臜事,各宫又查出许多别的阴私,眼下各处都是人人自危。”


    齐春自是也听说过这事,她和万朝霞大小是个管事,手底下各管着几个人,上头查得严,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宫里当差,谁敢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呢?


    “我估摸着就快要平息,太后不日就要回京,皇后娘娘是想趁着这时机,好好整顿各宫的规矩。”


    万朝霞笑着说道,“如此甚好。”


    她俩说了半日闲话,外间早已掌灯,有小宫女来传话,说是帝后已用完晚膳,那齐春和万朝霞便带人进屋送漱口茶,到了掌灯时分,太子李维和两位公主给帝后请安,便各自回宫,不久,等在外间伺候的万朝霞听到景成帝的声音。


    “朝霞,你进来。”——


    作者有话说:抓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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