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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9

作者:小春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第 91 章 家里买了马,总归是件大……


    家里买了马, 总归是件大事,再一则,到除夕前, 万朝霞便没有假期能出宫与家人们团聚, 借着这个由头,万朝霞和胖婶儿合力, 午后在厨房里又是炖鸡又是烧肉,满满做了一大桌菜。


    再说梁素,他落衙回家还没进家门, 就有人告知了他这个好消息, 梁素和所有男人一样,抵抗不了一匹膘肥体壮的好马,到家后来不及换下官袍, 就和万顺围着马又看又摸。


    趁着天色尚早, 马具铺子没歇业, 万顺和梁素两人牵着马, 说要到铺子里给马打一副马鞍,直到天擦黑,这二人方才回家, 带了一副马鞭回来,那马也新打了马掌, 至于马鞍, 需得再等几日才能做好。


    万家的院子不算大,三个大男人把院子角落收拾一番,合力搭了个简易马棚,今日太过仓促,先勉强对付一晚, 等明日还得找人搭个更结实的马棚。


    这夜,万朝霞烫了一壶酒,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吃喝喝,直到夜深了,方才各自洗漱歇息。


    次日,仍是梁素送万朝霞回宫,路上,梁素说道,“明年我出京赴任,已跟赵师傅说定了,他护送我到广林县,再留下他的小儿子跟着我。”


    朝廷已下了任命,明年四月梁素便要赴广林县任知县,广林县距离京城有四五日的路程,正好在黄河边,前几年黄河泛滥,广林县遭了大灾,以致县内民生凋敝,整个县里不过两万余人口,梁素此次赴任,一来整顿民生,二来也是配合上峰修整黄河防务。


    万朝霞说道,“赵小哥儿随你出了京,只怕轻易回不来家呢。”


    外面赶车的赵师傅憨厚的笑了几声,他说,“二十郎当的年岁,能跟在梁大人身边长些见识比啥都强,倘若能再找个媳妇儿,我和他娘这辈子也就安心了。”


    赵师傅家子女多,最小的儿子就比万朝霞小几岁,至今没有正经营生,空有一身力气,连养活自己都难,自然也就没有讨老婆,前些日子,赵师傅得知梁素要外放出京,带着随礼求到梁素面前,请他收下自己的小儿子。


    那梁素到地方上去当官,身边少不了一个跑腿的人,赵师傅的儿子知根知底,况且梁素也见过,是个挺机灵的年轻人,也便应下来了,只念着赵师傅养活一家过得很不容易,并不肯收他家的赠礼。


    不一会儿,马车将要行到宫门处,经过一家春风食肆时,梁素指着食肆说道,“下回若是临时遇着休沐,又来不及跟家里带信儿,你就找他家的秦掌柜,秦掌柜跟万叔是旧相识,他会打发伙计到咱家报信儿的。”


    万朝霞一笑,她说,“记着了,不过我猜或许是用不着了。”


    等明年开春,她就要放出宫了,一起出宫的还有其他宫人,介时,宫里会提前公布名额和日期,万朝霞保管会立刻托人给家里带信。


    待到马车停稳,万朝霞照例和梁素话别,就在宫门口出示了腰牌,便销假回宫。


    再说万朝霞回房舍换好衣袍到茶房,秦静兰告诉她,钦天监预测气象,这几日就要下大雪,梅园的梅花陆续开了,需得趁这回带着姐妹们去收梅花雪。


    万朝霞听了这话,满心喜悦,往年的这个时候,梅花雪早就收完了,今年又遇着慈宁宫的事,各宫的茶房吃了一回教训,人人都把这事放在心头。


    封存雪水的坛子早就洗涮干净,还在日头底下晒过好几回,就等着落雪了,万朝霞又问过昨日宫里过腊八节的事。


    一旁的春雨接过话茬,“左不过跟从前一样,并没有新意。”


    这是秦静兰头一回在乾明宫过腊八,她道,“比我在司薄处好多了,昨儿吃粥的时候数了数,果然有八样儿,一样儿不少。”


    万朝霞抿嘴一笑,“要不都想来乾明宫当差呢。”


    春雨自得的点头,乾明宫就是个扫地的粗使太监,走出去人家也要高看一眼,但凡进了乾明宫的门,除非自个儿犯错,否则哪里还肯往别处去?当初芬儿糊涂,也是哭着闹着不愿走,可惜万朝霞和秦静兰保不住她,只得把她送到南阳殿。


    秦静兰又问她在家过腊八节的趣事,万朝霞说起到金地寺喝粥,还逛了庙会,秦静兰和春雨羡慕不已,宫里虽说吃穿不愁,就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每日干着一模一样的差事,不比在宫外热闹。


    说笑几句,轮班的时辰到了,万朝霞领着春雨去换回彩月和阿若,这日,乾明宫照例忙碌,茶房的姐妹们盼着能痛痛快快落一场大雪,万朝霞和秦静兰时不时抬头望天,天瞧着倒是灰蒙蒙,就是不知几时方能落雪。


    次日,万朝霞醒来,发觉窗外一片白光,她猛然惊醒,只当是起迟了,连忙拍醒睡在旁边的秦静兰,秦静兰迷迷糊糊睁眼醒来,也吓了一跳,二人一边穿衣一边喊姐妹们起床梳洗。


    万朝霞最快穿好衣袄的,她刚将门打开一条细缝,一股清新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只见外面白茫茫一片,房舍外寂静无声,原来她们并没起迟,昨夜下了一场暴雪,这会儿雪停了,窗户纸映着白光,就显得比平日早似的。


    姐妹们松了一口气,挨挨挤挤围着万朝霞往外张望,秦静兰说道,“这雪下得可真大,今日咱们就去把梅花雪收了吧。”


    “我正是这个想法儿,赶早不赶晚,这桩差事早些了了,省得白白惦记着。”


    彩月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着手说道,“那得穿厚实些,正是这年根儿底下,可不能冻病了。”


    万朝霞又对秦静兰说道,“你身上来了月信,就不用跟着折腾,我先带着春雨去梅园,等下朝后彩月和阿若再来换我们。”


    秦静兰点头,她道,“不如咱们再兑二百铜钱,针线房新来了几个小宫女,请她们一起帮忙,索性今日内就把雪水都收完。”


    彩月拍着手,“这主意好,我宁愿出些铜钱,天寒地冻的,病坏了岂是闹着顽儿的。”


    既是大家都赞同,万朝霞便从箱笼里摸出两百铜钱交给秦静兰,说定等晚上回来姐妹们再把钱还她,皇上的各样儿冬衣早在入冬前就裁好,腊月里针线房反倒不忙,各房的管事都是老相识,打声招呼借些人手本就算不得甚么。


    虽还未到上差的时辰,这会儿也睡不着,姐妹们洗漱一番,秦静兰先带着阿若去茶房开门生火,等万朝霞去时,炉火已经烧得旺旺的,上面烧了半壶水,秦静兰拿出自己的体已,说是要给每人冲一盏糖水。


    姐妹们围着炉火团团坐下,捧着茶盅喝糖水,分吃点心,再说些其他房的八卦,不久,听到其他处所纷纷传来动静,有嬷嬷带着人各处走动,以防有人偷懒耍滑懈怠差事。


    彩月和阿若去了正殿后,万朝霞和春风也带上风帽,背着罐子深一脚浅一脚往梅园去,谁知到了梅园,她才发觉有人来得更早,是慈宁宫的明姑姑,她带着玉英和两个不认识的小宫女,万朝霞和明姑姑问了一声好,两方各自散开,往梅林深处去了。


    昨夜的雪下得极大,梅园的梅花开得十分精神,冷冽的清香沁人心脾,可万朝霞没有空闲细细欣赏,她和春雨穿梭在梅林之间收着枝头上的雪花,又过了片刻,坤安宫的齐春、东宫的玉莲还有公主所的人,都带着人来到梅园。


    收集梅花上的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冰天雪地,没多久就冻得双手发僵,只是谁也没工夫抱怨,两人收了一个多时辰,拢共得了半罐子。


    她们清早过来,此刻又冷又饿,万朝霞便喊着春雨先回去,临走前,她找梅园的管事要折几枝梅花,起先管事不肯给,万朝霞央求几句,管事便允了,亲自折了两束红梅送她。


    回去时,她见明姑姑等人仍在忙活,便抱着梅花出了园子。


    回到乾明宫,春雨将罐子送回茶房,万朝霞则是抱着梅花去到正殿,守在正殿的是御前大宫女云央,她见万朝霞来送梅花,笑道,“昨日梅园送了几枝的红梅,这会儿就摆放在皇上的案头呢,插放多了倒显得俗气。”


    “我知道皇上面前用不着我献花。”万朝霞笑了笑,挑了一束好的送给云央,她说,“送给你们闻香的,就这几枝,多了人家不给,你和姐妹们分一分吧。”


    云央跟她道了一声谢,转身进屋拿出几个蜜橘给她,彼此还有差事在身,万朝霞抱着梅花拿着蜜桔回到房舍,她找出一个陶瓶将红梅插好放在窗台,这才前往茶房。


    到茶房时,春雨坐在炉火旁吃饭,秦静兰端给她一碗热滚滚的姜茶,只待滚烫的姜茶下肚,身上总算有些回暖。


    刚到巳时,御驾回转乾明宫,万朝霞和春雨到正殿换回彩月和阿若,那彩月和阿若吃完早饭,带着针线房借来的四个小宫女同去梅园收梅花雪,中午,天上又飘起雪花,这一日,两拨人来回替换几回,挨冻了一整日,在宫门落钥前,四个青花瓮总算装满,万朝霞封得严严实实,赶在天黑前,万朝霞带人把青花瓮埋好,只等来年要喝时再取。


    了却一桩差事,这晚,万朝霞和姐妹们都睡了一个又香又甜的觉。


    第92章 第 92 章 日子忙碌起来,便像流水……


    日子忙碌起来, 便像流水一样过得飞快,仿佛才吃完腊八粥,就到了封御笔的日子, 自封笔后, 若非要紧军政事务,景成帝不再宣召大臣, 奉茶处的差事也就变得比从前清闲几分。


    除夕这日,景成帝在慈宁宫陪同太后用过午膳,饭罢摆驾回宫, , 万朝霞一直随同在旁,御驾刚到乾明宫,就见宫女太监正在洒扫, 又有管事公公指挥太监们贴门神, 景成帝饶有兴致的走下御辇, 他负手站在宫门前, 说道,“朕怎么觉着今年恍惚更早一些?”


    高长英答道,“回皇上的话, 晚上的家宴提前了半个时辰,奴才便命各宫早些贴春联, 以免到时手忙脚乱, 误了主子们出门的时辰。”


    站在仪仗后面的万朝霞抬头看去,只见乾明宫正门,贴着一对威风凛凛的武门神,手持双锏的是秦叔宝,手持双鞭的是尉迟恭, 闪闪发光是金箔贴成,待过了正月十五,这对门神像在用过后还会有人细细收好,待到来年再用。


    景成帝一边往里走,一边忆起太子年幼时的事,“记得吗,有年过除夕,太子带着老二把朕这乾明宫刚贴好的门神撕了,待过了正月,被皇后打了一顿手板子。”


    “哎哟喂,记得记得,撕坏的门神像还是老奴去糊上的。”高长英忆起往事,脸上也笑出一层层褶子,说道,“太子那时才多大呢,五六岁的小人儿,门神哪里会见怪。”


    景成帝笑着摇头,又说,“小时候还有些淘气劲儿,越长大越像个锯嘴葫芦,天天拉着脸,倒像他是爹似的。”


    “太子这是稳重,随了皇上您呢!”


    景成帝大笑几声,指着高长英骂了一声老货。


    不久,景成帝回到正殿,宫女们入内伺候洗漱,那万朝霞进屋奉了一盏茶水,就退回到门口,又过了一会儿,高长英走出来,他将拂尘插到后腰,对万朝霞说道,“皇上睡了,你回去歇着吧,今夜还有得熬呢。”


    在宫里这些年,万朝霞早就习惯熬夜,她对高长英道了一声谢,笑道,“多谢你老人家体恤,我们底下的人还能换班,皇上最离不得你,你比我们谁都累,这会儿趁着皇上歇了,你也歇歇吧。”


    她这句诚心诚意的奉承话让高长英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高长英眯着双眼,对万朝霞和身边的徒弟们说道,“在皇上身边服侍,哪里敢谈一个累字。”


    万朝霞微微颔首,二人闲话几句,高长英带着人走远,万朝霞转身交待春雨留守正殿,便回到茶房。


    一路走来,各房各屋都在贴春联挂彩灯,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的,还有等不及的小宫女已经穿上新衣,万朝霞走进茶房,看见秦静兰正在给一个陶瓮贴福字,此前,奉茶处领到了不少各式各样儿的窗花和福字,管事们发过话,叫除夕时都贴起来图个喜庆热闹。


    这几日,司膳房的人巡查得格外勤快,万朝霞和秦静兰不敢有一丝懈怠,闲了就带着人在茶房里又擦又洗,茶房的门窗、桌椅、器皿收拾得一尘不染,用阿若的话来说,司膳房的人只恨不能把眼珠子贴到桌上盯着看。


    高长英说是打发万朝霞回来歇息,实则哪里有一丝的空闲?万朝霞刚进屋,就和秦静兰一起忙活,两人特地留了一张福字和窗花,叫彩月贴到房舍里的门窗上。


    做完这些活儿,万朝霞总算能坐下歇口气,秦静兰却闲不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又寻出做针线的笸箩,将布包里的铜钱一股脑倒在笸箩里,铜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听着就让人打心底里喜欢。


    “换了多少钱?”


    秦静兰拿出厚厚的一叠红纸,她说,“约莫有八九百个铜钱,我也没认真去数,给了张少安二十文的辛苦费,又叫他送了我一叠包钱的红纸。”


    这是历年来的老规矩,她们这些有品阶的女官,遇着年节多少要给底下的小宫女小太监包些红包,今年算是好的,她俩一人出了一半的钱,往年光是送出去的红包就叫人肉疼,自然,也会有主子和顶头的管事嬷嬷给她们红包。


    彩月她们每人一百铜钱,秦静兰特意裁了一张好大的红纸折成红包,封好后单放到一旁,只等夜里分发给姐妹们高兴。


    秦静兰正叠着红包,忽然想起一事,她抬头问万朝霞,“是不是该给芬儿包一个?”


    万朝霞想了想,说道,“毕竟是咱们茶房出去的,包一个吧,也不必厚此薄彼,就跟彩月她们一样的数。”


    秦静兰点头,数了一百铜钱,给芬儿也封了一个红包,余下的红包,少的有两文,多的有十文,遇着相熟的人说句吉祥话,少不得就要送出一个红包。


    宫里过年要贴门神,民间也是如此,梁素轮了半日班,连中饭也顾不上吃,先回了一趟柳条巷。


    今年他在牛蹄村买了宅子,按着规矩,头一年过除夕,宅子里不能空着,是以他和万顺约定回村里过年,前两日,万顺就已和老马二人先回去了,他是狱神庙的老人儿,过年过节自有年轻人坐班儿,哪里像梁素,除夕还要去衙门里值班。


    正午刚过,衙门里一同值班的同僚念着他还要出城,为免错过时辰,就叫他先走,梁素这才得以提前溜号。


    那梁素骑着新买的马回到万家,这边家里的门神和春联还没贴呢,门神是早先在集市上买的,春联是梁素亲自书写,除了自家的,巷子里左邻右舍家的春联都是他写的,从他十几岁来到万家后,每年邻居家的春联都包给他了,到他及第登科后,也依然不曾变过,倒也有住在别处的人家想求他的墨宝,不过都被万顺打发走了。


    万家小院儿里的门神和春联贴好后,梁素又细细查看一遍门窗,便准备锁门走人,他刚要上马,遇着隔壁朱大爷出来,送了他一碗炸得热热乎的萝卜丸子,又说会替他们看着家门,梁素道过谢,骑上马出了巷子。


    梁素骑马出城,这个时节,纵然是官道上也见不到几个人影,干冷的北风刮得人脸疼,梁素却并不觉得冷,官道修得平整,他痛痛快快骑马跑了一会儿,又在心中默默盘算,料想再过二十来日万朝霞就能回家,哪日遇着天气好,他就带她到郊外骑马。


    一时,他又想起近在眼前的婚期,心头砰砰跳个不停,待到成亲后他就要离京,他自然想要万朝霞陪他一道去任上,可她先前说过要留在京里,梁素总要依她,只是成亲后他不放心叫她住在牛蹄村,到时是和万叔一起住,还是在租赁房子,只好等她人回来再商量。


    如此胡思乱想一阵,牛蹄村近在眼前,梁素不禁又想起万朝霞,昨日,他又托炳德带了一些万朝霞爱吃的点心给她,这阖家团圆的日子,要是她能在就好了。


    这么想着,梁素的马已到了门前,桐油木门只虚虚掩着,从里传来几声小奶狗的犬吠,梁素推门进去,一只胖乎乎的小黑狗连滚带爬来到梁素脚边,汪汪叫了几声,还用嘴叼着梁素的袍角。


    老马叔先出来了,他一见梁素,说道,“少爷回来了。”


    他跟梁素打过招呼,惦记着马儿,三步并做两步先舀了一瓢水给马喝下,宅子里有专门的马厩,前日老马刚到就把马厩打扫干净,他把马牵到马厩里,倒了两斗豆料,打从家里添了这匹牲口,老马比照顾梁素还用心。


    梁素穿过天井,听到厨房里传来一股浓郁的炸鱼香味,万顺腰上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老马一天八百遍的往村口去看。”


    梁素笑了笑,把朱大爷给的萝卜丸子送进厨房,他道,“我这还是提前从衙门里出来的呢。”


    他用脚尖逗弄着围着它打转的小奶狗,小奶狗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鼓鼓的肚皮。


    “老马从里正家抱回来的,他都念叨多少回了,说是想搬到村里照看宅子,依我的意思,过完这个年,索性就让他住在村里得了。”


    梁素回道,“我只是想着他年纪大了,怕他一个人住在村里没人照应。”


    说话时,老马也走过来了,他听到梁素这话,连忙说道,“少爷,我身子扎实得很,你又不让我跟着你出京,还不如让我回村里住着,我侍弄了大半辈子的庄稼,好不容易又有地了,你让我接着侍弄庄稼吧。”


    他说得这般情真意切,梁素只得无奈点头,他对老马说道,“老马叔,你住在村里倒也罢,那田地还是要租出去,你要是能干得动,就留半亩地种吧。”


    “干得动干得动,叫我说啊,那地不用租给外人,我一个人就能种得过来,到时一家人的口粮是尽够的,多得粮食还能卖呢。”


    梁素只是笑,并不回老马的话,万顺瞟了一眼老马,“你可拉倒吧,就你老胳膊老腿儿的,给你家少爷省点力气吧。”


    “万叔,锅里的东西糊了。”


    万顺一拍大腿,急急忙忙转身回屋去捞锅里的炸鱼,抽空还扭头吩咐梁素,“桌上有熬好的浆糊,快去把春联贴了。”


    梁素答应一声,进屋去拿浆糊贴春联。


    第93章 第 93 章 今年新春,万朝霞又是在……


    今年新春, 万朝霞又是在忙忙碌碌之中度过,大年初一,乾明宫的人齐齐聚在殿前给景成帝磕头恭贺新春, 景成帝给宫里所有人派发了红包, 又说了一番勉励的话。


    新春那几日,万朝霞在各处走动, 看到地位低下的宫女太监,少不得给个红包应景,自然, 她也收了不少管事们给的红包,


    元宵节的前几日,又下了一场大雪,秦静兰在正殿轮值, 万朝霞带着春雨等人围坐在火炉旁, 正月里不让动针线, 火炉上烤着蜜桔和花生板栗之类的零嘴儿, 这算是一年里最好过的时节,小宫女们凑在一处,也乐意说说笑笑。


    春雨把手里的锦绣荷包递给万朝霞, 得意说道,“晌午皇上打发我给大公主送东西, 碰着二公主正与大公主一道赶围棋, 大公主随手赏的。”


    万朝霞摸了一摸,荷包里装着几个银稞子,她又细细瞅着荷包绣的花样儿,一旁的阿若说道,“前儿太子殿下来给皇上请安, 我进去送茶,殿下也赏了我一个荷包。”


    万朝霞把荷包还给春雨,问道,“你去送什么东西?”


    “内务府新进了几个柚子,皇上想起大公主最爱吃柚子,遇着我进殿奉茶,皇上就喊住我,命我送两个柚子到公主所。”


    万朝霞问,“珍果房的人没恼?”


    原本,各房管各房的差事,遇着皇上要赏赐瓜果,多半是由珍果房的人领差,只不过偶尔也会遇到皇上随手点了身边的宫人们去跑腿。


    春雨哈哈笑了两声,她说,“我回来后到珍果房还果篮,遇着她们房的红叶,瞧着有些挂相,跟她说话也爱搭不理的,不过管他的呢,我这赏赐是实实在在的。”


    阿若吐着舌头,“她倒好意思生气,去年端午节时,皇上叫她到东宫送茶叶,咱们说什么了没有?”


    “就是,皇上亲指的,我还能违抗不成!”


    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万朝霞听着有些好笑,都在一个宫里当差,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今日拌嘴儿,明日又能分食同一块饼。


    这时,板栗烤好了,散发出清甜的焦香味,万朝霞用铁钳夹起摊凉,剥开分给春雨和阿若,阿若一边吃,一边欢喜的说道,“还是咱们茶房好,每日点着炉子,从来没吃过冷饭冷菜,冬日里还能烤火。”


    “是谁在三伏天里嫌咱们房里热的?”


    阿若犟嘴回道,“本来就热嘛,不过好处更多,光是每日能吃上热饭就比别处好。”


    万朝霞深以为然,她说,“这话不错,凭谁多晚回来,咱们房里的人都能吃上热乎饭,你们没见高总管有时还得吃冷饭呢。”


    她话音未落,从窗外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我像是听到有人在提我?”


    几人纷纷起身见礼,就看高长英迈着方步进门,秦静兰跟在他身后,万朝霞连忙给他让座,答道,“姐妹坐在一起闲话,让高总管见笑了。”


    “大正月里的,别这么拘谨,都坐下吧。”


    万朝霞没坐,她给高长英泡了一盏醇厚的茶,笑道,“高总管是个忙人,怎么有空到我们茶房来。”


    高长英接过茶盏,呷了一口茶,招手叫她们坐下,万朝霞等人团团围着火炉坐下,只有春雨,她看到秦静兰回来了,自觉往正殿换班去了。


    “再过两日就要开印,趁着这会儿得闲儿,各处转一转,顺道再告知你一个好消息。”


    万朝霞给高长英剥了一个橘子,笑道,“这敢情好,我最爱听好消息。”


    那高长英慢悠悠的吃着橘子,他对万朝霞说道,“今年头一批宫人出宫的日子定了,就在正月二十日,睡瞅没几日了,抓紧跟你要好的姐妹们道别吧。”


    一时,万朝霞怔住了,她自是心知早晚会出宫,只是过去在心里盼望无数次,今日猛然心想事成,先是一阵大喜,接着,又有些难以置信。


    一旁的秦静兰只含笑望着她,显然比她先知道。


    “瞧瞧,都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


    万朝霞缓缓起身,朝着高长英又行了一礼,心头有许多话,这会儿却说不出,只道,“多谢高总管一路照顾。”


    高长英摆了摆手,他道,“今年这头一批出宫的连你在内共有十三人,你这里近,我就亲自过来告诉你。”


    “谢你老费心,事事都先想着我。”


    高长英笑道,“好说,出去后可别忘了我,横竖就住在京里,平日多走动,这才不枉费咱们相识的一场情份。”


    万朝霞郑重回道,“理应如此。”


    那高长英略坐了片刻,又喝了半盏茶,就带着徒弟离开茶房,待他走后,秦静兰握着万朝霞的手,羡慕的说道,“你可算熬出头了。”


    万朝霞叹气,怅然说道,“入宫十几年,原先只觉得日子过得太慢,如今再回望又恍惚是一眨眼的时光,我心里高兴归高兴,却又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阿若说,“这也正常,咱们姐妹们处了这几年,就算是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何况是人呢,朝霞姐这一走,恐怕姐妹们就再难相见。”


    这一番话,让屋里几人皆沉默不语,半晌,万朝霞抬头看着秦静兰和阿若,她勉强笑着说,“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姐妹们相识就是缘份,别想那日后的事,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正理。”


    秦静兰点头,她说,“这话很是,你能出宫跟家人团聚是喜事儿,大家只有替你高兴的心,不如这样,姐妹们凑份子,过几日托人备些好吃好喝的,也算是替你践行。”


    “那不成,该我请你们,哪里有叫你们花银子的道理?”


    她二人争着要请客,彼此都争不过,最后说定秦静兰等人凑份子请一回,再由万朝霞还一回席。


    次日,万朝霞在御前轮了一回班,回来后叫阿若守着茶房,便出宫往南阳殿去了,每年年节最忙的地方要数南阳殿,万朝霞进门时付青儿盯着宫人们换供品,待她忙完,付青儿挽着她的手臂进到后堂,说道,“听说你出宫的日子定了,是不是?”


    二人分别落坐,万朝霞看着她说道,“你轻易不出南阳殿一步,这消息可够灵通的。”


    后堂有些阴冷,付青儿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她,并道,“隔壁巾帽局的赵姐姐也在此次出宫的名额之中,昨日喜得了不得,找我叙了半日话。”


    说话之时,芬儿进来送茶,她看到万朝霞,一双眉眼笑成月牙形,“朝霞姐,恭贺新春,大吉大利。”


    一些时日不见,芬儿的脸庞圆润了几分,精气神儿也不错,显然她在南阳殿过得越来越好,万朝霞送给她一个红封,这是除夕时就包好的,只却一直没有见到芬儿,适才到今日才送给她。


    “同喜同喜,也祝你吉祥如意。”


    芬儿摸着鼓鼓囊囊的红封,她笑嘻嘻的问,“静兰姐她们还好么,青儿姐总不让我出门,你们也不来看我,我怪想你们的。”


    付青儿浅浅一笑,并没有说话,万朝霞看了看她,又对芬儿说,“多谢你惦记,我们都好,青儿姐是为你着想,南阳殿不比别处,原先我在这里当差,管事的吴嬷嬷管得更严呢。”


    芬儿是个口直心快的姑娘,性子有些鲁莽,人却并不坏,这也是她那时惹出是非,万朝霞愿意求到付青儿面前,给她重新找个去处。


    “我知道青儿姐是为我好,我最听青儿的话,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信你问青儿姐。”


    付青儿放下手里的茶盅,她道,“行了,聒噪个没完,快出去吧,我跟你朝霞姐说会儿体己话。”


    芬儿吐着舌头,拿着茶盘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她又转身,问付青儿,“青儿姐,过几日我能去乾明宫送送朝霞姐吗?我保证不耽搁差事。”


    付青儿说,“去吧,你都在你朝霞姐面前求我了,我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太绝情!”


    芬儿道了一声谢,眉开颜笑的去了。


    芬儿走后,万朝霞对付青儿说,“我在宫里就只剩这几日了,今日来看看你,就算是来跟你道别,到时你也不必送我,只望你保重自己。”


    万朝霞没有说日后重逢的空话,付青儿父母早亡,十来岁时就进宫了,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她从没想过要出宫,她往常还自嘲,若是命好,平安活到干不动,就跟吴嬷嬷一样去通县养老,若是熬死在这大内深宫,她也不埋怨老天爷。


    付青儿倒也坦然,她道,“也好,那我就不送你,我攒下有些东西,到时叫芬儿一并带给你,就当是恭贺你觅得如意郎君。”


    万朝霞脸上泛红,并未推辞,只谢过付青儿的好意。


    她俩姐妹一场,深知这许是最后一面,但都并不愿说那些离别的伤感话,只说些各自宫里的趣事,在南阳殿坐了半个时辰,万朝霞说道,“我该回去了。”


    付青儿起身送她,直到送来正门口方才停步,付青儿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万朝霞点头,她注视着付青儿平静无波的双眼,心底十分不舍,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只道,“我走了。”


    说罢,她笑了笑,转身离去,付青儿目送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不紧不慢地转身进门。


    第94章 第 94 章 万朝霞即将离宫,往日相……


    万朝霞即将离宫, 往日相好的姐妹们陆续来送别,来送时少不得送上一份礼物,万朝霞也提前备了些荷包手帕等物, 用来回赠聊表心意。


    很快便到元宵佳节, 夜宴过半,天空接二连三升起璀璨的烟火, 就像是一道信号似的,皇宫外也升起烟火,就像是接力一般, 一道道烟火在空中绽放, 绚烂的火花将夜空染得犹如白昼。


    此前,彩月已抢先占据了好位置,只等万朝霞等人来了, 茶房的姐妹们挤坐在一起看烟火, 不多一会儿, 高长英带着徒弟过来, 众人起身向他行礼,高长英摆手笑着,“今日过节, 叫你们松散片刻,等看完热闹就各自回去当差, 别到处乱窜。”


    说着, 他接过徒弟手里的篮筐,给看烟火的宫人们分发零嘴儿,这些零嘴儿多半是些干果,发到万朝霞面前,高长英给她抓了一把杏仁儿干, 又单从柚子里掏出一个黄橙橙的柑橘给她,说道,“老王爷赏的,我还没舍得吃呢。”


    “多谢高总管。”王朝霞大大方方的接下他给的柑橘,又道,“茶房里沏了一壶醇厚的普洱茶,这夜还长着呢,若是有空闲,就去后面茶房喝口茶吧。”


    高长英回道,“把茶留好,等着我来受用。”


    说了两句话,高长英越过她,直把篮筐里的零嘴儿发完了,便带人走了。


    烟火放了半晌,渐渐停歇,又有耍杂技、说书、唱戏曲的纷纷上场,万朝霞看了两出杂技,悄悄离开人群,绕过回廊回到后殿。


    茶房里不能离人,今晚守着火炉的是秦静兰,此时茶房并不忙,她给自己沏了一碗茶,坐在火炉前的小板凳上慢慢细品。


    “你怎么回来了,说定了今晚用不着你干活儿,等出宫可就轻易看不着了。”


    万朝霞笑着说,“该看的都看了,我来换你,前殿的热闹还没散,你也去散散心吧。”


    秦静兰坐着不动,只给万朝霞倒了一盏茶,“我懒怠动,每年能看好几回,也不差今夜。”


    今晚月明风轻,寒气却也重,万朝霞在前殿坐了半日,早就冻得手脚冰凉,此时喝了几口热茶,又在火炉边取暧,身子慢慢变得暖和。


    万朝霞剥开柑橘分给秦静兰一半,对她说道,“你来茶房也有一年了,刚来时一整日说不到三句话,连皇上都说你性子沉闷,如今瞧着开朗多了。”


    秦静兰甚少说起她从前在司薄处当差的事,此时听她这么说,低头一笑,说道,“我在司薄处过得不好,到了乾明宫,差事虽比司薄处繁重,胜在姐妹们和气,就是累些我也甘愿。”


    她仅仅一句过得不好就略过了许多辛酸,万朝霞入宫多年,自是心知乾明宫外难熬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只她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后来见得多了,也就慢慢学着不去想这些事。


    二人微微有些沉默,火炉上的铜壶冒着热气,从前殿传来婉转的戏曲声,万朝霞给她倒了半盏茶,开口说道,“你在奉茶处干得很好,这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


    秦静兰平静的说道,“我是因宣平伯府才能来乾明宫,放心吧朝霞姐,就算你不在了,我也能把茶房带好,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万朝霞看着她坚毅的神情,说道,“知道,你来的第一日我就知道你能干好。


    稍时,看完热闹的彩月等人回来了,前殿换成舞乐声,万朝霞和秦静兰去送了两遍茶水,直至子夜,宴会方歇,而高长英到底也没来喝茶。


    元宵节过后,万朝霞在宫里的日子所剩无几,这日,她轮完值来到慈宁宫,掌事嬷嬷陈姑姑见她来了,笑道,“我听人说过几日你就能出宫,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你了。”


    万朝霞向她道谢,说道,“先前服侍了太后娘娘几日,她老人家宽厚仁慈,我想着临走前要来跟太后娘娘磕个头。”


    陈姑姑便说要进殿回禀,万朝霞慌忙拉住陈姑姑,她道,“不敢惊动太后娘娘,我只在门口磕头,全了我的一片心意就走。”


    见此,陈姑姑只得让她在门口磕头,待她起身时,太后身边贴身服侍的宫女从殿内走出来,她对陈姑姑和万朝霞说道,“太后娘娘听到动静,叫你们进去呢。”


    万朝霞垂首走进暖阁,那太后娘娘坐在榻上,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卧在她的膝头,万朝霞进屋后,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便起身立在一旁。


    陈姑姑对太后说道,“朝霞姑娘过几日就要年满出宫,她是个念恩知礼的好孩子,特地来给太后磕头。”


    太后想了一想,恍然说道,“是了,日子竟这样快,一眨眼就到了。”


    说罢,她又问万朝霞,“哀家记得你那未婚夫郎是皇上爱重的臣子,是不是?”


    “承蒙皇上抬爱,他在翰林院编书。”


    提到梁素时,万朝霞脸颊泛红,太后乐意看到年轻人缔结良缘,她又回想起去年夏天,为着万朝霞还闹出过一场风波,于是温和的笑着说道,“你来服侍了我一场,你那未婚夫郎也在为朝廷出力,哀家要赏你些东西,只望你们婚后能夫妇和睦,白头偕老。”


    她望着刘姑姑,说道,“你去库房寻一匹花软缎,一匹素软缎,去年年底根儿底下内务府新进了一批宫花,你也攒上一盒,叫朝霞带回去。”


    太后身份尊贵,又是长者,万朝霞不敢推辞,她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头谢恩,太后又对万朝霞说了一番勉励的话,陈姑姑便领着她出了暖阁。


    从慈宁宫出来,万朝霞又去了坤安宫、东宫、公主所,只是并未得到召见,万朝霞也只磕了头就走,到了午后,不时有人来给万朝霞送东西,待到夜里落锁回到房舍时,万朝霞的铺位上已经堆满了各种赏赐,叫人目不暇接。


    先前姐妹们凑份子请了万朝霞一回,今晚她特地托人送来的一桌席面,但这会儿无人理会,姐妹们挤在万朝霞的铺位旁,叽叽喳喳的看宫里给的赏赐。


    春雨打开一个拜匣,她说,“这一把湘妃扇,是大公主送来的,我老家就盛产湘妃竹。”


    “太子妃赐的珊瑚手镯真喜庆,朝霞姐,能让我试戴一下吗?”


    万朝霞由着她们穿戴,只对秦静兰说道,“我进宫领了这差事,本就应该服侍主子们,如今临走前又得了这些赏赐,倒叫我心里十分不安。”


    秦静兰回道,“主子赏你的,你就安心收着,不过到时走时有十几人,这么些东西着实有些打眼。”


    万朝霞说,“炳德明日出宫,我已跟他说定了,叫他替我先送回家。”


    秦静兰颔首,她见姐妹们说笑的声音越来越大,出声提醒,“低声些,虽说跟教养嬷嬷打过招呼,也别太肆无忌惮。”


    万朝霞也见时辰不早了,招呼着姐妹们用饭,“快来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姐妹们恋恋不舍丢下东西,一起团团围坐在炕桌上用饭不提。


    再说炳德,他得了万朝霞给的跑腿费,把万朝霞收拾好的各样儿东西送到柳条胡同,彼时梁素不在家,收东西的是万顺,他见炳德送回这么一大堆稀罕物,拉着炳德的胳膊,定要请他下馆子。


    炳德笑嘻嘻的把一张单子交给万顺,他说,“叔,不是我不去,是我难得出宫一日,早就跟老乡约好了,等下回有空,我请你。”


    万顺说,“这是哪里的话,炳德兄弟帮了我们许多忙,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吃顿饭,你把你老乡喊上,正好人多热闹。”


    万顺是诚心要请客,连东西都没清点,就拉着炳德出门,炳德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二人出了院门,在街上喊了一辆马车,顺道把炳德的同乡接上,寻了城里最好的饭馆,结结实实的请了炳德一顿。


    直到酒足饭饱,万朝霞先把炳德送回高长安在京里的私宅,这才摇摇晃晃的回家,如今,老马住在牛蹄村的庄子上,家里就剩万顺和梁素,前些日子得了万朝霞将要出宫的消息,这爷俩儿高兴坏了,数着日子等着接人回家。


    到家后万顺先眯了一觉,不知几时,他听到屋外传来推门声响,隔窗问了一声,回来的果然是梁素。


    万顺披衣起衣,挑起门帘走出东屋,他摸出炳德交给他的单子,正要叫梁素把送回家的东西对一遍,就见梁素腋下夹着几本册子,神情似乎有些古怪。


    梁素见到万顺,脸上臊得通红,左顾右盼的说道,“万叔,你今日回得这么早。”


    万顺没回他的话,狐疑的问,“你手里拿得啥?”


    “没,没啥!”


    万顺好歹在狱神庙当差几十年,哪里能叫梁素糊弄过去?他二话不说动手就去抢,梁素大急,坚决不肯给万顺看,拉扯之下,到底被万顺抽走一册。


    万顺一见册子的封面,又翻看几页,意味深长的看了梁素一眼,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梁素脸更红了,不过这回是恼羞成怒,万顺趁机把梁素怀里剩余的几本册子都抢走,嘴里还骂道,“不学好的玩意儿,谁给的你这些东西,我没收了。”


    说罢,他把册子塞进怀里就要出门,梁素急了,这是他从书局借的,还要还人家呢,可是万顺只留下一句晚上不在家吃饭,就已踏出院门。


    第95章 第 95 章 万顺腋下夹着从梁素手里……


    万顺腋下夹着从梁素手里缴来的画册, 一步一晃出了家门,心想,只恨他老婆死得早, 眼见闺女再过不久就要成亲了, 可怜也没人能来教教她,隔壁的胖婶儿倒热心, 可为人又不够细致,思来想去,万顺还是觉得该把这事托负给金艳芳。


    再说金艳芳, 她得了万顺的嘱托, 果然悄悄备了几本画册,待到万朝霞出嫁时给她压到箱底做嫁妆,这且是后话。


    到了正月十九日, 万朝霞照旧跟往常一样和姐妹们轮班换值, 念及她明日就要出宫, 姐妹们都有些闷闷不乐, 万朝霞亦满心不是滋味,她到珍果房换回一包蜜饯,姐妹们吃着零嘴儿, 春雨叹气,“朝霞姐回家去了, 可就再吃不着这么好吃的蜜饯了。”


    秦静兰失笑, “谁会为了一口吃的,连家也不回呢。”


    春雨转念一想,“这话也是,倘若能跟家人团聚,这口吃食又值什么呢。”


    万朝霞见话又拐到自己出宫的事上, 便道,“做蜜饯不难,先前咱们自己就做过,只不过颇有些费工夫罢了。”


    秦静兰说,“过几日我去要些小金桔,如今日头好,倒很适合做蜜饯,咱们自做些零嘴儿,也能省些银钱。”


    春雨自然道好,万朝霞把剩下的蜜饯包好放到柜子里,她说,“我冷眼瞧着就咱们茶房的花销最多,还是得省些银子,总得为日后做打算,等干不动了有银钱傍身也能从容一些。”


    春雨笑了笑,“多半是吃进肚子里了,比被人借走不还来的好。”


    这是在说芬儿,辛苦攒下的银钱借出去,要不是万朝霞替她出头,这钱就算是打了水漂。


    秦静兰也笑了,她说,“咱们姐妹们还算勤勉,闲暇时会做针钱活赚些铜子儿,放心吧朝霞姐,大家都有划算呢……”


    几人围着炉子吃吃喝喝,又说笑一阵子,到午后,秦静兰和万朝霞到正殿换回彩月和阿若,她俩一边擦洗茶具,一边说起茶房要来新人的事,“去年走了阿若,今年你又要走,先前就跟总管要了几回人,却总说没挑到好的,一来二去都耽搁到如何。”


    “在御前当差,上头肯定要细细挑选,到时人来了还得磨炼,只怕你们几人还得顶一阵子。”


    秦静兰叹气,“也是怪我,早该催着要人的。”


    万朝霞一笑,她说,“总管们贵人事多,哪里时时把咱们这些小事放在心中,你脸皮放厚实些,勤去要人,再不济就让他们允你自个儿到内务府挑人。”


    二人说了几句话,景成帝午后小憩起身了,有小太监跑来传话要茶,又说,“皇上说了,叫朝霞姑姑去一趟。”


    万朝霞才秦静兰互视一眼,默默洗净手,沏了一盏浓茶送进殿内,进到暖阁时,景成帝正在批阅折子,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笔,对万朝霞说道,“你这些日子总不到朕的跟前儿来,还得朕特意请你。”


    万朝霞低眉告罪,“奴婢知错。”


    景成帝岂有怪罪她的意思,只问道,“去给太后和皇后磕过头了?”


    万朝霞答道,“是,奴婢在宫中当差,颇得主子们厚待,如今将要离宫,理应给主子们磕头谢恩,谁想又得了许多赏赐。”


    景成帝微笑颔首,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在朕身边伺候了这几年,素来稳重妥帖,便是太后和皇后也多次称赞,朕也要赏赐你。”


    万朝霞恭敬的说道,“这本是奴婢的本份,不敢居功。”


    这时,站在景成帝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个描金小拜匣,打开来看,只见匣子里装着三个巴掌大小的素色细颈瓶,瓶身贴着黄色纸签,用黑字分别写着麝香保心丹、犀黄丸、百宝丹。


    万朝霞在乾明宫当差多年,岂有不知这些丸药的珍贵,一时越发显得诚惶诚恐,景成帝慈爱的说道,“太后和皇后赏了你穿戴,朕就赐你这几瓶丸药,不用更好,若是要用许是能救命。”


    万朝霞眼眶一热,她跪下来磕头,说道,“奴婢叩谢皇恩。”


    景成帝叫她起身,又对她说道,“别得也没什么可说,只望你能和梁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再过几年生下几个娃娃,一同孝敬家中的老人。”


    “谨遵皇上教诲。”


    万朝霞俯身听训,毕竟在身边待了这几年,景成帝心中亦是不舍,叮嘱半晌,他道,“回去吧,叫静兰来伺候。”


    万朝霞忍着眼泪,对景成帝屈膝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暧阁,出门时,她见高长英站在门口,高长英说道,“给皇上磕过头了?”


    万朝霞飞快试去眼角的泪痕,她点了点头,高长英送她走下玉阶,轻声说道,“这两日皇上提及你,话里话外总是舍不得。”


    万朝霞又有些想流泪,只得生生忍住,连话也说不出,高长英直把她送到阶下,便道,“回去歇着吧,今日就不必再来轮值了。”


    万朝霞口中称是,对高长英行了一礼,转身回到值房。


    到了夜里,姐妹们洗漱后坐在炕上说体已话,万朝霞从荷包里取出几个莹润洁白的玉扣,笑着说道,“我托人从宫外弄来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姐妹们留着做个念想吧。”


    秦静兰低头将玉扣挂在腰间,她说,“这些日子你送出去的人情,都快抵了你半年的月例银子。”


    万朝霞笑眯眯的回道,“我不亏,还得了好多回礼呢。”


    “那正好,我们也有回礼。”


    说罢,秦静兰从自己的箱笼里取出一个包裹,她放到万朝霞面前,万朝霞解开包裹来看,里面是一整套的衣衫鞋袜,秦静兰说,“这是托针线房的姐妹做的,也不知送什么才好,后来我们几个商量,还是送裙衫最用用。”


    万朝霞心头一暖,她摸着新做好的衣裙,笑道,“多谢你们的心意,等过几日天气暖和,我就能上身了。”


    “就是这话,平日在宫里穿戴都有规矩,出去了就该好好打扮打扮。”


    春雨不住的点头,甚至还替万朝霞出主意,“再佩戴太子妃赏的那套错金簪环,走出去不输官眷家的小姐太太了。”


    阿若笑着说,“朝霞姐是御前伺候的女官,本来就不输官眷家的小姐太太,况且梁大人在朝为官,等他俩成亲了,朝霞姐可不就是官眷太太了嘛。”


    众姐妹笑成一团,万朝霞佯装生气,“好呀,都来打趣我,我如今管不了你们是不是?”


    秦静兰不紧不慢的插嘴,“估摸着还能管几个时辰,等明日就不成了。”


    几人越发笑得大声,就连万朝霞也被逗乐了,姐妹们又闲话半日,直等鼓声响起,秦静兰吹熄烛台,各人自回去躺下,渐渐进入梦乡。


    次日,万朝霞在更鼓响起前醒来,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她摸黑起身,并未惊动任何人,简单梳洗一番,她只带走昨日提前收拾好的包裹,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在铺位上熟睡的姐妹们,便轻轻合上门。


    踏出朝明宫正门前,起床的更鼓声恰好敲响,万朝霞立住脚步,她朝着正殿的方向恭敬的磕了三个头,提着包裹起身离去。


    走出乾明宫后,万朝霞沿着长街一路前行,天越走越亮,直至文华阁前,就见有七八个人等在原地。


    万朝霞到的不早不晚,这些都是今日要一起放出宫的人,有些她还认识,彼时见了面都只微微示意,并不搭话,待到所有人都到齐,有拿着册子的管事来了,众人见此,一齐安静下来望着他。


    那管事拿着名册,照着顺序核对姓名,万朝霞侧耳细听,待念到她的名字时,她身子微颤,出声应道,交出自己的腰牌。


    那管事看了她一眼,又细细查看腰牌,提笔在名册上打勾,至此,万朝霞就跟这座宏伟辉煌的皇城再无瓜葛。


    所有人的腰牌都上交后,有两个小太监领着她们出宫,彼时,天光大亮,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来到宫门口。


    今日宫门口比往常要热闹多了,这些都是来接人的,万朝霞在几辆车马里一眼就看到来接她的万顺和梁素,自然,他俩也立刻就看到万朝霞。


    万朝霞提着包裹快步走来,万顺顾不得叙话,他接过闺女手里的包裹,嗔道,“可算是出来了。”


    天还没亮,万顺和梁素就来到这里接人,却迟迟见不到人影,万顺只犯嘀咕,就怕又有别的变故,好在还是顺顺当当的把人接回来了。


    这一路走来,万朝霞鼻尖冻得通红,她看着万顺和梁素,空落落的心里就像是被填满,一家人谁也顾不上说话,把包裹先放到马车里,先后登上马车。


    直到三人坐进车里,马车开始往家驶去,万顺像是做梦似的问,“这是回来了?”


    万朝霞含笑点头,“回来了。”


    梁素也傻里傻气的问,“再不用回宫里去了?”


    万朝霞认真回他,“不用!”


    万顺双手抚掌咧嘴大笑,不住的说着好,接着,就见他挑开帘子,对赶车的赵师傅说,“老赵,不回家了,今儿高兴,送我们去翠香斋吃牛肉面。”


    第96章 第 96 章 万家的大姑娘年满出宫,……


    万家的大姑娘年满出宫, 亲朋好友纷纷送上祝贺,万顺心里高兴,定要请客热闹一番, 来来回回直到出了正月才罢。


    自进到二月后,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万朝霞在家收拾家务, 跟着胖婶儿学做饭,偶尔逛逛茶市,也没忘了学认字。


    如今她回到家, 有梁素亲自教习, 学起来就更方便更容易了,梁素时不时就带几本话本给她看,那话本里的故事既有趣又能认字, 万朝霞劲头儿越发大了, 只一样儿不好, 她看到入迷时会熬灯费油的看, 已被万顺和梁素念叨好几回了。


    眼见亲事临近,有一日,万朝霞猛然想起她的嫁衣还没有着落, 胖婶儿听闻后,急得直拍大腿, “怪我, 我本来给你记着这事,谁知正月里忙得昏头转向,我就给抛到脑后去了。”


    她急吼吼拉着万朝霞就要去成衣铺子选嫁衣,只是逛了几件铺子都没选着合心意的,不是样式儿太老气, 就是绣样儿显得粗糙,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看顺眼的,万朝霞试穿过后,却略有些大了。


    铺子掌柜一心想谈成这笔生意,他殷勤的说道,“若是嫌大了,我叫人略微改改,不妨碍的。”


    “下个月就要穿,来得及吗,可别误事了。”


    掌柜一笑,他拍着胸脯说,“咱在京里开铺子,凭的就是一个信誉,定然不会误了您家的喜事儿。”


    万朝霞见此,便定下这件嫁衣,胖婶儿又让掌柜少了几十个铜板,掌柜只得答应,当即又给万朝霞量好尺寸,约定送还嫁衣的日子。


    万朝霞低声对胖婶儿说道,“梁大哥的喜服也没有呢。”


    胖婶儿叹气,她说,“你们两家也是艰难,没有当家女人操持,啥事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我俩的母亲虽说走得早,可好在我爹一心一意为了我和梁大哥打算,再一则,你们这些街坊邻居对我家也颇为照顾,说来我这运道已经够好了,可不敢再贪心。”


    听了她这话,胖婶儿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她说,“这人跟人都是处出来的,咱们一个巷子里住了多少年,万头儿在街面上认得的人多,谁家有个事,跟万头儿打声招呼就行,便是梁大人,见了我们也是周到有礼,从不拿乔。”


    说罢,胖婶儿喊来掌柜,她说,“再找几身新郎倌的喜服来看看,人家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不许拿破烂东西糊弄我们。”


    掌柜热络的引着她们看新郎倌的喜服,只是看了几身都平平无奇,万朝霞并没看中,便有些犹豫不绝。


    见此,掌柜的说道,“姑娘,新郎倌的吉服就这几个样式儿,不信你往别家去看,有的还比不上我们家的衣裳呢。”


    原来,那些富贵人家,新人的吉服都有专门的绣娘来做,一身衣衫从头到脚,做一两年也常见,寻常百姓家办喜事,多半是买了料子自己裁剪,有那些贫苦人家成亲,穿件干净衣裳也能办事,像万朝霞这样赶在成亲前急急忙忙来买喜服的当真是不多见。


    胖婶儿对万朝霞说,“不如等梁大人休沐,你们亲自来看,若是嫌不好,加些银子找人现做。”


    万朝霞点头,认为胖婶儿的话有理。


    没过几日,总算等到梁素休沐,难得今日无风,又是个艳阳天,万朝霞便约着梁素一道去选喜服,顺道再去城外跑马。


    这两人越说越欢快,也没想着约上万顺一同去游玩,万顺双臂抱在胸前,忍不住酸溜溜的说道,“依我说也不用那么折腾,你家表妹不就在绣庄上干活嘛,托她给你缝一身喜服就是了。”


    万顺又提起宋家表妹,这让梁素微微有些尴尬,他用眼角悄悄看了万朝霞一眼,一本正经的说道,“人家孤儿寡母过日子,没得过去招人说闲话,我可不去。”


    实则宋氏十分会做人,她心知万顺不乐意她与梁素来往,是以从不轻易上门走动,但是年节时就会托人送一份儿礼,人却是不来的,如此一来,既没断亲,也不至于招人不喜欢。


    前些日子万朝霞出宫,不知宋氏从谁哪里得知的,特地送了一份贺礼,照例是人没过来,礼物不算贵重,总归算是一片心意。


    “这都多久的事了,怎么又提?”万朝霞抱住万顺的胳膊,她说,“爹,我和梁大哥去城外跑马,你也去吧,这么好的日头,不出去走走可惜了。”


    闺女哄了两句,万顺的脸色缓和一些,他哼道,“不去不去,懒得跟你们年轻人去凑热闹,我还要当差呢。”


    说罢,他手里拿着烟枪,踢踢踏踏的出了院门,临着要出门时,万顺回头对他俩说道,“早些回来,别跑远了。”


    万朝霞和梁素齐声答应,目送万顺出门,待他走后,两人看着彼此,禁不住一起笑出声。


    不久,他二人锁上院门,牵着马出了柳条胡同,先去成衣铺子定喜服。


    梁素相貌堂堂,长得瘦瘦高高,那些不起眼的成衣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几分好,两人当即决定不挑了,定了一套喜服,只请人帮着改一改就好。


    了却一桩要紧事,万朝霞和梁素心情愉悦,他们在街边买了些吃食,牵着马径直出城,到了人少的地方,梁素对她说,“妹妹,我扶你坐上去。”


    万朝霞只在小时候被万顺带着骑过马,她连连摆手,“我不会,我害怕跌下来。”


    “咱们家马儿性情温和,我拉着缰绳,包管不让你摔到。”


    他自信满满的担保,把家里的马儿夸得跟花儿一样,再三要万朝霞骑上马,万朝霞有些心动,便扶着梁素的手臂,翻身跨坐在马鞍上。


    待她坐上后,马儿打了几个响鼻,只是蹭了蹭前蹄,仍旧安安稳稳的站立着,万朝霞放了心,又庆幸早上起晚了,只随意编着发辫,要不然发髻散了该有多难看。


    梁素揉着马的耳朵,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并对万朝霞说道,“这是匹脚力不错的好马,可惜京里人多地窄,不能骑得太快,有时闲了,我和万叔会轮流到城外跑马。”


    万朝霞抚摸着马背上的鬃毛,她说,“天天马啊马的,听着真别扭,梁大哥,你给马儿取个名字吧。”


    梁素停下来,他想了一下,有些为难的说,“我想不出,妹妹,你取吧。”


    万朝霞也没推辞,她望着远方的山岚,思索一番,“要不然就追风吧?”


    梁素嘴里念了两遍,他忽然吟起诗来,“喷勒金铃响,追风汗血生,妹妹,咱们家马叫这名字正适合。”


    万朝霞笑道,“我可不懂,我只知道马儿跑得快,这不就该叫追风嘛。”


    “不错不错,追风,快跑几脚,叫万大姑娘瞧瞧你的本事!”


    梁素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追风迈起四蹄就快跑了两步,万朝霞吓得尖叫一声,紧紧抓着马鞍不敢放手。


    梁素向来稳重,此时故意捉弄万朝霞,看她吓得花容失色,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顽皮的笑,万朝霞微恼,气得用脚尖踢了他两下。


    她的力气不轻不重,落在梁素身上一点儿也不疼,梁素拉着缰绳,他抬头注视着马背上的万朝霞,收起脸上的笑意,温柔的说道,“妹妹放心,有我在呢,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跌下来的。”


    一时,万朝霞倒不好意思再恼了,她红着脸看向远方,远方仍是一片萧瑟,近处田埂边的野草已发出鹅黄色的嫩芽,春天快来了,日头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马儿又走了一阵,万朝霞朝着梁素伸出手。


    梁素怔住,万朝霞说,“扶我下来,前面有块空地,我们可以去坐坐。”


    梁素扶着万朝霞下马,不远处有处向阳的小土坡,他俩牵着追风过去,在草地铺上一块带来的垫子,又拿出带来的吃食和水囊。


    郊外一切都是新鲜的,万朝霞坐在垫子上晒日头,梁素骑上马,他双腿夹着马肚,轻轻一甩马鞭,追风抬起马蹄飞一般的疾驰出去。


    平日被拘在城里,此刻在这宽阔的天地,追风迈开四蹄,一人一马在原野上尽情的奔驰,万朝霞吃了一块蜜饯,从没觉得像如今这般自由,约莫过了半日,梁素打马奔来,他停在土坡下,扬声喊道,“妹妹下来,我带你骑马,你肯定喜欢。”


    万朝霞心中意动,她想,这里可没有教养嬷嬷,就是骑一回马又如何呢?


    她起身朝着梁素走去,梁素下马,先将万朝霞扶上马鞍,接着又翻身上马,二人坐稳后,梁素爽朗的大笑几声,将万朝霞护在怀中,便策马扬鞭,任凭追风带着他们飞奔在田野上。


    万朝霞从最初的紧张到放松,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眼感受着初春带着凉意的风掠过她的脸庞,如此跑了几个来回,追风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梁素和万朝霞脸上被风吹得通红,梁素摸着她的手,问道,“冷不冷?”


    “不冷。”万朝霞笑眯眯的说,“今日好痛快,咱们家追风跑得真快!”


    梁素看着她笑盈盈的模样儿,只觉心里软乎乎的,他赶着马往前走,忽然感叹,“只可惜日子过得太慢了,我还得等一个多月才能把你娶回家。”


    万朝霞耳根发红,装作没听到梁素的胡言乱语。


    第97章 第 97 章 万梁两家结亲的日子渐渐……


    万梁两家结亲的日子渐渐临近, 那梁素望眼欲穿,度日如年,可对万顺来说, 时光犹如离弦之箭, 原先襁褓里的小女儿,如今长大成人就要出嫁, 每当想起此事,他不由自主的就会闷闷不乐,长吁短叹。


    眼见留在娘家的日子没几日了, 梁素与万朝霞商议婚后住在哪里, 万朝霞本意是在外租借住宅,倒不是怕人说闲话,只是想着既是已嫁为人妇, 就该自己立起来, 不过到时得找离娘家近的地方, 以便日后好照料老父。


    谁知万顺却不乐意, 一来,四月份梁素就要出京赴任,万朝霞独自居住他不放心, 去年王家姑娘遭人杀害,这事才不到一年呢, 二来, 家里本就有住处,何苦白白花费银子去租房,梁素还欠着朝廷的银钱呢。


    他如此坚持,万朝霞和梁素只得依他,答应他仍旧留在家里住。


    这日, 万朝霞晨起吃完早饭,便准备出门去拿嫁衣,万顺见状,披上袄子说要陪她同去,万朝霞笑着说,“爹,你今日休沐,何不好好在家歇一歇。”


    万顺说,“横竖也是闲着,出门陪你走走。”


    父女二人锁好门出了柳条巷,此时朝阳已渐渐升起,万顺抬头望着远处的天,他问,“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么?”


    “以前恍惚听娘说过一回,说我出生时是清晨,天边铺了很多红霞,因此取了这个名字。”


    万顺双手背在身后,他说,“你娘生你的时候顺遂,从发作到出生就半个晚上,不像你哥哥,生生让你娘疼了两三日。”


    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万顺接着说道,“你刚落地,你娘就嚷着肚子饿,还点名要吃肉饼,我出门去买饼,走在大街上抬头一看,嚯,满天霞光把天都染红了,等买好肉饼往回走,正好有个算命老头儿在街边摆摊,我稀里糊涂走过去,请他帮你算一卦。”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万顺眉眼温和,嘴边带着微笑,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闺女,“你猜那算命老头儿怎么说?”


    万朝霞失笑,“肯定是好话,要不然人家的摊子都要叫你踢翻。”


    万顺得意大笑,他道,“算命的说你少时要受些孤独,等熬过之后就一生安稳平康,多子多福,我一听高兴极了,花了二十个铜板请他再给你取个好名字,老头儿也觉得天边的云霞好看,又想着你是清早出生,就取了‘朝霞’二字。”


    万朝霞诧异,“我娘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万顺叹气,“害,我哪敢告诉你娘我花了二十个铜板请人给你取名字啊。”


    他这话一出,万朝霞被逗笑了,父女说着闲话,不久来到成衣铺子,掌柜的从里间取出改好的嫁衣,万顺看到红艳艳的嫁衣,又有些想哭,便连忙别过头去。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愈发暖和,就在万朝霞在家中备嫁时,梁素告诉她一件事,京里有位忠义侯,当年立国时有从龙之功,到今日也历经数代人,那忠义侯府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听闻万朝霞在宫里是御前侍奉茶水的女官,便想请她上门教导姑娘们学茶艺。


    “赵侯爷找到我,同我提了这件事,我想着我怎好随意替你应承?便说要先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答应,他再遣人来请。”


    万朝霞细细思索,从宫里出来的女官被聘入富贵人家做教养嬷嬷本不是件稀奇事,只是她自己倒从未有此打算。


    “忠义侯府的小姐们,想必一定金娇玉贵,我教的是小宫女,哪里能教得好她们。”


    万顺看出闺女似乎心动,说道,“能有皇上老爷贵重吗?你是去教她们学手艺,又不是去伺候人,要是好相处,咱就好好教,处不来就回家。”


    梁素也是这想法儿,他说,“妹妹习得一手好茶艺,倘若留在家里干些洗洗涮涮的活计实在可惜,我跟万叔想的一样,你不如去试试,若是不喜欢教习的差事,再辞去了便是。”


    万朝霞坐着想了半日,又抬头望着万顺和梁素,他二人并不以为嫁人后就该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这般一想,万朝霞忽然就生出几分底气。


    万朝霞抿唇一笑,“好,那我就去试试。”


    万顺和梁素不住的点头,似是认定她就该这么选,只一头,日子有些赶,就是给人家教习茶道,也得等到成亲后再去。


    转眼前,到了梁万两家缔结良缘的好日子,梁素提前向朝廷告归,他回到牛蹄村,将宅子里里外外打扫一新,梁素在京城除了一个表妹,再无其他亲戚,这回办喜事,他请了翰林院的同僚,以前的同窗好友,牛蹄村的村民,誓要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喜宴。


    万家也是如此,前两日,胖婶儿就开始帮忙万家扫尘除旧,所幸家里常住人,并不需要多费力,胖婶儿干活时,万朝霞自然不能闲着,只是万顺不许她动手,他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待嫁时干活不吉利,胖婶儿笑了笑,她可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儿。


    万家的喜宴是万顺从外头请来的大厨掌管,他又颇认得几个三教五流的朋友,家里小院子摆不下那么多酒席,只得借了左邻右舍的院子来摆放。


    万顺给闺女准备的嫁妆也有四五个箱笼,放的皆是些四季衣裳,婚礼前三日,他找了几个年轻小伙子送到牛蹄村,去年,他原想花一大笔银钱找木匠打一套家具,还是万朝霞劝住他,说是往后仍住在京里,且牛蹄村宅子里的家具用的是好料,原主人并未狠用,贱卖了不划算,并不用特意再打一套家具。


    出阁前一夜,邻居们在万家吃完夜饭,各自散去,一时,万家就只剩这父女二人,万朝霞睡不着,在家里转来转去,虽说心知过两日还会再回来,心里却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不时,万顺在东屋里喊她,万朝霞进屋,只见万顺坐在炕上,炕桌上放着一盏灯,另有两个小匣子。


    万顺夜里喝了酒,万朝霞只当他睡了,便道,“爹,怎么还没睡?”


    “我不困。”万顺示意万朝霞坐下,万朝霞便坐在他旁边,万顺瞧着闺女的脸,惆怅的说道,“可怜你娘死得早,你又没有公公婆婆帮衬,等嫁到梁家,啥事都得靠你自己。”


    万朝霞笑说,“这说得什么话?我就去他梁家住几日,到时还是住在咱家,便是梁大哥也仍旧住在咱家,跟从前一样哩。”


    “嫁了人可就不一样喽!”万顺摇着头,他不欲多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只把炕桌上的小匣子推给万朝霞。


    万朝霞打开一看,一个匣子里装着几张银票,小额的有十两,最大额的是张一百两的银票,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好几百两银子,另一个匣子里装着几件样式老旧的首饰,显然是她母亲林氏的遗物。


    “这是你娘用过的首饰,你拿着做个念想,那几百两银子是你爹这些年攒的体已,你好好儿藏着,不许告诉素哥儿。”


    万朝霞鼻根发酸,她道,“爹,娘的首饰我拿着,银子你自己留着,我手里有私房钱呢,再说我有手有脚,你还怕我养活不了自己?”


    “这是给你傍身的银子,你好生收着,爹身子还算结实,等再干几年,我就回来养老了。”


    这话万顺念叨过好几回了,他只剩一个闺女,如今闺女也要嫁人,身边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撺掇他告老,万顺心里都门儿清,当年他能进狱神庙当差,他老爹搭进去不少人情和银钱,真有人想顶他的位置,不花些银子他可不会轻易让位。


    想到这里,他唉声叹气,要是他闺女和梁素能早几年成亲,他定要好好守着这位子,若是梁家祖宗保佑,孙辈在读书上有天份那最好,万一资质平庸,来接他的班儿也不错。


    万朝霞哪能知道她爹想得那般深远,她含泪看着炕桌上的两个小匣子,这好几百两的银票,寻常百姓家也没几个爹娘能舍得的。


    万顺看着落泪的闺女,也有些眼热,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说道,“收着吧,这是爹的一片心意,你不拿着爹心里该多难受呀。”


    万朝霞只好默默收起两个匣子,万顺见了便笑起来,他起身伸着懒腰,对万朝霞说,“快回屋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万朝霞点头,她抱着匣子回屋,待躺到床上时,一时想起她爹,一时又想起梁素,竟久久不能入睡,直到过了三更天,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谁知还没睡沉,屋外隐约传来动静声,而后听到有个老妪的声音隔门喊道,“大姑娘,该起床梳头了。”


    万朝霞醒来,她怔了一怔,猛然惊醒想起这是她出嫁的日子,喊话的老妪是家里请来的全福婆婆。


    她急急忙忙掀开被子穿好衣裳,又请全福婆婆进屋,那全福婆婆手执一盏油灯进屋,看到万朝霞似乎有些慌张,安慰说道,“不急,我看着时辰呢。”


    万朝霞放下心,她洗漱一番,又见万顺送来一大碗肉汤圆,万朝霞嗔道,“这么一大清早,我哪有胃口吃呀。”


    全福婆婆笑眯眯的说,“吃吧,等装扮上就不能吃东西了,吃了汤圆往后过日子才能团团圆圆。”


    万朝霞只得接过来,她勉强吃下那一大碗汤圆,待她吃完,全福婆婆扶她坐在铜镜前,开始细细给她梳着发髻,手里一边梳头,嘴里一边念着吉祥话。


    梳好发髻,插戴上两三支簪环,接着便给她绞脸、描眉涂唇,更衣穿鞋,等这一切都拾掇好,天光已大亮,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巷子里有几个年轻妇人相约着来到万家,万顺前几日就打过招呼,他自家没有几个亲戚,不忍心看到姑娘出嫁时冷冷清清,特地请邻居家的妇人们过来送嫁。


    妇人们挤在万朝霞的闺房凑趣儿,万顺端来糕点和蜜饯,每人发了一个小红包,胖婶儿的儿媳秋平家的故意问他,“万叔,闺女要出嫁,舍不得吧?”


    “去去去,谁说我舍不得?我舍得得很。”


    万顺嘴硬的嚷了几句,丢下茶盘就跑了。


    到这时,全福婆婆已将万朝霞打扮一新,万朝霞静静的坐在闺房里,她听到屋外声音嘈杂,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不知几时,传来鞭炮声,全福婆婆说道,“迎亲的来了。”


    万朝霞坐直身子,心口砰砰跳个不停,手脚都不知该放到何必,全福婆婆握着她的手,“不慌,外面还得闹一阵子呢。”


    她拿出绣着鸳鸯的红盖头盖在万朝霞头上,万朝霞眼前一暗,又听全福婆婆提醒她不可自行掀开盖头。


    就在万朝霞在闺房等着梁素来接人时,梁素正被堵在院子门口,小波领着几个年龄不大的哥儿栓着门捉弄梁素。


    平时少有这样的时机,梁素给了红包说了好话,院门还栓得紧紧的,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陪着梁素来接亲的小伙子们合计一番,干脆将梁素举起来越墙送进院里,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翻墙进院。


    为了接到媳妇儿,梁素有些狼狈,看热闹的宾客们笑成一团,他脸上臊得通红,看到站在正屋门口的万顺,整了整衣衫,大步走上前,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宾客们起哄闹着要梁素喊岳父,梁素大大方方的喊道,“爹!”


    万顺眼眶微热,当年的瘦弱少年如今不但长得高大伟岸,还年轻有为,这何尝不让他感慨万千呢。


    他走下台阶,双手扶起梁素,欣慰的说道,“好孩子!”


    再说梁素,他少时来到万家,万顺一片真心待他,他早已将他当成父亲,今日两家许结朱陈,他心中不胜感激。


    翁婿两人见过礼,梁素向万顺赔罪,进屋去接万朝霞,此时万朝霞穿着一身喜庆的嫁衣坐在床边,左右站着许多眼熟的年轻妇人,梁素不敢胡乱打量,只走到万朝霞面前,轻声说道,“妹妹,我来接你。”


    妇人们哄堂大笑,一对新人被笑得手足无措,媒婆满脸堆笑的说了许多吉祥话,将红绸一端递给万朝霞,一端递给梁素。


    梁素牵着万朝霞出了闺房,二人来到正厅,万顺端坐在椅子上,他两眼红通通的,神情有说不出的失落。


    梁素引着万朝霞的手,他二人双双跪在万顺面前,说着拜别的话,万顺一手拉着梁素,一手拉着闺女,话还未出口,眼泪先流下来,哽咽着说,“成了亲就是大人,要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不能再任性。”


    红盖头下的万朝霞听着老父亲的叮嘱,泪水直往下淌,宾客们见到这父女分别的情景,也跟着一起落泪的。


    这时,口齿伶俐的媒婆出来打圆场说了许多俏皮话,先恭喜万顺今年当岳父,再提前祝他明年当外祖父,这一连串好话说下来,万顺脸上便带了笑模样儿。


    终于,梁素要带着万朝霞出门,万顺泪汪汪的一直送到门口,他亲眼看着闺女坐上花轿,梁素又再次向他拜别,随着鞭炮被点燃,吹打声响起,花轿缓缓抬起来了。


    万顺靠在院门口,看到迎接的队伍出了柳条巷,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哭了一阵,从院子里传来胖婶儿的喊声,“别哭了万头儿,客人们都来齐了,还不快来招呼客人,还有掌勺问你,后日大姑娘回门,你定的酒席是摆在家里,还是摆在酒楼?”


    万顺回神,他抹了一把泪,转身进屋张罗。


    第98章 番外一 梁素和万朝霞成亲后,没在京里……


    梁素和万朝霞成亲后, 没在京里待几日,就奉令离京前往广林县赴任,万朝霞并未跟着前去, 她仍旧回到京城住在柳条巷的娘家。


    邻居胖婶儿是个热心肠的人, 当真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只道年轻夫妻长久分隔两地, 只怕男人在外头守不住,况且两人都到这般年龄了,趁着年轻早些生个孩子才是, 她还私底下劝过万朝霞。


    万朝霞心知胖婶儿是一片好意, 只得告诉胖婶儿,她爹岁数来了,她和梁素都不放心让他老人家独个儿留在京里, 往后她多半要在京里照顾她爹, 到年底就空出两三个月的时间去寻梁素, 胖婶儿见他夫妻俩有成算, 自是没再多劝。


    再者,万朝霞在家也并没闲着,她每日雷打不动要自学认字, 到了日子就去忠义侯府教习姑娘们学茶艺,隔三差五还得回牛蹄村看看老马叔。


    日子如流水一般的往前趟, 胖婶儿新得了孙子, 又要操心小儿子的亲事,自家的事情实在忙不过来,不得不把万家的工辞了,好在她辞工前给万朝霞介绍了住在后街的甘大娘。


    甘大娘夫妇膝下并无子女,二人比万顺小几岁, 平日甘大爷在街头卖馒头,甘大娘除了帮忙打下手,也接些零碎活计,万朝霞见她手脚麻利,且从不多打听自家的家事,对她很是满意,又因她每逢双日要去忠义侯府,便叫甘大娘陪她同去,忠义侯府的家人素来出手大方,甘大娘常能落些好处,因此她也很乐意跟着一起去。


    万朝霞在忠义侯府教了半年茶道,府上的小姐们就算是出师了,谁承想还没闲几日,大理寺卿潘大人差人来请,也是想请她上门教习家里的女孩儿,万朝霞想也没想就应下,只是今年是教不成的,需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开始授课。


    原来,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节,万朝霞得趁还没下大雪,动身前往广林县,京城与广林县隔着三四日的距离,万朝霞一个年轻妇人,万顺万万不敢让她走这么远的路,到年底衙门里轻易走不开,家里只有老马叔一个闲人,如今牛蹄村的庄稼收了,地里没活要干,几人一合计,就把宅子托给村里的里正看管,老马叔专程送万朝霞去广林县,顺道留在那里过年。


    万顺有差事在身,只能等到年根儿底下请几日假,再动身过去。


    十月,天已有些寒冷了,万朝霞从半个月前就陆续开始准备东西,广林县太穷,什么都缺,梁素特地写信回来交待,要她多带些各类丸药,除此之类,像是布匹,吃食,文房四宝也备了许多,那雇来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人只能勉强坐着,连伸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车随着南下的商队同行,颠簸了三四日,终于在中午前到了广林县,马车刚停,万朝霞就听到梁素的声音,她打起帘子探头往外看,只见梁素头戴防风帽,身穿一件半旧的夹袄,正与赶车的车夫说话。


    梁素侧头看到万朝霞,神情难掩欣喜,他连珠炮似的问,“可算是到了,路上肯定累坏了,肚子饿不饿?我先带你回家,等吃了饭,你先好好睡一觉。”


    万朝霞扶了扶有些散乱的发髻,搭着他的手下车,嗔道,“真是的,叫人家先回你哪个问题好呢?”


    她站在梁素面前,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这大半年不见,梁素晒黑了,也变瘦了,不过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精气神儿瞧着很不错。


    万朝霞握着他长满厚茧的手掌,又摸了摸他身上穿的夹袄,问他,“这么大的风,你穿这些冷不冷?”


    梁素满眼止不住的笑,他嘴里说着不冷,又问候过老马叔,只道此处不是叙话的地方,要先带他们回衙门。


    万朝霞都依他,于是,她重新坐上马车,一行人朝着县城驶去。


    马车驶进城门后,万朝霞打起帘子往外看,广林县城极小,街上行人不算多,只有两三家饭馆,不一会儿,马车停在县衙门口,万朝霞抬头一看,前面是几间正厅,看起来很破旧,唯有门厅左右悬挂着一副半新的对联,像是梁素的笔迹。


    衙门口有个守门的老大爷,他看到梁素连忙起身问好,又拘谨的看着万朝霞,梁素喊他王伯,便带着万朝霞穿过正厅,后面是一件大大的敞院,修建着一排房屋,平日梁素办完公务,吃住就在此处。


    他们刚走进来,有个矮胖的妇人从厨房里探身,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道,“梁大人,太太接回来了?快进屋歇着吧,面条很快就煮好。”


    梁素对万朝霞说,“这是周嫂,他儿子在县衙里做捕快,平日我们十几号人的饭都是周嫂在操持。”


    万朝霞笑着称呼她周嫂,梁素便将她带到房内,万朝霞四处张望,这间房屋倒是挺宽敞,东边盘着火炕,靠墙放着两个箱笼,外间是一张陈旧的大书案,上面乱糟糟的堆放着书卷和笔墨。


    不久,梁素出去端来一碗油汪汪猪肉臊子面,碗里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梁素说,“咱们这儿没什么好吃的,你将就些,等过些日子闲了,我去买只肥羊回来给你补身子。”


    万朝霞肚子早就饿了,只这一大海碗的面她实在吃不完,便叫梁素再拿来一个碗,夫妻俩人头挨着头分吃一碗面。


    等到吃完饭,小赵也已经把车上的东西都搬回屋里,梁素问起她在路上的情形,“路上走得顺当吗,爹的身子还好么?”


    万朝霞笑着说,“跟着商队走的官道,商队里有爹认识的人,人家都很关照我和老马叔,爹的身子也不错,他说等到年根底下就来跟咱们一起过节。”


    说到万顺,梁素又旧话重提,“他老人家很该把衙门里的差事卸了,趁着身子尚好,享几年清福才是。”


    万朝霞说,“随他吧,衙门里的差事也不算多繁重,我只怕他差事卸了没事可干,成日家呼朋唤友的把身子吃喝坏了。”


    两人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话,万朝霞坐了这几日的马车,此时吃饱肚子,脸上渐渐露出疲态,梁素心疼极了,广林县不比在京城,有银子都没处使,他把床铺铺好,催着她赶紧歇息,“你先好好睡一觉,行李放着明日再清点。”


    到了梁素身边,万朝霞身心放松,哪里还有力气收拾东西,她实在太过困倦,草草梳洗一番便躺进梁素的被窝里沉沉睡着。


    天快擦黑时,万朝霞迷迷糊糊醒来,猛然见到是陌生的地方,先是吓了一跳,待看到坐在案桌前振笔疾书的梁素,她又将心放回肚里。


    “几时了?”


    梁素回头,他放下笔,说道,“酉时刚过,锅里还热着饭菜,我去给你拿。”


    万朝霞不饿,她仍觉得渴睡,打了一个呵欠,仍旧钻进被窝里接着睡。


    这一觉,万朝霞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次日被饿醒,她睁眼见窗外天光大亮,梁素已不知去向,旁边的铺盖上只有他睡过的痕迹,她起身穿好衣裳走出房门,却见周嫂坐在小板凳上把萝卜切丝摊放在簸箕里晾晒,老马叔坐在另一头帮忙打下手。


    周嫂一见万朝霞,放下手里的活计,她道,“太太起来了,我去给你拿饭。”


    万朝霞起晚了,忍不住有些难为情,她红着脸说道,“周嫂,别这么叫我,怪别扭的,你叫我的名字就是。”


    周嫂连呼使不得,她搬了一张小桌子到院子里,又进到厨房端早饭,早饭是一碗米粥,两个包子,另有两碟咸菜,万朝霞肚子饿了,坐下来将早饭吃得一干二净。


    周嫂见她吃得香甜,也就放心了,她说,“梁大人下乡了,咱们这儿靠近黄河,冬日的风雪甚大,这些日子衙门里的人去乡里催着农户们加固房屋牲棚,省得到时出事。”


    万朝霞又问梁素平日都干些什么事,周嫂告诉她,汛期时天天守着河堤,农闲过后要征收赋税,还得领着百姓们服徭役,等到入冬天冷了就下乡走访,总之没有一日是空闲的。


    万朝霞心想,怪不得这短短半年的时光,他就变得又黑又瘦。


    这一整日,梁素直到天黑才回到衙门,万朝霞见他全身灰扑扑的,打来热水给他洗漱,又端来饭菜,梁素见她拿了两双筷子,说道,“你先吃,不用等我,平日我若是下乡,回来的时辰没个准儿,有时遇到天气不好,说不得还会在外借宿。”


    万朝霞笑着答应他,两人便相对而坐,开始用饭。


    饭罢,各人漱口洗脸关门落闩,昨夜万朝霞睡得早,梁素不忍心吵醒她,本就是新婚夫妇,却分居两地,梁素此刻饱暖思淫欲,一心想跟她温存。


    可万朝霞并没看出他的心思,她就着灯火,整理着从京里带来的包裹,其中有一个装满书籍的竹箱,是梁素提前给她寄去书单,万朝霞到书局比照着买回来的,她怕在路上打湿,还用油布仔细的包了一层。


    梁素打开看了几眼,继续围着万朝霞打转,还问她,“你累不累?”


    “不累,我昨日睡得太久,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困。”


    她又打开几个包袱,里面全是布料,她说,“我听你在信上说衙门里有十几个捕快兄弟,头一回来,没什么好送,每人送一套做衣裳的料子,你看可好?”


    梁素心不在焉的点头,“你看着办,都听你的。”


    万朝霞在心里默默盘算,周嫂平日给衙门里的人烧饭,还给梁素浆洗衣裳,少了谁的都不能少了她。


    “时辰不早了,我们歇着吧。”


    万朝霞还在烦恼该送什么东西给周嫂,她说,“你不用理会儿我,要是累了你就先睡吧。”


    她把箱笼和包袱都拆开,想找些适合送给周嫂的礼物,梁素忍无可忍,他将万朝霞一把拦腰抱起,一口气吹熄烛台,嘴里念叨道,“你行行好吧,这些劳什子明日再归整,先睡觉。”


    第99章 番外二 万朝霞和梁素成亲第三年,万宁……


    万朝霞和梁素成亲第三年, 万宁出生了,赶巧生的这日是八月十五,接生婆提前几日就被接到牛蹄村的宅子里, 预防着万朝霞随时生产, 半夜,万朝霞睡醒一摸褥子湿了, 她起先有些心慌,好在这几日接生婆有告知她生产时会遇到的事情,便呼出几口气, 稳住心神先喊醒接生婆。


    接生婆跟她睡在一个屋里, 刚听到动静就起身点亮烛火来看,说道,“羊水破了, 别慌, 你是头一胎, 想来没那么快。”


    说罢, 接生婆出门去喊醒老马叔,老马叔慌慌张张起来了,他不管不顾先烧了几大锅热水, 又煮了一锅鸡蛋面条,叫接生婆送进屋里给万朝霞吃, 他偶然听村里的妇人们说过, 生孩子最费力气,只有吃饱肚子,才有劲儿生。


    到了此刻,接生婆说做什么,万朝霞就做什么, 天微微亮时,她的肚子越来越疼,八月的天已带着凉气,她却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大约申时,里正老婆带着儿媳妇来帮忙,那里正老婆生过几个子女,她进屋看过后,说道,“我看这模样儿,今日就能生下。”


    一旁的接生婆也道,“大娘子身子健壮,胎位也正,只要按我说的来做,我保管不会遭太多罪。”


    万朝霞喘了几口气,只觉从没疼得这么厉害过,里正儿媳妇见她有些发虚,到厨房又煮了满满一碗肉丝面,可万朝霞太疼了,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快到午时,万朝霞实在忍不住,疼得叫喊出声,接生婆烫洗剪子和纱布,教万朝霞如何使力,如何歇气儿。


    再说万顺,一大早就有牛蹄村的年轻人进城帮着送信,他得知闺女快生了,匆忙赶到村里来,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只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儿忙,又暗自迁怒梁素,怪他不肯踏实留在京城里做官儿,自家闺女生孩子都不在身边。


    午后,万朝霞挣扎了许久,从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小哥儿平安落地。


    万顺心头一喜,他扒在门窗边问,“我闺女呢,我闺女呢?”


    里正家的婆媳正在帮着万朝霞擦洗,只有接生婆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她把小哥儿抱给万顺看了一眼,笑道,“大娘子挺不错的,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外面风大,我就不把小哥儿抱出去了。”


    “对对对,快抱进去,免得被风吹着了。”


    万顺只看到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蛋,也没顾上细看,给接生婆塞了一个红封,就催着她赶紧把小哥儿抱回屋。


    次日,万顺又回城带来了甘大娘,托她这些日子留在牛蹄村帮着照顾产妇做月子,甘大娘得了万顺厚厚的工钱,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刚生了孩子的万朝霞休整一夜,总算恢复了些许精力,她给小哥儿喂完奶,万顺敲门进来,瞧着闺女和外孙一切都好,不禁心花怒放。


    “早上我回城叫人写信给素哥儿报喜了,真是太不容易了,到如今三十来岁,老梁家可算是有后了。”


    万朝霞头上勒着抹额,她轻轻拍着小哥儿哄睡,笑着对万顺说,“爹,他先前来信就说了,这头一胎的孩子就随咱家的姓。”


    万顺吓了一跳,他连忙摆手说道,“不可不可,闺女啊,梁家就剩他一根儿独苗,终于得了一个小哥儿,你还叫哥儿姓万,咱家可不能做这种不厚道的事儿。”


    万朝霞一笑,她说,“怎么就不能姓万?我们自家的事,外人谁也管不着,相公连名字都取好了,说无论男女都叫万宁。”


    说着,她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拿出一封信给万顺看,那信是梁素上个月寄来的,信里除了让万朝霞保重身子,还把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了。


    这并非是梁素忽然新起的想法儿,他少年时来到万家,万顺因为唯一的儿子病死,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嘲笑他,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替别人养儿子,即便如此,万顺也从来没有怨言,那时梁素就打定主意,等两家结亲,一定得有个孩子姓万。


    万顺看完信,满脸的不安,他说,“素哥儿就是心思重,别管哥儿是姓万或是姓梁,还不都是我孙子?头一胎的长子长孙没姓梁,我死后哪有脸面去见你公公。”


    万朝霞笑说,“要我说姓万挺好的,横竖我又不是不能生,到下一个孩子就姓梁。”


    万顺默不作声,他朝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哥儿看了又看,万朝霞坐了半日也有些乏了,她说,“爹,我累了,你和老马叔把厨房里的鸡蛋煮了给村里各家各户送几个,里正家的多送一条鱼,一坛酒,昨日人家婆媳二人都来出过力呢。”


    “这事我来安排,你歇着吧,少操些心。”


    自此,万朝霞在牛蹄村里坐起月子,梁素得了喜讯后,隔三差五就会寄信回来问候万朝霞和小哥儿,万顺亦是鸡鸭鱼肉不停的往家送,等万朝霞出了月子,整个人都丰腴了几分。


    坐完月子,万朝霞带着孩子又搬回柳条巷,一来,甘大娘不能离家太久,二来,万朝霞是个闲不住的人,坐月子无所事事,她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住了。


    万朝霞刚回娘家,胖婶儿和金艳芳便来探望她,小哥儿养得白白胖胖,胖婶儿说跟梁素长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但依万顺来看,小哥儿还是更像他闺女。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今年去不了广林县,小哥儿月份太小,不宜出远门,万朝霞打算等明年天气转暖再过去,


    小哥儿快两个月时,已经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万朝霞又接了一份差事,万顺怪她心狠,说是孩子还这么小就舍下了,万朝霞哭笑不得,她每旬就去教习三四回,且两个日辰而已,家里还有甘大娘,哪里算得上心狠?


    又说甘大娘,她虽说没生养孩子,但是照顾起小哥儿比万朝霞这个亲娘还用心,有她帮忙,简直给万朝霞省了许多事。


    家里多了个小哥儿,日子热闹多了,万顺每日落衙了就回家看孩子,连兄弟约他喝酒都不去了,孩子过百日时,家里并没有大操大办,万顺买了一把小金锁送给哥儿,只望他能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一转眼过完年,天气渐渐变得暖和,小哥儿越长越结实,他被抱出家门几回后,就再也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只要醒着,胖乎乎的小手就指着门外,若是不如他的愿,必定要又哭又嚎。


    过完端午节,万顺正式引退,他在狱神庙里干了几十年,真要走了还怪舍不得,衙门里的兄弟请吃散伙儿饭,又有柳条巷的邻居凑份子置办酒席,还有万顺在外结识的好友请客,万顺还得一一还席,这大半个月,万顺就没在家吃过几顿饭。


    这日傍晚,万朝霞送走甘大娘后栓上门,东屋的炕上,万顺正在陪小哥儿学爬行,万朝霞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万顺示意她打开看,万朝霞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两银票,她惊讶的问道,“哪里来的?”


    万顺说,“金艳芳给的。”


    原来,万顺这一走,让出的空缺就有人顶上,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白走了,走前,他使力把小波弄到衙门里当差役,自此小波也算是正式吃上官家饭,这是金艳芳给他的辛苦费。


    万朝霞瞅着她爹,故意笑着问道,“小波好歹还叫你一声师父,这银子你也收得下手?”


    实则她想说的是她爹跟金艳芳好了一场,临走前帮她儿子出把力,怎么还要收人家这么一大笔银子?只是她是做女儿的,没好意思问出口罢了。


    万顺把孙子抱在怀里颠了颠,手里比划了一个手势,他道,“我干啥不收?就这我还是看师徒的名份儿上少收了呢,你去打听打听,人家弄一个人进去没这个数目办不来。”


    说着,他亲了亲小哥儿的脸蛋儿,笑着说道,“这是爷爷给宁哥儿攒的老婆本,叫你娘藏好,谁也不许动。”


    两年前,小波娶了媳妇儿,万顺和金艳芳彻底断了,金艳芳和儿媳妇守着自家的糖水铺,见到万顺客客气气的问声好,家里有事要找万顺,也只叫小波去跑腿,万顺也没多想,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眼看就要到六月,万家人收拾行囊要去广林县,等到入秋后再返京,今年多了一个小哥儿,要准备的东西比往年更多,万朝霞和甘大娘收拾好几日,竟收出两车的东西,万顺大手一挥,租了两辆马车送,嘴里还念叨着家里该置办一辆马车,往后孩子多了,家里少不了要用。


    挑着一个适宜出门的日子,万朝霞带着小哥儿、万顺和老马叔,一行几人往广林县去了,这回甘大娘没跟着,甘大娘不舍得跟甘大爷分开太久,横竖万家有这些人能照顾小哥儿,她不跟着也不碍事。


    只因此行带着小哥儿,马车走得慢多了,梁素在广林县里盼了又盼,他一年多没见到万朝霞,儿子出生快十个月,还不知长得什么模样儿,纵然书信来得勤,心里也十分惦念。


    等到一家人团聚,万朝霞抱着儿子站在梁素面前,梁素一时看着妻子,一时又看着儿子,欢喜得不该知如何是好。


    万朝霞抿嘴笑着,她说,“还不抱抱你儿子?”


    梁素伸手抱住宁哥儿,轻轻蹭了蹭他,他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只觉心里软乎乎的。


    谁知宁哥儿却瞪大双眼盯着从没见过面的老爹,忽然嘴角微撇,咧开嘴巴仰头大哭,顺便还尿了他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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