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这是安卡莉第一次踏入池霖生真正的家。
靠近江岸的大平层,视野开阔。室内光线是暖调的昏黄,落在简约而沉静的深色家具上,覆着一片柔和的光晕。
客厅外,夜色中的江面泛着深蓝,而一墙之隔的室内泳池,水面在隐蔽的光源下折射出细碎的粼光。
客厅与泳池之间只隔了一道透明的玻璃,安卡莉能清楚且完整地将那片静谧的水光映入眼底。
池霖生端着两杯茶水走来,仿佛续上了在酒店未完成的片刻,他将玻璃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在她侧对面的沙发坐下。
安卡莉接过杯子, 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度,目光落向别处。
这里处处是他的生活痕迹,空气里浮动着与他身上相似的清冽气息,这让她有些许的局促。
池霖生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却并没有点破,只是安静陪在一旁。
她小口抿着茶,温热微涩的液体流向喉间。
这时, 手环传来轻微的震动。
她点开光屏,便看见了江斯理发来的信息。
【卡莉,下次我能带着海棠花去见你吗? 】
从这小心翼翼的措辞里,安卡莉似乎能想象出他这两日的辗转,不知是怎样的忐忑,让他隔了这么久才敢问出这一句。
安卡莉唇角微弯,回了一个字:
【好。 】
消息刚发出,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轻轻覆在她的腕间, 光屏瞬间消失在眼前。
安卡莉抬眸,池霖生不知什么时候倾身靠近,眸光静默地落在她的脸上。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看清对方深色瞳孔里映着的光点。
“卡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好吗?”
池霖生的声音轻得像春夜的风,拂过她的耳畔。
安卡莉被引诱着下意识应了声“好”。
他覆在她手环上的手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指节温热,力道轻柔,他轻轻一带,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想给你看样东西。”他说。
安卡莉被他牵着,一路走进卧室,他的掌心始终贴着她的,像是要在心上印出一点痕迹。
池霖生在柜前停下,取出了一个方形的蓝色丝绒盒,递到她手中。
“打开看看。”
他松了手,目光沉静,含着隐约的期许。
安卡莉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盒子,丝绒内衬上,躺着一串珍珠项链,珠光温润如月,光泽细腻如绸。
“珍珠?”她抬眼看他。
池霖生将项链拿起,靠近了一步,手指绕过她颈后,微凉的珍珠轻轻贴上她的锁骨,低头为她系好搭扣。
“嗯。”
只这一个字,安卡莉就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她的指尖触上颈间的珍珠,仰头看向他,又望向他的眼睛。
所以这是……?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转了一圈,唇上便落下一片温软。
池霖生轻轻吻了她,目光直白地望进她的眼底。
“我的珍珠。”
他回答了她的疑问,却又似乎不止是在说珍珠。
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缠,尽数扑在她的脸颊。
他轻轻含住了她的唇瓣,与上次的强势不同,这次的他吻得很是温柔,用尽耐心引她沉入这场由他主导的缠绵中。
安卡莉只觉得浑身漫开了一股燥意,从耳根、脸颊,一直蔓延到唇瓣,烫得她呼吸微颤。
她无意识地张口,想要得到一些空气。
池霖生察觉到了她的轻喘,稍稍退开了些,长睫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暗色。
他的吻没有再停留在她的唇上,而是沿着唇角滑落,轻触耳廓,流连颈部。
安卡莉的手无意识攀附着他的肩,脚尖踮起,对方落下的吻绵密而温存,像春日的细雨,无声浸润她的肌肤。
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池霖生停下动作,轻托住了她的背脊,但唇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安卡莉本就赧然,一抬眼就撞见他含笑的眼和上扬的唇角。
她偏开脸,手抵着他的肩想站直,眉头轻蹙,声音轻柔:“你好烦人。”
这种撒娇似的语气让池霖生一时心悸,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嗓音里笑意未散地轻哄着:“嗯,我烦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托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的重量全然落在他的臂弯,被迫与他对视,他眼眸深沉,声音低哑:“这样呢?还烦人吗?”
安卡莉被他灼热的视线烫到,偏过头去,池霖生却将脸贴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温声唤道:“卡莉。”
见她不应,又唤一声,嗓音渐低,似诱似哄:“卡莉。”
安卡莉回眸瞪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潋滟,全是嗔意。
池霖生低笑着吻上去,轻易抵开她的唇齿,舌尖勾缠,深入而缠绵。
安卡莉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手下传来的剧烈心跳,一声声撞进她的掌心里。
耳畔全是对方逐渐沉重的呼吸声与唇齿舌尖暧昧黏腻的水声,听得她耳尖发烫,意识昏沉。
可很快,安卡莉便察觉到了变化,他的吻从最初的温和轻柔逐渐转变为强势的掠夺,变成了更深的占有。
池霖生的颈侧和手臂冒出了青色的经络,他的手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
安卡莉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他耳后冒出的幽蓝色鱼鳍,她推了推面前的人,“你的耳朵……”
池霖生捏了捏她的手,声音低哑晦涩:“不用管它。”
说完,他带着她向前几步。
“卡莉,闭上眼睛。”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被他的手掌轻柔覆盖。
耳边是水波哗然荡开的声响,紧接着,温热的水流漫过皮肤,温柔地将她包裹。
等到眼上的触感消失,安卡莉才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巨大的,泛着浅蓝光晕的鱼尾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与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不同,此刻的鳞片表面覆着一层软膜,光泽流转,看上去不似上次那样冷硬。
似乎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现在处于换鳞期。
想到什么,安卡莉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似乎可以在水下呼吸。
她垂下眼眸,看向自己颈间那串莹润的珍珠,原来他的珍珠也和鳞片有着相同的作用。
只是……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流泪吗?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她便再没有机会深想。
对方的鱼尾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她的双腿,薄纱般的半透明尾鳍从她腿侧缓缓舒展开,晕开一片绮丽迷离的光影。
池霖生的手托着她的腰和后颈,唇再次覆上,吞没她本就不稳的气息。
鱼尾收束,将她缠得更紧,透过单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鱼鳍柔软的质地,随着水流轻轻刮蹭过皮肤。
安卡莉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像坠入了深海,呼吸变得紊乱。
她不经意间思绪瞬间清醒。
伸手推了推身前的人,池霖生动作一顿,鱼尾摆动,带着她浮出水面。
他的眼底堆积着情欲,身上的温度烫得骇人,但还是哑着声音低头问道:“怎么了,卡莉?”
安卡莉的视线下意识往下瞥去,下一秒,眼前被他的手掌轻轻覆住。
他的声音黏哑得不像话:“别看。”
池霖生搂紧她的腰,向池边移动。
脱离水面,空气微凉,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了主灯,只剩下墙边灯带在夜里散发着昏暗的光源,连浴室的光都显得暗淡。
安卡莉眼前一片昏暗,感官被放大,蒸腾的水汽,温热的水流一波波漫过皮肤,意识浮浮沉沉。
她的指甲无意识陷进面前人紧绷的皮肤里,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因此放缓分毫。
湿润,带着灼人的气息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
她呼吸一窒,连呼出的气息都沾染了情欲的潮气。
安卡莉不想只做承受的那一方,她的手探向了对方颈侧那片还没消散的鳞片上,屈起指节,用指甲边缘轻轻刮蹭。
生涩,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和隐秘的欢愉。
池霖生的喘息更甚,他抬起头,眼底像是被浓墨浸透,充满着骇人的欲念。
“卡莉,继续。”他贴着她耳畔低语,气息凌乱不稳。
蔷薇像是被落下的春雨击打了一番,花枝颤动,花瓣零落,独留下的枝叶也染上了湿润的雨痕。
等那吻再度落在她的唇边时,安卡莉偏过了头,眉头蹙着,满脸的倦意。
池霖生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嗓音低柔,温声哄着:“很快就好,卡莉。”
随后他将人拥得更紧,低声道:“抱歉。”
安卡莉的声音已经哑到发涩:“那你出去。”
池霖生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动作却没有停止,压抑的低吟从他的口中溢出,余下的都化作沉重的闷声,没入她肩颈的肌肤。
“骗子。”
“嗯,骗子。”他沉沉应着,语调轻柔。
第162章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 安卡莉生活过得很平静。
池霖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从不介入她的生活社交,话题始终围着她转,至于其他人,他一句也没有多问。
宋以观还是和之前一样,下班后便会来青山平为她做饭,即使她明确说过不必麻烦,他也只是笑着把玩她的发梢,“卡莉,就当给我一个待在这里的借口。”
既然他愿意,安卡莉也就随他去了。
江祈也会同宋以观一样出现在她家里,两人像是按时刷新的NPC一般。
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平衡, 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困扰,她也就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今天也一样。
稽察部放了假, 安卡莉一早醒来, 客厅里已经有了两人的身影。
江祈穿着黑色大衣,内搭半高领的黑色针织衫,身形挺拔利落,一身沉黑之中,唯有领口别着她送的蓝色鸢尾花胸针点缀着。
宋以观则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 长发用蓝色丝带束在身后,整个人显得慵懒又矜贵。
她很少见他穿正装,此刻竟有些陌生的惊艳。
目光扫过,她看见他领带上别着一枚领带夹,所以……是因为她送的这个才特意穿了西装的吗?
安卡莉沉思了片刻,便往前走去。
对于他们出现在她家这个情况,她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没有特意询问什么,而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记得储藏室里有今年新买的春联和窗户,她打算找出来贴上,增加一点过年的气氛。
是的,今天是春节。
“卡莉。”
宋以观在身后叫住了她。
安卡莉停下脚步转身,微微偏头,眼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今天有什么安排?”宋以观上前了几步,停在她面前。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安排。”
往年春节,除了回过一次季家,其余时候都是她独自度过的,去年被莫宁发现后,好友便硬拉着她一起守岁。
而今年,莫宁离家太久了,家里长辈催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家过年,安卡莉怕好友有负担,便谎称自己也要回家过年。
否则以对方的性格是不可能丢下她一个人的。
只是……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屋内的两人。
迟疑片刻,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是要和我一起过春节吗?”
江祈的声音清冽如常,却带着询问的意味:“可以吗?卡莉。”
宋以观走动了几步,恰好挡住了她望向江祈的视线,他垂眸看她,眼底带着细碎的情意,“一起吧,卡莉。”
“你们不用回家的吗?”安卡莉有些不解地问。
以江家和宋家这样的门第,按道理会将这些礼节看得格外重要,怎么会允许他们独自在外过春节?
宋以观唇角挂起凉薄的笑意,“不用。”
他那个父亲见了他说不定只会更加添堵。
安卡莉看向江祈,后者只是摇了摇头,他早已习惯成为江家的透明人,比起他,他们应该更愿见到的,大概是江斯理。
她见他们神色各异,也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只轻声道:“那,我们就一起吧。”
反正都相处了这些时日,一起守岁,似乎也没什么了。
宋以观脸上那层嘲讽慢慢散开,露出了一个真切的、松弛的笑来。
江祈不似他那般外露,自从系统真相被揭露后,他在她面前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想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垂眸,指尖极轻地抚过大衣领口那枚鸢尾花胸针,指腹蹭过金属的边缘,片刻后又悄然收手,恢复如常。
安卡莉从储藏室取出装饰的物品,三人自然地分起工来。
她拿着福字走到院外的铁门边张贴,宋以观和江祈则在里面的房门前对付那副长联。
细雪簌簌落下,渐渐模糊了视线,但安卡莉仍能看清那两道身影立在门边,手里拿着红色的纸张在墙上比划着。
甚至依稀能听到他们传来的声音。
“这样?”
江祈已脱下大衣,只着一件贴身的黑色针织衫,肩线平直,腰身窄削。他单手按着对联上端,侧脸冷淡,朝几步外的宋以观投去询问的一瞥。
宋以观外面的大衣和西装外套也尽数脱去,只留一件白衬衣,身前的领带被塞进了衬衣里。
他环抱双臂,手背托着脸颊,故作认真地端详了片刻,拖长尾音:“往左一点。”
江祈依言往左边移了移,清冷的眸子又扫向他。
宋以观向后退,摇了摇头,眼里晃过一丝促狭,“再往上些。”
江祈侧目,声音里压着警告:“宋以观。”
宋以观笑出声来,见对方神色愈沉,才适时开口,“行了,可以了。”
江祈贴稳上联,将下联递给宋以观,声线略冷:“你来。”
宋以观也不推拒,他卷起袖口,接过红纸时唇角仍噙着笑,“行啊。”
安卡莉站在飘雪的院外,望着门旁那副鲜活映着黑色字样的对联,再看向那两人一个冷淡垂眸,一个含笑懒散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些。
这似乎是和莫宁在一起时不一样的感觉。
她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福”字贴正。后退几步端详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卡莉!”。
安卡莉循声望去。
江斯理正大步朝她走来。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夹克外套,下身是条宽松的牛仔裤,黑色的鸭舌帽遮挡了他的部分面容,手中拿着一束与他不羁打扮不太相符的花,粉白花瓣间点缀着绿意,在雪色中格外鲜活。
少年帽檐上落着细雪,笑容却肆意明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朝气。
“这个给你。”他在她面前站定,递出花束,指尖被冻得微红。
“……是海棠花。”说到花名时,他嗓音里露出了一些赧然的紧张,双眼却亮晶晶地望着她。
安卡莉伸手接过,花瓣上还沾着清冽的雪气,她仰脸笑了笑,“谢谢,我很喜欢。”
江斯理低喃重复了两遍“喜欢就好”,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安卡莉看着他帽檐上越积越多的雪,轻声问:“要进去坐坐吗?”
“好。”
她抱着花束进入屋内时,不远处的宋以观和江祈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江斯理跟在她身后迈进玄关,抬眼就看见了江祈,他怔了怔,脱口而出:“哥,你怎么在这里?”
江祈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淡淡反问道:“回来了,怎么不先回家?”
听到这里,江斯理避开了他哥的视线,“……等会就回去。”
这么一打岔,原先的疑问便被堵在了喉咙间。
江祈和宋以观将最后几处布置完成,便收拾了剩余的胶带和杂物。
宋以观走进厨房时,安卡莉正低头切着水果,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握刀的手背,“我来吧。”
安卡莉侧过脸,摇了摇头,“不用,马上就好。”
闻言,他便不再坚持,向后懒懒倚在冰箱门上,静静环顾着整个空间。
每一处都透着寻常人家过年的温馨与暖意,连空气里浮动的都是水果清甜的香气。和宋家那每句笑语下藏着的算计、沉重,以及暗潮涌动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而这里,似乎只因有她在,连窗外的飘雪都显得温柔。
宋以观抬起眼,视线掠过客厅里的那两道身影,如果没有他们只怕会更好。
江斯理时不时看向对面的江祈,欲言又止。
江祈余光瞥向厨房,语气里带着些冷意:“有话就说。”
江斯理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道,“爸让我叫你一起回家过年。”
“不去。”江祈答得毫无余地。
江斯理摘下帽子,抓了抓头发,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爸说……如果你这次不回去,以后都不用回家了。”
江祈听到这话,唇角扯出嘲意,应了一声:“好。”
江斯理不解,“哥,你怎么会和爸妈闹到这种地步?连过年都不肯……”
他不明白,记忆中兄长虽然和父母不算亲近,但表面总是维持着基本的平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成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关系。
江祈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面前人听清楚:“江斯理,你想当孝子就好好当,别来管我。”
他的话说的不留丝毫情面,江斯理愣在原地,一时没能接话。
安卡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她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时,正遇上迎面走来的江祈。
她将果盘往前递了递,声音轻柔:“吃水果吗?”
江祈的目光落在果盘上,随后缓缓上移,对上了她含着浅笑的眼,面上的冷意在这一刻无声地柔了下来。
站在安卡莉身后的宋以观,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对兄弟,江祈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冷冽,让他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江祈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掠而过,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间,转向江祈,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你弟还不走吗?再晚……可就赶不上家里的年夜饭了。”
一旁的江斯理皱起眉,明明他人就站在这里,但宋以观问的却是江祈。
他感受到了一种很微妙的排斥,那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江祈也看向江斯理,眼底是同宋以观一样的意思。
江斯理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安卡莉的面上,话里带着犹豫:“卡莉,我……”
他看得出来,宋以观和江祈都会留下,他也想留下。
可他……和江祈不一样。
“那我走了,卡莉。”
江斯理重新戴上帽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看向江祈时带上了一点不甘的执拗,“哥,我没开车来,你送我回去吧。”
江祈垂眼在光屏上轻点几下,随后贴近江斯理的光环,“车在外面。”
第163章
江斯理离开后不久, 宋以观订购的食材便送到了。
厨房里响起水声、切菜声与偶尔低语的交谈。
期间,安卡莉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擦干了手上的水痕,去了储物间,凭着记忆翻找了一会儿,却一无所获。
回到厨房时,她找了一个借口,朝着两人说:“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吗?我想去便利店买点酒水。”
宋以观耳边水声嘈杂,他侧过头,眼里带着些询问,似乎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江祈停下切菜的刀,抬眸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细雪未停。
“我陪你?”他低声道。
安卡莉摇了摇头, 笑意清浅:“没事, 不远。”
江祈没有坚持,只道:“我没什么需要的。”
闻言,她应了声好, 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宋以观瞥见她穿上外套往玄关走的身影,视线移到江祈身上, “卡莉去哪?”
“出去一趟。”
这句简洁又敷衍的回答让宋以观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嗤笑一声便不再追问, 等人回来了他自然会知道。
安卡莉拉起围巾掩住下巴,只露出一双映着昏黄灯光的眼睛,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冰冷的飘雪扑在脸上,冷空气萦绕在鼻腔中。
便利店的门感应打开,随后传来了“欢迎光临”的机械声。
她径直走向货架, 挑选了几个简洁纹样的红包之后,才去冷藏柜取了几瓶清酒与果饮。
结完账,她将红包藏进口袋里,才拎着酒水原路返回。
走出便利店,寒风再次裹挟着细雪涌来,她将脑袋埋进围巾里,低头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却莫名感到身后有一道明显的注视。
安卡莉脚步一顿,迟疑着回过头。
路灯的光晕在雪夜中显得朦胧而有限,几步之外的阴影中,静静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羽绒服宽大,卫衣帽子拉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在便利店里,她就注意到这个人跟着自己进了店,当时只当是寻常顾客,可现在,她走出店门,那身影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安卡莉的手握紧了袋子,心跳倏然加速,不由紧张起来。
她抿紧了唇,转身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雪地上显得急促而清晰,她忍不住小跑起来,寒风刮过脸颊,灌进呼吸里。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缓缓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见那人正一步步走进,最终停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抬手摘下卫衣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五官凌厉分明,眉眼沉在阴影里。
“程妄?”安卡莉诧异地开口,呼吸还未平复。
“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妄手里捏着一瓶水,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生硬的笑,“来买瓶水。”
安卡莉的目光看向他紧握的瓶身上,“我是问,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附近?”
程妄喉结动了动,视线飘向别处,声音低了下去:“……刚好路过。”
安卡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却比质问更让他心虚。
程妄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绷紧了肩线,随后败下阵来,声音里透出一点狼狈的懊悔:“想看看你,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安卡莉沉默了几秒,轻声道:“下次别这样了,会吓到人的。”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程妄下意识跟了上去。
雪还在落,模糊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足迹。
他一直跟到了她的家门口,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混杂着隐隐的期待与不安。
她……会让他进去吗?
安卡莉的手放在冰凉的铁门上,生物识别的光点浅浅亮起,她忽然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不回去吗?”
程妄沉默着,脑中浮现了许多话语,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我能和你一起过除夕吗?”
他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但却丝毫掩饰不住眼底里的忐忑。
自从她给了那个机会后的这段时间里,他反而变得有些畏手畏脚。
人好像就是这样,当毫无机会可言时就会肆无忌惮,可一旦真的触到一丝可能,便开始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
他连发给她的一条信息都要反复斟酌,揣测她收到时的神情,而如今她就在眼前,心中的那份焦灼也就更甚。
怕她不悦,怕她厌烦,更怕她收回那个机会。
“咔嚓”一声轻响,他们面前的铁门打开。
程妄看见安卡莉安静地踏进了院子,并没有回头,甚至也没有和他说些什么。
所以……她真的后悔了?
因为他没有经过允许来找她?
雪落在他的肩头,渐渐积起薄薄一层寒意。
程妄有些慌了,他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音节。
“安……”
“你不进来吗?”
安卡莉回过头看他。
短短五个字,却让他的心跌宕起伏,最终回到了高处,他身体僵了僵,后知后觉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进,进。”
他跟在安卡莉身后走进院子,呼吸有些不稳,暂时还没有从刚才的那几秒中回过神来。
与他相比,屋内的两人显然就没那么愉快了。
宋以观正将手中的瓷盘放在桌面上,抬眼便看见安卡莉身后的人,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异常潋滟的笑。
这些人怎么像苍蝇一样,走了一个立马有下一个赶着上位?
但他面上并没有露出任何的异样,他知道她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他们给她造成麻烦。
所以……这种事,自然要让其他人来做。
江祈神情依旧冷淡,或许是他本就鲜少外露情绪,此时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二致。
程妄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当视线触及屋内的其余两人时,他眸色沉了沉,心口漫上一股窒闷的酸涩。
但转念一想,他能踏进这扇门,便意味着在她心里,他至少与他们站在了同一道线上。
这个认知让他的唇角又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安卡莉没有特意去观察他们的表情,只要别闹到她的眼前,她便默许这种现状。
四人面对面坐在餐椅上,空气一时凝滞,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最终是江祈打破了沉默,提起了池渠清的案子。
“池渠清的判决下来了,无期徒刑,剥夺终身政治权利。”
安卡莉算了算时间,“怎么审了这么久?”
宋以观接过话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一旁的程妄,“她的案件牵连很广,包括程妄当年被绑架的事,也和她背后的组织有关。还有林澈在回池家之前遭遇的那些。”
安卡莉抬起眼,眸中露出了些疑惑。
“何紫艺身上的那个灵魂,出自反抗组织。”江祈声音平静。
“他们原本计划绑架程妄,换取程家的资金支持与顶尖的医疗设备用于灵魂研究。但仓库意外起火,与此同时程家找了过来,那两人知道自己活不了,干脆自愿成了第一批实验品,赌一个重生的可能。”
安卡莉听完,目光扫过对面的程妄。
他靠着椅背,眼睫低垂,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他的背脊却绷得很直,连受伤的那条腿都微微僵着。
“林澈呢,他又怎么会牵连其中?”她移开视线,转而问道。
她见过林澈当时的模样,却没想到这件事也和池渠清有关系。
“林澈才是池家真正的继承人。”江祈的声调较冷。
“反抗组织的计划一旦成功,北软就会率先落入林澈手中。在他没回池家之前,一场意外的车祸,或者恰好出现的异物,就足矣解决掉他。”
“那反抗组织……?”安卡莉不由开口。
江祈摇了摇头,“池渠清只能接触到外部人员,真正的核心人员,她也没有见过。”
安卡莉默然,如果这个组织能这么轻易被挖出,也不会在霍内德潜伏这么多年了。
宋以观见气氛凝重,适时开口:“不说这些了,今天过节。”
闻言,安卡莉抬头,目光落在厨房岛台上的那几瓶清酒,难怪她总觉得忘了什么。
“等我一下,我去倒酒。”
她起身去取了四个玻璃杯,看见瓶口的软木塞时,才发现自己拿的这几瓶酒需要用到开瓶器。
隐约记得刚刚找东西的时候在储藏室看见过,她留下一句:“我去拿开瓶器”,便转身走向储藏室。
江祈留意到她的动作,也起身跟了过去。
餐桌上只剩下宋以观和程妄,两人之间本就不对付,这下心里更是生厌。
“你是没有家吗?”宋以观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眸里散去了平常的笑意。
程妄抬起森冷的眼,刚才的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嘴一张一合,“彼此彼此。”
“她给你机会,你真以为自己能占据一席之地了?”
“别做梦了。”
“到底是不是梦,往后才知道。”
……
储藏室里,安卡莉正站在架子面前翻找着箱子,见江祈进来,她指了指另一侧的箱子,“你翻翻那个,看看有没有开瓶器,我不确定在哪看见它了。”
江祈依言照做,很快便从箱底摸出一个金属开瓶器,“在这里,卡莉。”
安卡莉推回自己面前的箱子,朝他走去,“我就记得有。”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凉意,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便已经落了下来,像没有预兆的雪崩。
安卡莉想要偏过头说什么,下颌却被他的手轻轻托住,以更深的姿态侵入,唇齿间弥漫开清冽的气息。
外面是模糊的说话声,宋以观和程妄都在那里,一墙之隔,江祈却在吻她。
一种“偷情”般的荒谬与背德感,混着会被人发现的刺激,悄然爬上心尖。
她推了推面前的人,好不容易寻到一丝空隙,蹙眉低语,“江祈,外面还有人……”
“他们看不见。”
话音未落,她的呼吸便再次被他吞没,细密的水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在寂静的储藏室里被放大,清晰得令人耳热。
餐桌旁,宋以观耳里是程妄低沉含刺的话语,但他没有细听,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他的目光越过走廊看向储藏室的方向。
一种直觉在他心头环绕。
他忽然站起身,朝那边过去。
第164章
储藏室里, 安卡莉的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货架,退无可退,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侧,唇上一片湿润。
意识到这是个什么地方,她的心不免慌乱,试图推开面前的人,但手却轻易被他握住,十指相扣。
“别……”她声音发紧。
江祈停下了动作,退开了些,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另一只手将一个有棱角的红色小东西,轻轻放进了她的上衣口袋中。
他的动作很快, 没有被对方察觉。
一墙之隔,宋以观正绕过程妄身后的椅子往储藏室走去。
程妄听见身旁的动静,也随之站起身来,不耐地开口:“你要……”
话音未落。
程妄转身时,手肘碰到了桌沿,玻璃杯应声而倒, 琥珀色的液体瞬间泼洒开来,在光洁的地面蔓延, 四周都是散落的玻璃碎片。
宋以观的脚步停在原地,他微微蹙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液体。
这突如其来的破裂声像一道惊雷,听见声音的安卡莉心下一惊,几乎是本能地抽回手,连忙侧身从江祈身边出去。
外面,程妄正蹲在地上,徒手捡着较大的玻璃碎片,脸上写满了懊恼。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安卡莉时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而宋以观,此时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面前人的眼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未散的薄雾,随即,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定定地落在她的唇上。
那唇色比平日更红,更润,微微抿着。
他的唇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和平常一样的笑,昳丽、潋滟。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底根本没有丝毫的笑意。
安卡莉没有注意到,她上前蹲下,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轻声道:“没事,只是杯子掉了而已,打扫干净就好。”
程妄刚要出声阻止,另一只手却更快地覆上了她的手腕。
安卡莉动作顿住,顺着那只白皙皮肤下隐隐透着青色经络的手向上看去。
宋以观正垂眸看她,眼尾微弯,天然含情的桃花眼在灯光下映着水润的光,他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我来。”
江祈恰好在这时从储藏室走出来,他的目光定在面前的两人身上。
宋以观似有所感,侧头看向江祈,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加深了些,只是眼底的温情迅速褪去,浮上的是似笑非笑的嘲意。
但仅仅一瞬,他便如无其事地转回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他抽出桌面上的湿巾,握住安卡莉的手,低头,开始缓慢地擦拭着她的指尖。
“就这样去捡玻璃,伤了手怎么办?”语气里含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亲昵。
宋以观抬起眼,唇边笑意浅淡,“我就在这里,想做什么叫我就好。”
这句话语调平常,安卡莉也没有多想,应着点了点头。
他擦得很仔细,直到确认她手上没有沾染任何酒液后才松开,随后,牵着人走到旁边的椅子旁,将她轻轻按下去,“待在这里,别乱动。”
江祈全程将这些话听在了耳里,面上的淡薄慢慢散去,眼里浮起了些冷意。
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块玻璃碎片的程妄,眉头紧锁,烦躁的情绪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他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看,一种透明的隔膜似乎将他隔离在他们之外,让他像个突然闯进的旁观者。
难以明说又如鲠在喉。
片刻后,收拾完了残局,四人重新坐在餐椅上。
因为相同的原因,除了安卡莉之外的其余人收敛了情绪。
一时之间,气氛比刚才还要“和谐”不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淡笑,谈论着最近无关痛痒的政治新闻。
身在暗流中的安卡莉,自然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无声的涌动,她也只当不曾察觉。
晚餐结束后,宋以观去了洗手间,而程妄则在相对较远的楼梯旁与人通讯。
客厅里短暂的只剩下两人。
安卡莉看向江祈,声音轻柔:“我们谈谈吧。”
黯淡的灯光照射着后院,落在地面堆积的雪层上和落地窗上。
安卡莉站在窗前,双手在胸前交叠,窗外的夜色浓郁,暗光映在她侧脸,只能依稀看得见她的一些神色。
“下次不要这样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她不想再经历这种让她陷入窘境的场面,更不愿成为任何冲突和尴尬的源头。
江祈没有解释什么,反而上前了两步。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安卡莉微微侧目,眼底有些不解,仿佛他问了一个显然易见的问题。
“他们都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在这里就不可以?”江祈如墨似的眼眸静静看着她,言语间没有任何的情绪。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他只是……想确认,确认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安卡莉听出了他话语深处的意思,她轻轻叹了口气,“江祈,我不喜欢你这样。”
“……如果忍受不了,就分开吧。”
她的确对他们有些喜爱,但那不代表她愿意容忍他们的任性和越界,她不喜欢这种不顾她意愿、没有分寸的靠近。
不喜欢?分开?
江祈上前攥住她的手,“安卡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的声音里透着冷和紧绷。
“之前那些呢?算什么?”
“算我自作多情?”
安卡莉听到这话,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她挣脱出自己的手,笑意变淡,“江祈,不是我要求你要这样做的。”
她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之前?”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是在说,你攻略我,能看见我好感度的之前吗?”
在这一刻,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江祈面色渐沉,身体僵住。所有的不甘,嫉妒似乎都被这句话堵在喉间,说不出,咽不下。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原谅了他们,她只是释怀了。
同意他们的靠近,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那后续会带来的麻烦,又或许其中夹杂了残余的情感,但那远远不是原谅。
安卡莉其实并不想说出这些话的,那些情绪她已经独自消化了,她不是习惯将情绪外显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江祈,就这样吧。”
既然心中有怨念,那就到此为止吧。
对方的话让酸涩溢出喉间,江祈甚至能尝到那苦味,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声音里细微的颤意:“我不接受,安卡莉。”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收回这些话,好吗?”
安卡莉的目光掠过他极力控制发颤的手,泛起水光的眼尾,心中也生出了些闷气,她移开视线,“……再说吧。”
江祈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撑在玻璃窗上,缓缓弓下了挺直的脊梁。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线中,宋以观才走出走廊的阴影中。
他靠在墙边,目光投向此刻空无一人的场景,那里仿佛还残留低声对峙的余温。
他明白江祈此刻的心理,正是因为曾经感受过某种程度的特殊,所以才会在不安中有恃无恐地说出这番话,这是身处同样境地的他和程妄,都不敢说出的话。
江祈在她的心里是特殊的,这一点,宋以观比谁都要清楚。
但这正是这份“特殊”,如今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宋以观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安卡莉刚走到客厅,江祈便挪动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他站在走廊上望着她,面色清冷,眉眼深邃。
“卡莉,我还有事,需要先走一步。”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更像是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维持体面的借口。
空间安静了一瞬,安卡莉看着他,想到什么,唇瓣微动,迟疑了一下,“你先等等。”
她转身快步上了二楼,片刻后下来,手里拿着几个准备好的红包,她走到江祈面前,将其中一个递给他,声音平和:“除夕快乐。”
江祈望着面前那个小小的、颜色鲜艳的红包,微微怔住。
他伸手接过,那双总是显得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最终他垂下眸,哑着嗓音说出一句:“除夕快乐,卡莉。”
门被打开,又关上。
江祈在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望着眼前纷扬的细雪,随后低下头,将手中的红包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中,贴近心脏的位置。
安卡莉收回视线,转过身往里走,恰好迎上了从洗手间出来的宋以观。
她脸上重新挂起浅笑,将手中的另一个红包递过去:“除夕快乐。”
宋以观自然接过,他摩擦着还留有对方余温的位置,挑眉,眸中含笑,“所以刚才匆忙出门就是为了买这些?”
被他轻易猜中,安卡莉也不掩饰,“猜对了,但可惜没奖励。”
“嗯……我给的算不算奖励?”宋以观转身走向沙发,从自己搭在一旁的外套口袋里,也取出了一个样式精巧的红包,递回给她。
“除夕快乐,卡莉。”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能听出其中的愉悦。
第165章
楼梯旁的窗边,程妄背对着客厅,接听着光屏,家里人的声音从中絮絮传来,其中夹杂着几声小孩子的吵闹声。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
江祈离开后,空气似乎松弛了下来,他能瞥见安卡莉与宋以观站在客厅中,距离不远不近。
她眼底映着灯光,泛着很浅的笑意,两人一来一回交换了红包,相处间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感。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那画面安静、和谐,甚至有些刺眼。
程妄脚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踢着陶制花盆的底部,发出沉闷的轻响,像是在排遣心头那缕无处着力的烦躁。
“程妄?你有在听吗?”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 他才回过神。
“在听,你说。”
等通讯结束,程妄收起光屏, 刚要转身却蓦然发现安卡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卡莉。”他声音有些干。
安卡莉上前几步,将手中剩下的红包递给他,同样说了句祝福语。
程妄有些意外地接过,心头掠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下意识问道:“怎么……我也有?”
安卡莉笑了笑,“除夕嘛,总要压祟的。”
她目光清澈,丝毫不知道这样平常的答案能在对方心中掀起多大的波澜。
程妄握着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喉间止不住地溢出些甜来,似乎他也拥有了一份特例。
第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响由远及近,瞬间全方面蔓延至他们的耳中。
零点到了。
璀璨的光束落在半空中,骤然绽放,流光溢彩地照亮了整个天空。
屋内的人同时望向窗外,直至最后几簇烟花拖着余烟消散在黑暗里,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萦绕在冷空气中。
声响缓缓消散,宋以观的目光与程妄短暂交互,又落回安卡莉身上。
“不早了。”宋以观开口,语气亲昵,“你好好休息。”
程妄靠在窗边,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安卡莉没有挽留,应了声好。
打开房门,清冷的夜风立刻卷走了她身上残余的暖意。
宋以观走下台阶,目光掠过前方走到院中、正低着头缓缓踢着地面雪层的程妄,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他缓缓转身,上前几步。
安卡莉还站在门廊的光晕下,下一秒,一个温热而轻柔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间,一触即离。
宋以观退开半步,呼吸因这突兀的举动微微紊乱,他垂眸看她,含笑风流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遮掩的专注与眷恋。
“祝你所愿必得,卡莉。”他说
安卡莉迎着他的目光,笑着应下:“借你吉言。”
宋以观眼中的浓稠情绪缓缓化开,重新露出熟悉的笑容,“快进去吧,外面冷。”
安卡莉点了点头,看着他后退两步,这才轻轻关上了门。
程妄刚走到路旁,就停下了脚步,他往后看去,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过了片刻,宋以观的身影才不疾不徐地从阴影里走出,神色平静如常。
程妄暗自松了口气,移开视线。
屋内。
喧嚣散去,空间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安卡莉走上二楼准备洗漱,手指刚伸进上衣口袋里,便触到了一个陌生的、像是纸质的东西。
她疑惑将其取出,是一个小巧的红色三角平安符。
安卡莉突然想到了在储藏室的时候。
所以……这是江祈给她?
一时之间,她的心底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刚才两人在昏暗光线下的对峙,他眼中晦涩的情绪,她疏离的话语,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到她的脑海中。
她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手中这枚带着祈愿意味的平安符让安卡莉微微蹙眉,心中涌出了些懊悔。
明明可以选择更委婉的方式去说那些话,但她偏偏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她坐在床边,打开光屏,指尖悬在上方久久不曾落下,最终所有的情绪化成了一声轻叹,慢慢消散在寂静的房间中。
天光初透,薄薄的晨雾尚未散尽,一阵阵细碎又持续的“噼啪”声便顽强地钻进安卡莉的耳里。
她睁开惺忪的眼,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楼下,几个裹得像小粽子,穿得圆滚滚的小朋友正站在她家门外,快速丢出手中的摔炮,又如鸟兽散。
“啪!”“噼啪!”
声音异常清脆响亮。
安卡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最后一点睡意也随之消散,被迫开始洗漱。
下楼时,她望着客厅里的红色装饰品,不知怎么,脑海中猝不及防浮现出昨晚江祈离开时那个挺直却透着落寞的身影。
她轻摇了摇头,像要甩开这不合时宜的联想,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果酱。
烤了两片,刷上果酱,漫无目的地吃着,看着明亮的窗外开始出神。
突然间,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今天……可以查成绩了。
监察部的统一招录考试成绩,历来都在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早上八点公布。
今年这个日子,恰好紧挨着除夕,想必从昨天开始,就有不少考生惴惴不安地念着今天吧。
安卡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虽然她准备充分,也尽力了,但那种等待宣判的紧张感,并不会因此而完全消失。
她定了定神,几口吃完剩下的面包,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光屏。
登录查询系统,输入姓名和准考证号,在点击确认的下一秒安卡莉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几秒后,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指分开一条缝隙,忐忑不安地朝光屏望去。
当看见那个绿色的标,她悬着的心缓缓落下了一半。
她放下手,彻底看清屏幕上的完整信息。
在个人信息和成绩下方赫然写着“已录取”的字样。
这就意味着,等这个月结束,下个月她就可以去监察部实习了,一旦拿到毕业证书便能正式成为一名监察员。
那些她所担心的顾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久违的轻松漫上了她的心头。
虽然进监察部并不是她最初的想法,但现在,她反而觉得这似乎是最好的安排。
这时,安卡莉的光屏突然弹出了一条通讯界面,上面显示着“江祈”的名字。
她抿了抿唇,随后接起。
“卡莉,池渠清的案件联合署长有些问题想问你。”
江祈的声音平稳,清晰地说明了来意。
“现在吗?”安卡莉确定道。
虽然她不知道联合署长要问她些什么,但对方既然要见她,她就需要去,毕竟之后的她也要为霍内德工作。
江祈“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通讯那端,她隐约听到了几声清脆的“噼啪”声。
她上到二楼,拉开走廊上带着雾气的窗户,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楼下景色一览无余。
小院里覆了一层新雪,路旁的树木枝桠萧瑟,而在那片素白与寥落中,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透着一种融入背景的疏冷感。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某棵光秃的树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祈。”安卡莉唤了一声。
“你说。”
“抬头。”
安卡莉的声音轻柔,透出了朦胧的不真实感。
江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冷冽的空气和簌簌落下的细雪,在模糊的雪幕中,直直撞进了二楼窗户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睛里。
安卡莉拂开脸颊边被风吹起的发丝,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意,“你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窗边。
江祈下意识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干涩,发出一声带着哑意的“好”。
没过多久,二楼的窗户便被人重新关上,楼下隐约传来内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江祈站在门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关上窗下楼直至走到这里的表情和动作。
一定是轻盈地、缓慢地,脸上带着淡淡柔意。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雪,雪很快融化在指尖。
“咔嚓。”
面前的黑色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安卡莉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羊毛大衣,衬得肤色白皙,一条柔软的白色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黑发被她挽在脑后。
不远处的树,簌簌一颤,抖落下一层松软的雪。
江祈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指尖轻碾着上面的水痕,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但在她回望过来时,下意识敛起了眼。
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此刻江祈站在她的面前,安卡莉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点不同于查成绩时的紧张。
她脚步微顿,在他拉开车门时,迟疑着开口,试图通过其他事情转移这份在意,“联合署长有具体说要问我什么吗?”
“没有。”江祈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更加清冽
安卡莉点了点头随后坐进车里。
片刻,江祈也绕过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后,车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第166章
江祈察觉到身旁人那细微的踌躇,误以为她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问询而担忧,唇微启,打破了沉默。
“别担心,或许……并不是想要问你些什么。”
安卡莉抬眸。
江祈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还记得上次田冉跟你说了什么吗?”
当时田冉回稽察部的时候与他说了在科美的经过和安卡莉所立的功,所以他此刻才会这样说。
听到对方这样说,安卡莉陷入了沉思。
田冉?
稽察部的另一位稽察长?
她想起来了,那位稽察长在科美事件后曾对她意味深长地笑说过“等着嘉奖吧”,所以,联合署长突然要见她也是因为这件事?
她望向江祈,眼神带着求证。
江祈微微颔首,确认了她的猜测。
这段对话结束后,车内重新被寂静包裹, 但这寂静比刚才更加粘稠, 似乎因为一个话题的短暂出现,反而更加让他更加在意心底未被提及的话题。
在安卡莉没有看见的地方,江祈的眸色渐沉。
他的余光察觉到她身体有些紧绷,这是之前所没有的,一种混合着失落和烦闷的情绪无声蔓延。
她的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江祈看在眼里,那些迟疑、欲言又止让江祈握住方向盘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直至指节顶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她想跟他说什么?是什么让她如此为难?
“我考试通过了。”她说。
江祈的心随着这句话微微松了一些,但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完全松懈。
他目视前方,说了一句:“恭喜。”
他想说些其他的,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语气才不会显得刻意,什么样的方式才能缓解现在的气氛。
安卡莉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突然间也就不想说心中那些话了,微微偏开头,低声回应:“谢谢。”
对方这种客气、疏远的口吻,让江祈的呼吸一滞,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下一秒,他打了转向灯,将车停靠在路边一处临时停车区。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安卡莉转头看向江祈。
“怎么了?”她问。
江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才压着眼底的情绪问道:
“卡莉,你想……说什么?”
安卡莉被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疑惑,她迟疑了片刻,目光与他相对,昨晚的种种再次涌上心头,她斟酌着用词,声音轻柔:“昨晚……”
刚说出两个字,便被打断。
“如果你想说结束,那就别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涩意。
“我不会同意的。”
此刻的他,仿佛打破了往常的克制与沉稳,露出内里带着几分危险低压的真实情绪。
安卡莉有些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不加掩饰的情绪,那双沉静的双眼含着如墨一般的潮涌,周身气场凛然。
此刻的江祈,面上冷冽,但心底却空悬一片。
如果她真的拒绝他,远离他……
纷乱的念头让他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想法,目光不受控地在她纤细的手腕、白皙的颈间流连,最后落在她平静的面上。
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想法,就在这时,对方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江祈。”安卡莉开口,“我不是要说那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变得轻柔而温和,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掠过一点点涟漪。
“我是想说,平安符我收到了,谢谢你。”
江祈脑中的那些念头如同玻璃窗上凝结的厚重霜雾,在这温和的话语下,慢慢散去,露出了原本的光景。
他微微闭眼,压下了眼中繁杂的欲念,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克制。
“卡莉。”他开口唤了一声。
“抱歉,昨晚的那些话我不会再说。”
“……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会再做。”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黑发垂落,遮挡了部分神情,但语调里的恳切与情意清晰可辨。
这番话,来得有些猝不及防,安卡莉看着他,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微微轻叹了一下,那叹息里包含着一丝柔软,应了一声:“好。”
听见对方这声好,江祈抬眸,直直地看着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从联合署长办公室出来,安卡莉的手里多了一份证书和一枚勋章,她站在原地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这是霍内德政府的二级荣誉,因为安小姐在池渠清案件中提供了关键线索,所以现在特授予你。”
联合署长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同她这样说。
旁边的秘书端着一杯热茶,无声地将其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正式公文不日便会下发,相关信息可以在内部官网查询。”署长补充道。
安卡莉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背脊挺直,心中有很多疑问。
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署长主动主动解释道:“案件性质敏感,因此荣誉授予不进行公开表彰。”
“至于内网……”
说到这里,联合署长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她,话锋微微一转。
“你应该很快就要去监察部报到了吧。”
安卡莉心头一跳,她自己今天才得知录取结果不久,按理说正式流程还没走完,对方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
但转念一想,面前的人是联合署长,或许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也说不定。
“您,是怎么知道的?”她还是问了出来。
“二级荣誉不是谁都能轻易获得的,而获得它的人,自然会比旁人多了几分关注。”
随后对方又接着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你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两人交谈的记忆到此为止,安卡莉摸了摸眉心,署长最后那句话,她到现在也没想清楚有什么用意。
她猜不透,索性不再去想,将证书和勋章仔细收进包里,往电梯走去。
因为是大年初一,没有什么人,就显得综合大厦有些冷清,但也有一个好处,电梯上行很快。
出了综合大楼的门,室外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不知何时,雪又下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连成一片迷蒙的白色纱幕,模糊了她眼前的景色,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室内带出的最后一点暖意。
安卡莉微微低头,埋进围巾里,正准备踏进雪幕,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把黑伞隔断了飘向她的飞雪。
“谈好了?”身旁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音色熟悉。
安卡莉抬头,便看见了江祈,他站在她身侧,恰好挡住了大部分吹向她的寒风。
她边向前走,边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一点思虑,“只是……署长说的有句话,我不太理解。”
江祈拉起她的手,自然地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声音清冽却又掺杂着一丝柔意:“哪里不明白?”
“他说,你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安卡莉重复道,抬眸看他。
江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为她拉开了车门,侧身挡着风雪,“外面冷,上车说。”
等两人都坐进温暖的车里,江祈才重新开口:“署长说这话的前提是什么?”
安卡莉从包里拿出证书和勋章,“他给了我这个。”
江祈的目光落在那枚勋章上,上面是白色珐琅制成的四瓣花,简洁而庄重,他露出了很淡的笑容,语气笃定:“二级荣誉。”
“你知道?”安卡莉有些意外。
江祈点了点头。
田冉当初信誓旦旦说安卡莉能拿到最高嘉奖时,他就存有疑虑。
虽说提供了反抗组织的线索很关键,但霍内德政府的一级荣誉标准极其严苛,并不是这种程度的功劳便能获得的。他原以为最多是三级,没想到直接给了二级。
想到什么,江祈开口:“署长知道你已经被监察部录取了?”
安卡莉眼神微动,不明白他是如何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
见她这副神情,江祈心中了然,上层的心思,他多少能揣摩几分。
“公职人员因功授勋,和普通公民获得表彰,性质不同,后续得到的荣誉也天差地别。”
“二级荣誉对于公职人员来说,相当于一条天梯,只要你想,并且不犯重大错误,凭借这个荣誉,未来便可以晋升至三级公职人员。”
江祈将其中的规则和影响如数告诉了眼前人。
安卡莉听完,诧异了片刻,“可提供线索的时候,我还不是公职人员。”
“霍内德内部的关系盘根错节,有些情分和投资,未必需要立刻兑现,等你站到了一定位置,自然会有人提醒你还这份情。”江祈语气平淡,却能轻易看透其中的关键。
说起来他们并没有违反规则,只是巧妙地将授予荣誉的时间推至到了她成为公职人员之后。
在他的点拨下,安卡莉也清楚了其背后隐晦而复杂的含义。
一切合规合法,他们所做的只是在规则边缘对她进行了一次“示好”,他们想要的,或许只是将来某个时刻,在她能力与职权范围内,得到一份回报。
这游离在线上的行为,谈不上违法,但绝对说不上公正。
这一刻,安卡莉似乎觉得自己才够到“成长”两字的含义。
江祈看着她的侧脸,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尽收眼底,他原本不打算让她认识到这番话背后真正的意义,但……她选择了监察部这条路。
既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看清平静水面下的暗流,至少,她能有所警惕。
安卡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望向江祈担忧的目光,将那些情绪压下,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们回家吧。”她说。
“好。”
第167章
莫宁挽着安卡莉的手走出百货商场旋转门,一边朝订好的餐厅方向走,一边继续刚才的控诉,脸上带着夸张的哀怨。
“安安你是不知道,我家里那些长辈,一会儿问考试考的怎么样?一会儿又念叨什么时候能回家工作?还没喘口气呢,立马接着道哎呀现在考研出来一样找不到好工作,不如早点……”
她学着长辈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安卡莉被她的表情逗乐,顺着她的话笑道:“所以才大年初二约我出门?”
莫宁立刻“哎呀”了一声,挽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半是撒娇半是辩解:“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要不是昨天我姐非拉我去陪我妈那边吃饭,我昨天就想来找你了。”
看着她急急解释的样子,安卡莉故意拉长了语调,敷衍地“嗯嗯”两声,眼里藏着促狭的笑意。
莫宁果然上当了,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保证道:“安安, 真的!你相信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怎么可能骗你嘛。”
看着她着急又认真的模样,安卡莉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伸出手,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当然知道。”
莫宁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额头,眼底带着谴责,控诉道:“你又骗我。”
安卡莉笑着往前快走了几步,然后才转过身,背着冬日略显苍白的天色和满天的细雪,对她点了点头,“嗯。”
“好啊你,现在都敢捉弄我了。”莫宁佯装生气,一副要和她算账的样子。
安卡莉见状,笑着转身就准备“逃跑”,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堵墙,冲击力让她身体不稳地向后踉跄。
眼前,一只手伸了出来,似乎想扶她,但在看到她稳住身形后,又迟疑地收了回去。
莫宁立刻上前,站在好友身旁,关切地侧身询问:“没事吧?安安。”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事。”
她抬起头,看清了面前的人,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对方穿着宽松的深色大衣,衬得皮肤愈发冷白,五官轮廓清晰分明,骨骼凸显,透着一种颓然的美感。
“程妄?”她唤了一声。
程妄那只刚刚收回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微微发凉,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日更沉了些:“卡莉。”
莫宁这时也才注意到撞到安卡莉的人,她有些诧异,“程妄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程妄动了动喉咙,声音低哑,“去一趟公司。”
莫宁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奇怪,摸了摸鼻尖干笑了两声,“哦,这样啊。”
想到什么,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你们认识?”
明明上次她和卡莉说起程妄的时候,她还表现得不怎么熟络,怎么今天看来……似乎不太一样了。
安卡莉听出了好友语气里的疑惑和好奇,凑近小声道:“等会和你说。”
莫宁听到这话,安静地点了点头,见他们似乎有话要说,便非常识趣地说道:“我先去那边逛逛,你们聊。”
说话,也不等两人反应,便自顾自地离开。
程妄看着莫宁离开,看向安卡莉的目光里露出了些担忧,“刚才,有没有撞疼你?”
他本是远远看到这边有个身影很像她,鬼使神差地想走近确认,没想到她突然转身,就这样撞了个满怀。
安卡莉再次摇摇头,表示无碍,她看出对方似乎有话要对她说,主动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吗?”
程妄的心沉了沉。他知道莫宁和安卡莉关系匪浅,也正是因为这份亲密,自从昨晚做了那个梦,他便一直处于一种纠结和迟疑之中。
该怎么告诉她?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说才会减少对她的伤害?这些问题反复困扰着他,连待在家里也无法静下心,所以才想去公司,试图清理思绪。
然而此刻,意外地面对面站在这里,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眸,程妄还是打算如实告知。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听到这里,安卡莉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程妄的这个异能,他的一些梦境往往反映着未来,而现在,他的这个梦似乎和她有关。
“在未……在梦里我怎么了吗?”她仰着头看向他。
但程妄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说出更让人心头一紧的话:“不是你。”
不是她?
那会是谁?
无数个问题涌上安卡莉的心头,很快,一个名字盖过了所以其他可能。
“……莫宁?”她声音轻飘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在她的注视下,程妄下颌绷紧,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下了头,证实了她不愿听到的答案,“是她。”
“她发生了什么?”安卡莉声音发紧,面色也凝重起来,刚才逛街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如果是关于她自己,经历过那么多波折与危险,或许她还能保持相对的冷静,但偏偏是莫宁。
程妄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破碎的梦境。
映入眼帘的蓝色花海,华丽朦胧的装饰,柔和迷蒙的光线,似乎像是在举办一场特殊的宴会。
很快,梦中视角里一块模糊的光屏给出了答案,上面依稀能看清几个字:“……订婚宴。”
起初,这似乎只是一个有些奢华与梦幻的寻常梦境,但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一声枪响打破了画面。
精致的香槟塔轰然碎裂,晶莹的酒液与玻璃渣四处飞溅,宾客惊恐尖叫,慌不择路地开始逃跑。
他看道晃动扭曲的人影,倒塌的装饰台,各种精心布置的花束被混乱的人群接连扯下,随后践踏。
一时之间,刚才的梦幻场景变成了一片废墟。
就在他以为这场梦就到此为止的时候,混乱之中,一个人影冲了出来,像是雾突然散了一般,她的脸变得清晰无比。
上面带着坚定和决绝,下一秒,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精准地没入了她的胸口。
浅色的礼服瞬间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深红。
她踉跄着、无力地跌倒在地,倒在那片狼藉的蓝色花海当中。
程妄将那些混乱的细节略去,晦涩地说出一句:“在一场订婚宴上中了枪,胸口位置。”
“中枪?”安卡莉哑着声音重复。
她没有说出让她心间发闷的那两个字。
程妄点了点头,“虽然梦不是很清晰,但我能确定。”
“还有其他细节吗?”安卡莉有些急促地问。
她需要更多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就像当初程妄改变了她可能面临的险境一样,她必须抓住任何可能,去扭转未来。
程妄眉头压着眼,努力在那些混乱破碎的画面中搜寻有用的片段,但最终,他带着一丝挫败和歉意开口:“……除了能确定是一场订婚宴之外,其他……我看不出。”
安卡莉缓缓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胸口像是压了快巨石。
只知道是一场订婚宴,她该如何凭借这几乎等于没有的信息去阻止事情的发生。
“你们……这是怎么了?”
莫宁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手里还拎着一袋散发着热气的糖炒板栗。
安卡莉抬眸。
刚才强压下去的担忧、不安,甚至是恐惧,在看见好友鲜活的脸庞时,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化成一种混合着心疼与后怕的强烈情感。
她看着一旁的好友,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遮掩,“没怎么,就……随便聊了两句。”
她不确定如果直接说出未来发生的事情会带来什么后果。程妄的梦没有规律性,充满不确定,贸然改变,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更无法预料的意外。
程妄心绪也有些复杂,虽然莫宁和他不是很熟悉,但她对安卡莉来说很重要。
他看了看两人,低声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他需要给她们留出些空间。
莫宁望着程妄离开的背影,拨开了一个板栗,自然地递到了安卡莉面前,随口说道:“你们刚才聊了什么?感觉气氛怪怪的。”
她转过头,想等好友的回答,却对上了安卡莉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或是带着笑意的眼眸,在此刻眸光湿润,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和心疼,还有一种悲伤的情绪。
莫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方才的随意被不安取代,“安安,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了程妄离开的方向一眼,声音里带着急切,“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见安卡莉只是看着她,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莫宁眉头立刻颦紧,心中升起怒气,“我去找他问清楚!”
“莫宁。”一道很轻,带着哑意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
莫宁回头。
安卡莉的脸上已经重新泛起了她熟悉的、温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常浅淡了一些。
她眨了眨眼,开口道:“没事,只是刚才风把雪吹进了眼睛,有些不舒服。”
莫宁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看天空中飘扬的细雪,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
“真的。”安卡莉点了点头,唇角扬起,试图驱散好友的疑虑。
随后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听到她说饿了,虽然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安并没有完全散去,但莫宁也没有在追问,挽起好友的手臂,像往常一样晃了晃,“走吧走吧。”
第168章
坐在餐厅的座位上,莫宁兴致勃勃地翘首等待着服务生上菜,安卡莉则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的思绪在此刻更加复杂沉重。
以莫宁开朗、几乎不与人结怨的性格,谁会专门挑选那样一个场合,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去伤害她?是报复还是其他更复杂的阴谋?
能够动用枪支,掌握她的行踪,甚至了解她社交圈层的人……会是谁?
安卡莉的眉头无意识地微微颦起,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当中。
“唉!”一只手在她眼前用力挥了挥,打断了她的出神,“怎么和我吃饭心不在焉的,再这样我生气了。”
安卡莉回神,眼底的情绪被她迅速掩去。
一个念头闪过,她没怎么思索就问了出来,尽管这个问题转得有些生硬:“只是在想,你姐姐是不是快订婚了?”
莫宁没有察觉到好友的异常,注意力立刻被引到了自己姐姐身上,说起这个她有些愤懑,“别提了,之前我姐挑的那个联姻对象家里暴雷了。”
她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厌恶和不平显而易见, “他们公司被曝出巨额财务造假, 虚增收入和利润,欺诈发行,已经被证监会处罚了,就在这个月,董事长也就是那家的老头子,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了。”
这时,服务生将菜品上前,等人离开后,莫宁喝了口水,才继续道:“所以,我姐的婚事现在搁置了。”
安卡莉听着,安抚着面前的好友,“那你现在不应该生气,反而该开心一点。”
“婚前看清真面目,总比婚后才发现要好。”
一旦这件事发生在结婚后,莫时意恐怕不仅要面对复杂的财产分割,还有舆论压力,想要脱身必然伤筋动骨。
“道理我都懂。”莫宁皱了皱眉,依旧愤愤不平。
“但就是觉得太恶心人了,他家根本就是从一开始打算好了,想用我姐的嫁妆去填他们家的无底洞。商业联姻各取所需很正常,但这种带着欺骗,想把别人拉下火坑的行为,简直卑鄙。”
安卡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认同:“是很恶心。”
这种明知自身难保,却企图通过联姻绑架另一方家族资源的做法,确实恶劣。
莫宁发泄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话题全绕在了自家的事情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安卡莉,“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光顾着抱怨了。”
安卡莉眼底带着笑意,“朋友之间不就应该这样吗?”
诉说各自的烦恼,帮忙解决困惑的问题。
莫宁闻言,脸上重新带上笑,“说得也是。”
随后,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些好奇地问:“对了安安,你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安卡莉微微垂眸,避开了好友过于清亮的目光,语气放得自然了些:“只是突然想到了,便问问。”
莫宁“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若有所思地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饮料。
安卡莉的心却无法平静,她看似不经意地,又将话题转移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
“你这段时间有收到什么订婚请柬吗?”
莫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身边最近没什么朋友要订婚,亲戚里暂时也没听说。”
听到这个回答,安卡莉心中的不安更甚,没有要参加的订婚宴,那程妄看见的……
回到家中的安卡莉,打开屋内的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或许,莫宁只是无意中误入了一场订婚宴?又或许是哪个长辈临时带她出席?又有可能是临时收到了请柬?
可能性太多了,而她对此几乎束手无策。
她无法预知那场宴会在何时何地举行,也无法确定莫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即使她告诉了莫宁让她不要参加任何人的订婚宴,对方也如愿没有向她询问具体原因,但订婚宴不是唯一的社交场合,危险也可能以其他形式降临。
而且,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未来”是否会因为她的一句警告而发生偏移,出现其他可能。
除非……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安卡莉的脑海中。
如果,那个不确定的未来变成一个确定的现实呢?
如果,由她来举办这场订婚宴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些困扰她的不确定,似乎瞬间有了解决的途径。
未知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将变得可控,都能拥有一个固定的“答案”。
如果无事发生自然皆大欢喜,可一旦程妄预知的未来成真,那么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去布防。
清脆的门铃声将安卡莉从发散的思绪里拉出。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玄关走去,可视门铃的屏幕里映出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按下开门键,她打开屋门。
冬夜漆黑,只有门廊灯和远处零星的灯散发着一点光亮,江祈正迎着风雪走来,肩上,发梢都落了薄薄一层白,他手里抬着一个不小的纸箱,看起来却丝毫不费力。
安卡莉在门口站定,冷风离开裹挟着寒意灌入,穿透她身上单薄的衣物,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在对方靠近的时候问道:“怎么了吗?”
江祈见状,上前了几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吹来的冷风,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进去说?”
安卡莉侧身让他进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箱子上,伸出手,“我帮你?”
江祈微微摇头,“不用。”
他换了鞋,随后轻松将纸箱抬到了厨房中央的岛台上。
安卡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江祈撕开箱口的塑封胶带,打开纸箱,露出了里面装着数只色泽鲜亮、个头饱满红虾的透明密封袋。
“虾?”安卡莉有些诧异。
“今天去了一趟七区港口,顺便带回来的。”
“明天让宋以观给你做。”
江祈抬眼看向她,厨房明亮的白炽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细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冷静甚至疏离的狭长眼里,此刻盛着柔光,先前的冷然气息已经消退,剩下的只有专注。
安卡莉看着,心中的那个念头冒了出来。
“江祈。”她开口唤他,声音很轻。
“你说。”
“我们订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
江祈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心脏的跳动频率达到顶峰,甚至出现了一阵轻微的耳鸣,呼吸也在这一瞬完全停滞,他甚至怀疑自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你说……什么?卡莉。”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双沉静的黑眸,此刻颜色深得更沉,眼底涌现出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敢贸然确认的喜悦。
安卡莉仰头看向他,声音轻柔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江祈,我们订婚吧。”
江祈的心跳已经快得失去了规律,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言语,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份喜悦,他便听见眼前人继续说道:“因为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一时之间,江祈跳动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般。
天堂到地面无外乎如此了,之所以没有坠入地狱,是因为即使是带着目的的订婚也足以让他感到欣喜。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只选择了他,而没有选择旁人。
安卡莉选择江祈,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江祈是稽察部长,拥有合法的持枪资格和丰富的危机处理能力,并且以他的身份,出席重要私人活动,身边必然会有一定程度的稽察员随行。
如果要在一个可能发生危险的场合最大限度地保证莫宁的安全,江祈、宋以观和池霖生都是首选。
但在她下定决心的时候,江祈出现了……
看着面前纸箱里的红虾,安卡莉脸上露出了些浅淡的笑意,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或许真的有天意。
江祈听着她的解释,看着她决然的眼神,没有问莫宁为什么会遇到危险,没有质疑为什么需要以订婚为代价,甚至没有问她,这件事解决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恢复如常还是……继续保持未婚夫妻的关系?
只要她不说,他便不会问。
现在的关系也好,未婚夫妻关系也罢,只要是她,他都接受。
只是……对方亲口提出订婚这件事,依旧让他心中难以平静。心尖泛起的欢喜,几乎要将他淹没在这场名为感情的潮海中。
次日,天色依旧带着冬日里的灰蒙。
安卡莉约程妄在一间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对方,最后,她看着程妄的眼睛,郑重道:“如果因为我的这个决定,未来出现了新的变化,或者你梦到了任何相关的细节,希望你能告诉我。”
程妄沉默地听着,手中的玻璃杯里盛着渐渐冷却的咖啡,他无意识地越捏越紧,脸上的神情也更加沉郁。
他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了在无法预知未来的情况下,让自己手里握住最大的牌,让事情变得可控,这的确能最大程度掌握主动权,保证莫宁的安全。
所有的选择本质上都是一场赌博,而她选择了胜率最高的那一方。
可是……
一股难以消化的酸涩与不甘,如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他抬起眼,声音因情绪的压抑而显得有些紧绷:“安卡莉,就不能选我吗?”
明明他也能力,也可以调动资源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他也希望被她选择,甚至预知的未来也是他提供的,为什么她选择的是其他人?
为什么……他永远都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之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安卡莉迎着他那双带着不甘和执拗的眼睛,没有回避。
“程妄。”
“如果你也能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你的话,我会选择你的。”她的眼神平静而坦诚,给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她选择江祈,或许其中有身份或者能力的权衡,但更多的是在那个需要做出决断的瞬间,江祈的形象、他带来的安全感,甚至他恰好出现的那个时机,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她的思绪。
如果程妄想要成为那个选项,他需要做的,不是站在原地质问她“为什么不是我”,而是需要走到她面前,用他的方式,让她重新认识他,让她面临抉择时,脑海中会清晰地浮现出他的名字。
程妄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给了他机会,但不是等她来喜欢上他的机会。
“安卡莉。”他开口,略低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笃定,“你以后会选择我的。”
安卡莉听着他这句斩钉截铁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我也希望。”
第169章
半个月后, 便是定下的订婚日期,时间不算仓促, 但也绝对算不上慎重。
选择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半个月之后,安卡莉将进入监察部,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而监察员,同样拥有合法持枪的资格。
这无疑又为那场计划中的订婚宴增加了一层无形的安全保障。
这两天,江祈变得很繁忙,或许有一部原因是由于订婚宴,但更多的是稽察部内部似乎出现了异常棘手的事情。
安卡莉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落在面前正专注地处理着江祈带回来的红虾的宋以观。
他手法娴熟利落,将那一只只个头饱满的红虾处理干净,随后整齐地放进瓷盘中。
昏暗的夜晚在厨房明亮的灯源下显得有些寂寥,空气中蔓延着一些淡淡的咸腥和柠檬的清香。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视线重新聚集,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稽察部最近好像很忙,你们审讯部……不用一起帮忙吗?”
宋以观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剥着虾壳,语气平和、带着点亲昵:“审讯部这边,我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安卡莉点了点头,随后夹起一块对方刚刚处理好的虾肉,蘸了一些酱汁,送入口中。很是鲜甜,只是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宋以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这份异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拿起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安卡莉。
他的唇角向上扬起,眼底含着细碎的笑意,低声开口道:“想跟我说什么?”
从见到她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无意识地轻抿嘴唇,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现在又突然提起江祈,这些都不是她平日里和他相处时会有的小动作和话题。
似乎她有话想说,却在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甚至……话题会有些难以启齿。
安卡莉被他直接点破,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或转移话题,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落在瓷盘边缘,发出轻微的响声。
心跳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些,带着一丝紧张感。
如果说面对程妄,她可以坦然地说出订婚的计划,那是因为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但面对宋以观……她就无法做到这样。
宋以观看着她的脸上露出一些严肃和沉重互相交织的表情,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些。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用打趣的方式缓解气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说出那些或许对他来说不是好消息的消息。
安卡莉浅浅沉下了呼吸,平复了心中的忐忑,才开口道:“我准备和江祈订婚,在半个月之后。”
她并不想隐瞒面前的人,与其让他从别处听说,不如由她亲口告知。
订婚。
这个词落在空气中,像是一片薄薄的雪,没有重量却让人感到一种刺骨的冷意。
宋以观敛起眸,在心里讲这两个字反复读出,连带着字的棱角都在心上刻出了痕迹才结束。
片刻后,他面上浮现了一种比平时更为秾丽的笑。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重新拿起一只虾,剥开虾壳,取出完整的虾肉,自然而然地放进了她的餐盘里,像是对她这句话完全没有反应一般。
对方这副如无其事的表情,却让安卡莉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不是她熟悉的宋以观,那笑意太盛,太刻意,底下分明压着令人不安的低压。
“宋以观。”安卡莉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忧虑,“你不想问什么吗?”
宋以观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她,他唇边的笑意染上了一丝自嘲,潋滟含情的桃花眼里,水光氤氲。
“问什么?”他反问,声音很轻。
“问你为什么要和江祈订婚?”
“还是问你,为什么连时间都已经决定好了,才来告诉我?”
他扯过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手心,仿佛上面沾染着什么难以忍受的污渍。
“或者说。”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卡莉,你想看到我做出什么反应?”
他的表情看起来依旧平静,甚至眼底还带着笑意,但说出的话确实一句比一句锋利。
宋以观不明白。
为什么即使他一退再退,将自己的位置放得足够低,只求一个能靠近她的机会,却还是比不上江祈?
上次的争吵如果换做是他,他毫不怀疑自己再也没有靠近她的资格,可为什么江祈可以?不仅被原谅,甚至还能得到这样的名分?
未婚夫……一个他甚至都不敢渴望的称呼。
安卡莉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在此刻该说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肆意蔓延,宋以观的心沉了又沉。
他站起身,移动的餐椅发出刺耳的杂音。
安卡莉面前的光线瞬间被遮挡,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她抬起头,逆着光,只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和模糊的面部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安卡莉。”他开口,声音清晰,语调中散去了最后一点笑意。
“如果你和江祈订婚了,那我不希望我们还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
他知道她说出那些话,就是想和他结束这段关系,与其让对方说出,那还不如由他亲手斩断。至少,还能保留一些自尊。
安卡莉想解释的话在这一刻停在喉间。
她只觉得有些荒谬。
这份关系,最初难道不是他主动求来的吗?是他说给他一个机会,是他说可以利用、驱使,甚至是玩弄他,只要别让他出局。
为什么现在,让她产生一种……是她在逼迫他的错觉?
她甚至没有真正的“利用”、“驱使”和“玩弄”过他,她只是接受了他的好意,为什么就让她莫名背负上了一种愧疚感?
宋以观自从说出那句话后,目光便盯着眼前人,没有错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怔忪疑惑,到眼中一闪而过的好笑,到最后的平静和无所谓。
这一刻,他知道了她的答案。
没有挽留,没有解释。
明明该就此结束的。理智告诉他,即使再痛苦,他也不该在她即将拥有合法、公开的婚约关系后,还继续维持着这样的关系。
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他们和他一样只是允许靠近她,并没有得到名分。但现在,他们是未婚夫妻。
他是不堪的、被放弃的那一个。
安卡莉的嘴角缓缓扬起了一个很淡的笑,她迎着对方的目光,“既然你希望这样,如你所愿。”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半分留恋或迟疑,径直转身,离开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句话:“宋警官,离开的时候记得关灯。”
宋以观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就这样了吗?他问自己。
以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祈名正言顺地站在她的身边,占据着她身边最重要的位置了吗?
不,他不愿意。
一股怒意烧穿了他的理智,他做不到就这样放手,看着她走向别人。
即使是横插一脚,他也要江祈和他一样痛苦。
安卡莉刚走到楼梯旁,手臂便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住。
下一刻,视线一转,她的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墙面,突如其来的冷意和坚硬让她皱起了眉,下意识地低斥道:“宋以观,你……”
未尽的话语,被一个带着不甘和愤然的吻狠狠堵了回去。
她的唇被人覆住,剩余的声音被迫吞回了唇齿间。
宋以观的力道极重,他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困在自己的身前,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不给她丝毫挣脱的余地。
他的吻不似之前的轻柔,而是带着掠夺的舔舐和吮吸,滚烫的唇舌碾过她的唇瓣,仿佛想要将那些让他不喜的话语连同她的呼吸一同吞没。
安卡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又惊又怒,挣扎着偏过头,试图摆脱他的禁锢。
可对方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骤然响起。
宋以观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安卡莉声音不高,其中却带着刺耳的质问。
宋以观缓缓回过头,面上的疼痛似乎唤醒了他一丝理智,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混合着自嘲和疯狂的冷意。
他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随后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伸出手轻轻抚上她有些红肿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暧昧。
“保持之前的关系。”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决绝。
保持那种见不得光、暧昧不明的关系。
安卡莉一把挥开他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往旁边退了两步,直至小腿碰到楼梯的台阶才停下脚步。
“宋以观,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不存在任何关系了。”
“又从哪里来的之前?”
她不明白,结束的话是他说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求回到原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宋以观朝她逼近一步,眼尾洇着水光,唇角却是上扬的。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江祈,你也会这样对他吗?”
安卡莉在对方的逼迫下,下意识地后退,踏上了一节台阶。
她完全无法理解他此刻的逻辑。
“宋以观,说结束的是你,和江祈有什么关系?”
宋以观往前走,声音里压着情绪,“你们要订婚了,你要抛下我了,为什么和他没有关系?”
安卡莉停下后退的脚步,站在高一节的台阶上,由上至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不解和一丝不耐,“你以为,我要和你结束?”
宋以观走到她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不是吗?”
“你不是已经选择了江祈,所以不要我了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哑。
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让安卡莉听出了其中的误解,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和江祈订婚,是因为我要做的事,需要一场订婚宴。”
“所以,你没有打算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宋以观眼底的情绪微微一滞。
安卡莉察觉到了他情感的变化,但还是继续说道:“在这之前没有,可……”
宋以观听出了她话中的转折,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他不想听她的可是,他只知道,她并没有打算抛下他。
宋以观覆于她的唇上,一寸又一寸地侵占,如同暴风雨席卷过境,强势而密集地落下。
他启开她的唇齿,游离在其中,带着攻击性地吮咬,纠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
安卡莉避无可避,只能在他密不透风地侵袭下,一点点向后挪动脚步,踏上一节又一节的台阶。
但她动一步,面前的人便紧跟一步。
脚上的拖鞋在纠缠中掉落,她光着脚踩在楼梯上,一直退到了二楼的小厅。
然而唇间的吞咽声,纠缠的水声,却始终没有消失,反而在这更加安静私密的空间里,晦涩地扩散在其中,暧昧至极。
第170章
吻渐渐下移,从她红肿的唇瓣滑落到下颌,带着湿热的触感,停留在她急促起伏的颈侧。
安卡莉终于得以喘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
她气息不稳地开口,其中藏着不耐:“宋以观,我们已经结束了。”
宋以观抵在她颈侧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未散的情潮,声音里带着哑意:“那是误会, ……我以为你要和我结束。”
安卡莉伸出手,掌心抵住他的胸膛,用了些力气,将他推开一些。
“你亲口说出的话,就要承担后果。”她声音平静,清楚地告知了面前的人, 她并不打算就此让事情过去。
宋以观的身体在她这句话下逐渐绷紧。
他知道,他那些带着怨怼的质问,那些失控的情绪宣泄,早已经将自己的不安、嫉妒和痛苦暴露无遗。
他怨她对江祈似乎总有更多的容忍和特殊,怨她的不在意,更怨自己……得不到那份偏爱。
“卡莉,是我一时口不择言,原谅我好吗? ”
他放轻了声音,语调里带着低哑的恳求,试图用示弱和软化来挽回。
然而,安卡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这句话,反而直接问道:“你能说,那些都不是你的真心话吗?”
她能感受到,刚才那一刻,他那些带着质问的语言背后,是长久以来积压在他心底的真实情绪。
不满、怨怼、不甘,在那个瞬间涌现出来,让她得以听见他心中的想法。
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此分开。
宋以观的眼睫微微颤抖。
他无法否认,那些话虽然带着情绪,但却都是他心中所想。
与其说是怨她偏心,不如说是怨自己。
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江祈那样,在她的心里占据更多的位置?怨自己明明拥有同样的机会,为什么却不如江祈?
攀比,嫉妒,贪恋……这些属于人的情感一度让他感到窒息。
他很想在此刻问她为什么你能原谅江祈,却不能原谅我?
但宋以观知道,他不能问。他不是江祈,永远不会得到那样的待遇。
整个空间在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车辆碾压着雪层的声音。
安卡莉微微叹了一口气,“宋以观,回去吧。”
她没有再说出分开或结束这样的字眼,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不必说尽,彼此也该明白。
她挪动脚步,准备侧身离开。
肩头却突然一重。
身前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将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上,一声低哑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皮肤,“卡莉……”
那声音里含着浓稠的眷恋和深情,像柔软的丝线,企图缠绕住她打算离开的脚步。
“宋以观,你别这样。”安卡莉微微蹙着眉,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一些无奈。
宋以观缓缓抬起头,那双潋滟含情的眼中,此刻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雾气,眼尾微微泛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牵着她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物,安卡莉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牵引着继续上移。
她的掌心擦过他紧实分明的肌肉线条,抚过他微微凸起的锁骨,一路来到了他滚动的喉结上。
那里的皮肤温热,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颈侧动脉急促的搏动。
宋以观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脖颈彻底送入对方手中。
“卡莉,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反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些缠绵入骨般地引诱。
他抬眼,目光与近在咫尺的她相对,“我只是受不了,你抛下我。”
他的声音更低,姿态也放得更软,有一种将自身所有弱点都交付于她掌心的卑微。
没有人会拒绝完全掌握另一个人的感觉,无论是感情上,还是此刻这种对生死的掌控。
安卡莉的目光垂下,看着自己那只放在对方颈上的手,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宋以观脸上。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中盛满了祈求,以及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予她的臣服。
说实话,在这样的情境下,面对这样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那种仿佛掌握了他全部身心的错觉,让人很难不产生一瞬间的动摇。
但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安卡莉闭了闭眼,打算收回手。
宋以观却突然抬起了手,随后放在了她的颈侧,指尖缓慢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里压着些疯狂的底色,面上含笑,“卡莉,你真的不想吗?”
安卡莉的手没有再动,而是凝着眉,抬眼与他对视,反问道:“宋以观,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想你爱我。”
想得到那份他望眼欲穿的偏爱。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收回了放在她颈侧的手,转而覆在她的手上,握着她的手,缓缓施加压力。
安卡莉能清晰地感触到自己的指尖陷入了他温热的皮肤里,感知到有力的脉搏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指腹,让人心惊。
她想抽回手,但根本动不了分毫。
而眼前的人,头微微向后仰去,露出了完整而脆弱的颈部,颈侧的青筋因为用力或兴奋而微微凸起,下颌锋利,嘴角上扬,眼中的潋滟更甚。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死亡却又极致盛放的美感,像是一株快要开败的花。
而他覆在她手上的力道越大,指节越是陷入他的皮肉,他脸上的愉悦感就越是明显。
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了安卡莉。
她用力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紧接着,在宋以观在颈侧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一声压抑地,混合着痛楚与极致快感的低吟,黏稠地在她耳边响起。
宋以观的头仰得更高,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彻底放松了身体,任由她的牙齿更深地进入自己的血肉里,感受着由她带来的疼痛。他甚至带着满足的低唤了一声:“卡莉。”
安卡莉没有理会他,只是用更深的力道去咬。
既然他想痛,那她就让他痛到底。
宋以观似受不了一般,手握住她的肩,指尖微微发颤,仿佛连灵魂深处都在共振和战栗。
这样的感觉,他是第一次感受到。疼痛与欢愉交织在一起,瞬间让他陷入了一种恍惚的梦境当中,没有实感。
直到口腔中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之后,安卡莉才逐渐收了力道,推开面前的人。
宋以观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是还未散去的潮红,眼神迷离而失焦,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颈侧,指尖轻轻触摸着那圈清晰的,带着湿润气息的齿痕,随后轻笑出声。
安卡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是恼怒和警告:“想死也别带着我。”
宋以观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警告,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人紧紧拥入怀里,“舍不得。”
“所以,原谅我吧,卡莉。”
安卡莉没出声。
宋以观也不急,只是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如同虔诚的信徒一般:“让我只属于你,从身到心都是。”
阳光斜斜地穿透窗户,在室内地板上投射一层光斑,驱散了冬日里的清冷寂寥。屋檐积雪融化,雪水一声又一声地滴落,发出规律的响声,在地面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湿痕。
早起的安卡莉看着面前的早餐,再望向穿着高领衣物,但还是露出了一点痕迹的宋以观。继而又垂下头,慢慢拿起早餐吃了起来。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但宋以观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他姿态从容,甚至眉眼间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
他轻轻动了动脖颈,高领衣物摩擦着伤口,有着轻微的刺痛,但他眼眸中的光亮在此刻更甚。
他拿起手边的碗盛了些南瓜粥,动作自然地放到了安卡莉面前,“尝尝,是你喜欢的甜度。”
安卡莉接过,无意识拿起汤勺搅动着里面的粥,“你还不走吗?”她问,目光没抬起。
宋以观看了眼时间,8:11。
“等你吃完。”
听他这样说,安卡莉不再多言,继续安静地用餐。
结束后,宋以观收拾了台面上碗碟,清洗干净。他穿上外衣,走到玄关时回头说道:“那我走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随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晚上江祈会过来,我们要商量一下订婚宴的细节,如果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宋以观打断,“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我去买食材。”
安卡莉看着他,既然他不在意,也就随他吧。
“好。”她应道。
宋以观对她笑了笑,随后开门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安卡莉倒是不担心宋以观和江祈之间会发生什么争执,毕竟目前看来,他是不会再轻易说出那些让她为难,或者会引发冲突的话了。
很快,傍晚来临,屋内的光源透过窗户传到室外,形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江祈将车停下,关上车门,在路旁驻足。
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心中原本因公务而泛起的淡淡烦躁,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踏步上前,经过小院,来到门前。一打开房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室内熟悉的淡香,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凛冽寒气。
走过玄关,视线轻轻一扫,便看见了客厅沙发上的景象。
安卡莉侧身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米色毛毯,眼眸闭合,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江祈眼底不自觉染上了些柔意,放轻了脚步走过。
他在沙发旁蹲下身,静静看了眼前的人几秒。
她的眉眼如林间未散的薄雾,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柔和与安宁,这样的画面,让人的心忍不住地发软,塌陷,生出无限的珍视。
江祈伸出手,帮她将滑落了一些的毯子向上拉高,随后起身,关掉了客厅里亮眼的主灯,只留下些灯带。
这时,玄关再次响起开门的声音。
江祈停在原地,片刻之后便看见宋以观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从玄关走了出来。
宋以观一抬眼,便与站在不远处的江祈对上了视线。
宋以观眼底的浅淡笑意散了些,随后移开目光去寻找安卡莉的身影,当看到沙发上那团凸起的小丘时,他眼中的笑意又涌了些出来。
他没有说话,绕过江祈将东西放在厨房的岛台上,然后脱下外套,系好围裙并挽起了袖口,俨然一副要处理食材的样子。
江祈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也朝着厨房走去,打算上前帮忙。
就在江祈靠近岛台时,面对着他,正低头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的宋以观,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口。
“江祈,你现在……应该开心坏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