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攻略的我,是万人迷?》 1、第一章(修) 十二月的霍内德,天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飞雪,似乎和春天的柳絮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带着些湿润的冷意。 眼见雪越下越大,天色近黑,安卡莉将脖子上的围巾重新围了围,虽然挡不住多少风雪,但总归聊胜于无。 这两天的实验实在是让她睡眠严重不足,但幸好现在可以告一段落了。 可,一想到马上要去实习了,她就又有点头疼。 本来是想进一个清闲的实习部门的,不知道为什么会阴差阳错进了稽察部的实验室,这名字一听就感觉摸不了什么鱼。 安卡莉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深浅不一的痕迹留在她的身后,然后逐渐被雪覆盖。 “安卡莉。” 不大不小的声音传了过来。 安卡莉下意识停住脚步,顺着声音的来处望过去。 飘雪往她的左边吹,整个空中仿佛水晶球里落下的泡沫,只剩黑和白的鲜明对比,以及那个穿着灰白冲锋衣的人。 他头顶黑色的发丝在路灯下透着光,眼睛里带着笑意。 围巾顺着她的肩滑落,她理了理,那道人影也越来越近。 安卡莉拍了拍头顶的雪,没有抬眼,熟稔地问道:“你放假了?” 江斯理将揣在上衣口袋中的手拿出来,背着手,弯下腰去看她的脸,仔细地端详着她,“怎么感觉你不是很欢迎我?” 说话的语调带着些调侃的意味。 安卡莉笑出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眼神不错。” “嗐,我是谁?”,江斯理扬起嘴角,将手准备搭在安卡莉的肩上才正经询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没看时间,等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12点了。” 安卡莉躲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寝室11:30关门,所以她也只能回到这里了。 江斯理侧着头望了望被冷落的手,过了几秒才将其重新揣进口袋里,然后散漫地倒着走。 跟上对方的脚步之后,他道:“走,上我家玩,他们都在。” 还没等她纠结好,他又接着说:“我哥不在家。” 江斯理这话,让她记起之前看见江祈的那双眼睛,平白就让人感受到两分凉意。 看对方还在思考中,他手往下一伸就把她手里的包拿走大步往前走了。 安卡莉愣神了几秒,连忙跟上,都这样了,她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将手中的大购物袋放在地上时,安卡莉看着弯着腰放下啤酒箱的人,用着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道:“我是你的小工?” 一道从胸腔中哼出来的闷笑声代替了他的回答。 还没等她回击,只见他动作快速的打开门,抬起脸笑着注视着安卡莉,然后玩味似的将手绕了一个圈做出请的动作。 安卡莉好脾气地轻笑出声,紧接着拍了拍身上的飘雪,重新将购物袋提起,从他的身边跨进去。 说起来,江斯理家和她家的户型是一样的,都是三层独栋,只不过她家在旧区,江斯理家在新区。 “卡莉?” 蒋呈回头愣住。 这句话一出,紧接着他身后冒出一个头来,留着齐刘海,眼睛圆圆的蒋景希偏头看向她。 “好久不见啊,卡莉。” 安卡莉随手把购物袋放下,浅笑着答:“是啊,好久不见。” “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也是冬天……”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了两道笑声。 显然大家都想到了当时的场景。 衣服被身旁的人不自觉拽住,安卡莉侧头看向旁边的人。 江斯理背靠着门框,身体下弯,脸上带着肆意张扬的笑。 宽阔的背脊抵着门框,露出线条利落流畅的脖颈,恰到好处的经络走向彰显出独属于男性的张力。 特别是对方还穿着一件领口宽大的冲锋衣,银色的链条从他的锁骨往下缀,让安卡莉很轻易就能看见他的锁骨窝。 骨头坚硬却不显得纤瘦,微微颤动的喉结,每一处都藏着力量感,让人忍不住上手摸摸里面是不是含着滚烫的热血。 安卡莉的手指微微蜷曲,然后垂下了眼睛,不再去看。 她一定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才会把注意力移到他的身上,安卡莉心想。 虽然她不是什么道德感很高的人,但身边的朋友还是不能轻易碰的,毕竟那会很麻烦。 再说了对美好的事物产生欲望,那不是人之常情吗? 安卡莉试图说服自己。 作为当事人的将呈,在这瞬间脸微红,表情赧然又尴尬:“上次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当时天色昏暗,他就没有注意到站在江斯理面前的她,跑过去和好久没见的好友抱一下,没想到后面能发生这样尴尬的事。 安卡莉将偏移的思绪拉回,浅笑着打趣,“还是怪我不够高。” “哪里,哪里,是我没看清楚。” 这样一个来回,许久不见的陌生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吃完饭,安卡莉和蒋景希收拾餐桌,剩下的三个人收拾厨房。 昏黄的暖光照在每个人的头顶,散发出淡淡的黄光。 蒋景希小步挪动到安卡莉的身边,小声开口:“我哥说,你最近很忙,没时间出来。” 他哥朋友里她本来就只认识安卡莉一个女生,这次她会来这里也是因为对方,想着或许可以见到她。 虽然她们只见过上次一面,但她觉得和对方很聊得来。 但也因为只见过一面,所以她到现在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安卡莉看着面前的蒋景希,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抱歉,我这段时间的确有些忙。” 看着对方明显垂下的头,安卡莉伸出手腕,摇了摇上面的手环,“要不然,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蒋景希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欢喜的目光,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 之后每次安卡莉一抬头,都能看见对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就像家养的小型犬,满眼都是自己。 其实,她也就是这两年才和江斯理的朋友在一起玩,除了因为她的休息时间多了些之外,还有就是她和江斯理的关系似乎回到了之前。 说起来,他们在这之前的关系会更好,毕竟高中的三年他们不只是邻居还是同班同学。 只不过自从高考结束江斯理搬家之后,他们之间就从一开始的密集聊天到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逢年过节的问候。 这次重新联系上,也是因为他哥也就是江祈搬回了这里,所以江斯理也被打包送了过来。 收拾完厨房,大家相邀一起打游戏,安卡莉掉线最快,看着大家都还沉浸在游戏中。 她掀开盖在自己和蒋景希腿上的毯子,起身来到了厨房,接了杯水站在岛台边上。 与此同时,蒋呈也走了过来,朝她打了个招呼。 安卡莉指了指杯子,“喝水吗?” “好。” “谢谢。” 蒋呈露出了一点客气的笑容。 “没事。”她在透明玻璃杯子里倒上水,递给对方,“你的手怎么了?” 蒋呈的视线随着安卡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处,那里有一道红色的伤疤,一看就是最近愈合的。 他将上移的袖子往下扯了扯,扬了一下嘴角,毫不在意道:“一点小伤,没什么的。” 看见磨砂玻璃后的身影时,他语气一顿,然后拿着杯子往前走,发现身后的人依旧站在原地,他问道:“你不过去吗?” 安卡莉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但也仅仅只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指了指阳台:“有点闷,我去吹吹风。” “好。” 两人的话题到此结束。 安卡莉没有说谎,在蒋呈离开之后她也离开厨房走到了阳台。 江斯理家的阳台是落地窗,放了两张看风景的小型沙发,中间是张桌子。 她把水放在上面,将窗户打开一小条缝,然后靠在沙发上。 冷冽的风吹散了一些燥意,带来了清凉。 安卡莉很怕热,也很怕冷,但两者相比她更怕热,热感会让她的手指发胀,像冬天的冻疮一样,发痒肿胀让人感到不适。 “怎么跑这里来了?” 江斯理的声音很淡,像迎面的春风,带着微弱的青草香气,懒懒散散的,和他人一样。 安卡莉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模糊不清:“有点闷。” 即使如此江斯理还是听见了,阳台无光,光是从客厅照射过来的,有些昏暗,带着朦胧的美。 他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对方疲惫的状态,无力的声音,只是转身拿过了一床毯子丢在她的身上,“冷,盖盖。” 便也不再打扰她。 安卡莉的确有点困了,她的眼皮已经开始不自觉地阖上,感觉再过一秒就能睡着了,所以在对方丢过毯子的时候,她就打开盖上了。 感冒发烧和盖毯子两者的区别她还是能分得清楚的,而且去稽察部报道的事情容不得她请假休息。 蒋景希下线的时候还专门过来看了看,见人真的睡着了便安静的离开。 但等她走到玄关附近的时候,就听见一道开门声。 “咔嚓。”《 》 2、第二章(修) 从门打开到看见门后的人仅三秒钟的时间,蒋景希看清人之后站定,朝着来人喊了一声:“江祈哥。” 她是见过对方不少次没错,但每次见面都会被震惊一次。 江祈仅仅只是站在门口,就显得他身体修长挺拔,身上穿着黑色毛衣,手中拿着外套,白皙的手臂露出皮肤下的青色纹路,很是疏离客气。 他微微颔首,面上是一片宁和淡漠。 不知道是他的名字太过有威信还是蒋景希的声音过于有穿透力,客厅坐着的几人听见声音迅速站起身,走过来打招呼。 “祈哥。” “哥。” 江祈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时间,2:56,他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交代他们道:“别玩太晚。”,说完便往厨房和阳台的过道走。 这是上楼的唯一路径。 但留下来的几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在说:“不是说江祈哥不回家吗?” 江斯理揉了揉脑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哥突然回家了,一个月不回一次的人,现在偏偏被他撞上。 他都能预告到自己明天的下场。 蒋呈叹了一声,拍了拍江斯理的肩膀,“我先回家了”,眼里全是‘兄弟保重’。 江斯理‘唉’了一声,一把揽过对方的肩膀,“别走。” 蒋呈下意识弯腰,绕过他的手转身,双手合十对他拜了拜,“别了,我不想下次出不了门。” 他没忘记,上次他爸妈在和江斯理他哥闲谈的时候,‘无意间’知道了他在外面飙车。 就这之后,他的所有车都被收走了! 蒋景希望了望自己的哥,又看了看面前的江斯理,说了一句:“抱歉。” 最终江斯理只能看着面前被关上的门,露出一个被气笑的表情。 这个行为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客厅他还没有收拾。 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他开始收拾桌面,等到接近3点半的时候才收拾好,本来这些东西可以等明天请保洁的,但今天他哥回家了,这回算他失策。 不知道是梦境过于真实,还是睡得不安稳。 醒过来的安卡莉握了握手心,刚才酥麻的感觉一瞬即逝,就仿佛有一只蚂蚁爬过一样,甚至比之更甚。 她揉了揉困意十足的眼睛,从沙发上起身,然后半天没有动作。 手捏到了触感软绵的东西,安卡莉低头一看是压在她身下的毯子,她将嘴边的头发挽到耳朵后面。 ? 她明明记得刚才她盖的毯子掉了一部分在地上,因为太困了,她还没拉起来就睡过去了,为什么现在毯子是压在她身下的? 她抬头看了看窗,打开的窗户也被关上了。 这让安卡莉更加确定是有人给她关上的,也许是蒋景希,因为她模糊间看见过她的身影。 困意再次袭来,安卡莉摇了摇头,试图清醒。 无果,她不能继续在这里睡下去了,该回家了。 等安卡莉走到客厅时,只发现了在打扫卫生的江斯理,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呢?” “都走了。”江斯理拉紧垃圾袋,遂而抬头。 安卡莉点了点头,“那我也走了。” “等下垃圾给我吧,我去丢。” 江斯理没有递给对方,拿着垃圾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这里虽然晚上会有安保人员巡逻,但他还是不放心安卡莉独自回家。 她没有拒绝,因为对方不可能妥协,为了避免来回拉扯,她也就随他去了。 晚上的风雪虽然停了,但温度依然很低,安卡莉只好将衣服扣上,围巾包住脖子以及耳朵,手也没有放过地揣进口袋里。 听见旁边传来细微的声音。 安卡莉扒拉了一下耳朵旁边的围巾,不确定问道:“你刚才在和我说话?” 他拿着垃圾不自然偏头,“我是问,你是不是…喜欢蒋呈?” 这句话一出之后,他双眸低垂,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垃圾袋。 他装作不在意地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又移开。 ? 安卡莉偏了偏头,眼睛里全是疑惑。 神情瞬间清醒,然后迟疑开口,这一回她叫了对方的名字:“江斯理。” 江斯理的动作一顿,下意识顿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结论?” 安卡莉不懂,自己是哪里做出了惹人怀疑的举动,如果她喜欢对方也就罢了,问题是她根本不喜欢对方啊。 但这句话在对方的理解中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你是从哪里知道我喜欢他的。 江斯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站起身朝她靠近,张嘴打算说些什么。 温热的气息在贴上来的下一刻,安卡莉就后退了两步,但不知道是不是踩到了石块,身体一个不稳,失去平衡,瞬间向后倒。 而人在要摔倒的时候往往会拉住身边的一切物品。 所以安卡莉伸出了手。 这瞬间,江斯理也很迅速的拉住了她的手腕 对方冰冷的手瞬间握住她的手腕,手掌紧贴着她的皮肤,冷顺着肌理透进她的骨头,就好像用雪洗过一样,丝丝缕缕都是凉意。 在确定她站稳之后,那只手顺着她的手掌滑向指尖,没等她反应过来时便被对方拿开了,连人也往后退了几步。 安卡莉蜷缩着手指,继而抬头,江斯理盯着她的眼睛,里面透着较真,“你关心他。” 是一个肯定句。 安卡莉抿了抿唇,突然想到了刚才她问蒋呈的话也许被他听到了。 站起身,她的目光看向对面的人,解释道:“只是看见了所以问问。”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件事进行解释。 这句话在其他人看来就是狡辩或者说是敷衍。 江斯理垂下了眼眸,额头的碎发在他的眼下形成阴影,让安卡莉看不清他的神情,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中江斯理是散漫的,不计较得失,但现在好像有一瞬间安卡莉感觉到了他的不安。 她想说些什么,但对方又抬起头,脸上散出一个笑,笑容真不真切她不知道,只知道对方说了一句话。 “试试你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 如果刚才的安卡莉猜想对方有点喜欢她,但这句话一出来就让安卡莉心中开始烦躁。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企图像平常一样当做玩笑话,但无果。 最终在打开自己家门的下一刻扯了扯嘴角:“即使我喜欢他,又关你什么事?” 关门的风夹杂着呢喃。 “……的确,不关我的事。” 刚才的事情安卡莉只当是一个小插曲,吵架说不上,顶多是拌拌嘴。 她从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里,因为她的事情真的很多,学业,找工作,赚钱……每一件事都能排在他的前面。 次日。 一晚上没睡的江斯理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耷拉着眼皮打开了卧室门,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到了卫生间。 等再次出来时就看见了正在吃早餐的江祈。 7:23。 江斯理闭了闭眼,早知道看看时间再出来了,这下好了直接撞枪口上了。 顿了一瞬,他提起脚打算悄声往房间走,期盼对方没有注意到他,但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 “江斯理。” 平波无澜的调子却让他打了一个激灵,然后认命一般的转身,趿拉着鞋往前走,发出不情愿的声音。 江祈站起身,将手中的盘子清洗干净放进架子,排列整齐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望向江斯理。 “哥,下次我不会带他们玩这么晚了。” 江斯理率先承认错误,他实在是不想明天听到要让他滚回学校的命令。 江祈冷冷扫了他一眼,“我有那么不近人情?” 他的尾音拖长,清冷的调子中透着慵懒。 江斯理一听这话就意味着自己还有救,他上前几步,撑着岛台,“是是是,我哥肯定不会那么不近人情。” 江祈倒了杯水,放在台面上时注意力度,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爸妈让你这个假期回一趟家。” 听见这话,江斯理颓了,身体瘫在椅子上。 开玩笑,他一个月才放四天假,要是明天回去了,后天再回来,这样算下来假期也就结束了。 “别任性。” 江斯理叹了一口气,动作一转,趴在靠背上,烦闷抬头看着两只手撑在台面的人,“那哥你……” 想到江祈和家里的关系,他的话停在半路,继而去看对方眼色,见江祈没什么反应接着说:“算了,我明天去。” “随你。” 说完这句话,江祈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回头注视着朝房间走去的人,“斯理。” “嗯?” 江斯理停住脚步,转头等着他哥的下一句话。 “昨天风很大,关心一下……” 江斯理以为是自己自己没听清他哥说的话,遂而问道:“关心谁?” 江祈揉了揉额头,因自己的杂念而头疼,手中握紧了衣物。 不知道是不是握住了衣服上的装饰物,顿感的边缘硌着手,心一沉,说了一句:“没什么。” “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 看着关上的房门,江斯理顺了一把头发,有点摸不着头脑。 - 看着自己预估的时间,安卡莉叼着一片面包出了门。 但没有想到有人比她还要早,她侧着头去看旁边靠在墙上的人。 比她高一个头,穿着一身灰色立领毛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微微低着头颅。 在她出神的时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与她对视上,然后视线瞬间移开,下颌线绷紧,耳边像是被风吹过一样,微凉的话语落进安卡莉的耳朵里,“我没有等你。” ? 她应该没提问吧。 而且这里虽然离他家不远,但也不至于大早上来这里散步吧。 对此安卡莉没有发问,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昨晚的雪已经在地上留下了一层松软的雪层,中间的路还没有被清理出来,这也就意味着她今天依然需要赶到车站坐车才能避免迟到的发生。 安卡莉在路上留下几个脚印,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今天要去上课?” 这是不是属于没话找话?她想。 “对。” 说完这两句话,她的步子又快了两步,实在是她没什么时间了,这趟车还有十分钟就要进站了。 她将面包塞进嘴里,往前快走了几步。 本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但过了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像一阵风一样,和她并肩而行,即使感受到了时不时的目光注视,安卡莉也没有侧过头。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烦躁的杂音,让她停住脚步。 她可不想一直到学校都要听见这扰人的声音,安卡莉一停滞,旁边的声音也停下了。 她抬头看着高她一个头的人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语气但平常,语调也很柔和,只是询问而没有质疑的意思。 江斯理欲言又止,口袋里的手握紧又松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却装作和平常一样,“出去玩?和蒋呈他们。” 之前吵架都是这样和好的,他抬眼看着对面没有一点笑容的脸,突然发现今天好像不行了。 雪花落在安卡莉的嘴上,她抿了抿,在嘴上留下一层湿润,她丢下一句话:“不去,别跟着我了。” 她今天真的很忙,没时间出去玩。 声音顺着风声吹进他的耳朵里,他停下了所有动作,僵硬的站在雪地里,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动作。 江斯理感觉自己的心脏变得不太一样了,他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泛着酸涩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就好像心脏出了问题一样。 昨天也是,那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口,他本意不是那样的。 他抬头望着前面穿着一件带着蓝色围巾的安卡莉,她身后的头发因为没有整理的缘故,有些夹在了围巾里面,看起来很温暖又有点倔强。 安卡莉盯着前方发出轰鸣的大型清雪车,忍不住想她应该晚点出门,那样就可以直接开车去学校了,也不至于大冷天地去车站。 突然。 温热的手腕被附上了一层凉意。 耳边是呼吸声和那张白里透粉的脸。 说实话,江斯理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好看。 是那种夏天的热烈混杂着春天的柔意,路过时都感觉清新拂了一脸,很有少年气,同时身上又兼容着那些名为叛逆的代表词,为他增添了点桀骜不驯。 此时的他,嘴角抿成执拗的弧度,双眸垂着,但手却紧紧抓着她。 “我向你道歉,昨天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 一向高傲的人,此时低下头道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总是容易让人怜惜的。《 》 3、第三章 安卡莉手托着脸望着打着伞游走在学校里的学生。 有些感慨自己还没有好好体会过青春,感受到它迎面吹过的风,它便要像落在她眼前的雪一样,化成了一点水渍。 眼见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发放肆,安卡莉撑起身,关上了阳台的门。 “哐当。” 一道不小不大的关门声。 莫宁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把书放在桌上,坐下吐槽道:“外面雪下得好大。” 安卡莉递了杯热水放在她的面前,“暖一暖。” 莫宁和她的课表不一样,今天上午有早八。 莫宁喝了一口热水,感觉身上的温度开始回升,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忍不住问道:“你下午汇报?” 安卡莉点了点头,这是这个学期最后一次汇报了,等结束了她就得马上去实习了。 “前期论文写完了?” 安卡莉看了一眼坐上的光屏,随即坐下,笑道:“那当然。” 她喜欢提前完成任务,这样会让她又极大的安全感,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早上来学校的原因,做好准备工作以及确保不会有意外出现。 “是你的风格。”,她打趣道。 “25号准备。” 台下的老师提醒,安卡莉调试好光屏,等下上去就可以直接共享。 “25号进行汇报,26号准备。” 安卡莉看着从台上走下来的人,站起身往上走,将手环贴在共享端打开了自己的论文《异化的概率是否具有指向性》 她学习的专业是关于生物健康方向的,而这次她选择的题目是异化的前期预测。 在霍内德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化现象,这种现象是指当人身上携带与异物相同基因时,如果受到异物的感染就会有一定几率出现异物的类肢,从而进入异化期。 这里的异物指的是发生畸变的动植物,也就是说如果某个基因段相同,就可能进入异化期,出现动植物的部分特征。 异化期一般来说只有三天,这段时期,异化者会出现发烧,高热,身体发麻等不良特征,这些症状因人而异。 也就相当于是给异化者做一个前期提醒。 在异化期结束之后,类肢也会消失,同时异化者的身体会明显出现某一数值的高峰,比如说体质,五官灵敏度,肢体协调度等。 而安卡莉的研究是这种异化现象是因为某一种基因而产生,还是对特定的人具有指向性。 但按照她现阶段做的实验来看,还没有明显的特征表明有指向性。 这次的汇报相当于初期汇报,等她们临近毕业时才是最后的成果汇报,她还有一段时间去验证她的猜想,所以不用急于一时。 安卡莉刚走下台,就见莫宁正大光明地从教室门走进来拿上了她的包,然后自然而然地揽着她的肩将她拉出了教室门。 “走,我们吃饭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有点震惊,毕竟刚才在台上她都没有注意到对方。 莫宁:“就你被老师提问的时候。” 还没等安卡莉说话,她又接着说:“你说,这个异化我也会遇到吗?” “到时候是不是也能跳远跳个几米,隔着墙也能听见他们说话……” 安卡莉笑着打断她:“你以为这是买白菜啊,想买多少买多少?” “你看现在的异化者有多少?” 莫宁回想了一下进行过数据统计的异化者,犹豫着开口:“大概有个几万吧。” “那霍内德的总人数呢?” 莫宁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有些感叹地吐槽:“概率真低!” 是的,概率很低,但见好友沮丧的神情,安卡莉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吧,吃饭去,你想吃什么?” 提到吃,莫宁又感兴趣起来,“西门那家干锅鸡好吃,小南门的牛肉好吃,正大门的……” 最终她们来了小桥旁边的干锅牛肉,前面说的一个都没有去。 莫宁坐在包厢的椅子上,两侧散落着纯黑的大卷,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漏出了一半肩膀,而那件保暖的外套则被她随意丢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这是安卡莉刚才洗手间回来看见的画面。 她的手上拿着纸巾擦着遗留的水珠朝好友问道:“你真的不去洗洗手?” 莫宁露出笑意,摊开双手,正反看看:“我觉得它们很干净。” “而且我来之前洗了手的,连指甲缝里的陶泥都洗干净了。” 等对方坐下之后,她又凑到安卡莉的面前,撞了撞她的肩,故作委屈道:“难道你嫌弃我?” 对方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眉毛耷拉着,嘴努起,让安卡莉不自觉弯了眼睛,故意嗯了一声。 “哇,好啊你。” “竟然敢嫌弃我。” “你问的,所以我也就如实答了。” 安卡莉嘴上说着话,手也没闲着,拿着手中的光屏点了几个她们都爱吃的小吃。 然后又递给对方,这一打岔,莫宁也忘记刚才和她说什么了。 “够了,我们两个也吃不了多少。” “那就这样了。” 说完,安卡莉拿过光屏结束了页面并用手环付了钱。 没有错过这一幕的莫宁‘哎呀’了一声。 “今天该我请你的,怎么你又付钱了。” “钱很多吗?” 莫宁不满地指责安卡莉,她刚才就应该牢牢把光屏锁死在自己手上,要不然一个不注意就被对方抢先了,她决定了下次先斩后奏,直接让人来吃饭。 安卡莉柔和的笑着,伸出食指摇了摇:“请你还是够的。” 后面两个字她拖长了尾音,让其特地凸显了出来。 莫宁:“……” “好,就我没钱!” 一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的。 然后恶狠狠地将筷子插进饭里,仿佛将饭当做了安卡莉。 安卡莉看到这一幕低声笑了起来。 她知道,因为莫宁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进入政府去实习,而是想着继续读研,被家里断了一切经济来源。 但偏偏她读的研又是雕塑方向的,现在恨不得是一分掰成两分用。 这也是为什么安卡莉会提前付钱的原因,好友不接受来自朋友的资助,她也只能通过这种方法帮对方缓解压力了。 安卡莉看着对方握紧的筷子,摸了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 “我要去稽察部实验室实习了。” 听到关键词的莫宁呆滞了一瞬,然后抬头不肯定的问道:“霍内德的稽察部?” 安卡莉咬着筷子尖点了点头,虽然她也不想去接触异物,但现在都已经定下来了,也没办法去变动。 如果不是这份实习会直接影响她的毕业证,她也不是很想去稽察部当实习生。 毕竟要数哪里的异物多,那肯定是稽察部。 莫宁担心地看着安卡莉,生硬开口:“我担心你遇到异物阴影。” 异物阴影那不是普通人可以对付的。 畸形的动植物异变,一开始只是异物,看得见摸得着,攻击能力也不是很强,但当异物在短时间里再次畸变就会变成异物阴影。 这是一种没有实体,像影子一样,看得见摸不着的阴影,同样的如果异化者在三天之内没有脱去类肢,他们也会变成异物阴影。 但这样的情况微乎其微,因为在进入异化期时稽察部都会给异化者注射阻断剂,让他们尽快退去类肢。 安卡莉听出了好友的言外之意,只好安抚道:“放心,那样的几率很小,再说了还有异化者呢。” 虽然是安抚好友的话,但遇到异物阴影几率很小这话是真的。 因为异物阴影的攻击方式是靠嗅觉,但它们的嗅觉只有普通人的0.4倍,所以能闻到的味道有限,而异化者身上的味道刚好在这个范围之内,而异物的攻击力不强,用不着担心。 这样一来普通人很少能受到攻击,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也在其中。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莫宁拿起了自己的杯子朝着安卡莉的杯子用力一碰,“那就祝你顺利完成实习!” “谢谢good。” 这一声good让莫宁的嘴角止不住地颤抖,又笑又气地开口:“都说了不要叫我good!” 莫宁忍不住闭眼,都怪她老爸给她取的名,偏要叫莫宁,这和告诉别人她叫goodmoring有什么区别。 等两人吃饱喝足后,安卡莉拿着外套,围着围巾准备打开门,顺便朝着身后的好友提醒道:“你的眼镜在我这里。”,以免对方又到处找。 “好。” 安卡莉手握着门把手打开,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今天辛苦了,回去都早点休息。” 清冽的语调透过安静的走廊传到安卡莉的耳朵里,像冬天的雨,绵绵不绝,丝丝透骨。 从不远处走来的人,穿着一件立领的黑色毛衣,手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往前迈开步子,头微微偏着和身边几个年轻的人说着话。 额头的黑发垂下来,为他的眼睛附上一层阴影,只能看见眼睛的形状,窄窄的眼皮覆盖着狭长的双眼。 被黑色毛衣包裹住的身体能轻易显现出他锻炼的痕迹,体型匀称,腰身紧实有力,而下面那双腿修长笔直,每一步都显得从容不迫。 即使言语上再客气再有礼,但他身上始终散发着一股沉稳而强大的气场,让旁边的下属全程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在道了谢之后,离开原地。 那人的视线随着下属的离开而移动,目光这样一动就不免与站在包厢门口的人对视上。 被看见的安卡莉只好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等人走过来时喊了一声:“江祈哥。” 安卡莉抬头看着面前这张刚才没有看清楚的脸,由衷地感叹这不亏是造物主的得意作品。 只见他揉了揉高挺的鼻梁,细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落上阴影,又转而睁开眼睛,漆黑如墨的眸子看向她时,只有疏离和客气。 “卡莉。” 他轻唤了一声以表礼貌。 等看清安卡莉身后的同伴时才又开口:“和朋友出来吃饭?” 这句话当然是一句客套话。 安卡莉点了点头附和道:“对,江祈哥才下班?” 等对方再度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时,安卡莉指了指他们包厢的门口,“刚才听到你们说话了。” “嗯,今天有点事。” 到这里,两个不熟悉的人寒暄就应该结束了,但…… “卡莉,这是谁?” “我记得你没有哥哥。” 穿好外套的莫宁看着面前这位看起来就高不可攀,而且有点眼熟的人不免小声对着安卡莉八卦。 安卡莉凑近莫宁的耳边同样小声道:“江斯理的哥哥,江稽察长。” 这下,莫宁才重新抬头望向对面的人,但仅仅是一眼,她便迅速低下了头,小声问了好,“江祈哥,你好。” 江祈这个名字在莫母的口中说了不下几十次,一个年纪轻轻就当上稽察部稽察长的人物是她的首要学习目标,更不要说江父江母在霍内德政府都是上层的人。 但这却是她第一次看见真人。 江祈没有错过她们两个的眼神,很明显,对方的两人都很畏惧他。 “你们很怕我?” 听到这个问句,安卡莉下意识去看江祈的脸色,没有什么很明显的情绪起伏,但她听江斯理说过,只要他哥的眼睛突然不看人的时候就是开始不耐烦的时候,这是他挨过很多教训才得出的经验。 而现在……《 》 4、第四章(修) 安卡莉不安地动了动手,嘴角挂上笑容,“当然没有,我们只是和江斯理一样将你当做哥哥,而且江祈哥你又是……” 剩下的话她没有完整地说出来,但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人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安卡莉心想,一套客气又不是很官方的回话按道理就应该把对方的情绪安抚好。 但对方话语一转。 “你们经常讨论我?” 江祈撩起狭长的眸子,冷清淡漠的眼扫向她,安卡莉感受不到对方情绪波动,一时间不知道这是质问还是兴起而至。 她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里,难道是因为她提到了江斯理? 安卡莉摇头刚打算说话,对方就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随便问问,不必在意。” 这样一来,她的话即使是卡在嗓子眼也得咽下去。 “回去吗?我送你们。” 摸不清楚江祈想法的安卡莉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毕竟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说错话了,想必在对方看来印象不会很好。 但她如果要去稽察部,那就不得不和江祈打照面,这可是她的上级长官。 想到这里,安卡莉舔了舔嘴唇,“可以吗?会不会耽误江祈哥的时间。” “不会,顺路。” 就这样,安卡莉和莫宁两人跟在了江祈的身后,一起去往负一楼。 “他真的好帅。”,莫宁惊叹道,但很快她的头又耷拉下来,叹了一口气。 安卡莉侧头,“帅不好吗?” “帅当然好,但他的气场未免也太强了吧。”,莫宁看着身前人的背影,凑到安卡莉的耳边,“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呼吸都不通畅了。” 安卡莉点头,这样的感觉她也有。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江斯理会说他哥不在家的原因,从小到大,他身边的朋友没有不畏惧他哥的人。 一想到江斯理她又联想到今天上午对方的道歉,诚恳且不敷衍,所以她也顺着对方的误解而‘原谅’了他。 等两人坐上后座时,一阵似青绿松针的草香气息夹杂着碾碎后绿茶的苦味侵袭而来,干净中带着微苦,不浓烈却很特别。 随着车内温度的上升,安卡莉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有点闷了。 看了看靠在窗户边的莫宁和前方目不斜视的江祈,她还是伸出手将围巾取了下来,搭在腿上。 在她出神时,一道温热的呼吸靠近了耳边,莫宁像是一个小偷一样,做贼心虚地小声说道:“卡莉,我头好晕,好想吐。” 话是这样说,但她根本不敢有所动作,感觉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即使不会说什么。 但那种捕捉不到的气场会在她的心脏上反复抽打,疼痛又看不见伤口。 安卡莉看了两侧的车窗,现在是冬天,只留了一点缝隙通风,缓解眩晕的办法就是开窗, 于是她的身体往前挪动,小声道:“江祈哥,我能不能开点车窗。” 还没等她解释原因,两边的车窗就降下了大半,车内的温度瞬间流失。 然后她听到了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回答。 “好。”,在呼啸的风声中,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像雾一样,吹一吹就散开来。 “谢谢江祈哥。” 江祈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即不会让她们的要求落空,也不疑惑她们开窗的原因,和他的性格一样,礼貌,疏离。 好受一些的莫宁继续靠着安卡莉的肩膀,用着气音和她说话。 “果然美人恩我是无福消受的。” 美人恩吗? 江祈无疑是生得很好看,但他的气场和经历让安卡莉从来没有将其划到自己的择偶范围内。 一想到自己会和这种冷清人设谈恋爱,安卡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好像也无福消受。 风冷人也冷。 这时,安卡莉看了看前面露出一截身体的人,对方还穿着刚才那件立领的黑色毛衣,虽然不见他有什么表情。 “…江祈哥,要不然你把衣服穿上?” “这种天气万一感冒了就不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刚好是红绿灯的时候,所以江祈侧头停顿了很久,久到后面的车响起鸣笛,久到安卡莉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时,才听到一声好。 车重新启动,但那件外套依旧待在副驾驶。 莫宁来回望了望两个人,小声疑惑道:“他生气了?” “为什么?你也没说什么啊。” 安卡莉皱着眉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难道她刚才的那句话踩到了对方雷点或者痛点? 这算不算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这件事直到莫宁下车她都没有想清楚,而前面的人好像也不打算和她说明一下情况,索性她也不纠结了,她不想给自己找些麻烦事做。 将两边车窗都关上后,车内的温度逐渐回升,同时若有若无的苦涩清香也随之而来,彻底占领她原本的木质香水味道。 在经过刚才的事件之后,安卡莉没有再说话,车内除了时不时响起的转向声之外,别无其他的声音。 他好像不爱听歌,自从她上车之后,车内一直很安静。 安卡莉转念一想,好像也符合他的性格。 沉稳内敛。 看见了青山平117号的门,她将自己的包和围巾拿在手中,等车停稳之后,她露出了一个笑,“谢谢江祈哥。” 然后踌躇了一瞬,想解释刚才的情况,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也只说出了,“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伸出手握住把手。 “咔哒。” 寂静的车内无声想起一阵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弹响。 安卡莉落在车把上的手顿了顿,然后拉动。 嗯,和意料之中的一样没有反应。 车内气氛开始凝固,安卡莉没有开口说话,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会导致这样的场面。 但她知道,一旦开口她就是下位者,而想要掌握话语权就得当上位者。 车内的灯熄了,只有一些从路灯照射进来的光,昏暗,隐晦。 驾驶座上的光线没有多少,导致安卡莉从后视镜里也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只知道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她,也没有任何的肢体动作。 安静在蔓延,焦灼在汇集。 很久,但也许也没有很久。 驾驶座的车窗被降下。 清冽的,混杂着苦香的风吹到了她的耳畔。 他的思绪清晰了片刻。 “你对谁都这样吗?” 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飘荡在她的耳边。 如果不是安卡莉此时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身上,或许也听不到这句话。 对方问的这话难道是因为刚才那句外套的提醒?她想 “对身边人是这样的。” 她没有确切到一个身份,只是说了身边人,而江斯理的哥哥自然也算是身边人,这也算是讨好对方说的话,她可不想这时候再把两人的关系弄僵。 江祈对这句话没有什么反应,将锁解开,晦暗不明的脸藏在阴影里,浅淡的说道:“回去吧。” 安卡莉人是坐在沙发上的,但脑海还在回想刚才的场景。 为什么江祈会锁上车门? 就是问那一句话? 可她说这种关心的话都成了习惯,如果不是江祈指出,她甚至不记得她说过。 她觉得自己最近周围都好奇怪。 江斯理就不说了。 但江祈就很反常,她只见过他几面,根本算不上熟悉,这样的情况再加上是他这样的人,做出锁车门的行为就很让人不理解。 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 连忙穿上拖鞋来到门口的玄关,左右看都没有看见她那块蓝色的围巾。 安卡莉拉着柜子的边缘缓慢向下蹲,有些茫然地露出一个苦笑,她记起来了,在她伸手去拉车门没拉开时就顺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了。 也就是说现在那条围巾要么还在座位上,要么已经被江祈拿回家了。 另一边的江祈将车停稳,拿起副驾驶位的外套。 不知道想到什么往后侧头,然后视线便落在了那与整个空间调性完全不符的蓝色围巾。 它掉了一个角在座位上,显得鲜亮异常。 开门声响起,江斯理停下和朋友交谈的光屏看向门口,穿着沉闷颜色的他哥打开了门。 手里还拿着灰色的外套混杂着蓝色的痕迹,为他增添了一抹亮色,就仿佛,仿佛阴郁的雨天掠过的粉色蔷薇,娇艳欲滴,生机盎然。 虽然他分辨不出那抹蓝色是什么,但隐隐约约看起来和早上他看见安卡莉身上围巾的颜色一样。 “哥。” 江祈顿了一瞬,‘嗯’了一声,便朝着二楼走去,没有再一楼停留。 “喂?喂?” 耳边传来朋友的声音,江斯理收回视线,下意识道:“怎么了?” “不是说,喜欢上了谁吗?怎么不继续说了?” “喂!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上她了?” “我说的是我最近心跳很快!” “约人出去玩一玩包治百病。” “不去。” “要去你去。” 纠结该怎么开口的安卡莉站在窗边踱步,她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如果要回围巾势必要通过江斯理。 可,对方的气场本就让她有些望而却步。 更何况还发生了那一段奇怪的事情,这更加让安卡莉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口。 要不然。 干脆当不知道,不要算了?她想。 想通之后的安卡莉,突然觉得窗外簌簌的飘雪都有让人着迷的魔力。 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朦胧暧昧的暮蓝色天空,暖黄色的路灯以及亮晶晶的雪粒 洗漱好的安卡莉躺着柔软的被子里,侧着身看光屏里的信息,是蒋呈发来的。 蒋呈邀请蒋景希进群。 蒋呈:【五点冲峰南山,去不去?】 蒋景希:【好啊。】 【@举个莉子,安安一起去。】 卖萌jpg 安卡莉扯了扯被角,明天不用去学校,实验也暂时告一段落,去看看日出好像也行,等回来再睡觉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她在群里回了消息。 举个莉子:【好啊,一起去。】 蒋呈:【@张亦,你呢?】 这个张亦,是安卡莉和江斯理共同的朋友。 张亦:【我就不去了,你们玩。】 蒋呈:【ok。】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斯理就立马回道。 sley:【五点来我家集合?】 【这里比较近。】 蒋呈:【okok,你们准备自己要用的东西就好。】 【@sley开你的车?】 举个莉子:【好。】 过了大约三十多分钟,才看见江斯理回消息。 sley:【没问题。】 【吃的不用带,我已经买回来了。】 群里蒋呈直呼,哥,大气! 连安卡莉都回了一个小熊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她没有想到对方速度这么快,本来打算等大家商量好了再去超市采购的。 但似乎这也符合江斯理的做事方式,执行力强不拖延。《 》 5、第五章(修) 等回完消息之后,安卡莉从床上坐了起来。 将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是一件淡紫色的冲锋衣,里面有加厚的羽绒内胆,上山防风防水很重要。 然后她将要用的药品,连同一次性暖手宝和一些小物品,尽量都装进一个小包里,这样方便拿也好带。 准备好这些之后,安卡莉调好闹钟重新回到床上。 天还没有亮,她站在窗户边上,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透出些凉意,吹散了屋内的燥意。 这会雪已经不下了,安卡莉穿上床边的衣服,害怕自己到时候冷,她还在羽绒内胆里穿上了白色羊绒高领衫。 四点三十五,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以防对方睡过头,还是打开光屏给江斯理发过去消息。 sley:【马上就好,你在家等我吧。】 她家里出口比较远,需要绕一圈旧区,想到这里,她打算直接去江斯理家。 拿起椅背上的粉色围巾时,安卡莉突然联想到自己那块让人尴尬的蓝色围巾。 她摇了摇头,将杂念抛出,背上包,裹上围巾,在桌子上顺了几包饼干便出了门。 一出门雪花直往她的身上钻,因为带着围巾的关系,雪堆积在她的耳边以及嘴边,惹得安卡莉带上了后面的帽子,低垂着头,唯恐冰凉的雪沾染上一点。 她注意着脚下,在路灯的照射下踩在绵密的雪上,江斯理家和她家离得不是很远,五六分钟就能走到。 这里的安保人员也会24小时巡逻,所以从家走到江斯理家门口的这几分钟,她并没有感到害怕。 只不过冷风吹进喉咙里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从黑色铁门进来之后,她在屋外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按响了前面的门铃。 等了不到一秒,江斯理就开了门,同时将食指比在唇边‘嘘’了一声。 他眼神有些飘忽的凑近了她,声音放低,磁性带着沙哑的声线划过她的耳膜,引起一阵颤栗,“你怎么来了?我先洗漱,你随便坐坐。” 江斯理动作很快,快到安卡莉还没有回答他,他一个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嗯,跑得很快。 她揉了揉不适的耳朵,轻声关上门。 客厅是开着灯带的,不至于让她看不清。 安卡莉小声将包放在沙发上,看着楼上的两个房间。 她是去过江斯理房间的,只是时间有点久远了,导致她一时之间有点想不清楚他是在哪个房间。 里面那个?还是外面那个? 安卡莉摇了摇头,管它哪个,她只要在这里等等对方就好。 光屏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两眼。 是蒋呈的消息。 蒋呈:【卡莉,你们好了吗?】 【我们要出门了。】 举个莉子:【你等等,我问问江斯理。】 蒋呈:【好。】 安卡莉给江斯理发去消息,见没人回,只好起身朝楼梯走去。 因为不能喊,她怕江祈听见,将人吵醒。 直到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口,安卡莉停住了脚步,她不知道哪一间房间是江斯理的,再加上有光,她也看不见有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没办法了,安卡莉只好小声的唤着他的名字。 “江斯理。” 在她声音落下的同时,她面前的房间里面发出了‘哐当’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动。 “江斯理,发生什么了?” 见里面没有人回,安卡莉天人交战之际还是转动了门把手。 打开门的时候,房间被照亮了一个角,但这也侧面说明了这间房屋刚才是有多昏暗。 安卡莉手摸上旁边的开关,暖黄色的光瞬间照亮了这里,看清楚了摔在地上的东西。 是一个装着蓝色鸢尾花的花瓶,只不过现在倒在地上,是破损的花瓣和溅出的一滩水。 花瓶没有摔碎,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 安卡莉弯腰捡起滚到面前的花瓶放在旁边的斗柜上,目光刚移到旁边的泥塑时突然顿住,在她进来之前这间房间是没有光的, 但江斯理收拾东西是不可能不开灯的。 也就是说这间房间是江祈的。 安卡莉惊了一下,连忙转身打算离开这里,趁还没有吵醒江祈,但她刚跨出门,一道闷哼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挪动着脚步缓慢走向床边。 对方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唇瓣微微张合,发出点气音。 “江祈哥?” 突兀的女声让他沉沦的大脑清醒了片刻。 江祈微睁着狭长的眼睛,黝黑的眸子看着她,但很明显没有聚焦,神情难以分辨,但总感觉粘稠且晦涩。 含糊的声调从他的嘴里发出,安卡莉弯腰靠近了一点,试图听清楚对方再说什么。 “我什么?” 安卡莉还是没有听清楚,只是依稀听见‘命运’这类的话语。 这时。 一只烫到惊人的手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而安卡莉因为惯性,往下方倒去,双腿瞬间跪在地上,与床上的江祈只有一掌的距离。 膝盖到没有多疼,因为下方是一层毛茸茸的毯子。 只是她还处于迷离惝恍的状态,面前的人就用手肘撑着床沿,抬起了一部分身体,然后目光牢牢盯着她,带着些审视的意味,用着低哑的声音说道:“你做了什么?” 安卡莉懵了,她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种事情。 她咽了咽发痒的喉咙,表情诚实,“我就,刚刚进来捡了个花瓶和误闯进你的房间。” “除此之外,我好像没有做什么事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漏下了什么。 一道极轻的笑声传来。 一瞬间安卡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等她的视线移到江祈脸上的时候,他的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意,仿佛是气笑了一般。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对方这样的表情,之前对他的印象都是高岭之花,客气且疏离,就好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冷冽刺骨。 手腕上越来越炙热的温度让安卡莉忍不住动了动。 这个动作好像让对方回了神,他放开了她的手腕,低垂着头颅,声音微哑,“抱歉,刚才我不太清醒。” 安卡莉摆摆手,“没事没事。” 除此之外她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印象不能再继续降下去了。 “江祈哥,你吃药了吗?”,安卡莉习惯性开口问道,也希望能抵消一点自己在江祈那里的差印象。 “已经吃了。” “如果可以的话等一下出去能帮我关一下门吗?我想休息一下。” 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让安卡莉愣了一下,然后回神:“好。” 她拿着地上破损的花,按下了开关,然后轻轻关上了江祈的房门,既然对方说吃药了,那他心里应该是有数的,用不着她去担心。 但安卡莉关上房门的瞬间。 江祈立刻将全身蜷缩在一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刺骨的疼痛还在继续,手心紧紧握住,指甲陷入掌心,耳边全是嗡鸣声。 等疼痛消失,像水洗一样的人缓慢站起身,腿部肌肉传来酸痛,仿佛刚才的疼痛没有消失一样,江祈用着冰冷的水浇着面部,镜子里的人双眼涣散,脸上潮红一片。 他撑在洗漱台的两边,双手用力握住,肌肉分明,下颌线绷紧,神情带着些惶然。 而离开的安卡莉在走廊遇上了收拾好的江斯理。 “你怎么过来了?”,他看了眼消息,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刚才我把手环摘下来了。” 安卡莉摆了摆手,“没事。” “那我们走吧。” 眼尖的江斯理看见了她手腕上一闪而过的红痕,伸出手又顿住,重新将手揣进口袋里,不在意般地问道:“你手腕怎么了?” 安卡莉在他的示意下抬起手腕,即使是在衣袖的遮挡下还是能看见一小节红色的痕迹。 她思维飘忽了一瞬,“也许是袖口太紧了。” 安卡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扯出一个借口,也许是不想解释,那会很麻烦,而她是一个下意识就想规避麻烦的人。 一声‘嗯’从江斯理的胸腔中发出,带着不清晰的音调。 安卡莉见这个事情过去,便道:“那我们走吧,蒋呈他们应该快到了。” “好。” 安卡莉往前走了两步,手臂突然被抓住。 即使是隔着厚重的衣物,她依然能感觉到对方宽厚的手掌和适当的力气,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但同时也挣脱不出的感觉。 安卡莉抬眸去注视着他。 “怎么了?” 昏暗的灯光中,只能影影绰绰看见对方的侧脸,额头的发丝还带着湿润的痕迹,细长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的神情。 突然之间,安卡莉觉得自己似乎体会到了那句话,昏暗滋生欲望。 江斯理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放开她的手臂,转而弯腰握住了她的手腕。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让安卡莉觉得自己感官在放大,这声音在她的耳边摩挲,寂静的空间除了这道声音之外,她还听到了心跳声。 安卡莉伸出手将其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还维持正常的跳动。 如果不是她的,那就是…… 安卡莉视线下移,去看对方的胸口。 “撕拉。” 撕开魔术贴声音响起的同时,江斯理也开口说了话:“这样还紧吗?” 低哑充满磁性的声音中伴随着微微的战栗,空气中的气氛开始交织,浅浅的橘子香气抽丝剥茧地发酵,扩散开来。 安卡莉不由自主的去看对方的眼睛,她该如何去描述此时江斯理的目光呢? 潮湿带着执拗,纯净如泉水一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她,里面闪着动人的星光。《 》 6、第六章(修) 安卡莉舔舔唇,垂下眼睛,将手从对方的手中挣扎出来,动了动手腕,自然说道:“快走吧,都已经五点了。” 手被空出来,他揣进上衣口袋中,喃喃道:“啊,对,我们该走了。”,不再去看安卡莉,埋着头往门外走。 在这种气氛之下她也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安静地跟着江斯理往前走。 空荡荡的夜里只剩下两人,寂静到过分,尴尬的空气浮漂在四周,江斯理侧着头东望西看,不经意间视线落在安卡莉的身上又瞬间移开。 他揣在口袋里手用力握紧了好久,久到他察觉到湿润才猛地松开。 江斯理转移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移到旁边的身影上,细细地观察着她。 柔顺的长发就那样随意的扎起,从发圈里伸出来的碎发落在她的围巾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加温柔了。 围巾堆在她的下巴处,露出了红润的唇瓣,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他还能看见呼吸间带出的白雾。 有种透过林间白雾看见她一样。 安卡莉不怎么动,所以身上的摩擦声也几乎没有,所以这就导致身边人的摩擦声很明显,她偏头去看。 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对方装模作样地望向她,继而低下头踢了踢脚尖,“看我干嘛?” “没什么。” 这人奇奇怪怪的。 这时。 车库的门打开了。 江斯理率先走了过去,不自觉揉了揉头发,背对着安卡莉懊悔着自己刚才的表现。 等两人上了车没多久就接到蒋呈的光脑,他们已经到了这个小区的门口。 安卡莉看了看刚刚出车库的车,回了一句:“我们马上到。” 从一开始安卡莉就坐在后座,所以等蒋呈和蒋景希上车的时候,自然而然两个女生坐在后座,而男生坐在前面。 路灯昏黄的光源照射着道路,车里放着抒情的音乐,大家吵吵闹闹说着话,就好像青春本该是这样一样。 簌簌的雪,带着凉意的风,三五好友,凌晨上山。 是安卡莉想象过,但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故事。 “吃饼干吗?” 安卡莉从口袋里拿出几袋黄色包装的饼干,平摊在手心递了出去。 蒋景希轻轻拿起了一包,端详了一会儿,“好吃吗?” 安卡莉刚把剩下的几包递出去才转头回她的问题,“我觉得还可以,是咸口的,看你喜不喜欢。” 随着一阵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就听到前方的低喃声。 但江斯理声音太小了,她只听见最后的两个字,是‘一样’。 “什么一样?” 和他吃的饼干一样?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他说。 - 耳边是蒋呈那跑到不能再跑的调子,蒋景希和安卡莉吐槽道:“你看我哥,声音大就算了,唱得还难听,和他人一样。” 当然最后一句话是小声说的,但这也被蒋呈听见了。 “小景,说歌就说歌,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蒋呈歪着头往后看,嘴角含着笑,露出八颗牙齿。 安卡莉暗暗点头,很标准的八齿笑。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蒋景希往前坐了坐和她哥开始对峙。 一时之间安卡莉已经失去了说话的余地,只好看着两人像是冤家一样的斗嘴。 说实话,感觉挺奇妙的,毕竟安卡莉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场景,让人莫名有种安全感。 同样插不上话的还有江斯理,一抬头,他就在镜子里与眼里充满笑意的安卡莉对视上。 时间瞬间停滞了一秒。 为了避免两者不是那么尴尬,安卡莉只宕机了一会儿便接上,同对方笑了笑。 江斯理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罕见的呆滞了一瞬,然后散漫的向后靠去,眉眼间萦绕着一丝愁意。 耳边的吵闹声逐渐消失,安卡莉看了看旁边已经睡过去的蒋景希,把脱下来的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 望着前方越来越大的飞雪,蒋呈担忧地开口:“这雪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安卡莉这才将目光移到窗户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覆盖的雾气,带着水汽的场景出现在她的面前。 路边的树上都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雪,空中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因为车速不是很快,所以她看得很清楚。 这些飞雪看上去像无数只白蝶一样,在空中狂舞,甚至还有越来越密的趋势。 安卡莉看了看前方忍不住道:“要不然,我们先停在这里?” 他们现在只是刚上山,很容易找到落脚处,一旦继续上山不止雪会更大,有可能车也会被迫停在半路,那样危险系数会激增。 江斯理也明白这个道理,朝旁边的蒋呈询问:“下次再去看?” 蒋呈点头,“好,我们先停。” 于是江斯理将车一转,开向了不远处的一家民宿,这间民宿外墙刷得雪白,在暗黄色的壁灯照射着墙壁。 满墙的藤蔓攀爬缠绕着,在大雪的覆盖下还能看见裸露在外的绿色叶片,看起来很有氛围感。 就好像误入了精灵的家一样,梦幻中带着惊艳。 安卡莉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藤蔓竟然在冬天也能盛开,而且颜色比春天更甚,嫩绿色的枝叶颤动着,顶着寒风生长,顶端盘旋着打着卷的藤条,白色的世界中间多了一抹绿意。 车被停稳,安卡莉收回视线喊醒旁边的人。 “希希,下车了。”,温柔轻盈的声音很容易将人喊醒。 睡眼惺忪的蒋景希睁开眼睛看见站在车门外的安卡莉,对方将自己的围巾披在她的肩上,一只充满暖意的手拉着她,而她的另一只手被塞进了一袋暖手宝 她手中撑着透明的雨伞,遮挡住了那些乱舞的白蝶。 在蒋景希意识还没有彻底清醒的时候,就听见对方的解释:“因为雪太大了,所以我们决定停下车在这里避一避。” “刚才你睡得太沉了就没有喊你。” “希望你不会介意。” 带着歉意的柔和语调让蒋景希下意识摇了摇头,其实她根本没有听懂对方说了什么。 她只感觉到温暖干燥的木质香气逐渐侵袭到她的身上,对方红润的唇张张合合,像是舒缓乐一样让人沉浸下来。 天色依旧昏暗,蒋景希跟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的往前走,松软的雪层发出簌簌的声音,像一脚踩进了棉花糖里。 她看着被对方牵着往前走的手,再看看自己那脚步飞快的哥哥,瞬间摇了摇头,打消了心中不成型的想法。 到了大厅,安卡莉将手从对方的手中抽出,关上伞,往前走。 江斯理递了一张房卡给她,说道:“先休息休息,等雪停了我喊你们。” 说话期间他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仅仅是扫了一眼便垂下了头,在一旁的蒋呈从他们上车就开始感觉到了异常。 这下雷达彻底响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蒋呈凑近两人,来回看了看,然后摸了摸耳朵,“气氛好奇怪。” 安卡莉抽出江斯理手中的卡,然后看向蒋呈毫无破绽地笑道:“能有什么,你的感觉不准。” 江斯理因为她的触碰,指尖轻微的颤了颤,也如无其事的瞥了他一眼,“不困吗?还不去休息?” 蒋呈疑惑眯了眯眼睛,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感觉错了? 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了。 安卡莉和他们打了招呼便带着蒋景希回了房间,现在时间还早,路大概率也会被封,还不如先去休息,等睡醒了大家再商量。 从大厅前往房间需要经过连廊,安卡莉和蒋景希刚走到中间就听见‘哎呀’的一声,两人同时回头往一个方向看。 就见蒋呈一个踉跄往前扑,然后靠自身的平衡性站稳。 在绊倒他的地方出现了一株和手指差不多粗壮的藤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延伸,或者不是延伸而是迅速的生长。 因为安卡莉并没有看见它的后面在移动,反而看见了它顶端的颜色逐渐变为浅绿。 “这是什么?!” 蒋呈惊讶出声。 “异物。”,她言简意赅。 安卡莉虽然没有见过这个类型的异物。 但不管是从它的状态还是畸形的发育,她都能知道这是畸变的异物,而且是没有畸变多少时间的异物,因为它还没有变成异物阴影。 在她的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藤蔓像是有思维一样往草丛里钻,瞬间就不见了身影。 江斯理来到他们的面前,神色变得严肃,和平常散漫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打开光脑就拨打了稽察部的公号。 “对,这里出现了异物。” “峰南山山脚。” “我们还在这里。” “好。” 江斯理几句话交代清楚了状况,在挂断光脑之后嘱咐大家先回房间待着,以免再次碰到异物。 虽然刚才的异物并没有表现出攻击状态,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起攻击,再说万一变成异物阴影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为了以防万一江斯理让他们先回房间,尽量三人呆在一起,一旦出事了也能相互有照应,他去通知民宿的工作人员进行警惕。 安卡莉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听从他的话和剩下两人回房间,毕竟他们不像江斯理是军校的,不具备任何的应对措施,他们唯一能帮上忙的只有不添乱。 眼见过去了半个小时还不见有动静,蒋景希揪着被子,担忧地望向她哥,“哥,他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当时看见了那条藤蔓顺着对方的裤腿爬了进去。 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异物再加上对方的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蒋景希也自然而然认为没有发生什么事。 此时她回想起来却意外有些心慌。《 》 7、第七章(修) 安卡莉眉头轻拧,早在十分钟之前她就发过消息,但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 “应该没事,斯理他是军校的,可以处理的。”,蒋呈了解过军校,对于异物的知识军校教的很详细,毕竟他们出任务的时候难免会遇上。 在霍内德虽然异物归稽察部管,但遇上大型异物事故军队也会出手,所以在这个界限上两者没有分得很清楚。 即使听到蒋呈这样说,安卡莉还是不放心。 外面的雪和刚才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也就是说稽察部的车一时半会不一定能上得来。 想到这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开始准备好的药包,“我去隔壁看看。” “那我和你一起去。” 蒋景希略有些焦急的声音响起。 安卡莉还来不及拒绝她,旁边的蒋呈不同意道:“卡莉好歹接触过异物,你去能帮什么忙?” 蒋呈并没有说教的意味,只是简单的陈述事实,这也让蒋景希意识到自己如果去了只能帮倒忙。 “那你有事及时联系我们。”,她神情不安地注视着安卡莉。 蒋呈虽然平常看起来不是很靠谱,但此时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劝告道:“小心点。” 安卡莉思索着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别担心,我有分寸。” 在打开门的时候她就捏碎了手心的驱虫液,这个东西的味道会让异物远离,虽然维持时间不长,但十分钟还是能坚持的。 从房间一出来,安卡莉就看见了从前厅蔓延到连廊的藤蔓,密集程度堪比发现食物的蚂蚁,一眼看过去满眼的绿色。 这难道是藤蔓的特殊能力? 生长速度快? 之前看到过最常见的异物是猫科动物,那东西的能力是奔跑速度很快。 而且和她距离最远的异物颜色变深了很多,甚至和没有光源那处的颜色一样了。 但此时的安卡莉来不及细想,避开藤蔓走了几步来到旁边的房间敲了敲门唤道:“江斯理。” 没有人应。 到现在她的预感已经很不好了,如果江斯理不在房间,那也许……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一个缝隙,滚烫的手掌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视线一转,她就看见了面前神色迷茫的人,她的背抵着墙面,门缓缓地被关上,没有留下一点光。 这时候安卡莉甚至还有空去想,这个民宿的门缝做得很好,不怎么透光。 “卡莉……” 听见对方的声音,安卡莉心中的担忧落了地。 全黑的环境让她的感官异常敏感,她能听见耳边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其中交杂着潮湿的水汽。 同时,她还能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上的温热感。 这时,一段冰凉柔软的物体在往她的脖子向上攀,就好像是什么软体动物一样。 是什么? 不知名的东西让她的心跳有些快,手紧贴着墙壁往上摸,如果这个房间布局和隔壁一样的话,那开关应该也在这里。 果然。 亮光跃进,整个房间忽的清晰起来。 随即一抹绿色消失在余光中。 这时她才看见面前的人用着那双浅淡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白皙的脸上红晕连成一片,额头的碎发自然垂下,扫在了他的脸上,连眼尾都泛着亮色。 安卡莉试着推了推对方,纹丝不动,但却感受到了他滚烫的体温,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江斯理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其他的衣物……,她的目光移到屋内,都被对方脱在了沙发上。 看到这一幕,安卡莉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被握住的手。 但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对方,手腕处的力气更明显了些,对方也离她更近了。 安卡莉:“……” 该说不说这人真的好看。 纯黑色的头发自然垂下,形成阴影打在眼睛上,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神色。 双手虽然细长,但确不失力量感,而且能看见下面泛起的青筋,是浅浅的浮在皮肤上的,非常有骨感美。 挺符合她的审美的。 只是…… 安卡莉觉得自己现在的想法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景中。 她很轻松地将手抽出来,然后与对方的眼睛对视,她询问道:“江斯理,你……现在还清醒吗?” 江斯理用着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看着她,紧接着像是被电触到了一样,很快松开她的手,离她远了一些。 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抬手压着皱起的眉头,唇紧紧抿着,突然之间他绊住了床脚,身体一个不稳。 安卡莉的心瞬间提起,手都伸出去了,就见他坐在了床上。 这瞬间,她看见了他身上泛起了大片的粉色,而潮红的脸在彰显他的不适。 见对方有了意识,安卡莉向前走了几步,俯身将手覆盖在对方的额头上,感受他的体温。 手心传来烫人的温度,“除了发烧,你现在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她向他询问。 江斯理坐在床角,弯下身,用手撑着不停跳动的额头,敛眸,平常懒散的声音此时异常嘶哑:“头…疼。” 发烧加头疼,这已经让安卡莉确定对方进入了异化期,但就是因为如此,她更加不敢乱动。 药包里的药物对他没有用,而且她在这里有可能还会让对方出现安抚期。 安抚期是指在异化期这个时间段内,如果对方接受了安抚者的安抚行为那就会出现和异化期一样为期三天的安抚期,这个时期异化者非常依赖对方的气味。 如果安抚者没有这个意愿,也可以将异化者移交异化生物部的异化者隔离室,让官方工作人员对其进行隔离。 同时对于被安抚过的异化者也许会出现过度依赖的状况。 即使在三天的安抚期过去之后,用其他的手段减轻安抚症,依旧会出现明显的心理症状,依赖安抚者,这被称为安抚后遗症。 但不是每个异化者都会出现安抚期和安抚后遗症的。 她去看对方的脸,少年低着头,细碎的头发遮住了他红晕的脸。 现在的情况告诉她,离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安卡莉动作顿了顿,往后退几步,思考着开口:“你自己先待着,我去……”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人牵住了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手腕向上延伸。 “……别走。” 生涩沙哑的声调无一不在表现出江斯理此时的难受。 他不是不知道现在意味着什么,被安抚之后的症状会比没有被安抚的要严重,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安抚过后的异化者会出现安抚后遗症。 就像是经常用了止痛药的人,享受到了片刻的平静之后,就对一点点疼痛都忍受不了。 发烫的皮肤,像针扎一样的脑袋,仅仅是闻着淡淡的木质香气,他就觉得疼痛的症状缓解了不少。 就好像他在沙漠里徒步了太久,口干舌燥到不行的时候看见了水源。 安卡莉本想把手拿出来,也许是因为对方疼痛过于明显,导致他的反应迟缓,她轻轻一用力,江斯理就往床沿上倒,然后摔在地上。 江斯理嘴里发出难受地呻吟声,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现在不只是头,连四肢都疼得厉害,根本就没有支撑他身体站起来的力气。 这种疼痛甚至比他当时被枪支击中手臂的疼痛来得更剧烈。 安卡莉愣了几秒,然后迅速将人扶起来。 她的手刚刚扶起他的头,江斯理迅速将头移到一旁,“别,看我。”,他现在的样子狼狈透了。 但这样的距离,让她身上的味道瞬间席卷了他的五官,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他的全身,就仿佛身处在一片大雨过后的森林一样,清香悠长。 但,不够。 还是不够。 他想要更多的味道。 想要除去香水味后的味道。 如同溺水的人会死死抓住浮木一样,他也同样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到青筋暴起,好像只有这样他的疼痛才能再次得到缓解。 安卡莉缓缓吐出一口气,成为异化者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她感到怀疑。 她轻拍了他的脸,“江斯理,你知道被安抚的后果的。” 安卡莉可不想这件事被江祈知道以后误以为自己是故意的,毕竟接近江家二公子成为他的安抚者,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个一步登天的大动作。 即使她没有那个心但一旦出现了这种事,那就是两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在对方意识不清的时候,安卡莉准备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因为对方过高的体温,湿润的呼吸让她的手无处安放。 但没有想到她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对方的手就立马又重新紧紧圈住她的手,挪不开分毫。 看着他轻颤的眼睫,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指尖发痒,但很快就被他说出的话抑制住了。 “我知道。” 执拗带着潮气的声音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他在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时就想起了他哥曾经说的话。 “江斯理,你应该多提高一下警惕,异化期随时有可能出现。” “而且在异化期一旦被安抚,你知道后果的。” 是的,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推开她。 甚至…想要更多。 他好像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接受对方的安抚。 他想要安卡莉身上浅淡的香气沾染到他,包裹着他,最好他的身上也同样是这样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安抚期的影响,只要一想到对方的气味消散在他的四周,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捏住,然后紧握。 喉间泛出酸涩,闷咽。《 》 8、第八章(修) 江斯理轻颤着睫毛,眼前人那张清丽的脸上印着担忧。 “我知道。”,他再次重复。 似乎在执着着什么。 安抚期,一个名正言顺接触她的名义。 他想知道,想知道出现这种情况是安抚期的原因还是他自己的原因。 这句话让安卡莉恍然间意识到,他是想让安抚期成立的。 她下蹲握住他的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江斯理,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想进入安抚期的。” 她虽然知道这种类似于止痛剂的安抚很容易让异化者沉迷。 但江斯理不是一个意志力不坚定的人,更何况他应该是知道安抚期那严重的后果。 江斯理根本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意识浮沉,紧接着便倒在了她的肩颈处。 安卡莉瞬间感觉到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撞击,她皱眉忽略掉对方喷洒在她皮肤上温热的呼吸,以及那滚烫的体温,用手推了推他。 ? 这是什么? 安卡莉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她的腿缓慢地往上爬,绵密的痒意传到她的神经。 她向自己的小腿看去。 绿色的,和外面藤蔓一样的东西在顺着她的小腿爬,是从江斯理脚低下出现的。 缠在她小腿上的藤蔓像是有些诧异没有人阻止它一样,停下了动作。 但很快,那些藤蔓再次上前,甚至缠绕得更紧了些,安卡莉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有被紧紧勒住的感觉。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喉咙,伸出手碰了碰那些诡异的藤蔓。 柔软且有阻力感的,就好像,好像是真的藤蔓一样。 但安卡莉接触到它的下一秒,那东西的藤条颤抖着,顺着她的手指用细小的藤条缠绕着。 藤条轻轻绕着她的手指,缓慢地转着圈,甚至有继续向前进的趋势,酥麻的,充满痒意的。 不仅如此,安卡莉明显能感觉自己的腰部出现了束缚感,她伸手去摸,如同手指粗的藤条已经在她的腰上绕了一圈。 她侧头望着很明显意识不清的人,心态有点崩溃了。 眼见藤条越来越多,她甚至连脚都动不了了,安卡莉一把抓住他的手,“江斯理,你清醒一点!” 耳边重复的嘈杂声混着她的声音,让江斯理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眼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或者并不是在看她,因为他的眼睛看上去根本对不上焦。 安卡莉的视线移动到他的唇上,他张张合合说着什么,但安卡莉没有听清楚,于是便侧着耳朵微微前倾。 “你说什么?” “帮帮我……好吗?” 他抬起眸子,被雾蒙着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而她竟然能从这双眼眸里看出几分恳求的意味。 安卡莉齿间刚吐露出来一个声节,立马被她压下。 指甲陷入软肉中,神情突然清醒了一些。 因为疼痛而响起的喘息声萦绕在安卡莉的耳边,声声不止。 安卡莉的嘴角扯了扯,然后又压下,她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会喘的人。 像魅惑人的塞壬,唱着动听迷人的歌声,引诱着她成为下一个猎物。 柔软的触感碰到她的脖子,顺着脖子来到她的锁骨处,安卡莉感觉颈侧一阵凉意,立马回过神来,推开了对方。 现在混乱的状况,让她不免想到了那双黝黑不辨情绪的眼睛。 安卡莉轻微打了一个寒颤。 想想就觉得恐怖。 在安卡莉推开的瞬间,江斯理像口香糖一样又重新黏上来,气息加重,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打算比划好对方后颈处的位置。 一道亮光从她的旁边照射而来。 安卡莉一抬眼,就对视上了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 和刚才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门边的人轻声道:“卡莉……” 他的语调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安卡莉望向他目之所及,腰间的衣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移了很多。 她缓慢地拉下自己的衣服,推开面前的人。 看着一旁的稽察员处理现场,安卡莉不免回想道刚才那双眼睛,漆黑,低沉,加上微微抿着的唇,无形中又给她加了一层压。 手垂在身侧,安卡莉有些烦躁地抠了抠掌心,她虽然不能明确江斯理有没有进入安抚期,但就现在来看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 尽管不是百分之百,这概率也足够让她染上麻烦事了。 本来她的实习就已经够让她忙的了,现在再加上成为了上司弟弟的安抚者,安卡莉露出一个干笑,她的摆烂生涯现在可以宣布彻底结束了。 蒋景希从房间中被稽察员带出来走到安卡莉的旁边小声问:“卡莉,你…还好吗?” “还好,你们怎么样?”,安卡莉注视着才出来的蒋景希和蒋呈。 蒋呈摸了摸脑袋,“没出什么事。”,话刚落,他望着不远处的大门,指了指,“斯理被攻击了?” 江斯理被医疗车拉走的时候他看见了。 这句话让安卡莉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被异物攻击说不上,但因为异物而受到感染这倒是真的。 这时,警戒线内的一名稽察员将耳边的通信扯下,肩背笔直,步伐干净利落的朝他们而来,“等一下你们别走,等现场清理结束之后和我们回稽察部。” “把你们的手环贴一下。”,稽察员将手中的一个小型圆环递了出去。 安卡莉伸出手,往下一接触,她的身份信息很快就显示在稽察员眼前的光屏上,也许是耳边的碎发引起了瘙痒,稽察员用空出的手将碎发别在耳朵后面。 “警官,为什么我们也要去稽察部?”,蒋呈边将自己的手环贴上边问道。 稽察员只是抬起那双漠然的眸子,面无表情道:“怕你们携带异物种子。” 异物种子? 这个东西安卡莉在书中看过,是指在当植物作为异物时,在死亡的瞬间会在人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种子,以便可以通过清理部的清理之后还能留下后代。 藤蔓无疑是植物所以他们身上说不定也会存在种子。 这种种子一旦在人的体内生根发芽,那这个人就会在一段时间之内变成异物。 这种方式和异化者变成异物的方式完全不同。 蒋景希听完了稽察员的解释之后脸都吓白了一些,哆嗦着声音问:“卡莉,我,我身上应该不会有种子吧。” 安卡莉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即使有用激光就能打掉。” 当然,这中间她省略了些细节,比方说如果种子长在了心脏,肝脾等组织里面的就不容易被打掉。 一道清亮的哨声响起,安卡莉抬头就看见站在警戒线内的稽察员穿着白色蓝条的防护服对着旁边的人抬高了手,意识清理已完成。 安卡莉看见那人才将视线放在他旁边的人身上,是江祈,江稽察长。 宽大的防护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的高大,冷静的神情,从容不迫的气场让人下意识服从他的命令。 他的脚边是绿色的液体和藤蔓的残骸,但他就站在中心对这些东西无动于衷,就好像这些异物和普通的植物没有任何的区别,自然也不会让他为之动容。 只不过。 他好像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视线轻微一转,淡漠的眸子扫了她一眼。 对方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莫名她就感受到了那双眼睛像是要将她牢牢盯住,然后看穿。 等稽察员陆陆续续退场之后,站在他们面前的警官撤下了警戒线,“跟我来。” 安卡莉不动声色地移开与其对视的目光。 转眼看向了像是只小鸡仔一样紧紧缠住她胳臂的蒋景希。 蒋景希看着地上的绿色液体,不自觉将环在她手臂间的手勒紧,为自己带来为数不多的安全感,至于她哥……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对着光屏兴高采烈些什么的蒋呈深深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进行简单的清理和消毒之后,江祈拉开了防护服的拉链,将其退了下来。 因为护目镜,他的脸上出现了压痕,在他的眼下形成一条红色的痕迹,像是连绵雪山上斑驳的金色光影,威严且极具神秘感。 “长官,怎么了吗?”,江祈旁边的稽察员意识到对方的停顿,暂停住了为其他人消毒的动作。 江祈瞥了一眼那道身影所在的位置,凝目了一会儿,移回头,冷峻的轮廓模糊在初生的光芒之中,落下些许的阴影,用着一如往常的声音道:“没什么。” 等到了医疗室他们被分别引导进了不同的治疗室,临走之前蒋景希还饱含着热泪一脸害怕的看着安卡莉。 “别害怕,治疗结束之后我在外面等你。” 虽然现在不知道谁会先出来,但给对方一个保证比什么安慰都重要。 等人安心进去了安卡莉才往前走。 “她也是你的身边人?” 突兀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分辨出对方的声音之后她的心微微一颤,莫名有种被老师抓包的错觉,被迫开始紧张。 安卡莉回头抬了抬眸子去看他,缓缓吐出:“江祈哥。” 本以为刚才对方的问话仅仅只是随口一提,但没想到江祈再次重复道:“她也算是你的身边人?”《 》 9、第九章 这句话让她稍微平复一点的心跳又开始快速跳动起来,安卡莉张张嘴打算说什么。 就听见江祈垂了垂漠然的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她回三区的第二天。”,在这之前你们并没有什么接触。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安卡莉:“……” 为什么她有种被老公抓到出轨的感觉,是她的错觉吧,是吧。 这时,江祈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喜欢江斯理。” 安卡莉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江斯理的状况才问这个问题的,她舔了舔嘴唇:“他,怎么样了?” 关心且急切,在江祈看来。 突然之间,他感觉他手腕处的伤口又开始发出难耐的痒意,绵延不绝的痒。 “还在治疗室。” 安卡莉还打算问什么,刚唤了一声江斯理的名字就被对方打断,“先去检查。” 既然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她也只好止住话头,推开自己面前那间检查室。 江祈站在原地停驻了很久。 他想,种子找到了别的栖息地,那留在身体里的种子应该尽早清理,而不是等待它生根发芽之后再清理,要不然会留下难以除掉的痕迹。 等江祈接受完彻底清理之后,从综合大厦里面走了出来,刚一出来,黑色的稽察服上便落上了白色颗粒。 霍内德现在下的雪格外的大,肉眼可见的地方都覆盖了雪白色。 他打开车的后座,关上门。 然后许久没有动作。 手指僵硬的蜷了蜷,今天似乎有点冷。 耳边传来铃声,手环上的光亮了亮,他接起。 “斯理已经被我带回家了。” “但,现在的情况不太好。” 好友的声音消失在耳边,他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声‘好’。 他现在,需要回去看看江斯理现在的情况。 江祈进了家,将身上带着银白色链条的制服外套脱下,剩下里面的白色衬衫,黑色的皮质绑带从他的左肩横过胸部与腰上的同材质稽察腰带相连。 衬衫因为绑带而起了些褶皱。 看着三楼,江祈踏上了楼梯,来到江斯理的门前,通过透明的房门,看着躺在床上贴着各种仪器的人。 这是他经历异化期之后为江斯理准备的房间。 在医疗部进行清理消杀之后,江斯理就被他拜托好友带回了家。 主要是因为在异化者异化期间需要在熟悉的环境中进行治疗,这可以减少对方的痛苦。 程妄站在一旁说道:“斯理的状况不太稳定。” 江祈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看着从角落里伸出来的藤蔓,几乎占满了床的四周,“他的状况还没有稳定下来?” 程妄摇头,“还没有。” 说完话之后,他看了看时间,“刚才联系你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所以……”,他说了一句饱含深意的话。 江祈看着面前的江斯理,“猜到了。” 程妄不知道对方怎么猜到的,边走到走廊尽头边询问道:“这怎么说?” 江祈跟在他的身后,很自然地打开了他们面前的窗户。 “他异化期发作的时候和……一个女性待在一起。” 突然提到安卡莉,江祈的脑中浮现出她的身影。 低扎着的头发,额头的刘海因为白炽灯在脸上打下了阴影,只能看见红润的唇色,她侧头看向他,腰间堆积着衣物,露出一片白皙的肤色。 抬头和他说话时,眼睛清澈透亮,声音柔和。 “他同意被安抚了?” 听到程妄的声音,江祈回神。 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面,点了点头。 程妄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笑出了声,“那这样也是他活该。” “没有意志力的家伙该多受点罪。” “咔嚓。” 猩红色的亮光从他手指中间发出,青白色的烟雾在嘴边蔓延开来,随后漫不经心地道:“那怎么不将人带回来?” 安抚期需要安抚者的陪伴才能让异化者的状况稳定下来,在这之后才能为其注射阻断剂,让类肢尽快消失。 “你怎么这么一副表情?” “如果对方不同意的话就送他去异化生物部。” 他看着好友没有情绪起伏的脸,问道。 也许是因为从小长到大的原因,他能轻易感受到江祈不太明显的感情变化。 比如现在,他能感受到对方有顾虑。 突然。 程妄好像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了。 “你担心江斯理会出现安抚后遗症?” 他猜测道。 江祈没有说话,光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情,好友说的原因并不是他所担心的,但按照常理,他的确不该有顾虑,毕竟决定这件事的不是他。 一阵急促的响声从江斯理的房间里发出来。 “异化程度提高了。” 程妄看向江祈。 示意他该做决定了。 他借着烟雾的遮挡去看江祈,收起来漫不经心的姿态。 窗口的风轻轻一吹,程妄面前的烟就散了。 除此之外,风还眷恋了他的细碎的头发。 浅色的白金发,三分之二的头发是被剪短了,朝外卷着,剩下的三分之一的头发被编成了辫子,垂在一侧肩膀的下方,在光线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如果莫宁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个经常出现在父母口中败家的林家二世祖,一个花钱如流水,让她引以为戒的人物。 江祈在刚刚就已经朝外走去,并且拨通了那串在通讯录里呆了很久的光脑号码。 听着里面的铃声,他缓慢的站在二楼的落地窗面前,外面只能看见昏黄路灯下簌簌下着的雪。 “请问…你是?” 耳边传来一道柔和,带着询问的声音。 “卡莉,我是江祈。” 他的视线落在空地里那颗巨大且充满时间阅历的榕树。 伸展开的树枝遮挡住了空中的大雪,落在枝头,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地下的草地还是如春一般靓丽。 刚刚结束检查的安卡莉接到光脑的瞬间有些呆愣,她不知道江祈是如何得到她的联系方式的,因为她没有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过对方。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江祈哥。”,她唤道。 “要来看看斯理吗?” 江祈挂断通讯之后,望着纷纷扬扬的雪,心中升起一阵模糊的情绪,像风,像雨,像抓不住的雾。 安卡莉打开江斯理家门的时候,江祈正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了她的面前,她甚至能轻易看见对方充满力量感的背肌,宽厚的臂膀,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他便站起身。 “他在三楼。” 言简意赅。 路过二楼的时候,安卡莉无意间看见了一个人。 穿着散漫,上衣是一件灰色的羊毛翻领夹克外套,只是在外套里面他套了件家居服,露出了削弱的脖颈和锁骨。 他也头发也很……标新立异,安卡莉只能用这个词去形容。 个人特色很鲜明。 安卡莉没有朝陌生人打招呼的习惯,看到他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的一瞥然后离去,只不过在离开之前被叫住了。 但叫的不是她。 “江祈,不介绍介绍?”,程妄挑了挑眉,趿拉着鞋子往前走了几步。 安卡莉这才看清楚这人的长相,张扬且轻佻,略微虚弱的脸色配上他那头白金色的头发意外的很适配。 江祈听见他问停住脚步,介绍道:“斯理的朋友,安卡莉。” 还没等江祈介绍程妄,他便扬了扬嘴角伸出手,在安卡莉握上的瞬间偏了偏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程妄。” 这只是一个小小插曲,安卡莉并没有放在心上。 看着交织攀爬在房间里的藤蔓,即使她做了一点心理准备,但现在看来这心理准备做得不够。 和爬墙虎似的,不管是地板还是窗户都基本上覆盖了盎然的绿意,比他们两个在房间里的时候更甚。 安卡莉皱着眉问:“他进入安抚期了?” 只有安抚期间会有堆叠类肢的行为,类似求偶需要用巢穴一样。 江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颔首。 安卡莉挣扎着解释:“不是我诱导……” “我知道。” 江祈了解江斯理,除非是他本人愿意否则是不可能让自己进入安抚期的。 安卡莉听到他这样说暗暗松口气,只要不要误解自己,影响她的毕业证就好,这样的话,成为江斯理的安抚者好像也不是不行。 安抚者有概率可以同异化者一样出现相同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有人会去诱导异化者出现安抚期。 而且想到最后江斯理说的话,安卡莉纠结了一会,还是没办法对其置之不理,毕竟他也是她的朋友。 “我可以帮他。” 安抚期也就三天的时间而已,一眨眼就过去。 江祈移开落在她头顶的目光,手微微握拳,手臂肌肉绷紧,有些喑哑地开口:“你决定好了?” “嗯。” “好。” “我去安排。” 在这三天,安卡莉知道,需要她与江斯理一起进行隔离,毕竟他依赖她的气味。 当然这个条件仅限于日落之后,也就是晚上,其他时间段她的自由是不受限制的。 还有三个小时天黑,安卡莉觉得自己也要抓紧时间,便对着江祈道:“江祈哥,我先回家收拾一点东西,等一下再回来。” 江祈没有开口,只是从胸腔里带出一道嗯。 等人离去之后,他才缓慢的从三楼往下走。 江祈的手附上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曾经深得见骨的痕迹,尽管已经愈合了很久很久,但有时候还是会泛着蚀骨的痒意。 “叩叩。” 突兀的声音让江祈回神,望向声音来处,只见程妄仰了仰头,“性转版徐则?” 徐则是他们圈里一个诱导富家女成为她的安抚者,最后成功与其结婚的凤凰男。 江祈自然也知道这个人,他咽下心中的闷气,声音带着警告:“程妄。”《 》 10、第十章 程妄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安卡莉的恶意,在这个圈子里他看过的人不少,他敢说安卡莉绝对不像她表面看上去那样人畜无害。 “真的不用我去查查她?”,程妄的视线往三楼看去。 江祈忍着不耐,“她在我们搬家前就已经住在这里。” 听到这话,程妄‘哦’了一声,只不过这声哦带着点起伏,明显是对这个解释不认同。 安卡莉的穿着,身上的饰品告诉他,她负担不起这里的房价或者说房租,但偏偏她又在这里住了很久。 感觉对方身上的故事会很有趣。 江祈看着对方露出玩味的笑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在这层楼继续停留而是往下走,在走的时候劝告道:“她没有目的,我劝你打消你现在的想法。” “是吗?”,程妄再次看向三楼。 这么一说他更加好奇了。 一个让江祈都能轻易信赖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程妄轻轻吐出一口雾气,眼睛半眯着,依靠在墙上,露出轻佻的笑容。 安卡莉收拾完东西,刚打开自己家的门,光环就响了一声。 【密码已经传到你的手环,注意查收。】 【临时有事需要回稽察部,斯理隔壁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是江祈刚才联系她的号码,她还没来得及存。 趁现在有时间,安卡莉把对方的名字备注上,然后将电子密码绑定自己的手环。 随后在信息框里打下。 【好的,江祈哥。】 过了没多久,她又收到了来自异化生物部的信息。 【安卡莉小姐,为了保障您的安全,我们已经在您的光脑中设置了一个神经预警装置,一旦监测到您的异常反应,我们会立马派出警员进行处理。】 【感谢您对异化者的帮助,祝您家庭幸福,事业顺利。——霍内德异化生物部】 安卡莉看了眼手环中的黄色三角符号,这还是她第一次脱离书本看见这个装置,不得不说政府在这方面的政策做的很完善。 程妄坐在副驾驶,盯着旁边的好友落在光屏上的视线,轻轻‘啧’了一声,“这是看什么这么着迷?”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身体没有偏移。 “没什么。” 江祈关掉光屏,重新握上方向盘,打开车灯,将车开出车库。 另一头的安卡莉刚刚穿上那双粉色的拖鞋,拿着自己的东西往三楼走,如果说她家和江斯理家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只能说这里的装修透着简洁和极致美学。 而且似乎在他家里看不到任何的凌乱。 等打开江斯理旁边的那间房时,她发现江祈准备的东西很全,有现在很热门的女性一系列洗护产品,甚至连唇膏也是这个品牌的。 这里是阁楼,所以斜顶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窗,正正好好就在床的上方,在床的侧面也有一道正常的窗户。 而两个房间中间的墙是连通的,她能直接看见躺在床上贴着仪器,陷入沉睡的人。 也就是说她完全可以待在这间房间里陪江斯理度过这三天。 这未免安排得过于完美了吧,她想。 望了望自己带来的床铺,安卡莉将其换了上去,她是有一点洁癖的,但不是很多,充其量只会对于贴身的东西有要求。 窗外的路灯光线已经开始向四周发散,安卡莉看见之后关上了房间门,她没忘记在日落之后对方需要自己的安抚。 说起来她是挺好奇异化者能力的,如果视力的阈值变高,是不是她的近视也会得到改善? 是的,安卡莉是有一两百度的近视,在不影响使用的时候她一般不会戴眼镜,要带都是隐形眼镜,因为眼镜会影响她做实验。 等等。 今天好像是周天,那明天不就…… 她周一要去稽察部的报道来着。 她还没反应过来,垂在身旁的手腕就感觉到了一丝凉意,而且是那种柔软无骨的感触,她微微低头,一抹绿色的细条围着她的手腕打转。 安卡莉抬起手,看清楚是什么的时候,目光就移到了前方躺在床上的江斯理身上。 他的眉头紧皱,一旁仪器的数值缓慢下降,然后慢慢平稳,镇定雾气也已经开启,这是为了防止江斯理因为疼痛而暴动,保护安抚者的人身安全。 指尖的细条还往她的手心里钻,像只毛茸茸的仓鼠,无论是从它上面细小的绒毛还是柔软的触感都很像。 安卡莉见对方还没有清醒,也不好随意捏着对方的类肢,只好将其引到墙上,让它顺着往前攀。 但这个小家伙像是有自己的思维一样,非但没有向上攀反而引来了更多的藤条。 【好香,好香】 【她身上好香】 【好温暖,好舒服】 【快醒醒,她要把我放下去了!】 江斯理觉得自己的脑袋要裂开了,源源不断的杂音在他的脑袋里回响,没有一刻是停歇的。 【我要被放下去了!!!】 被喊出尾音的声音成功让江斯理睁开了眼睛。 他撑起身揉了揉一跳一跳的太阳穴,紧接着看了一眼自己的类肢,他知道类肢会有自己的思想,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类肢会如此的吵人。 【她身上有甜甜的味道,好想,好想尝尝。】 江斯理本就因为异化而不适的身体,听到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的声音只觉得头真的要炸了。 “闭嘴。”,低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呵斥道。 听到主人呵斥的藤蔓的确不敢动了,但同时安卡莉也听见了。 她当着江斯理的面前指了指自己,“我?”,声音里全是疑惑。 她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柔和的女声让江斯理抬头,看见那张清丽的脸时,他愣了一会儿,不自然地偏头,“你,你这么会在这里?” 一联系刚才藤蔓所说的话,江斯理瞬间意识到什么,耳尖染上了红晕,也幸好现在是晚上,昏暗的灯光,让他可以稍微的藏一藏。 江斯理抬眼去扫站在不远处的安卡莉。 安卡莉‘唔’了一声,“你还记得昏倒之前的事吧。” “帮帮我,好吗?” 恳求的意味,迷茫的眼神,回想起当时状态的江斯理握了握了手中的被子,然后又松开。 他后背靠在床头,脑袋微微垂下,“所以,你答应了?” 最后的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安卡莉看着对方低垂着头的模样突然想逗逗他,“不答应也没办法,难道你想去异化生物部门?” 听见这话,他抬头,然后漫不经心地在被子上画圈,“都可以啊,我不挑的。” “噢?这样吗?” “那我去跟你哥说。” 说完,安卡莉就转身朝房门走去。 江斯理皱了皱眉,颇有些懊悔的抿唇。 安卡莉刚走出去几步,就感受到了脚边轻柔的触感,她停下了,往地面看去,是一条细小的藤蔓轻触着她裸露的皮肤。 好像在讨好她一样。 “你不怕我哥了?” “别去了,就这样吧。” 安卡莉嘴角扬了扬又压下,“我怕有人不满意,还是去吧。” “谁不满意?” 他抬眸,嘴硬掩饰,“没人不满意。” 安卡莉蹲下,戳了戳地上的藤蔓,笑道:“是吗?” ‘嗯’一道闷哼声从他胸腔里传出。 紧接着,那原本轻点她手指的藤蔓,将顶端细条轻柔地放进她的手里,用挠小猫的力气蹭着她的手心。 绵密的痒从手心透出来,她看着江斯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了捏藤蔓。 很软,而且很有韧性。 “砰!” 很明显的撞击声。 安卡莉看向床上坐着的人,不是他们两个发出声音的话就是其他人了。 “出什么事了?”,安卡莉出声询问。 但没有人回,那就有可能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但她现在也不能离开这里,只能等江祈回来再看。 这时。 安卡莉注意到对方呼吸加重,眉目染上郁色,关切道:“你怎么了?” “不要动。”,一道难耐的声音让她停下了动作。 奇异的酥麻感从江斯理的心脏蔓延至四肢,呼吸变得紊乱,手指不自然弯曲,看着依旧被她捏在指尖的顶端,他只好开口叫停。 江斯理摇了摇头,手握紧旁边的被子,等待着那阵余韵过去,“它,比较敏感,你不能那样碰。” 【我喜欢她那样碰我】 【她很轻的,我不疼】 江斯理无视它的声音。 “啊。” 安卡莉瞬间松开手,“我不知道,你没受伤吧?” 每一个异化者的类肢特征都不一样,所以她并不知道藤蔓的顶端很脆弱。 但有一点她知道,那就是类肢的反应都会回馈到宿主身上,也就是无论感受到什么宿主本身也能有相同的感受。 万一她要是伤到了藤蔓,江斯理也同样会受伤。 “没事了。”,藤蔓被松开,江斯理的手也松开了被子。 “那你快收回去吧,要是等下我不小心碰到哪里就不好了。”,她抬起手掌,避免缠绕在手指上的藤条再次受伤。 只见江斯理动了动藤蔓,它们就像是有意识一样瞬间缩了回去,消失在房间里。 安卡莉也舒了一口气。《 》 11、第十一章 江斯理眼尾泛着湿润,平复了下呼吸,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 看着对方的动作,安卡莉移开了目光,突然之间想到了在江祈房间斗柜上看见的泥塑,继而问道:“当时的快递你找到了?” 江斯理沉思了一会,在记忆里寻找这个关键词,“你是说你做的泥塑吗?” 安卡莉点了点头,“对。” 在大学期间,她沉迷上了用泥土做东西,所以身边的朋友都送了个一遍,包括联系变少的江斯理。 但好像快递不知道被谁弄丢了,江斯理最后也没收到泥塑。 安卡莉本来说再给他寄一次的,对方说学校要进行封闭式训练,这段时间都联系不了,她也就歇了这份心了。 江斯理听见对方说这个,神情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在你哥房间里看见了泥塑,我还以为你找到了,现在看来应该是差不多的款式。” 安卡莉回想当时那个猫咪,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江斯理都这样说了,那应该不是。 “我哥房间?” 他没有怀疑他哥将快递私藏,他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那样做。 只是,卡莉为什么会去他哥房间? 问到这个问题,安卡莉也只是随意找了一个借口忽略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后续解释会很麻烦。 “叩叩叩。” 门被敲响。 透过玻璃能看见是穿着宽松衣物的江祈。 “进。” 江斯理移开落在安卡莉身上审视的目光,朝着房门道。 安卡莉原以为江祈会穿居家服,但没想到只是舒适一些的常服,而且不怎么看她,距离也保持得很克制。 突然之间,她好像明白了对方这样的行为。 一个单身女性独自住在两个男性的家里,难免会有畏惧心理。 就连在这之前去稽察部恐怕也是借口。 但其实他可以完全不用这样做的,毕竟异化生物部的保障还是靠谱的。 安卡莉细细观察着对方,他的头发是湿润的,透着些潮气。 手上拿着一包小塑封袋,里面是一个密封玻璃药瓶和白色的药盒,玻璃瓶里还能看见些许的药粉。 昏黄的灯光散在他的身上,眉骨落下的阴影正好挡住他的眸子,当安卡莉准备移开目光时,那双眼睛朝她看了过来。 他眼底露出动摇的神色,但也仅仅是一瞬。 快到对方安卡莉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 “哥,那是什么?” 江斯理将身体坐直,望着塑封袋里的药瓶。 “提高活跃度的药片和阻断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只见他弯腰将其放在他的床旁,叮嘱道:“睡觉之前把药片吃了。” 白色药片是为了在注射阻断药剂前提高类肢活跃度的,这样做是为了让阻断药剂起最大的效应。 至于为什么不是医生将阻断药剂带来,安卡莉倒是知道。 当异化者确定进入异化期,医疗部对其进行消杀之后,就会将其登记在册,阻断药剂也会在七个小时之内通知其亲属实名认领。 因为一旦加大阻断药剂用量,就会导致异化者快速畸变为异物,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对阻断药管理如此严苛的原因。 江斯理额角冒出细汗,身体往床头靠去,装作轻松的样子问道:“那你呢?” “回稽察部。” “怎么刚回来又去?” 安卡莉也有点诧异,稽察部这么忙的吗? 人才刚刚回家,等一下又得去稽察部。 突然,她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默哀了,因为她明天是她去稽察部报道的日期。 清冽的声音散开,“有点事。” 江斯理在他们没看见的瞬间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妈那边……” 如果没有这件事,现在他应该在爸妈家里。 “别担心,我说你今天回学校了。” 听见确切的答案,江斯理松了一口气,除了避免让爸妈担心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抬眸注视着侧着身的江祈。 与此同时,江祈转身。 站在了安卡莉对面,朝她郑重道:“今天辛苦你了,卡莉。” 她眉心瞬间跳了跳,当即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江祈哥。” “我没做什么的。” 视线往下垂,一道显目的痕迹出现在她的目光中。 是对方手腕处的衣物,那里浸出了血迹。 她犹豫开口:“江祈哥,你的…手腕怎么了?” 江祈听闻抬起手腕,有一条不是很深的血痕。 “没事,应该是不小心划到了。” 说完,他没给安卡莉说话的机会,接着道:“我先走了。” 人离开之后,空间恢复了安静,安卡莉去看床上的人,江斯理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躺下了,被子遮着头,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对方没什么反应,看来真的睡着了。 见药片已经被他吃了,时间也不晚了。 安卡莉就将房间的灯都关上,洗漱完之后上床睡觉。 蜷缩在被子里的江斯理额头冒出汗水,嘴唇被他咬出血丝,听着耳边逐渐消失的声响,才放开声音喘息。 如果说刚才的疼痛还能因为一点点木质香气和她浅淡的呼吸声而有所缓解,但现在好像仅仅靠这些已经不能够再缓解他的疼痛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片的原因。 江斯理的指甲陷入软肉里,脖颈处青筋暴起,他知道异化期间一旦受到安抚会让疼痛加倍,但没有想到这份疼痛会如此刻骨。 在一旁的进入睡梦中的安卡莉没有被任何的异动吵醒,因为对方发出的声音都很克制,谨慎,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脆弱,狼狈的样子。 但江斯理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类肢会因他本人的潜意识而做出相宜的举动。 比如现在。 细小的藤蔓顺着地面来到了安卡莉的床边,又沿着床柱而上,轻轻落在了她伸出被子的手,立刻,那里出现了一些酥麻的痒意。 她皱了皱眉翻了一下身。 但藤蔓显然不想就此罢休,顺着她的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是要把她的手全部包裹起来带进它们的‘巢穴’才好。 江斯理的耳边又响起了藤蔓的声音,但现在的他来不及去分辨它们说了什么,疼痛逐渐消失之后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息。 【好甜,好甜】 【她在摸我!!!】 【喜欢,喜欢,喜欢她】 等江斯理分辨清楚这些声音后,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原来刚才逐渐消失的疼痛是因为…… 江斯理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光着脚,在皎洁的月光照射下,一步一步走到了安卡莉的身边,然后顺着床沿跪在她的前面。 柔软的发丝铺在她的一侧,温和的面容陷入蓬松的枕头中,平稳的呼吸起起伏伏,好看的眉因为手心中捣乱的藤蔓而微微皱起,好像不满它们的行为一样。 在极致的粉白中间出现了与之违和的浅绿色。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好似要挠一挠手心。 一不小心就碰上了正在绕着圈的藤蔓,在她的指尖碰上的一瞬,江斯理的喉咙里吐出一道闷哼声,然后立刻咬住了下唇,让这道声音消失在嘴里。 【她的手指好软】 【好舒服,好舒服】 【我感觉我要飘起来了】 【想再来一次!】 它们的话让江斯理本就不是很清醒的思维变得更加模糊,望着眼前清丽的容颜,他的手指动了动,低垂着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重新抬眸,伸出了另一只手。 将手心朝下,轻轻放在她手的上方,藤蔓慢慢从安卡莉的手上退下,静静在一旁围观,看着自己主人缓慢将手搭在她的手心里。 【碰上了,碰上了】 【软得像云一样】 【他的心要跳出来了】 是的,现在江斯理不只是感觉心跳很快,而且大脑很亢奋,比平常考核训练还要难以控制身体症状。 额头的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形成一滩深色的痕迹。 江斯理不敢太用力,只敢轻轻搭在她的手上,但仅仅是这样,他就感受到了比异化疼痛更难熬的欢愉。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过激的心跳声以及过分满足的贪欲,血液上涌,他好像秋天的最后一片树叶,在枝头顺着狂风暴雨摇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颤抖落下。 这时。 安卡莉手不经意握紧,柔软的皮肤碰到了江斯理的手背。 他像是触电一般瞬间缩了回去。 心口像是被羽毛拂过,一股轻微的痒意从手背蔓延至心口,难耐不已。 旁边的藤蔓显得有些跃跃欲试,吵闹的声音不断响起,江斯理只得小声呵斥。 但没想到这声音引起了安卡莉的注意,她迷迷糊糊中睁眼,就看见了目光怔怔落在她面上的黑影。 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身上吓出一阵冷汗。 安卡莉的嘴里没有发出声音,但谨慎的眸子,往后退的肢体动作无疑不在说他吓到她了。 江斯理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将身体移动至月光的照射下,好让对方看清他的脸。 “别怕,是我。” 被握住手腕的安卡莉本想快速甩开,但看见眼前人的时候生生抑制住了自己的动作,继而小声开口:“江斯理?” 就着月光,她很轻易就能看见对方那张白皙伴随着青涩的脸,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头在她的注视下偏向一旁。 然后咳嗽了几声。 想到什么,安卡莉开口:“你的异化疼痛开始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抓住对方的手腕附身探了探他的体温,额头有汗,温度偏高,看来是异化期疼痛发作了。《 》 12、第十二章 江斯理没有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卡莉那只带着温软触碰的手就已经缩了回去。 肢体接触一消失,那种灵魂都在颤抖的疼痛又开始了。 江斯理克制自己的颤抖,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撑在一旁的手也紧紧握住,拼命压住想要从喉咙溢出的声音。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异化期的安卡莉,看见对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理解的。 她开口道:“我是你的安抚者。”,所以你可以开口向我寻求帮助。 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江斯理知道她的言外之意。 江斯理听见她的声音,抬起了那双湿润的眸子,嘴唇轻动,露出一个强撑的笑容,“没事,你快睡觉吧。” 说完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额头青筋明显,肌肉在颤栗。 当落入那充满木质香气的怀抱时,江斯理才机械般的重新跪在地面,抬起双眸。 他的头靠在了安卡莉的肩上,感受着将他包裹住的香气和对方温热的体温,就连她的发丝都能掀起皮肤的战栗。 安卡莉只是单纯的抱着他,没有说话,缓解他的疼痛。 疼痛逐渐消失,江斯理也恢复平常的样子,手握住她的肩,将其推开。 “你,你不用这样的。” 清晰的声音让他回过神,只听对方接着说:“你的类肢……” 安卡莉感受到腰间异物的时候开口,本来是打算自己动手的,但一想到之前的状况,她就迟疑了。 江斯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他的藤蔓顺着她的腰绕了一圈,甚至还有往上攀的动作,看它们的行踪,江斯理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个彻底,也就是现在光线不明,安卡莉注意不到他的异常。 【喜欢,贴贴】 【喜欢,贴贴】 【喜欢,贴贴】 江斯理垂着头命令这些类肢:“回去。” 低沉中带着难为情的语调,让这些藤蔓迅速缩回,同时还不忘在他的脑中说话。 【喜欢莉莉喜欢莉莉喜欢莉莉】 这些声音像是要穿入他的五脏六腑一样,让江斯理产生了一种自己也喜欢上安卡莉的错觉。 他立马离开安卡莉的怀抱,站起身来。 “我,我好了,先去睡了。” 慌张的语气硬是被他压住,然后用平常的语调说出。 安卡莉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打了一个哈欠,说了一句好。 困意让她的大脑开始迟钝,只想躺在床上开始睡觉,毕竟明天她还要去稽察部报道。 “安安。” 安卡莉迷茫的睁开眼睛,看着光屏上的‘好好’,半梦半醒的回:“怎么了,好好?” 听着好友沙哑的声音,莫宁就知道对方还没有起床,“你今天要去稽察部报道,你不会忘了吧。” 7:45。 嗯,还有五分钟她的闹钟就响了。 “没有忘,你看我什么时候忘记过这种事情?”,捂在柔软被子里的安卡莉闭上眼睛,用着小音量的声音去回。 莫宁点了点头,“这倒是,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迟到过。” “但为什么你声音那么小?” 安卡莉避开了这个问题,直接问道:“所以……你为什么特地给我打光脑呢?” 她的意识虽然模糊,但逻辑下意识的清晰。 莫宁干笑了两声,然后吞吞吐吐的开口:“唔——” 了解莫宁脾气秉性的安卡莉直接一步到位,“想要我做什么?”,这样既能省得对方去解释和同时也节约了她的时间。 “这个,一个学弟跟我买了书。”,说到这里,莫宁话头一转,“但我今天把这件事忘了,现在在七区参加一个活动。” “所以……” 安卡莉故意拉长了声线。 “所以,我可以拜托我人美心善的安安帮我送一下吗?” 光脑另外一头的莫宁已经双手合十开始小幅度晃动手了。 今天虽然是报道的第一天,但也不是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于是安卡莉应了声好。 “我就知道!安安是天使!” “爱你爱你,回来请你吃饭。” 得到肯定答应的莫宁朝对方疯狂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如果是平时安卡莉会和她打趣一下,但现在她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江斯理家。 通话结束之后,莫宁就迅速将自己公寓的电子密码发到了对方的光脑中。 说起来这好像是她这个星期里收到了第二个电子密码了。 “滴答滴答。” 窗外融化的雪顺着屋檐不停的往下滴水,路面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安卡莉站起身去看隔壁的江斯理,闭着眼睛,嘴唇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而地面上的类肢已经全部消失。 仿佛是感觉有人注视一般,江斯理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用着不太清醒的视线去看站在床边的人。 随意扎起的头发落在肩头,柔和的眉眼带着一些雾感,好像吹一吹她就散了一样,他的心脏跳动也因此快了不少。 似乎比昨晚更甚。 安卡莉此时也注意到了床上的人,见他撑着身打算坐起来,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去扶他。 她的动作很明显,让江斯理不免侧头。 “这么看不起我?” 也许是因为他刚刚醒的原因,这句话还带着些喑哑。 安卡莉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只好轻笑着打着哈哈:“怎么会?”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 虽然异化期的疼痛是无法言喻的,但此时的江斯理不免自尊心作祟,用力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 手臂肌肉被绷紧,他额头的青筋也突了出来。 酸痛和无力卸掉了他的主要力量,这让他有些费劲。 安卡莉看见了也只当没有看见,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往远处走。 然后转移话题开玩笑道:“原来你睡醒头发也会乱啊。”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江斯理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都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形象,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邋遢的模样。 听到这话的江斯理意识迷茫的皱眉。 虽然神情不太认同,但肢体动作不断。 他伸出手将头发往后顺了顺,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理了理衣物,嘴硬说道:“你好无聊。” 但垂下的双眸却在懊悔,应该再早一点起床的,最好在她醒之前。 就现在这种情况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打破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 安卡莉对他的反应浅笑出声,“开玩笑的,没有乱,头发很好。” “真的?” “真的,这次没骗你。” 江斯理的头发很蓬松,虽然平时他的头发看得出是整理过的,但现在也不差,只是显得年纪小些,少年感更足。 “叩叩叩。” 听见敲门声安卡莉向外侧身,是江祈和一名穿着医疗部统一服饰的医生。 “进。” 这是江斯理的声音。 江祈穿着独属于稽察部的深蓝色制服将门打开,银白色饰绳从他的右胸口连接至他的肩部。 而代表着他职业的白金色徽章在光线在照射下发出闪耀的光芒,这是稽察长的荣誉标识。 安卡莉顺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还能看见缀在他颈部的两颗小痣,随着他的动作在扣紧的衬衣上方若隐若现。 旁边的医生,是带着眼镜的男医生,他的手中端着装着药液和注射针的托盘。 看到这里,她就知道他们来这里的原因了。 江祈的视线从安卡莉身上移动到旁边的江斯理身上。 两人步调一致的朝他转头,脸上的笑容同时顿住,止住了嘴边谈论的话题。 相同的年纪,相似的兴趣爱好,性格似乎也互补,好像两人就是天生一对一样。 江祈握紧了手中袋子,将目光移开。 安卡莉冲江斯理做了一个向外指的动作,示意自己先出去,在对方的点头之中,移动到江祈的面前喊了一声:“江祈哥,早上好。” 只不过他这身衣服实在惹她注意。 难道说对方是刚刚从稽察部回家? 昨天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在她出神的时候,对方回了一句:“早。” 江祈垂眸望向她,微微侧了身让她出去。 在抬脚的时候安卡莉听见对方说:“早餐在楼下。” “谢谢江祈哥。”,她下意识回道。 但不知道是因为她有点恍惚,还是因为她没有预判好位置,以至于与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肩径直撞上了对方的。 “嘶。” 很轻微的痛呼声。 “撞到哪里了吗?江祈哥?” 安卡莉回头,眼神密切关注着他的肩膀。 “没有。” 她听见对方这么说,还是不由自主的去看他僵硬的肩膀,那里呈现不自然的状态。 她皱了皱了,想在问些什么,被人打断。 “哥?” 避开床边医生遮挡住的视线,江斯理出声。 江祈没有再和安卡莉说话,而是目光转移到江斯理身上,身体也大步向前走去。 见状她也只好轻轻将门带上下了楼。 从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一道闪烁的光跃进了她的眼底,是从花盆底下发出来的。 安卡莉走过去往下看,是一片玻璃碎片。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死角的原因所以没有被清理走。 她将其捡起顺手丢到二楼的垃圾桶里。 想起江祈那句话,她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上面是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和刚才江祈手中袋子里的早餐是同一家的。 他虽然平常很冷清且客气,但做事很周到,几乎没有让人感到有不舒服的地方,除了他的气场以外。 【好感度+1】 机械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江祈耳边。《 》 13、第十三章 江祈垂在身侧的手促然握紧。 “江稽察长,阻断剂已经注射完成了。” “接下来只需要继续观察异化的情况。” 医生边收拾医疗废弃物边交代道。 江祈暂停了如同一团乱麻的思绪,面对医生的交代点头示意,“明白。” “有劳了,张医生。” “客气了稽察长,这是我该做的。” “那我送你出去。” 江祈微微抬手,用着令人舒服的姿态将张医生带出了房间。 “滴滴。” 手环传来信息。 安卡莉将手中的三明治放下,点开莫宁发来的信息。 【林澈】 在这条信息之后是一个光脑号码和一张过于青涩的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中的人,穿着印上加以亚校徽的衣服。 也许是因为洗的次数很多所以导致衣服微微发白,而他局促的站在一株白梨树下,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眼睛直直望着镜头,对着镜头露出笑容,干净又清澈,就很像小说里那种家境贫困但次次考第一的学生。 但想着是加以亚理工大学,安卡莉又对自己心中的想法微微摇头。 她虽然不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但加以亚大学的名声是广为人知的,它是整个霍内德前三的学校之一。 至于为什么不说具体的排名,那是因为这前三个理工学校的排名并不是固定的,会根据每年的比赛情况进行排列。 正是因为如此,能考进这个学校的天才不说都是天才,但都是个顶个的优秀人才。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缺资本的投资,毕竟能读出来的几乎都是业内顶尖人才,因为这些资本需要对他们下注,所以自然也会为他们提供丰富的物质条件。 安卡莉吃完手中的早餐之后,准备将包装袋丢进厨房的垃圾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稽察部的实验室中午会休息两个小时,那这段时间就足够她去学校解决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收拾好桌面,拿起手边的垃圾,从椅子上站起来。 只不过…… 为什么在垃圾桶旁边还有一个蓝色的垃圾袋? 没丢进去? 还是就打算放在这里的? 她将垃圾丢入垃圾桶之后蹲下身去看蓝色垃圾袋里的东西。 因为口是敞开的,所以她很轻易就能看见里面是什么。 透明的玻璃碎片? 像是水杯破碎之后的玻璃碎片,而且仔细看的话上面还有血迹。 似乎和她在三楼捡到的碎片是一样的。 难道说江祈手腕上的伤口是这个东西划伤的? 等等。 安卡莉站起身之后突然联想到昨晚听见的声响。 那声音和水杯摔在地上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本来还说今天起床看看的。 现在看来就是对方不小心将水杯摔在地上,然后被溅起来的玻璃碎片划伤了。 但。 安卡莉不太理解的一点是。 为什么当时她的询问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 而且都已经到三楼来了,那就是说明是来看江斯理,可为什么等了将近三十分钟才看见江祈,甚至说要回稽察部。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瞬间。 在她的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安卡莉回头。 是江祈,和那名医疗部的医生。 她心里莫名紧张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在背后猜测他的原因。 她稍抬眼眸,意外撞进一道视线当中。 淡漠而又晦暗不明,似乎她还能从中读出些审视的意味。 但对方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并没有同她说什么,然后带着医生穿过过道往大门走去。 好像刚才都是她会错意了一般。 安卡莉微微皱起了眉头,总感觉对方隐瞒了一些和她相关的信息。 但这只是她的猜测,她不可能就凭借这个没有任何凭证的猜测去质问对方,她做不到也不能这样做。 想到这里,她将脑子杂乱的想法压在心底,摇了摇头。 趁现在时间还早,她可以回家取车然后去稽察部报道。 但刚走到门口,安卡莉就听见了开门声。 与此同时,一张清冷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深蓝色的制服瞬间将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遮挡了大部分,对方身上的压迫感在此刻更加强烈,以至于安卡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看见她动作的江祈握住门把手的手用力握紧,没有继续进屋,而是将门打开至最大,让光线照亮整个玄关。 至于安卡莉…… 她垂下的眸子在看对方将她完全覆盖住的影子。 江祈有多高来着? 183?还是184? “卡莉。” 清苦的香味顺着风飘散至安卡莉的身侧,同之前一样的味道。 她抬头问道,“江祈哥,怎么了吗?” 江祈只感觉到一些突如其来的烦躁,他揉了揉眉心,手臂带动着胸口的徽章发生响动。 安卡莉也因此将视线落在上面。 白金色的徽章,四周是像光芒一样的线条,朝着不同方向发散,长短不一,中间是霍内德政府的标识和稽察长的紫色花卉图案。 霍内德很喜欢将职业拟花化,六级及以上的职业都有不同的花卉标识。 稽察长是紫色的鸢尾。 其实,安卡莉从始至终都觉得江祈和稽察长这个职位很适配。 宽厚的肩膀,挺拔的身姿,好像每一处都符合她对稽察长的刻板印象,就连性格也是。 沉稳,强大,有力量感。 “你要去稽察部报道?” 清冽的声线回响在她的耳畔。 “嗯?” 安卡莉的视线从他的胸口移动到他的脸上。 随即点头。 “是的,江祈哥。” 为了避免对方展开这个话题,她想到刚刚出去的医生,转移话题道:“江祈哥,江斯理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 到这里,安卡莉也找不到其他话题和对方说,便笑了笑道:“那就好,那,江祈哥,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测过身,打算让对方先进,自己再出去。 “我送你。” “什么?” 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迈开步子转身朝她的前面走去了。 安卡莉有点懵,明明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止步于认识但不熟悉的地步,现在怎么感觉这两天接触得有点过于密集了? 这也是她的错觉吗? 眼见人已经快走到黑色铁门附近,她连忙跟上,开口道:“没事的江祈哥,我也可以开自己的车去。” 虽然比不上他的,但作为代步工具也足够了。 这时。 江祈停下脚步,她也只能跟着紧急停下来,只不过不够迅速,身体擦过了对方的手臂。 江祈抬眸看向她,手指微动,扫了她一眼,又继续抬脚。 “稽察部没有登记的车不让进。” 这句话仔细听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一种提醒而已,但安卡莉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她回想刚才对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含任何的情绪,只是轻轻的扫过她。 但就是感觉这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想法看穿一样,让她莫名想到了之前对方问的那个问题‘你做了什么?’ 怒气夹杂着失控,现在想来答案应该不是她说的那两个,而是其他的。 混着冷意的风悄无声息地吹过她,让安卡莉打了个冷颤,鼻尖泛红,唇瓣冰凉。 虽然今天天气放晴,但冷意丝毫不减,她甚至感觉温度也没有提高多少,因为一旁的草丛上的积雪没有一点融化的意思。 安卡莉将吹散的头发扒拉至耳侧,遮挡住温度流失的耳朵。 为什么她总有一种缺了什么的感觉? 等她回神时,她的面前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车,线条流畅,透着些低调。 “卡莉,上车。” 江祈的眼睛抬起继而垂下望着手环。 受到他具有压迫性的举动,安卡莉也不好再继续耽误他的时间,只是坐朋友哥哥的车去上班而已,不要对这个行为赋予任何意义就不会对她有任何的影响。 想到这里,安卡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就麻烦江祈哥了。” 等坐上副驾驶的时候,她抿了抿唇,顶着高压问起了对方那天的异常,“江祈哥,你那天怎么了吗?” “没事。” “只是有点发烧。” 直视前方的人,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眉目微微皱着,似有些不耐,但瞬间又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她刚好捕捉到,怕是很难发现这么细微的变化。 可她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对方有那样的质问。 清苦的香味在空间中蔓延着,安卡莉的思绪也越来越杂乱,她根本找不到一点原因,总不可能是因为她的长相和他不和吧。 但,好像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车内空气有点闷,安卡莉伸手拉了一下脖颈,拉了一个空。 对了,她想起来了,今天她没带围巾。 “哔哔。” 一阵鸣笛吵醒了思考中的她。 安卡莉抬头,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稳了。 而在他们的面前,有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开着灯闪了几下,随即便见有人从车上下来,快速走到车边。 “叩叩叩。” 在敲击声响起的时候,车窗被降下。 那人将手肘撑在车窗的位置,露出了一个笑,“今天怎么速度都和我一样了。” 江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点了点手环,“你现在上楼应该还来得及。” 但明显那人不在状态,反问道:“来得及什么?” “开组会。” “该死,我忘记今天星期一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连忙起身离开。 但脚步一转将头伸进了江祈的车里,对着在旁边保持安静的安卡莉打了一个招呼,“你好,我叫程喻之。” 安卡莉下意识回了个‘你好’,但其实只是嘴快而已,灵魂早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因为她在想,她那块落在江祈车上的围巾现在在哪? 如果还在车上她不可能没看见,那只能是被他拿去了。 安卡莉扫了一眼江祈。 但怎么不还给她呢?《 》 14、第十四章 车窗外的程喻之并不在乎她回了没回,介绍完自己之后就飞快的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甚至还能看见他手上那件外套的残影。 江祈往旁边看去,见到了对方素净脸上那双发愣的眼睛,手指轻微动了动,然后被理智压住,“希望没有吓到你。” 安卡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刚才没有反应过来。” “谢谢江祈哥送我,那我先去报道了?”,她微微侧着身子和对方说道。 “我带你去。” 站在前方高大身影后的安卡莉没有想到自己也会经历一次‘关系户’。 实在是每次听见对方浅淡漠然的声音,她都开不了口,感觉对方根本没有给她一点拒绝的机会。 穿着白大褂,带着蓝色工作牌的老头,伸出手与江祈的手相握。 他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江祈,好久不见了。” 江祈也微微弯下腰配合着对方,“是的钱教授,这段时期比较忙。” 两人来回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位钱教授才终于看见了安卡莉,疑惑看向江祈,“这位是?” “安卡莉,我带她来这里报道。”,江祈主动介绍了她的身份,好让安卡莉也进入这场寒暄。 她上前了两步,朝着对方弯了弯腰,神色认真地说道:“钱教授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安卡莉。” “实习?”,钱教师摸了摸只有稀疏几根头发的脑袋。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光脑联系了一个实验员,“小舒,来我这里一趟。” 安卡莉目光移到江祈的身上,他还站在原地,衣着端正,站姿笔直,脸上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的神情。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有点在意对方刚才说的组会,程喻之要开组会,那他是不是也需要? 思及此,安卡莉往江祈的方向凑近了一些说道:“江祈哥,这里我自己能行,要是你忙的话就先走吧。” 江祈听见声音,往下看了看她靠近的脚尖,同时注意到了她略微有些紧张的肢体动作,便说了一声‘好’。 接着抬脚朝着钱教授走去,“钱教授,我还有事要处理,需要先走一步。” 钱教授摆摆手,“有事就去忙吧,这个小姑娘我会安排好的。”,他边说边看向一旁的安卡莉。 而成为关系户的她只好露出乖巧的笑容安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毕竟她此时出声讨不了一点好,关系户就关系户吧,她还从来没有当过。 转身路过安卡莉的时候,江祈停下了脚步,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轻微扇动的睫毛,弧度自然的鼻梁以及红润的唇瓣。 “卡莉,有问题就联系我。” 安卡莉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江祈哥了。” 距离太近了,她想。 望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安卡莉吐出了一口气。 对方身上的气场始终让她感觉到紧张,现在人一走,她呼吸都通畅了不少。 至于江祈刚才说的话安卡莉根本没有当真,这些都是客气话。 就像是‘哪天请你吃饭’一样,要是她当真了才更显得自己难堪。 “小安?”,钱教授不确定地开口。 安卡莉听见声音笑了笑,“对。”,然后缓步朝钱教授靠近。 这时,走廊里走出来了一人,头发一丝不苟的挽起,漏出光亮的额头,眼睛上架着一副透明的护目镜,嘴角轻抿,“教授。” “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叫安……”,钱教授停下了半刻思考。 “安卡莉。”,她自然的接上话,“名字有些不太好记。”,开玩笑似的语调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钱教授笑出声,“对对对,是叫这个名字。”,然后又朝旁边的人道:“小舒,她就安排你带了。” “等会儿你们相互认识一下,我还有个会要开,就先走了。”,钱教授揉了揉额角,一副对即将要开的会一筹莫展的样子。 舒敏点了点头,恭敬道:“好的教授,你先忙。” “钱教授慢走。”,安卡莉也附和道。 等人离开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这位姓舒的实验员和她一起站在原地了。 还没等她问候对方该怎么称呼,便听见来自对方简洁的自我介绍:“我叫舒敏,叫我舒师姐就好。” 舒敏接着解释道:“刚才的钱教授是高级实验师,是我们的带教,除了做项目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是由我们来教你们这批实习生。” 说到这里,她望着安卡莉,“有什么不懂的吗?” 安卡莉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以后她的综合评估也是由这位舒师姐来写,于是她摇头,“暂时没有,舒师姐。” “那好,现在和我去领你的工作牌和衣服。”,说完舒敏便行动快速的向前走。 嗯,执行力很强,很干练。 舒敏的脚停在杂物间,拿出传统的钥匙打开了门,从里面拿了件白大褂递给安卡莉,接着锁上门,“等下去领工作牌的时候一起登记。” “好。” 基本操作了,她懂。 安卡莉将黄色带子的实习工作牌挂在脖子上,又把随身物品放进属于自己的柜子里。 换上白大褂之后,朝着生化血清学实验室走去,舒师姐刚才说过让她去这里找她。 经过门口的消杀区,她推开了磨砂质感的玻璃门,唤了一声:“舒师姐。” 带着透明护目镜的舒敏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你今天先看我做实验,有不懂的随时向我提问,等你能上手之后我再给你分配任务。” 还没等安卡莉搭话,舒敏接着说:“你的实习期是一个月,我希望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能好好相处。” 她的声音微沉,似劝告也似警告。 安卡莉点头承诺:“师姐放心。” 她知道对于她们这种实习周期短的实习生,实验室一般都不会轻易招募,一来人员经验少,二来留不住人,相当于就是来实验室渡一层金的混子。 如果不是政府有要求,稽察部的实验室是不会有在校实习生这一岗位的。 所以舒敏有这种提醒,她觉得再正常不过,毕竟她们是正式工相比于她们会更慎重一些。 见气氛逐渐沉重,舒敏皱了皱眉,缓下声音:“在晚上八点之后,你可以使用这件实验室,但前提是收拾好你的实验器材。”,这是她唯一的权限。 嗯? 实验室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相当于她可以在下班之后使用实验室做自己的实验。 安卡莉抬头,那双栗子色的双眸里充满了惊喜,保证道:“师姐放心,我会做到当天是什么样子第二天就是什么样子的。” 她好像发现对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了。 外表冷硬,说话简洁挑重点,但偏偏有时候又会给颗糖,就好像她做错事之后,会先得到一番训斥,然后就会听见对方无奈的说:“我再教你一次。” 只是,她今天该怎么提前离开呢?毕竟她需要再日落之前回到江斯理的家里。 她舔了舔嘴唇陷入纠结当中。 - “去食堂吃饭吗?”,舒敏摘下护目镜和手套,在洗手池旁边问道。 安卡莉看了看时间12:11,准备脱口的‘好’字被她咽回喉咙里,“师姐,我中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她差点忘记她要去加以尼了,莫宁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舒敏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下午两点上班,别迟到了。” 考勤也记录在综合评估里面的,安卡莉知道,面对舒师姐的善意,她也心领,“明白,谢谢师姐提醒。” 看着舒敏离开的背影,她踌躇了一会,提前离开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下午再想想该怎么开口吧。 她将白大褂放进消杀机里,然后挂在储物柜,拿上外套往外走。 电梯门一打开,安卡莉顿了一瞬。 为什么最近两天总能遇到? “江…”,后面的称呼还没有说出口,她看了眼旁边的人,然后转回目光,“江祈哥。” 另一个是程喻之,挺自来熟的一人,安卡莉评价道。 “哎,早上我们见过。”,程喻之扬着笑朝她挥了挥手,怼了怼旁边人的肩,“既然都喊这人哥了,也得叫我哥。” “喻之哥。” 在说话的时候,电梯门正缓慢的关上,一只手促然伸出来挡住,骨节分明,突起的青筋透出瓷白的皮肤,蕴含着蓬勃的力量。 嗯,计划失败。 安卡莉见此只好抬脚跨进了电梯。 狭窄的空间中,她能感受到三人的呼吸在交织成网,特别是萦绕在鼻尖的清苦气息,异常的突兀。 “去吃饭?”,他问。 安卡莉老实摇头,“不是,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江祈颔首之后便一言不发。 旁边的程喻之实在不是很适应这种凝固的气氛,主动开口询问:“卡莉妹妹还适应实验室的工作吗?” 这话一出,程喻之立刻感知到了两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叫过的安卡莉怔了一会,然后面如常色的点点头,“还适应。”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还会经常见面。”,程喻之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扒拉了一下头发。 但站在江祈旁边的安卡莉却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从江祈身后侧过头去看他,“因为实验室和稽察部这两部门之间有联系?”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 15、第十五章 稽察部的实验室是为稽察部提供服务的,简单点来说就是异化者的研究实验都是出自这个实验室,连同异化者所用的药物。 所以她之前才会说江祈是她的上级长官,毕竟稽察部的实验室也归稽察部管理。 程喻之背靠在镜面上,双腿交叉,撑着脸做思考状,“嗯……你带教没有跟你说?” 安卡莉摇头,钱教授和舒师姐并没有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让我组织一下语言。” 程喻之看起来有点困扰,像是思考如何才能说清楚这件事一样。 正当她还在等对方理清楚思路的时候,耳边传来声音。 “每次对外招募的实习生进入实验室之后都会进行轮排,也就是会将你们排班到稽察部内部的医疗室。” 言简意赅的回答让安卡莉成功将视线落在江祈的身上。 她还在处理这句话带来的信息量。 程喻之有些莫名的看了眼江祈,然后移动脚步朝他挤弄过来,小声道:“今天怎么回事?” 在以前,江祈绝对不会去解释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甚至很多时候都是程喻之替对方发声。 人一旦反常那必有妖。 程喻之摸了摸下巴,‘哎’了一声。 江祈朝他看过去,就见对方嘴巴张张合合说了几个字,他淡漠地扫了对方一眼,看着面前打开的电梯门,“走了。” 安卡莉打算等下午上班的时候问问舒师姐这件事的真实性。 毕竟她也不是很想去稽察部碰碰自己能不能遇上异物阴影的可能性。 难道她就不能安安静静待完这个月之后去学校当个助教? 收入虽然不高,但胜在轻松。 朝两个非亲非故的哥打了招呼之后,安卡莉便往车站走去。 路过车牌识别机的时候她还在想,如果她把车牌早点登记,今天早上就有借口远离江祈并且现在也能开着车去加以亚了。 另一边的程喻之还在探好友的口风,“你真的假的?” “铁树开花了?” 江祈停下步子,微微侧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程喻之下意识止住声音,投降道:“我错了,不问了。” 然后像拉拉链一样,用手在自己的嘴巴上比划了一下。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毫无动作,又倒回来,揉了揉脑袋,“不是吧,真生气了?” 这时,江祈才开口说了话,“安卡莉,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程喻之懵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我?” 如果是其他人他也许会觉得是开玩笑,但江祈不可能,所以他是真的在询问他的感觉。 “我觉得她性格很温和,脾气看起来很好。”,程喻之仔细回想他能感知到的事情从而做出评价。 但随即又有点疑惑,“你不是很厌烦这种评价别人的行为吗?” 突然之间他联想到什么,试探性开口:“她不会和你昨天,有关系吧?” 程喻之可没忘记江祈昨天的状况,或者更准确点来说是昨天的早晨,大约九点过。 他打开对方的办公室门就看见他脸色苍白的对着前面发呆,神色不明,眉头紧皱,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这是怎么了?” 江祈回神,“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能让你这样?你可是异化者。”,程喻之忍不住问道。 但江祈避而不答,而是看着他问:“有事吗?” 所以现在的程喻之才会将安卡莉联系到昨天发生的事情里面,他止不住猜想,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感情纠葛,比如他爱她,她不爱他这种。 因为爱情让人脸色苍白也不是说不过去。 程喻之不动声色的侧头打量着江祈。 穿着一身蓝黑色的稽察制服,肩上是一朵完整的金色四瓣花,银白色的饰链从他的肩一直延伸到胸口的纽扣上,臂膀处是霍内德金色的国徽,一双黑眸冷冷清清,显得整个人更加淡漠。 见此他默默摇了摇头,这样的人他相信不出来他爱人的模样,猜测pass。 见江祈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程喻之点了点头环,然后贴了一下对方的,几篇文章瞬间就传送到对方的手环当中。 他闭了闭被风吹得睁不开的眼睛,正经说道:“这是你昨天让我查的文献。” 说着说着,他靠近了江祈,指了指他的光环屏幕小声说:“因为你这件事,我请文事她们帮忙事后还吃了顿饭,这你要给我报销。” “可以。” 程喻之有点不能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要找近亲之间都出现过异化期的文献报告?” “难道你和你弟弟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猜测道。 “出现了一点意外。” 见对方只是简单的概括了一下,了解他的程喻之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毕竟每个人都有隐私。 江祈垂眸望着文献上的那段文字时,蜷缩了一下手指,仿佛那里有一根怎么扯也扯不掉细线,轻轻缠绕在他的指尖,发出绵密的痒意。 【近亲之间(特指亲兄弟姐妹),如果都发生过异化期,有实例可以证明,在发生异化反应时其中一方有出现‘共感’的可能性。】 而至于刚才程喻之的问题,江祈不能确定‘攻略’的这件事和安卡莉有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件事是因为她而起。 “啊切。” 安卡莉揉了揉鼻子站在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面前。 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在二十分钟之前,安卡莉拿到莫宁宿舍的书之后联系了林澈。 在铃声响到第三秒的时候,对方接通了。 有礼貌的声调从光脑的另一头传来。 “请问你是?” “我是莫宁的朋友,我姓安,莫宁应该跟你说过原委吧。” 安卡莉边避开路上的积雪,便朝着加以亚大学里走去。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左右,才继续说话,“嗯,她跟我说过。” 安卡莉不在意他刚在在想些什么,只想赶紧将手中的书给对方然后回去,今天温度有点太低了。 她身上的衣服扣上扣子,手腕上套着装书的袋子,然后重新将手揣进口袋里。 “所以我该怎么把书给你?” 安卡莉边从女生宿舍出来边问道。 “可以请你到智学楼的三楼等我一下吗?我现在需要去辅导员办公室一趟。” 林澈的声音很客气,带着几分青涩和低沉。 在安卡莉挂断光脑之后,就来到了他指定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她站在这里的原因。 里面陆陆续续传出说话的声音。 “林澈,为什么退学,老师可以问问吗?” “你要知道加以亚是很多人想考也考不上的大学,一旦毕业,你们的前途那是可预见的一片光明。” “张老师,我知道的。” “如果是因为家庭原因,现在政府提供了助学补贴,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听到这里时,她不经意的目光与站着辅导员面前的林澈对视上,瞬间,她就回避开。 因为听到了别人的不堪,她下意识想要避免对方受到伤害。 但仅仅是因为这一眼,她没有错过对方眼里的悲怆和哀伤。 这让安卡莉联想到三年前的自己。 本该是合家团圆的新年,只有她待在空无一人的家里,收到那个人敷衍的‘新年快乐’。 那个时候她是二十?还是二十一?突然有些记不清了。 “林澈,老师还是希望你再想一想。” 张老师怜惜地望着她的学生,这应该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了。 她不忍心见好苗子堕落,抿了抿嘴继续说:“政府补贴虽然金额不能全覆盖你的生活费,但学校也会提供勤学俭工的岗位,你要不然再考虑考虑老师的提议?” “张老师,我妹妹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安卡莉站在门口低垂着头,用脚尖蹭了蹭光亮的地板,心里在天人交战,贫困生,也许还要加上家人重病。 这样的情况如果她要资助一般会有两种情况,一种得到了一只潜力股,另一种被扒掉一层皮。 安卡莉摇了摇头,虽然潜力股很诱惑人,但如果是潜力股的话,他又为什么没有任何人资助呢? 如果是他自身有什么问题,那么她资助的结果只剩下第二种情况。 她不是什么圣母,是不可能牺牲自己去成就他人的。 所以一直到林澈从辅导员办公室走出来,安卡莉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一样。 跟着人出了教学楼,安卡莉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了对方,“你的书。” “谢谢。”,他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和不自然,随即抬头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安卡莉发现此时的林澈和站在梨树下笑着的人仿佛判若两人。 不是说长相,而是状态。 一个腼腆却向阳,一个忧郁而带着死寂。 安卡莉笑了笑,伸出手腕,亮出手环,“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可以收一下货吗?” 林澈‘嗯’了一声,在自己的手环上按了几下之后,才将自己的手环贴了一下对方的。 当然,安卡莉没有错过对方那款已经过时,功能老旧,与现代格格不入的手环。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好奇的询问,只当不知道。 显示收货已完成之后,安卡莉就朝对方道了谢离开了原地,至于对方会怎么想那是对方的事,她只做莫宁让她帮忙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有人久久伫立在原地。《 》 16、第十六章 回稽察部的路上她的光脑响起,是莫宁的。 “怎么了吗?好好。”,周边有着车辆的喇叭声,所以导致安卡莉的声音有些不清晰。 “我收到订单完成的提醒了。” “太感谢了,宝贝。” “等我回来立马请你吃饭!” 莫宁的这个账号是她最近这段时间收入的来源,她可不想就因为一本几十块钱的书而导致账号被关进小黑屋。 所以她由衷的感谢自己的好友。 安卡莉嘴角扬了扬,“感谢我就接受了,饭等你回来再说吧。”,对方经济现在本就不是很好,她不想再给莫宁雪上加霜。 莫宁还想说什么,安卡莉及时打断,转移了话题,“你,你认识今天买你书的人吗?” 她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林澈身上去了,也许是今天林澈的有些行为让她觉得奇怪。 “林澈?” 安卡莉嗯了两声,表示认同。 “他,嗯……怎么说呢,简直是天才级别的人。” 紧接着,莫宁就介绍了林澈以他们软件数据技术专业第一的名次考进这所大学,然后在开学的第一场创新科技比赛当中取得了第一名。 因为他构想出了仿真链接技术并且有极大概率可以实现。 这是一个可以连接机器群和神经的技术。 一时之间,无论是科技新闻头条还是业内板块都是叙述这个科技天才。 虽然莫宁不是林澈这个专业的学生,但在学校里有这么一位名人,很难让人不去关注他。 安卡莉听着听着就开始皱眉。 如果按照莫宁的说法,那林澈的人生应该不止如此,最差也不至于沦落到退学的地步。 很快,莫宁就接着说。 “因为他涉及抄袭。” “在这条新闻出现之后,有人指认他抄袭,是他的好友。” “从想法到过程实施,对方有完整的证据链,甚至还保留了实现的源代码,无论是代码结构还是功能实现两者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方发布在他之前。” 安卡莉走进综合大楼,停在安全走廊,忍不住问:“有人会蠢到将别人早就发布的源代码照搬参加这种广为人知的比赛吗?” 莫宁沉默了一瞬,“后面的确证实他不是抄袭者。” “但因为舆论,他的好友死了。” “并且实验也失败了。” 到这里,在联系林澈在办公室里说的话,安卡莉就明白了为什么资本会放弃他这只潜力股了。 一个背负人命的天才,无论在哪里,一旦出名那就会迎来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且不说他会不会因此而一蹶不振,资本会不会因此股票大跌产生信任危机。 但这个出名的前提是他现在的实验要成功,这样才会有资本买单。 现在实验失败,就意味着他的前路大概率已经被堵死了。 资本只在乎结果,天才固然很难得,但在霍内德永远有下一个,资本从来不会给一个人太多的试错成本。 安卡莉注意了一下时间,对着莫宁说道:“好好,我不和你说了,我时间来不及了。” “啊,那快去吧,我挂了。” 等五点的时候,舒师姐拍了拍她的肩,“这两天你就早点回去吧。” 异化生物部已经给她发过通知了,所以这不算是早退。 只不过,舒敏眼神里闪过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将嘴边的话咽下。 安卡莉动了动僵硬的肩和酸痛的手腕,有些诧异地抬头。 她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第一天就早退这个问题,现在看来对方已经知道了她的情况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这两天麻烦舒师姐了。” 在这种实验室待了一天之后,她才意识到,这里的工作和她在学校里上课是不一样的。 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查资料整理文献,其他时间基本上都泡在实验室,就好像这里才是她家似的。 她拿起舒师姐不用的器材清洗干净放在指定的位置,看着神色认真的人,小声地关上门,去更衣室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走出综合大厦的大门。 在霍内德,稽察部并不是单独在一片区域的,而是与其他部门一同处在综合大厦里面的,但各个部门之间是独立存在的。 这样可以方便各部门之间进行交流合作。 外面的雪虽然没有再继续下了,但冷风依旧,像是围着她大圈一样,一推开玻璃门,立刻就感受到了寒意。 安卡莉拢了拢外套,将头埋进领子里挡住往脸直吹的风,快步往前走。 看来她明天得带件围巾来了,要不然她的脸可就保不住了。 等走到门卫室时,安卡莉特意询问了一下该怎么登记车牌号码,今天的情况她可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得知只需要在光脑上验证自己的身份信息就能把车牌号登记进综合大厦的系统里时,她罕见的疑惑了一瞬。 如果操作这么简单的话,她在早上完全可以花一分钟就能开上自己的车。 但对方怎么没有说呢? 安卡莉摇头,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她感觉江祈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她又继续询问:“那如果是实习生呢?也是和正式工一样登记吗?” “实习生啊。” “实习生需要审批员进行审批才能登记。” “那大概需要多久呢?” “三五天吧。” 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安卡莉道了谢。 幸好她多问了一嘴。 本着该省省该花花的原则,她乘坐了悬浮地铁到了青山平的新区。 要回到她家,也需要从新区下车,虽然两边都有大门,但新区这边的门交通比较方便。 而且新区和旧区虽然都在青山平的区域范围之内,但两个区的建筑风格完全不一样。 旧区偏保守,再加上已经经历过了十几年的风吹雨打所以显得很有历史的沉重感。 但新区就不一样了,这里风格更加简约,外观大气,再加上是新建不久的,看起来价格就更高一层。 这就让安卡莉想到了,虽然她并没有当稽察员的想法,但不可否认的是在霍内德这的确是最赚钱的工作之一。 但同样的高收入必定意味着高风险。 她还是适合一些不麻烦,轻松的工作,即使这份工作的工资没有稽察员的高。 在去江斯理家之前,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家,拿了一些换洗衣物和一条围巾。 今天她换了一种颜色,是一条淡紫色带着花卉图案的围巾。 不得不说她好像真的是围巾爱好者。 从家往江斯理家走的时候,她发现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雪,感觉要不了多久就会越下越大。 她拍了拍头顶的雪花,加快了些步子。 等到了目的地,安卡莉打开黑色的铁门,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接着用电子密码打开室内的门。 明亮的暖光照亮了她身后的路。 深绿色的草地上还剩下没有化完又被重新覆盖的雪,都说下雪没有化雪冷,但要安卡莉说,这些都没有她面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冷。 嘴角上挂着笑意,眼睛里却透着凉意。 是和江祈那种性格上的冷所不一样的。 他带着恶意。 安卡莉仅仅只是与他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便垂下眸子。 她知道这种人的恶意仅凭借一字半句是消除不了的,既然如此她也没有必要费功夫去和他打交道。 但可惜,程妄并不想就此放过她。 “你叫什么来着?” 他靠在墙角,用着嘲弄的语调,故意问道。 安卡莉只当没有听见他说话,将门关上,鞋换下,然后扫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往楼梯走。 有些人当发现自己的话能让对方感到愤怒时,就会更加变本加厉,面前的程妄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等他再次说话时,安卡莉发现完全不能用常理去看待这人。 他,简直是个疯子。 “安卡莉,我跟你说话呢。” 微凉的调子带着阴翳,平白让她心下不喜。 安卡莉站定然后回头,脸上头一次没有笑容地回望过去。 “我只知道,是人就该有礼貌。” 程妄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似笑非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拖着鞋子,双手抱胸,绕着她走了一圈。 “据我所知,你住的那套房子是在一个叫季知的人名下。” “让我猜猜……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程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和不怀好意。 安卡莉皱眉,然后垂眸轻笑出声:“很关心我?” “可惜……” 她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的审美很正常,不怎么慕残。” 从一开始,安卡莉就看出了对方的异于常人,只不过当时的程妄和她没有任何的交集,自然也没有必要去戳对方的痛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甚至只是用自己平常的视线去打量程妄那只跛脚的腿,就足以让他感受到什么叫住如芒在背。 一瞬间。 讥讽,嘲笑,打趣的话语如同暴风雪一样将他逐渐淹没,不透一点光亮。 “嗬,嗬,嗬。” 沉重的呼吸声让安卡莉停住动作。 面前的人突然撑着墙面发出声音,本就苍白的脸色一下更白了一些。 安卡莉从第一天见他就知道这人身弱,但不知道能弱成这样。 就连她的手放在对方的脊背上都能感受到背部突起的骨头。 她轻拍着对方的背脊,忽略手心中突兀的骨头,在他耳边道:“别着急,放轻松。”《 》 17、第十七章(修) 程妄用力地呼吸着,但仿佛气管被东西堵住一般,怎么竭力也不能将氧气吸进肺里。 胸腔发出沉重,干涩的疼痛。 他大口喘着气单手撑在墙面上稳住身体,感受到背部温热的触碰,耳边柔和的声音,他回了头。 只见安卡莉压着眸子,轻声继续道:“看着我。” “呼气。” “吐气。” “呼气。” …… 等对方彻底平静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朝旁边挥开,继而说道:“离我远点。” 嘶哑的声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憎恶。 被打到手臂的安卡莉因为惯性往后退了几步,她站稳之后,抬脚从他的身边走过,没有再看他一眼。 快要上楼的时候,她冷下声音说道:“程妄,我并不觉得今天错在于我,就你开头说的那句话,我完全可以告你。” 程妄没有抬头,只是手掌紧紧握着拳,握到指节发白。 清瘦的背部靠着墙壁,然后缓缓坐下,因为左腿残疾的原因他弯曲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程妄垂着头,白金色的头发随之落下来,遮挡住了他此时的面部表情,但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那些青色的经络完全暴露了他此时的情绪。 安卡莉才不管在这之后程妄是会报复她还是默不作声,总之她只知道即使今天没有这件事,之后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的。 就凭对方随心的性格和对她的恶意,这件事迟早会发生。 路过二楼的时候,安卡莉看见江祈的房间开着门并依稀可见一些晃动的身影。 她停住脚步,本想着要不要跟对方打个招呼,但她往窗边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快看不见亮光。 于是她放弃了这个想法,继续向三楼走去。 因为和程妄纠缠了一段时间,所以今天她到三楼的时候比昨天晚了不少。 从房间望向坐在床上的人时,安卡莉发现今天江斯理的状态就要好很多。 神色都轻松了不少。 江斯理听见开门声,眼睛从窗外收回,漫不经心地抬起眸子,“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来这么晚?” 说完眼睛又垂下,轻翻着腿上的书,“不是因为担心你,我是在担心我自己。” 见安卡莉没反应,江斯理翻书的动作停顿下来,拿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几口水,然后借着物体的遮挡不经意去瞥对方的神情。 “没发生什么。” 慢半拍的安卡莉才意识到刚才江斯理在和她说话。 本着关心的态度,她询问道:“今天状态还好吗?” “还可以。”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点了点头。 只不过…… 随着她离开的时间越长,房间中的木质香气也随之消退,现在已经快消失殆尽了。 到最后只剩下几乎不可闻的浅淡气味,甚至那只是遗留在对方床铺上的味道。 这让他不免烦躁起来。 好在,现在她回来了。 她身上的香气再一次重新充斥在这个空间中,不用特意去闻就能感受到,甚至他感觉连他皮肤上都沾染了对方的味道。 似乎自从进入异化期之后,他的嗅觉变得更加灵敏了,能轻易捕捉到代表着她存在的气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他安抚者的原因或者像蒋呈说的那样,那些他认为是异化期造成的异常并不仅仅是因为异化期。 - 早一些的时候。 看着窗外还没有落山的太阳,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光脑里的声音,垂下眸子盯着自己的手背。 似乎昨天对方残留的温度还在上面。 “斯理?” 听见自己的名字,江斯理思绪回拢。 “嗯?” 他的声音带着懒意,尾音上扬似是在询问。 张亦的声音透过光脑传了出来,“你请假了?” “因为异物?” “嗯,进入异化期了。” 他伸出手挡住眼前的光,今天的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他想。 “情况还好吗?” 张亦知道这个期间不能随意探望,只能通过询问的方式获得他现在的消息。 “挺好的。”,江斯理的声音里带着轻易能察觉到的松快,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底带着懒散的笑意。 听见对方的话,张亦调侃道:“看来你的异化反应也不是很严重嘛。” 因为每个人体质的不同,所以产生的异化反应也不一样,有些严重的甚至需要进入异化生物部的特殊房间进行隔离观察。 “嗯,算是吧。” “都是因为安……”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放下手,倾泻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只听他开口道:“没什么。” 张亦在听到这里一下就意识到对方欲言又止的话。 “…安抚者?” 江斯理停顿了一瞬,又听见他说:“看来应该是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女生吧。” 他抬起浅浅的褶子,目光落在某一处,发出疑问:“什么?” “以你的性格,你是不可能接受任何一个女性当你的安抚者,除非那人在你心中不一样。” “我猜那个女生是……安卡莉。” 直白又清晰的话让江斯理的心跳停了一瞬。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 - 江祈听着楼上卡莉和弟弟的对话,缓慢地向下走,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落在头顶,落在肩上,平白为他增添了一分寂寥。 他的脸上常年没有什么表情,睫毛浓密纤长,覆盖着那漆黑如墨的眸子,透着一贯的凉意。 就连看见曲腿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程妄时也是一样的表情。 他逐渐靠近,清楚地看见了对方战栗的身躯。 江祈意识到不对劲,伸出手握住他的肩,“程妄?” 程妄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掉进冰窟,冻得他瑟瑟发抖,再加上身体上的疼痛,感觉是从四肢百骸当中透出来的一样。 他听见耳边忽远忽近的声音,强撑着自己抬起头,他扯着嘴笑了一瞬,“我没事。” 紧接着推开了江祈的手,撑着墙面用着不太自然的动作站起身来。 潮红的脸色和紧紧黏在脸上的头发,无论是从哪里看来,他现在的状况实在不能说好。 “不说了,我回去了。” 程妄紧握住发抖的手,垂下眸子,装作和平常一样往大门走去。 看见对方的神情,江祈只能说了一声:“好。”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程妄就再也不能让别人看见他不堪的一面了。 这感觉会让他那本就该发潮生霉的记忆重新被翻出来清洗干净,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被反复的观看。 安卡莉抬了一张椅子坐在江斯理的床边。 昨天对方的情况让她更加了解在异化期间安抚者要尽可能的离异化者近一些。 一坐近,安卡莉就看见对方布满细汗的额头,看来他说的‘还好’很有水分。 她起身拿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擦擦?” 江斯理本是半眯着眸子靠在床头,耳边听着安卡莉制造出来的杂音和类肢的吵闹声,闻着对方越来越近的气息,听着她浅淡的呼吸声缓解疼痛。 但对方柔和的一句话撕开了一个口子。 江斯理假意耸了耸肩睁开眼睛,接过对方手中的纸巾,偏过头去,随意擦了擦。 “房间里太热了,你说是吧。” “是吗?我没觉得。”,安卡莉故作疑惑,然后四处张望着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因为你是异化者?” 找到角度反驳的江斯理小声道:“是啊,我们体温又不一样。” 安卡莉只觉得好笑,伸出手递到对方面前。 “干嘛?” 他感觉到耳根促然热了起来。 “你手中的垃圾不丢了?” “哦哦。” 但就这一个动作让江斯理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伸出的右手以一种很僵硬的动作收了回去,看样子应该是手臂或者手肘受了伤。 这是江斯理常年在军校训练总结到的经验。 他装作不经意间抬头示意。 “你的手怎么了?” “手?” 一时之间,安卡莉还没有反应过来。 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臂。 隐隐约约泛着些疼痛,但不是很明显,她将手附上去按压了一下。 瞬间疼痛扩散开来,是那种尖锐的,如同针扎一样的。 想来是当时程妄突然的挥手打到她的手臂形成了淤青。 “没事,应该不小心撞到了。” 她边说边站起来,走到门边将手中的垃圾丢了进去。 刚转身就看见江斯理不知道在床头柜里翻些什么。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一走过去,一个小长方体盒子就被对方抛进她的怀里。 他依旧用那不甚在意的声调说道:“快过期了,给你用。” 安卡莉闻声低头,拿起小盒子端详,是外用的涂抹药膏。 见对方没有动作,江斯理怕对方真的将那句话当真,只好又说道:“现在还能用的。” 说完见她还是没有上药的意思,这下他有些不耐了,伸出手朝她道:“嫌弃就还我。” 安卡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有点懵,他的三句话间隔时间甚至没有超过一分钟,基本上就是一句接着一句的说,完全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见对方的神情是认真的,安卡莉解释道:“没有嫌弃,只是我打算洗完澡再擦。” “洗…澡?” “是啊,现在擦了等会洗澡不就全洗掉了?” 安卡莉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什么歧义,让对方这样反问。 江斯理偏了偏头,声音含糊着:“洗澡这种事…就不用跟我说了。” 安卡莉:“……” 就,也没有必要这么纯情。《 》 18、第十八章(修) 只见对方躺下身体,然后将被子拉上盖住脑袋,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要睡觉了,你快回去吧。” 安卡莉张了张嘴想说‘这样晚上真的睡得着吗?’,但又被自己咽下去。 她有些好笑了弯了弯嘴角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滴滴。” 两道响声几乎同时传来。 安卡莉低头去看亮着屏的手环,打开光屏,是群消息。 蒋呈:【我听说你进入异化期了?@sley】 sley:【嗯】 蒋呈:【那是谁让我们江二少爷同意被安抚的?】 想到安抚者的身份是保密的,蒋呈换了一种问法。 【我们认识吗?】 见江斯理没有回复,蒋呈换了一个人问:【@举个莉子,你知道吗?】 看见信息的安卡莉回了一句,便关上手环去洗手间换衣服去了。 举个莉子:【不是很清楚。】 看见这句话的江斯理突然感觉胸口很闷,像是被一团沾湿了的棉花堵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如果是之前的他也许会认为这种反应是异化期的正常反应。 因为霍内德有规定,安抚者的身份需要进行保密,所以安卡莉的回答在他看来并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现在的江斯理知道,出现这种反应是因为他的情绪。 最终他在光屏上敲下。 sley:【别瞎猜,睡了】 - 陷入沉睡的安卡莉在睡梦中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想要拂开那不适的触感。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莉莉莉莉莉莉】 【能不能一直让她摸摸】 【想要摸摸】 【舔一口应该注意不到吧】 …… 听着接二连三的细小声量,甚至察觉到它们的内容越来越偏之后,江斯理用手完全压住其中一条已经打算上‘嘴’的藤蔓。 突然,一道轻哼声从安卡莉的喉间发出。 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消失。 一时之间江斯理完全不敢有任何的动作,生怕出现对方像昨天一样睁开眼睛。 但与之不一样的是,今天的他并没有发生较强的异化发应,他的意识很清醒。 等对方再一次陷入沉睡。 江斯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盘着腿坐下。 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借着从他房间里的透过来的昏黄光线细细注视着。 她的眼睛下方被睫毛打下一层阴影,闭着眼时上方还有一条浅淡的痕迹,甚至在眼皮褶皱里藏着一颗不容易被看见的小痣,这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他缓慢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从来没有见过的小痣,却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 指尖像是被蒲公英绒毛掠过一般,突然让他忘记了呼吸的节奏。 这时的江斯理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安卡莉。 而且这份感情甚至发生在比现在还要更早一些的时候。 但在那之前,他只是单纯的以为那是属于朋友之间的别扭,没有将它们赋予其他的意义。 细微的发丝不小心被她抿进嘴里,江斯理伸出手,又顿住。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脸上。 并不锋利的眉眼,藏着几分安静,安卡莉不是活泼的性格,只不过在熟人面前会更为活络一些。 就像是落在纸张上的墨点,然后缓慢被晕开,寂静的,又让人的心里泛起波澜,平白惹人。 安卡莉感受到嘴边的异物感,抿了抿唇,然后调整睡觉的姿势。 “嗯。” 一道难耐的闷哼声从他的喉间散出。 江斯理闭眼皱眉,下颌绷得紧紧的,压抑自己忍不住溢出的声音。 他睁开迷离的眼睛,看见了一节浅绿色的藤蔓被对方压在了手臂下。 【我被压住了,啊啊啊啊】 【羡慕,羡慕,羡慕】 【我也想要】 【能不能压压我】 他红着耳尖别看脸,忍着难耐,额头冒出细汗,又重新回头握住她的手腕将其轻轻抬起,然后将那一小节藤蔓拿出。 仅仅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他却觉得过了很久。 突然。 他的手被拉住,对方转过身,另一只手压住了他的手肘,连带着他的身体更靠近她。 浅弱的呼吸萦绕在他的四周,木质香气越来越清晰。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带着润意的唇,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心一惊,他快速起身,然后走到自己的床边来回踱步。 突如其来的热意让他开了一点点窗。 冷风穿过,但燥意不减。 江斯理侧过头,注视着被子隆起的那一块,手指在身侧轻捻着,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着。 也许因为他站在窗前,所以没有看见门外的那道身影的停留。 被汗水透湿的衣物被江祈丢进脏衣篓里,他拿上换洗衣物再一次进入洗漱间,然后任由水打在脸上。 脑里不停回忆着那只触碰她唇的手。 江祈清楚的知道‘共感’这一个词的意思。 他皱着眉头,垂下眸子,神色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她和自己的弟弟交往,订婚甚至是结婚,甚至为此离她的距离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现在…… 江祈睁开微沉的眸子,直直望着前方。 - 走到综合大厦,看见陆陆续续从大门开进的车辆,安卡莉忍不住小声道:“要是我的审核能早点通过就好了。” 将白大褂穿好,工作牌挂上,她正式开启了第二天的打工日记。 想到昨天程喻之抛出的那个问题,安卡莉在进生化血清学实验室看见舒师姐的时候就开了口,“舒师姐,我听人说见习生需要去稽察部轮班,这是真的吗?” 舒师姐动作没有一点停顿,“对。” “忘记跟你说了,见习生需要每周轮班一次,但你知道的,我们这次的招募计划里只有你一个见习生。” “所以,我每周都要去稽察部轮班一次?”,安卡莉不确定地问道。 那不就意味着她有很大可能遇到异物阴影? 希望不是像她想的这样。 但很可惜,没能如她所愿,“是的,你理解的很到位。” 这时,舒敏放下手中的试管,看着一脸惆怅的人,想了想开口安慰,“你别担心,医疗室里的人不会为难你的,只会让你守一守患者或者给患者打个药剂而已。” 安卡莉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点,“那舒师姐,医疗室离稽察人员办公的地方远不远?” 毕竟稽察人员才是最有可能沾染上异物阴影的人。 “嗯……” “说不上很近,但也不远。”,说到这里,舒敏瞥了一眼安卡莉,手扣紧了实验台,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异化者的安抚期你知道吧。” 安卡莉点点头。 舒敏突然想到异化生物部给她发的通知,虽然没有明确说是因为什么,但从部门她就能猜测到原因。 继而舒敏继续说道:“那你知道即使没有经过安抚期的异化者也会因为情感波动而产生假性安抚期吗?”,她想对安卡莉多说一点。 接触到新名词的安卡莉下意识怔住,“假性安抚期?” 舒敏点了点头,“对,假性安抚期。” “这种时期一般会维持在一两天左右。” 舒敏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打算让对方害怕,随即又解释道:“假性安抚期时他们没有攻击能力,但不一样的是,他们会出现同安抚期一样的求偶行为。” 当然,除了求偶行为之外还有其他的异常舒敏没有明说,因为那些行为都是在对方求偶行为之后才会出现的。 安卡莉到现在听明白舒师姐是想说什么了,她担心她会因为稽察员的求偶行为从而对其生出好感,然后陷入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 她笑了笑,保证道:“师姐放心,我会提高警惕心的。”,又嘴甜夸赞:“师姐真好。” 舒敏见解释清楚了,便嗯了一声,接着做实验,只是微微发红的耳廓暴露了她此时的心理。 安卡莉刚走出园区,一阵‘哔哔’声就转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只是轻微皱了皱眉便接着继续走。 但那辆车好像也和她是一样的想法,接着继续哔了两声。 安卡莉只好抬头看过去,这一看就看到了熟人。 “莫宁?!”,这确确实实惊讶到她了。 莫宁手肘撑在车窗上,两只手在嘴边围成一个圈,像是喇叭那样用来扩大音量,“快过来。” 安卡莉向前跑了几步,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明知故问:“你等我下班?” “你以为。”,对方给了一个肯定回答。 “怎么不联系我,我好早点下来。”,安卡莉将被风吹乱的碎发重新别到耳朵后面。 莫宁风轻云淡道:“告诉你了还怎么算惊喜?” “快上车,外面冷死了。” 想到什么,安卡莉问:“你哪里来的车?又是怎么进来的?”,不是说稽察部只允许内部车进入吗? “我姐的。” “你忘了,我姐是稽察部的审讯员。” 莫宁说起这个,她倒是想起来了,莫时意姐姐两年前就在稽察部工作了。 她系上安全带,问道:“那我们去哪?” 莫宁打开了车灯,思考了一瞬,“去你家吃炒鸡怎么样?”,她转动了方向盘,“我记得我在你家还冻了半只鸡,再配上点凉菜,够我俩吃了。”《 》 19、第十九章 安卡莉罕见的不说话了,因为那半只鸡被她吃了,还是背着对方吃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是和莫宁不喜欢的人吃的,这简直buff叠满。 她企图转移话题,“我们吃火锅吧,我记得名亭小巷有家火锅很出名。” “不要,我今天想把那半只鸡吃了,馋你炒的鸡了。”,莫宁视线快速从安卡莉方向扫过,又继续直视前方道路。 安卡莉无奈叹气,“那先去超市吧。” 此时的莫宁还没有任何的怀疑,以为好友只是想去买点佐料和配菜,但等安卡莉拎着一袋被剁好的鸡肉块后,她反应过来了。 “说吧,鸡呢?”,莫宁双手抱胸,盯着对方的眼睛质问。 安卡莉耸了耸肩,只好诚实说道:“我和江斯理一起吃了。” 莫宁听到那个名字,本能的皱起眉,“你吃了就算了,怎么能给他吃呢?” “我也不想的,他不知道听谁说我炒鸡做得好吃,说想尝尝,但那天我刚好把鸡拿出来解冻,就这样被他看见了,事情也就发生了。” 安卡莉觉得自己冤枉,那炒鸡本来可以一个人吃的,但偏偏就是那么不凑巧。 听到中间部分的时候,莫宁摸了摸鼻子,“不是我说的。” ? 安卡莉抬头,这怎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重新上车的时候,安卡莉凑近了莫宁一些,问出了一个自己感兴趣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江斯理?” “我记得你们两个之前关系还可以啊。” 他们三个其实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只是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莫宁开始远离江斯理,导致现在两人互相看不惯。 莫宁撇了撇嘴,“突然就看他不顺眼了,没有什么原因。” 好友不肯说,安卡莉也没有再纠结。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今天收到的消息。 是林澈的。 “林澈?我让你去送书的那个学弟?”,莫宁有些惊讶的反问。 “对。” “他为什么要约你明天见面?有什么话今天不能说还是光脑里不能说?”,莫宁有点不理解。 安卡莉摇头,她也不清楚,毕竟他们只见过这一面。 “一见钟情?”,莫宁咬着筷子开玩笑道。 除此之外也很难解释现在的情况。 安卡莉听见这话失笑出声,有些无奈地用手敲了敲桌子,发出响声:“你还是继续吃饭吧。” 莫宁可没有被她这番话转移开话题,反而将筷子放下,双手抱胸,然后打量起面前的人。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的脸,眼眸微垂,眼尾天然上扬,总是透着些柔和。 耳边落下的碎发搭在她肩上,在暖和的灯光下,莫宁只觉得她像是画中人。 “满分!” “我宣布。” 突然加大的音量让安卡莉心跳停了半拍,她看向始作俑者,眼底带笑,“怎么就满分了?” 莫宁往前挪了挪椅子,伸出手,开始说一个优点弯下一根手指,“性格好,长相好,学历好,工作好,简直满分!” “林澈喜欢你也是情有可原。”,说完她还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安卡莉真的被她逗笑了,就只是约她见面都能被脑补成喜欢她。 她放下筷子,侧了侧头,“都说好友会闭着眼睛夸,今天我才感受到。” 莫宁听见这话,立马反驳了一声:“乱说。” “我家宝贝,谁看了不说一声好!” 看到对方认真的夸奖,安卡莉心软了一瞬,但只是一瞬,下一秒对方就暴露了本性。 “所以,你对林澈感觉怎么样?”,莫宁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嘴角不自觉上扬。 为了打断对方当红娘的心,安卡莉‘唔’了一声,“你就不怕他接近我有什么目的吗?” 倒也不是她瞎猜的,就林澈在她面前的表现有一种……很刻意的感觉。 是的,就是刻意。 刻意地让她知道三楼的辅导员办公室。 刻意地让她听到他如今的状况。 甚至…… 安卡莉抬头望向莫宁,她不知道林澈是不是也将莫宁算进去了。 “他人倒是挺好的。”,莫宁回想自己与对方的交集点,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 比起林澈这么一个学弟,她会更相信自己好友的感觉。 所以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莫宁皱了皱眉,“你既然这样问,是发现了什么吗?” 在她的认知当中,好友是不会平白无故说出这种猜测的人。 安卡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莫宁,这瞬间莫宁也沉思起来。 虽然她不喜欢参与自己家族里的明争暗斗,但不代表她看不出那些藏在皮囊下腐烂的心脏,即使她再不承认,她也是莫家人。 现在回想起,当时她在光脑里告知对方自己去不了请朋友代替自己时,对方突然的愣住。 过了好几秒,莫宁才听见光脑里传出声音。 “如果下午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改时间的。” “这样就不用麻烦学姐的朋友了。” 听着对方善解人意的言语,莫宁觉得他真的是大家口中那样的人。 虽然被诬陷,前路迷茫,但林澈为人正直,对人友善。 只不过因为莫宁说了一句,“但你明天就开始上这门课了……”,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但两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对方就没有再说改时间的话,而是低哑着声音道:“那就麻烦莫宁学姐请你的朋友帮忙了。” 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如果再次婉拒的话会让人生疑,所以林澈也就答应了下来。 听完莫宁的描述,安卡莉发现了一个漏洞。 她抿了抿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林澈应该一开始是打算让你帮忙的。” “那为什么后面又换成了我?” “难道是,因为知道我现在很穷?”,莫宁接话道。 原本正经的讨论突然被莫宁的一个冷笑话弄得两方对视相笑起来。 最终话题以安卡莉的‘明天见面就知道了’而结束。 她也有些好奇,明天的林澈约她见面会做些什么。 将好友送到门口,看着对方将车开走之后,安卡莉才抬头望了望天,细碎的雪花飘在半空中,天色呈现出灰蒙的雾蓝色。 她将手揣进口袋中,踩着薄薄的一层雪,回到家中。 紧接着她拿了一套明天要穿的衣物,又重新打开门。 散漫的雪花晃晃悠悠的飘落,稀疏的挂在她的头发,围巾以及衣物上。 路面早已经被清理出来,她穿着厚重的靴子沿着旧区往新区走。 马上要到江斯理家时,天色渐沉,一点火星子发出红黄交接的光点。 走进一看,是一个垂着头的人。 散出的白色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只能看见对方削瘦的身体,那是即使穿着宽大厚重的衣物也遮挡不住的削瘦。 但光是看见那头即将与飘雪融为一体的白金色头发,就足以让她分辨出此人是谁。 更不要说他那显得有些病态的体质。 烟雾被风吹散开,她的目光被对方捕捉到。 两目相对。 他又吸了一口烟,垂下手,手腕往后一用力,将烟头压在墙面上熄灭,然后朝着安卡莉靠近。 安卡莉动了动脚,往后退了两步,神色略显凝重。 难道因为昨天那件事她真的被对方记恨了? 所以今天特意来找她麻烦? “咚。” 一道声响从她的身后传出。 安卡莉往后看去,是她的脚碰到后面黑色垃圾箱发出的声音。 耳边掠起一阵冷风。 她回过头,就见程妄站在她一掌距离的位置,缓慢地弯下了腰。 安卡莉拧起了眉,但始终没有再动。 她清楚程妄很厌恶她,所以不会跟她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但现在…… 她不知道对方像这样做的原因。 只见他越来越靠近的身体顿了一瞬,紧接着呼吸一滞,抬眸看向她的瞬间眼里浮现出不解,就好像她的反应不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仅仅只是这一个瞬间,程妄便蓦地露出嫌恶的表情,绕开她吐出烟雾,将烟头丢进垃圾桶。 难闻的烟气混杂着冷冽的风。 安卡莉抬起手捂住嘴,挡住嘴里发出的咳嗽声。 【好感度-1】 听着耳边传来的机械声。 程妄猛地转头看向安卡莉。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和她无关一样,浅浅的眼皮被抬起,眸子里是对他的不耐。 程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子气,指节握得发白,下颌咬紧,本就苍白的皮肤浮现出淡青色的血管纹路,透出点易碎的美。 可惜,此时的安卡莉无心顾及。 看着灰暗的天色,她实在是不想再与他继续纠缠下去了。 但没想到对方动作更快。 突如其来的一只手迅速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路口带,安卡莉猝不及防被带了个踉跄。 还没等她稳住身形,前面的人望了一眼他们的交握处,眼光一沉,立马将她甩开,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没有任何准备的安卡莉被甩到一侧的墙壁上。 即使穿着厚重的衣物,她还是感觉到了那瞬间撞击的疼痛。 程妄也没有想到对方会撞到墙壁,他凝目看着安卡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这时,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感度-1】 【好感度-1】 在这瞬间。 风声夹杂着木质香气,温热的触感接触到他的脸,‘啪’的一声,程妄的脸因为惯性而向左偏移。《 》 20、第二十章 面前的人垂着头,头发散乱,被编成辫子的发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顺着他的肩搭在胸前。 程妄冷着眸子摸了摸刺痛的脸,顶了顶脸颊,挥之不去的羞辱感瞬间涌入他的心头。 这是他第一次被女性打,打得还是脸。 安卡莉绷紧唇角,握着发麻的手心。 在她面前的是微眯着眸子,眼中闪过隐忍怒火的一张脸,而且上面还带着红痕。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妄目光森然地从她面部扫过,带着令人窒息的冷意。 他声音嘶哑的开口,冷笑着说:“安卡莉,你很好!” 她当然很好。 她现在只感觉刚才那巴掌还不够用力。 因为只有痛才能让人长记性。 “程妄,我不觉得我们关系好到有什么话题可以聊。” “以至于……”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卡莉扫了一圈四周。 嘴角含着冷笑,“你把我带到这里来。” “如果你没什么要说的,我要走了。” 话毕,安卡莉从他旁边走过。 程妄伸出手拦住她,等对方看向他时,他的眸光短暂停留,随即眼底闪过一抹无法抑制的厌恶,一字一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昨天的经历瞬间涌上他的脑中。 哆嗦着手才将门打开的程妄,沉重地抬起脚撑着墙面往前走。 在安静无声的空间中,他只能听见自己大口的呼吸声和耳边的嗡鸣音,这让他忍不住皱着眉朝旁边挥手,好似这样那些声音便能消退一样。 残缺的腿上传来痛感,他将手撑着墙壁,胸腔内发出气声。 在黑暗无边的室内,只有从窗外悬在半空中的月亮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慢慢抬起头,立领的白色衬衣已经紧紧贴着他的背部,斑驳的色块,肩侧杂乱的辫子,无不在诉说着他此时的狼狈。 他胸膛起伏不定,口中是断断续续的喘息,眸子晦暗不明地望着那只残缺的腿。 眼底的淤青,苍白的唇色,让他本就瘦弱的身体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绮靡。 偌大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他痛苦的呻吟,床边放着的是早已经对他不起作用的止痛药。 “嗬!” 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程妄猛地睁开眼睛。 他低声喃喃道:“攻略……安卡莉。” 他忍着痛站起身,推开窗户,失力地将手撑在上面,试图通过外面呼啸的风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但即使如此那道机械化的声音还在继续。 “咚”一声闷响,只见程妄沉着眸子一拳打在墙面上,咬着牙,握着的指节发白流出鲜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墙面。 程妄这句话无疑又将安卡莉拉进了江祈发烧那天晚上。 他现在的话和江祈所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可她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甚至她找不出自己言语上的任何错误。 但程妄现在的表情和神色活像她做了什么罪不可及的事情一样。 本来昨天对他就没有好感,现在突然被这么对待,任凭安卡莉的性格有多好,也会生出不满。 她一把推开对方的手,冷声道:“程妄,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被推开的程妄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随着一声声的机械提示音,他感觉喉咙越来越痒,甚至只能看着安卡莉离开,而没有办法阻拦下她。 程妄弯着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咳嗽,有一种要将肺都咳出的感觉。 突然。 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涌上来,他猛地一咳嗽,粘稠的血瞬间染红了面前堆叠的雪层。 他的肺部在呼吸间出现断断续续的杂音,就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装不满空气。 痒意再一次涌上喉咙,本就因为咳嗽而缺氧的大脑此时变得更加模糊,他只能让身体放低,半跪在地上,手撑在雪地上,再次发出咳嗽声。 从他的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面上。 苍白雪地,猩红的血晕开一片,继而又被新雪覆盖。 程妄用手擦掉嘴边的血迹,缓慢撑着墙体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眼前的眩晕还没有完全缓解,他的苍白惨淡的脸甚至因咳嗽而染上点点绯红,湿润的发丝粘连在血管几乎透明的脖颈上,更加透出一股几乎病态的阴郁。 他垂眸,扯了扯嘴角,“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惩罚。” 安卡莉照常打开黑色的铁门,进入小院子,只是在用电子密码开门时,她迟疑了一瞬。 她站在原地思考着刚才程妄说的那句话,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样的话了。 如果要说这两者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安卡莉只能说,都和她短暂的接触过? 她似乎只想到了这一点,除此之外,她并不知道自己对他们做了什么,以至于他们两个人都来质问她。 但无论这么说,安卡莉还是觉得有些心慌,一种不确定的,让她没有安全感的心慌。 从厨房和阳台穿过时,她刚好看见了一道身影站在厨房,手里拿着玻璃杯,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卡莉上前打了声招呼,礼貌道:“江祈哥。” 江祈听见声音遂而抬眸。 他的眼皮抬起,压在眼睛上方,眼尾显出淡淡的折痕,眼睛里透着些天生的冷意,不浓烈但很难让人忽略。 他平直地扫过来,只感觉他的眼里除了朦胧的光只剩下了她一人。 莫名安卡莉觉得对方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了。 但她有些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卡莉。” 他的声线像今天的细雪,浅淡的冷中带着绵意。 话题本该在这里结束,但当安卡莉再次开口说‘那江祈哥我就先上去了’时被对方叫停。 “卡莉。” 两次重复她的名字,安卡莉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正视这两个字,她甚至感觉到了些……眷恋? 只见江祈轻声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从桌子一侧走到她的身旁,遮挡住了她身侧明亮的光线,让她彻底被笼罩在对方高大修长的身影下。 她仰起头,望向对方,“怎么了吗?江祈哥。”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颈窝,安卡莉自然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江祈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子是正常的圆领,所以她一眼望去就能看见对方突起的锁骨以及颈侧那完全能看清楚的两颗小痣,随着他喉结的滚动而起伏。 “你,还要看多久?” “嗯?” 安卡莉疑惑看向他的眼眸,眼里是不解。 难道不是他让她看的吗? 江祈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移开,直视前方,“我是指你的围巾,在我那里。” 这话一出,安卡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 任谁看见这个动作都会看过去吧,她又怎么能联系到自己的围巾呢。 安卡莉试图为自己的动作找一个借口。 跟着对方走到他房间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江祈脚步一顿,对她道:“进来吧。” 得到对方同意的安卡莉迈进了房门。 是带着清苦味道的房间,和他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职业习惯,所以他的房间非常整齐,统一色系,统一标准。 唯一不一样的应该就是放在斗柜上的泥塑猫咪和房间里装着蓝色鸢尾花的花瓶。 深浅不一的蓝色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一点亮色,不至于看起来过于沉闷。 安卡莉不否认在冬天里看见漂亮的鲜花会让人心情愉悦,但它的价格却让她望而却步。 如果拿她现在的工资作比较的话,就这一束鸢尾花要花掉她工资的十分之一,因为培养非应季花的技术很昂贵。 但…… 安卡莉摸摸了耳环,她总觉得这个花卉的样子在哪里见过,只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向四周看去,江祈走到衣柜侧面拿出了一个浅色系的袋子,紧接着走到了她的面前,将袋子递给她。 “卡莉,你的围巾。” 安卡莉接过的时候不免会碰触到他的指节,只不过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而是对方说的话上。 “那天我看你围巾落在车座上便帮你拿回来了。” “抱歉,现在才给你。” 他垂眸道着歉。 安卡莉见状柔和的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被我弄丢了。” “幸好被江祈哥捡到了,我还要谢谢你呢。”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围巾被他带走了,而且她还不敢开口要回来,但这种情况她也不能把实话说出来。 只不过为什么今天才跟她说? 明明这两天他们经常见面的,安卡莉不着痕迹的瞥了他一眼。 视线一移,她促然看见外面快要暗下来的天色。 安卡莉提着袋子,指了指门口,眼神向外瞥,“那我就先上三楼了?江祈哥。” “好。” 等她离开的时候,江祈发现刚才她所站的位置留下了一样东西。 从房间出来,安卡莉拎起袋子瞧了瞧,的确是她的围巾没错。 等快要放下时,一股清香混杂着苦涩的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似乎比在对方房间里闻到的味道还要重一些。 安卡莉微微颦眉,从袋子里拿出折的很整齐的围巾凑到鼻尖,的确是从上面散发出的味道。 难道说,江祈帮她洗过了才会染上这股香气? 安卡莉沉思了片刻,又将其放进了袋子里。《 》 21、第二十一章 关上门,她把换洗衣物的袋子和装着围巾的袋子一起放在床尾,解下围巾,准备脱下外套时。 安卡莉就突然想到她为什么会觉得花瓶里的花束眼熟了,因为江祈的身份徽章上也是鸢尾花,只不过是紫色的。 但,如果是因为自己的代表花是紫色的鸢尾,那为什么要买蓝色的鸢尾? “卡莉?” 从洗漱间里走出的江斯理透过模糊的玻璃看见了对方房间里影影绰绰的身影,他不确定地开口道。 安卡莉脱下外套的手一顿,应了一声。 她穿着里面的奶白色开衫毛衣拉开两间房中间的玻璃隔断。 “哗啦。” 仅仅只是一瞬间,安卡莉就看见了对方上半身裸露在外。 平时看起来清瘦的身材,此时却展现出恰到好处的肌肉,宽肩窄腰,是一种少年感和力量感相平衡的状态。 也几乎是她看过去的一瞬间,江斯理身上的皮肤就泛起了粉红色,他立刻拿起床上的衣服进行遮挡,然后声调上扬,“喂,你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安卡莉垂眸转身,柔声道:“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没穿衣服。” 江斯理耳尖发烫的将衣服往头上套,拉好下摆之后才生硬开口:“好了。” 听见声音,安卡莉转身回去,就见对方拿着毛巾擦着湿润的头发,手臂青筋随着动作突显。 也许是好一会儿没听见她说话,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就没什么想说的?” 安卡莉思考了一瞬,点评道:“身材不错。” “……谁问你这个了?” 江斯理试图让紊乱的呼吸停下,但脑海里始终浮现刚才对方说的话。 身材不错,身材不错…… 安卡莉转念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让她评价身材啊。 她走到床边的窗户面前,开始正经问道:“你的类肢应该消失了吧。” 这是异化期的第三天了,如果注射了阻断剂,类肢到第三天结束都还没有消失的话,他就该去异化生物部进行隔离了。 江斯理听见对方说起这个话题,擦了一下头发,“今天早上就已经消失了。” 从早上开始他就没有听到过那些吵人的细碎声音了,甚至突然之间安静的空间让他还有些不习惯。 安卡莉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那很好啊。” 虽然这应该是百分之九十九确定的结果,但谁也不能保证他是不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一,现在知道确切答案之后,她也不用跟着担心了。 “这样说起来的话,你明天也不用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安卡莉望着他打趣道。 江斯理愣了会神,继而抬头,浅褐色的眸子里跃进亮光,他张了张嘴打算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将毛巾盖在脸上,身体往后仰,躺在床上翁声道:“是啊,你应该早就烦我了。” 安卡莉从旁边拿了张椅子,往前走了两步,将其放在床边,坐下之后清丽的脸上露出笑容,“怎么会,我可是在等你出现特殊的能力。” “那样,说不定我也能拥有呢。” 毕竟安抚者也有一定几率会拥有异化者特殊的能力。 江斯理拿走毛巾,坐起身,脚踢了踢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你说的是,万一出现了特能,你还要感谢感谢我。” 见对方开玩笑,安卡莉也顺着话头往下讲:“到时候我提个果篮来怎么样?” 就听见他发出一声轻笑,“呵,一个果篮就够了?” 安卡莉觉得好笑,将手抬起,竖起了两根指头,“那,两个?” 江斯理被彻底逗笑,咧着嘴,眼睛微弯。 这时。 一阵敲门声蓦然响起。 “叩叩叩。” 安卡莉听见声音下意识往门口看去,是江祈。 江斯理抬眸望着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的人,也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哥?” “进来吧。” 只见穿着刚才那身家居服的江祈打开门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两人前面的不远处。 他看向安卡莉,将手伸出,蜷缩的手指张开,在他的手心当中躺着一条闪动着光泽的手链。 手链挂饰的星芒图案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蓝钻,很是特别。 清冽似雪的声音传来,“卡莉。” “这条手链是你的吗?” 安卡莉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本该存在的东西的确不见了。 突然。 她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不用想都知道视线主人是谁。 不知道哪里来的心虚感,安卡莉快速扫了一眼怔怔看着她的江斯理,绕过床尾走了过去。 看清楚江祈掌心中的手链时,她问道:“江祈哥,你在哪捡到的?” “我房间里。” 那应该是去拿围巾时掉落的,安卡莉想。 她伸出手将其从对方手里拿走,期间动作还特意小心了一些以免碰到对方。 但此时的江祈却将手腕轻轻动了动,瞬间,她的手指与其完全接触上了。 江祈将视线放在她的脸上,开口道:“抱歉,有些痒。” 安卡莉心念一动,刚打算快些将手收回,手腕便被一只手突然抓住。 她抬眸,是压着眉的江斯理,因为头微微垂着,导致她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只不过从手腕上的力道来看,应该不是很好。 与此同时,江祈手中的链条也被他的另一只手拿走,握在手心,蓦地,他松了松握紧链子的手,弯腰将其放进她的手心,散漫地收回了手。 安卡莉面露不解的看着他,只见他坐到床尾,两手撑在身后,扫了他哥一眼,不耐道:“一条手链而已,磨磨蹭蹭的。” 似乎只是因为看不下去他们温吞的动作,才有的一系列动作,最后的那一句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嗯……好像也符合他的性格,有时候是会有些不按常理出牌。 江祈并未对自己弟弟这番发言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眉头轻压,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卡莉将目光重新移到江祈身上,开口道:“谢谢江祈哥。” 一声应答她道谢的‘嗯’从对方喉间发出。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只有江祈自己听着脑中回响着的机械声。 【好感度+1】 等人离开之后,江斯理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不经意开口道:“你怎么会去我哥房间。” “之前围巾不小心落在江祈哥车里,他帮我拿回来了。”,安卡莉解释道。 江斯理动作停顿了一瞬,抬起头,“你和我哥很熟?我怎么记得你很怕见到他的。” “我……” 安卡莉刚出声就察觉到了不对。 为什么她要和江斯理解释这么多? 而且怎么感觉有种她出轨被抓了个现行的感觉? 这不对吧?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江斯理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也许怕她误会,他又多说了一句:“再说了,我们是朋友,多问几句怎么了?” 安卡莉感觉自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舔了舔唇,忽略掉对方异常的行为,只道:“是啊,我们是朋友。” 江斯理像是听懂了话外之音一样,促然抬头,眼睛紧紧盯着安卡莉,一贯散漫的神态突然正色起来,他道:“我们……只是朋友吗?” 安卡莉别开眼,声音从胸腔中发出,“嗯。” 她没有和朋友谈恋爱的打算,所以他们只能是朋友。 “滴滴。” 听着闹钟的响声,安卡莉缓慢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对于一个想躺平的人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冬天早起上班。 刚穿好拖鞋,安卡莉就发现对方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是字面意思的不见。 她摸了摸额头,一脸茫然的走过去,喊了一声:“江斯理?” 也许真的是早起让她不太清醒,这种一眼就能看全的房间,完全没有必要去唤对方名字确定人在不在房间中。 安卡莉瞬间清醒过来,心跳的有些快。 一是怕对方异化出了什么问题,二是怕自己昨天的话给对方产生了什么影响。 她快速洗漱完之后往楼下跑去。 刚刚路过二楼,看见了江祈的身影,她便停下了脚步,唤道:“江祈哥。” 站在落地窗面前的江祈听见声音回头,“怎么了?卡莉。” “江斯理呢?”,安卡莉站在楼梯上,注视着向她走近的江祈。 听着对方口中吐露出的名字,江祈动作顿住,他声线极沉,除了有几分暗哑之外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斯理回学校了。” 回学校了? 这是安卡莉没有想到的结果。 她问:“异化期可以这么早回学校吗?” 虽然说异化期都是三天,但是没有人在异化反应过后就立马回归日常生活的,因为此时的身体会很虚弱。 是她的原因吗? 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了,安卡莉想。 江祈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江斯理他不是小孩子了。” 对方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改变,但安卡莉莫名感受到了一丝不耐,她舔了舔唇,有些局促的打算开口。 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对方的道歉。 “抱歉,卡莉。” 他揉了揉眉心,抬起狭长的眼,神态认真。 安卡莉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之后摇了摇头,笑着道:“没关系的江祈哥。” 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她道:“那江祈哥我就先走,先下楼了。” 说到中间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说法。 安卡莉可不想像上次一样和江祈一起去上班,因为她总感觉最近这段时间对方的态度很奇怪。 说不上来的……违和。《 》 22、第二十二章 走到综合大厦大门的时候,安卡莉收起了手中的伞接着晃了晃,将雪抖落下来。 霍内德的雪是带着冷气和潮气的,有时候并不只是单纯的下雪,而是夹杂着湿冷的雨,在室外时间长了,身上的衣物都会透着些湿气。 尽管安卡莉不是很爱打伞,但今天的雨实在有些大了,她也不得不打起了伞。 刚走到实验室时,她就在换衣间遇上了舒敏。 安卡莉抬起手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舒师姐。” 舒敏看见她的瞬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上前两步,揉了揉眉心,用着还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望着她说道:“对不起,卡莉。” 对不起什么? 还没等安卡莉说出这句话,她就听见对方一副很为难的模样,“抱歉,我昨天应该跟你说今天需要轮排的,但……” 她叹了口气,“昨天发生了点事,忘记跟你说了。” 安卡莉瞬间明白对方是没有通知到位这件事对她感到了愧疚。 “没关系的,舒师姐,我现在去也来得及。” 见对方还打算说什么,她快速说道:“是不是去16楼的医疗室找医疗员就可以了?” 舒敏点了点头,“对,赵老师会跟你说工作内容的。” “好,我明白了。” 说完,安卡莉重新背上包,向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她回头对着还怔怔站在原地的人道:“舒师姐,你眼睛都出现红血丝了,可以滴点眼药水。” 看着安卡莉离开的背影,舒敏笑了笑。 坐在稽察部医疗室其中一个治疗室的安卡莉拿着笔在指尖转动。 果然和之前舒师姐说的是一样的,她们只会安排一些比较轻松的活给实习生做,因为其他需要理论支撑的活实习生也做不了。 就像她现在一样。 自从被安排到这里,除了写了一份报告之外,她就一直坐着,这都快下班了,也不见有个人来。 轻松倒是挺轻松的,只不过有点无聊罢了。 “滴——” 一声剧烈的警鸣声响起,遮盖住了其他的杂音。 连安卡莉待在屋内都觉得心头一震,连忙起身向外走。 “噔噔噔。” 鞋底落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只见几个稽察人员在医疗室和稽察人员的办公区来回穿梭,然后离去。 很快,刚刚给她安排工作的医疗员赵绮就推着移动护理车过来,看见安卡莉的瞬间吩咐道:“把ori-7异变药剂配齐跟我走。” 听到严肃且郑重的声音,安卡莉半点不该耽误,迅速将相应的药粉瓶和安瓶装进推车里和赵绮迅速往前走。 稽察部门很大,是综合大厦两栋楼连接起来的区域,所以相当于实验室的两个大。 而稽察部门的医疗室只占了其四分之一的区域,但算下来面积也不小,所以她们离稽察部的办公区要走上五六分钟的时间。 期间,赵绮解释了一下情况,有一批出任务的稽察员被异物所攻击了,现在需要防止稽察员发生异变对其注射ori-7异变药剂。 因为位置离这里最近,所以就近处理。 光听名字就知道ori-7异变药剂是用于阻止病毒复制、阻断感染进度或预防疾病发生的药物。 异物的□□与患者的伤口进行接触的时候的确是有几率会让患者进入异化期,但在此之前感染异物病毒的可能性会更高,这也是ori-7异变药剂的作用。 安卡莉动作迅速的拆注射器,配药,然后将注射器刺穿稽察员的皮肤,往里推药,抽出针管,将其丢进废弃物收集袋中,取出棉签按压在对方的针眼处。 双方零交流。 这也加快了注射ori-7异变药剂的进程。 时间过去几分钟,安卡莉将棉签按压在最后一个稽察员手臂,稽察员接过站起朝她道谢。 安卡莉笑着摆摆手说:“没事,应该的。” 旁边的赵绮也已经结束注射,露出欣慰的表情看着安卡莉,眼睛里都是赞赏,她本以为实习生没什么经验,会耽误治疗进度,但没想到对方做得很好。 这时候,赵绮不知道接了个什么光屏,急匆匆指了指推车然后离开原地往电梯口走。 安卡莉知道对方的意思,留下来把推车收好。 刚收好东西,就听见几个不同的声音从她周围发出。 “长官好。” 安卡莉先听到的就是几声问好,然后是逐渐明显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具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前面的光,安卡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预感一般的抬头。 一张清冷的脸映入眼帘。 果然,是江祈。 他穿着蓝黑色的稽察制服,在左手小臂处有一道很明显的伤口,这也是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安卡莉跟着他们唤了一声:“江长官。” 也没等他回应便重新配置药物,拆了一只新的注射器,掰开安瓶,抽动液体,然后将液体注射进药粉瓶里,摇晃均匀之后再回抽。 江祈脱下外套,将衬衫衣袖往上折,漏出手臂。 安卡莉找到固定位置,刺穿了他的手臂,也许是因为认识的关系,导致她觉得此时此刻不说话有点尴尬。 “是什么伤了你们?”,她边拔出注射器边问道。 然后重复拿出棉签按压他手臂针孔的动作。 但对方只是接过去按压了一下便准备拿下,安卡莉见状提醒道:“会出现淤青。” 江祈顿住,说了声‘好。’ 然后估算着时间拿下。 安卡莉取出碘伏为他的伤口消毒,又为其敷上抗生素药膏用无菌敷料进行包扎。 突然一股木质香味从她的鼻尖散开。 她知道稽察部里的异化者都会喷香水对自身的味道进行遮盖。 因为异物阴影会根据异化者身上的味道进行攻击,虽然不一定对异物阴影有什么误导作用,但可以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 但这股味道和她的未免也太过相似了吧。 安卡莉小心抬眼去看江祈,现在离她最近的人只有他,所以这味道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但江祈身上原本不是清苦的味道吗? 江祈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垂下的眸子抬起与之对望,启齿道:“想说什么?” “啊?” 被发现的安卡莉眼神慌乱了一瞬,声音飘忽,“江祈哥,你是异化者?” 虽然她对这个问题不是很感兴趣,但她总不能问‘你身上味道怎么和我的那么像’吧。 即使只是友善的询问,但难免有一种挑衅人家的感觉。 “嗯。”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安卡莉下意识连连摇头,“没问题,我没问题。” 她的问题很冒犯吗? 要不然怎么又能久违的感受到从对方身上出现的威压感? 这种强烈的气场,再一次让她感到了不适。 包扎好之后,她放开了对方的手,垂眸道:“已经可以了,长官。” 江祈也没有为这个称呼感到诧异,放下袖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对着她说了一声:“好,谢谢。” 安卡莉看着他只以为是简单的应答,但又好似从那双时常冷淡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波澜。 也只是一瞬,便在对方视线也看过来时,闪躲开。 江祈再迟钝也发现了对方的异常。 他眼眸落在被对方包扎好的手上,轻轻摩挲着上方的敷料,从刚才脱下的上衣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在她的不远处问道:“你对异物阴影感兴趣吗?” 安卡莉点头,虽然她只是生物健康方面的,但那可是异物阴影哎,哪个实验员能不感兴趣? “这个给你。” 江祈将手掌平摊,在他宽大的手心里正躺着一个正正方方的透明盒子。 里面是一小节章鱼触角,或者更准确一点说那是触角的阴影。 看见这东西的时候,安卡莉抬头,也就是说他们不仅遇到了异物,还遇到的是已经进行畸变的异物阴影。 如果一开始她对于这个职业的认知仅仅停留在表面,那现在亲眼看见异物阴影时则感受到了这份职业的真实性和危险性。 “你们……” “我们是稽察员,卡莉。” 江祈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率先宽慰道。 突然之间,她刚才感受到的压迫感一下子消失了。 就好像是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他作为稽察长的职责和信仰一样。 见对方陷入沉思,江祈重新唤了一声:“卡莉?” 安卡莉回神,望着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手中的盒子。 异物阴影看得见,摸不着,所以用其他普通的盒子是无法将其装起来的,因为它和影子的构造是一样的。 至于为什么现在的章鱼触角可以被装起来,那是因为它外面的透明盒子,盒子的材质是理纳材料,这是唯一可以困住异物阴影的材料。 “我可以拿吗?”,安卡莉不太确定道。 这是她第一次见异物阴影,和书上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没有实体只有一层黑色阴影。 像养在器皿里面的水母,和水融合在一起,感觉不到它的实体,只能看见像雾一样的丝线。 “可以。” 安卡莉小心拿起那不到食指宽的透明盒子,清楚的看见了里面的阴影,甚至能看清楚章鱼足的吸盘,是货真价实的异物阴影。 “不能打开。”,江祈提醒。 “里面放了毗酸若剂。” 安卡莉有些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明白。” 倒不是因为打开盒子会造成什么影响,单纯是因为放了毗酸若剂的盒子只要一打开异物阴影就会死亡,然后瞬间消失。 所以这是稽察员平时用来捕捉,清除异物阴影的耗材。 稽察员只要瞄准开枪射击,就能将理纳材料射出覆盖在异物阴影身上,等其自动硬化就会形成固定的几种尺寸捕捉到异物阴影。 但理纳这种材料对小型异物阴影好捕捉,但对大型的异物阴影就需要向将其切分,再进行分段处理。 可,众所周知,异物阴影摸不着,所以切分这一个简单的行为就变得极其复杂。 当然,有人会说,为什么不将理纳材料做出更大的尺寸,这样不管多大的异物阴影都能进行捕捉。 这是因为受限于这种材料的延展性差和高昂的价格,目前为止,最大的尺寸存在于稽察部的实验室,也仅仅只有2mx2m。 这个还没有稽察部审讯室大的理纳盒子却花费了数个亿。 这时。 她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卡莉,不要看起来太好说话。”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平波无澜,好像这只是一个单纯的问题并不包含任何的情绪。 “啊?” 安卡莉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见了不远处将视线放在他们这里的稽察员。 似乎在等待着他们说完话一样。 安卡莉想到舒敏说的话,再联系到现在江祈说的话。 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和江祈的对视上,点了点头:“好。” 稽察部里大部分的稽察人员都是已经经过异化期的异化者,如果受到情感波动也许会出现假性安抚期,因此当时舒敏才会特地提点了一下她。 “这不是江长官吗?” 一道不是很友善的声音传到了安卡莉的耳边。 她转过身去看。 也许是因为光线是正对着她的原因,导致她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他的身材轮廓。 不得不说单单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人身材甚至比江祈的更胜一筹。 他穿着纯黑色的制服,腰间被皮带束紧,肩膀撑起整个审讯服的轮廓,背脊宽厚,真正的诠释了宽肩窄腰这个词。 下方的黑色的裤子包裹住粗壮的大腿,白色的腿环映入安卡莉的眼帘,他穿着军靴站在他们的不远处。 不同于江祈身上的金色四瓣花,对方的肩上是银色的四瓣花,这就说明他是霍内德的高级警官,就职级来说,对方比江祈高上一级。 “宋警官。” 尽管对方的语言有所不当,江祈也客气道。 “今天一来就遇见了江长官,说明我运气还是不错的。”,他说话的语调里带着笑,但一听就是那种阴阳怪气的笑。 安卡莉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他的五官立体深邃,嘴角带着笑,狭长的桃花眼里含着情,引诱人朝他靠近,隐隐透出一种狐狸的既视感。 额前是一些碎发,但被打理得很有层次,脑后是如墨的长发,长及腰侧。 安卡莉望了望自己的头发,对方的长度比她还甚。 但配上他那张眉骨中都透着清锐的脸,只会让人感到容貌极甚。 然后她的视线忍不住放在了他鼓鼓囊囊的胸口上,连带着霍内德的徽章都撑得有些变形。 安卡莉发誓她真的没有任何的想法,是不由自主地就看过去了。 江祈目光落在安卡莉的身上,然后移开。 “有事吗?宋警官。” 说到正事,对方的神情收敛了不少,准备说什么时,视线突然看向了安卡莉,神情明显停顿了一下。 然后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一般,朝着安卡莉弯着眼笑,“你好,我是宋以观。”《 》 23、第二十三章 安卡莉看着面前这只手,将自己的手附上去,“宋警官你好,我叫安卡莉。” 这瞬间,她感受到了对方手掌里有着一层厚厚的茧,像是粗糙的纸张摩挲着她的手心,有很强的异物感。 安卡莉松开了手,但对方还持续着握手的动作。 她望向对方,就见宋以观嘴唇微启:“卡莉小姐方便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她动了动嘴,还没等说出话,就听见。 “宋警官,这里是稽察部。”,江祈用着较严肃的语调警告,他压着心中的不耐,“如果无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到这,宋以观松开了她的手,一改刚才的肆意,“是关于反抗组织的。” 安卡莉知道自己现在该离开了,这种军事机密就不是她该听的。 当她觉得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到宋以观的时候,他又出现在了安卡莉所在的医疗室里。 “卡莉小姐。”,宋以观坐在医疗室里的那张塑料凳子,撑着桌上的手托着脸,侧着头嘴角含笑地朝她打招呼。 安卡莉动了动唇,但最终也没说出些什么出来。 面前的人长着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漆黑的双眸中闪烁着亮光,充斥着狡黠,鼻梁高挺,唇边永远带着笑容。 这张脸她挑不出什么错来,但她也知道,这人就像是那些生长在茂密森林里的彩色蘑菇一样,外形越鲜艳死得越快,最好不要轻易招惹。 “宋警官,请问有什么事吗?”,安卡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不过分讨好也不虚假。 宋以观轻动了一下睫毛,纤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覆盖上了一层阴影,让安卡莉更加看不清他的想法。 “如果有人威胁到了你,你会怎么做?”,低沉带着笑意的声调从对方的口中说出,但很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突然被问到的安卡莉愣了一瞬。 几个问句浮现在她的脑中。 这种问题为什么会问她?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没威胁过他,甚至连面都只见了两次,她抬头看了看对方,很显然是在等她的回答。 安卡莉打起精神,思考了一会儿,犹豫开口:“报复他?” 对方这么问不一定是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也许只是想验证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和普罗大众一样,以此作为判断标准? 但她好像猜错了,因为对方嘴角的笑消失了,反而用着墨黑的眸子沉沉的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叩叩叩。” 安卡莉顺着敲门的方向看过去,穿着稽察制服的江祈站在门口,神色冷漠的看着里面的两人。 “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她摇了摇头。 没有打扰,甚至可以说时间正好。 宋以观看见来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笑,“这么担心?” ? 听得一脸懵的安卡莉来回看。 这是打什么哑谜? 难道是在说她? 江祈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对着安卡莉道:“有位稽察员的身体出现了过敏反应。” 过敏反应? 安卡莉皱眉问:“出现了什么症状?过敏情况严重吗?” 边说她边打开柜子将治疗ori阻断剂的过敏药物装进口袋里。 “身上起红斑,范围随着时间越来越大,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呼吸不畅的症状。” ori-7异化药剂和很普通的药剂一样都会出现过敏反应,但一般来说稽察员早应该在入职之前就应该接受过ori-7异化药剂的苗种。 苗种是一个在患者身体里种植试剂的项目,目的是为了让患者对这种药剂进行脱敏,以免注射药剂之后出现过敏反应。 所以…… 安卡莉视线飘向他,张开问道:“他没有接受过ori-7异化药剂的苗种?” 江祈摇头,“接受过。” 这是录取稽察员时的必检项目。 “先带我过去。”,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做了苗种还会过敏,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江祈转身,冷冽的眼神带过还在屋子里的人,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是跟上安卡莉的脚步。 一时之间,医疗室中只剩下宋以观,他双手交握,摩擦着手腕处的袖扣,漠然的看着面前的门。 即使江祈是因为稽察员过敏而来,他依旧不相信只有这一个原因。 安卡莉,会成为他的弱点吗? 脚步匆忙的安卡莉到达他们的办公区域,一个面色潮红的稽察员坐在休息区大口呼吸。 身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色块,皮肤凸起,显而易见就是过敏症状。 安卡莉弯腰询问对方有没有对其他药物过敏,得到‘没有’的回答之后便将自己带来的药剂配好,重新在他的另一只手肘处将药液推进去。 效果很明显,对方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虽然脸色苍白,看起来还很骇人,但总归开始好转。 “谢谢。” 对方白着一张脸抬头对安卡莉说道。 抽出注射器的安卡莉将棉签按压在他的手肘处,才露出柔和的笑意,“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说完,安卡莉起身站立,等待着江祈的一下步指示。 江祈穿着熨烫妥帖的稽察服,站在一旁,见状薄唇轻抿,没有丝毫的弧度,眉眼往下压,脸上透着一股冷峻之意。 他扫了一眼坐在休息区的稽察员,视线落在他逐渐退散的红斑上,抬眸对着安卡莉说道:“跟赵绮报备一下,为他们安排一次血液采集。” 听到这话的安卡莉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注射器丢进废弃物处理箱。 至于这个他们,当然是包括所有稽察员在内的人。 这样做的确是一种保障,以防还有第二个同样的情况。 除此之外她还想到了,如果对方身上没有检查出苗种的痕迹,这说不定是……稽察部内部出现了问题。 “那江长官,我就先回去了。” 她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的作用,事情做完了自然得离开。 江祈没说话,算是默认。 等回到医疗室,安卡莉跟赵绮说了进行血液采集这件事。 赵绮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靠着门框,“江长官说的?” 她点了点头。 赵绮皱了下眉,低声道:“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听见对方这么说,安卡莉不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般这样说都是因为时间错不开导致事情集中在一起需要同时处理。 赵绮有些疑惑地问:“你没听说今天发生的事吗?” 这件事还是从实验室出来的,比起她们待在稽察部的人,按道理对方的消息会比她更加灵通才对。 安卡莉被问得有些懵了。 是她错过了什么消息吗? 见对方一脸迷茫的样子,赵绮解释道:“昨天晚上实验室里的一名实验员身体里的异物种子发芽了。” 想到什么,她又接着说:“你的带教没有拉你进群?” 她望向安卡莉,对方只是刚刚来的实习生,甚至这才是她来的第三天,没有进群不知道消息好像也是正常的。 安卡莉抿了抿唇。 带教老师和师哥师姐的小群她倒是进了,但现在看来赵绮说的群不是这个群,而是实验室的大群或者整个稽察部的大群。 她呐呐道:“如果是大群的话,我还没有进去。” 赵绮向她走了两步,打开光屏,露出聊天群的接触区,对着安卡莉,“拿手环贴一下,这是稽察部的大群。” “至于实验室的大群,你回去找带教加一下。” 在话尾,她还特地强调了一下,“实习生也可以加的。” 安卡莉伸出手,用手环贴了一下接触区,瞬间她的聊天区域就多了一个【三区稽察总部】的群名称。 她对着赵绮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眸光清亮,“谢谢赵老师。” 看着对方明亮的眸子和微弯的眼睛,赵绮咳嗽了一声,收回了光屏。 “明天,你也来医疗室帮忙,我会跟你的带教说明情况的。” “除了稽察长说要采集稽察员的血液之外,实验员的血液也要一起采集,避免再次出现异物种子发芽的情况。”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昨天舒敏没有通知她轮班的原因? 因为在实验员中有人身上出现了异物种子,并且发芽了,她才会今天一早红着双眼,一脸疲惫的样子。 至于采集血液为什么不去霍内德生物医疗总部,那是因为稽察人员大部分都是异化者,他们的血液信息不能轻易透露出去。 在霍内德不止稽察部是由霍内德中心区最高司法部进行监督管理,就连稽察部下属部门的实验室和医疗室都是直接受其管理,不受三区其他部门进行管理。 安卡莉看着【三区稽察总部】的消息,才知道那名实验员的背脊上长出一颗绿芽。 因为冬天穿的衣物比较厚重,即使脱掉了外套,也不会很明显的看出来,而且地方是视线盲区,连他本人也没有注意到。 所以从异物种子发芽到吞食掉实验员的心脏变成异物期间,根本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对劲。 只不过觉得对方越来越消瘦而已。 从综合大厦走出来,安卡莉抬头看着堆积在灌木中和树枝上的雪层散落下来,然后露出绿色的部分。 雪没有再继续下了,只有一些冷空气遗留在空中,比起早上要暖和不少。 医疗室的下班时间比实验室的时间早,这也算是见习生的一点点福利了,因为她不用值班。 当然,如果没有看见交叠着腿坐在椅子上的人话,她会比现在更开心一点。 宋以观在看见安卡莉的时候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但给安卡莉的感觉更像是守株待兔,看着兔子落入圈套,运筹帷幄的感觉。 他放下腿,站起身来,长发垂在身后,在光线的照射下,拉出细长的阴影。 “卡莉小姐,又见面了。” 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 24、第二十四章 宋以观既然是来找她的,那就说明对方是有诉求的,无论这份诉求是什么,现在的她都拥有了主导权。 思及此,安卡莉抬头,以同样的方式望向他,嘴角弯了弯,“宋警官。” 她只是打了一个招呼,没有进行下一步的询问。 暂停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再说话,便打算抬脚往前走,只有求助方,需求方才会在这里等她,比如现在这位。 所以她一旦有离开的趋势就会被阻拦,让对方成为下位者。 “卡莉小姐留步。” 又比如现在。 安卡莉回头,“宋警官,怎么了吗?” 宋以观靠近,到了安全距离依旧没有停止脚步,安卡莉只是皱着眉,身体却没有挪动。 这时。 对方抬起了手,轻轻的碰了碰她的头发,拿下了一片细小的鹅毛,“你头顶有东西。” 只见他用细长,指甲修剪圆润的手指捏着小小的鹅毛,递到安卡莉的眼前。 那双饱含情意的桃花眼好像是在说,我只是在帮你,没有恶意。 “谢谢宋警官了,应该是我没有注意才沾染上的。”,安卡莉做出了一个普通人的反应,先道谢再露出羞涩的笑容。 但实际上,她今天根本没有接触过穿着羽绒服的人,而且在离开稽察部换衣服的时候,因为头发有静电,她还对着镜子用湿润的手顺了两下。 所以这根鹅毛有很大的可能是宋以观的自导自演。 可,这又是为什么? 人做一件事总该是有理由的,但安卡莉看不清楚这件事的理由。 就这段时间,她就感觉自己的四周发生了很多之前没有的事情,她的预感告诉她这些事和她有很紧密的联系。 “对我不用这么客气的,卡莉小姐。” 宋以观嘴角噙着笑,语气轻柔:“如果卡莉小姐不介意的话,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算是……” “增进同事友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眼睫微颤,将目光轻盈的落在安卡莉脸上,颈部,以及手腕上,有种不能明说的暧昧感。 安卡莉感受到对方不算冒犯但不适地打量,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宋警官,我今天已经约了人。” 但就算今天她没有和林澈提前约好,她也不会答应对方的要求。 “这样啊,看来我今天运气不是很好。”,宋以观沉下声音惋惜道。 但下一刻又得体地向安卡莉告别,“那卡莉小姐,祝你晚上开心,我就先走了。” 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安卡莉半天没有动作,她似乎看不懂这人在想什么或者说想做什么。 接近她但又不过分纠缠。 举止得体但又刻意挑拨。 就好似给她一种想要让她喜欢上他的错觉。 安卡莉摇头,这样的人看似好亲近,对谁都和颜悦色,但要她说,偏偏是这样的人心思最重,洞察人心的本领也最强。 从综合大厦走出来,安卡莉来到林澈和他相约的地方。 是在加以亚大学附近的咖啡店。 木质的大门,上面是一些涂鸦,从大门推开走进去,温热的空气瞬间围着她打转。 一道清脆的叮铃铃声从她的头顶发出。 安卡莉下意识看过去,是一个铜制的铃铛,很引人注意的小巧思。 她扫了一眼整个咖啡店,没有发现林澈的身影,只好往里走随意找了一个靠窗的坐好,放下手中的围巾。 在每个桌面上都有的光屏上点了一杯颜色好看的抹茶拿铁。 说起来,安卡莉并不喜欢喝咖啡,不是咖啡不好喝,而是她喝了晚上容易睡不着。 现在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雪粒,像白糖似的直往下掉。 “你好,你的咖啡。” 服务员抬着托盘将上面的抹茶拿铁放在安卡莉面前,紧接着收回手道:“请慢用。” “谢谢。”,安卡莉笑了笑。 望着窗外变成雾霾蓝的天色,她看了眼时间。 距离他们约定的七点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这期间她既没有收到对方的信息,也没有看到对方任何的身影,而且雪开始下大了起来。 她想她该走了。 安卡莉抿了口咖啡,即使她不喜欢,但钱已经花了,不喝一口总感觉有些浪费。 从椅子上站起,她便朝门外走去。 “叮铃铃。” 头顶的铃铛再一次发出声音。 安卡莉将围巾围上,顺着人行道往车站走,没走出多久,迎面就看见从小巷里跑出来,头发都向后扬起的林澈。 等人到她面前,对方小声喘着气息,低垂着头,用着不稳的声音说道:“抱歉,安学姐,出了一些事所以来晚了。” 林澈胸口起起伏伏,两只微红的手交握在身前。 安卡莉看过去,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单薄,头顶还落上了不少雪,同时还闻到了对方身上还没散尽的消毒水味道。 “没事,那我们随便找一家店坐坐吧。”,安卡莉说道。 “好。” 有个女生站在他们离去的地方低喃道:“那个男人,好像是在小巷里站了很久的那个人。” 但可惜,安卡莉没有听见这句话。 坐下之后,她给两人随便点了两杯热饮,摸着温热的玻璃杯,轻声问道:“我想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突然约我见面?” “据我所知,我们只见过那一面。” “安学姐,你想见证新科技的开端吗?” 林澈垂着眸,额角的发丝遮挡住了他所有的面部表情,声线异常冷静,说出的话却蕴藏着野心。 安卡莉动作一顿,看着对方藏在阴暗里的脸,莫名觉得今天的林澈似乎和那天他又有些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摒弃掉心中的想法。 怎么可能有人一天一个样?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不关心什么新科技,而且也不想和林澈扯上什么关系,毕竟那会很麻烦。 还有…… 她轻柔地纠正对方叫法上的错误,“我只是和莫宁是朋友,并不是在同一所大学,所以你叫我安卡莉就好。” 林澈抬眸,神色稍暗,声音低哑:“卡莉姐,我希望…你能看过成品之后再拒绝我。” 现在的林澈又恢复到了她最初见他的模样,似乎刚才那句打破了他人设的言语是安卡莉的错觉一样。 她本来是想拒绝的,但看见对方失落的神态以及那样的恳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只要不要心软就好,她对自己说。 林澈在前方带着路,没有说话,只是裹紧单薄的衣服,这种企图给自己带来一点温暖的样子让安卡莉抿了抿唇。 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好像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 毕竟生存都困难的人,有一点小心机尝试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无可厚非的,与生命相比自尊也就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安卡莉跟着他来到了老旧的居民街道,天上都是密集得像是蜘蛛网一样的线路,上面堆积着雪层,相互交织,杂糅在一团,然后又散落下来。 两边是一些小小的门店,因为天色冷的原因显得有些冷清。 安卡莉从来没有来过这种老城区,就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一样。 她往后望去,是高楼大厦交叠相映,充满科技感的全息光屏,亮着光的每一栋大厦都透着奢靡。 而这里,只有一盏盏昏暗的灯,里面坐着蜷缩的老人,路上的行人各个神色匆忙,好像舍不得停下来一样。 林澈停下脚步,安卡莉也顺着望过去。 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楼梯,不见一点光亮。 他住这里? 林澈往后看了一眼,“卡莉姐,你在这里等等。”,说完他就继续往下走。 等走到楼梯尽头时,他按下墙壁上的开关,一道不算很明亮的白炽灯将楼梯照亮。 安卡莉摸了摸自己的手环,只要按压三次就会紧急报警,同一时间她的身份信息,所处的地点都会上报警察局。 所以安卡莉倒不是很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不只是因为有警察的保障还有就是在霍内德犯罪成本很高,甚至还有亲属连坐政策。 安卡莉向下走去,潮湿发霉的气味一拥而上,灰色的墙面还能看见绿色的青苔,足以表现出这里的环境是有多糟糕。 林澈顺着安卡莉的视线望去,仿佛那里贴着他不堪的证据,他垂下眸子,身旁两侧的手被他握紧,指尖陷进软肉里,是钝刀子一般的疼痛,轻微但难以忍受。 安卡莉没有错过他的动作,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用回避照顾了他的自尊。 林澈拿出老旧的钥匙,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打开了他面前的木质门。 只是带着皮质手套的手动作不太流畅。 安卡莉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全屋的灯打开,屋子里杂乱无章,工具箱散乱开来,图纸被粘贴在墙上,地上式一些被团成团的纸张,桌面上的光屏还在跑着代码。 除了一小张床和一个白色的玻璃柜台以外,剩下的全是他研究的实验器材。 在往里走,是一堆红红蓝蓝色彩各异的器材拼接在一起的手? 就好像是从各个地方找来的器材随意拼接在一起一样。 她望向林澈,求证道:“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吗?” 林澈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安卡莉亲眼看见他扯掉了左手上带着的手套,露出里面的简易装置,是一只机械臂。 到这里,安卡莉明白为什么他的左手看上去不怎么灵活了。 就见林澈将机械臂从手肘出褪下,装上了那只五颜六色的‘科技产品’,瞬间安卡莉就看见一些白色粘稠的液体紧贴着他的手臂残端,慢慢将两者连接在一起。 甚至粘液缓慢的覆盖了机械臂的表明,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逐渐消失,最后变成了皮肤的样子。 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完全不能相信眼前这只完整,功能齐全的手是机械臂,简直和原生的没有两样。 林澈边向安卡莉展示机械臂的灵活性边说道:“你知道实验失败之后我在想什么吗?” 似乎对方不需要她的回答,因为他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朝着她看了过去,“在想,我为什么会失败。” 那双眼睛,安卡莉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执着,淡漠,不似人一样。 很快,林澈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迟疑,垂下了眸子,等再次抬起时,里面又恢复了之前的暗淡。 “卡莉姐,要来摸一摸吗?”,他直直盯着她,言语间带着些引诱的味道。 站在下方的安卡莉动了动身旁两侧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说实话,她也是一个实验员,不可能对这种超出科学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她上手了。 温热的,是和皮肤一样的触感,在浅薄的皮层下面还有青色的脉络,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只完好无缺的手臂。 安卡莉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澈避开了对方的问题,卸下手肘处的机械臂,瞬间,那些将皮肤覆盖住的白色粘液全部退了回去,回到机械臂的交界处。 看见这一幕的安卡莉谨慎开口:“为什么找上我?”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给林澈提供什么太大的帮助,就凭他的这项‘技术’,完全可以倚靠更强大的资本财团,那样他会获得更多的资源。 除非……他对她有别的要求。 林澈缓慢地装上之前那只不灵活的机械臂,“如果卡莉姐愿意的话,我想请卡莉姐照看我的妹妹。” 安卡莉不确定地问:“照看?” 林澈‘嗯’了一声。 安卡莉揉了揉眉骨,不解地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照看他的妹妹? 再说了,不能请一个护工吗? “因为我过段时间要去七区。”,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暗淡的眸子道:“其他人我不放心。” 安卡莉皱眉,“所以,这才是你找我的目的。” 林澈没有说话,但沉默就代表了默认。 从林澈家里出来回到青山平的时候,安卡莉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最终她也没有答应对方的要求。 因为这个要求很不切实际。 他们只见过两次面,其他人林澈不放心,难道她就长了一张很让人放心的脸吗? 而且,现在的他看起来是不需要她资助的,那为什么在加以亚大学的时候要故意让她听见,只是为了获得她的怜悯从而提出今天的要求吗? 再说了,林澈一开始想找的人是莫宁,那为什么不继续坚持? 一系列问题出现在安卡莉的脑袋里,她有些想不通。 这时。 雪花飘进她的衣服里,冷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江斯理家门前。 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江斯理家里好像没有什么人,窗户都没有光透出来,一片漆黑,整栋房屋藏匿在深蓝色的背景当中。 想必是因为江斯理今早回学校了,江祈也就不打算回家才会这样。 想了想,安卡莉在江祈的对话框中敲下。 【江祈哥,如果你回家的话跟我说一声好吗?】 【我想收一下在你家里的东西。】 发送完了之后,安卡莉拍了拍头顶的雪,握紧微凉的手,见对方还没有回复,她将手揣进上衣口袋,向自己家走去。 其实她也可以进去的,因为对方给的电子密码还没有被解除。 但现在对方家里没有人,安卡莉也不好这样没有礼貌的直接进去,还是等人回来再说吧。 她打开黑色的铁门,顶着雪花向里面走。 手环突然间亮了起来,还没等她查看是谁发来的信息,就看着门口一道黑影倒了下来。 “哐当。” 一道声响发出。 感应灯也瞬间发出光亮。 这下,安卡莉才看清楚那人是江斯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如果不是有这道光,她甚至分不清他的位置在哪。 可,今天的他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安卡莉上前蹲下,拍了拍江斯理的肩,“江斯理,你怎么了?” 听见耳边朦胧的声线,他抬起了眼眸,紧接着摇了摇头,企图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 但即使看不清,萦绕在四周的木质香味也能让他知道面前人是谁。 江斯理一只手撑着站起来,另一只按压在额角,发出疼痛声。 安卡莉只能无措扶了扶他的手臂,嘴张了张,最终问出了声:“你,还好吗?” 看着面色弥漫着不正常红晕的江斯理,她蜷缩了一下手指,抬起,将温热的手心覆盖在对方额头上。 冰凉中透着滚烫的体温瞬间传到她的手上。 安卡莉又将手移到他的脸上,很冰,像雪一样,里面又透着温热,不知道这人在外面待了多久。 柔软的肌肤贴紧他的脸颊,江斯理下意识将脸往她的手里,感受轻微,让他颤栗的凉意。 安卡莉舔了舔唇,将手抽离,往后退了两步,用手环贴上了门,对着他说:“先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江斯理垂着头,唇被抿直,不发一言地跟着对方进了家门。 安卡莉将灯打开,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的面前,说道:“你先换上,我去找体温枪。” “好。” 低哑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 少年的身躯塌了些下来,遮挡住了身后的灯光,本就不清晰的眼神此刻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也许是身体过于无力,他摇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柜子。 手臂青筋暴起,手指骨节泛红,是用力所至。 这是安卡莉回来时看见的场景。 只见他皱着眉,换上了地面的拖鞋,撑着墙面朝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安卡莉拿着体温枪走到他的面前,征求对方的意见,“我们先测一下体温,如果太高了就去医院怎么样?” “嗯。”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因为此时他的脑袋开始浮沉,似云一样飘在空中,没有着力点,就好像没有思维全靠本能一样。 听着耳边的声音,他只能胸腔气息带动声音。 气味太淡了。 她离他太远了。 应该近一些,再近一些。 听见对方的回应,安卡莉伸出手,举起体温枪。 这时。 就见眼前人晃了两下,然后倾倒而下,安卡莉也因为惯力往后推了两步,直至腰抵在椅子靠背上。 灼热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全都洒在了她的耳廓,引得她耸了耸肩,企图擦掉着磨人的痒意。 安卡莉一只手拿着体温枪,另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肩,“江斯理,你还好吗?” 在这一声之后,安卡莉发现对方将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双手环抱住她的腰,头埋进她的颈窝。 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能感受到充满着湿气的呼吸。 他轻轻喘息,好像什么东西突然被满足了一般。 安卡莉只感觉自己颈后的皮肤像是被烧着了一样,激起了一片颤栗,里面扬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江斯理只觉得这样不够,要更近一些才好。 近到两人融为一体,最好是她的气息,呼吸,以及浅淡的味道都融到他的身体里,皮肤上,甚至更深的地方。 他能闻到混杂着柔和气息的木质味道,和她一样,清香,悠远。 她的发丝拂过他的鼻尖,引起一阵莫名的痒意,好似从后颈传来,又好似在灵魂深处,总之落不到实处。《 》 25-30 第25章 安卡莉叹了一口气, 推了伏在她肩上的人,没有推动, 有些无奈的道:“江斯理,你先起来好不好?” 意识有些回拢的江斯理松了松箍住她腰的手。 此时的安卡莉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听话,但,她用力推出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了。 也许因为对方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力气,导致江斯理被推到墙上,发出一道闷哼声。 “咔哒。” 墙面上的开关也被误关上。 突然陷入的黑暗让安卡莉有些不适。 而且一旦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变得更加灵敏起来。 粗重的呼吸声和细微的摩擦声在此刻就显得异常明显。 安卡莉打开手环光源,还没有想好做什么时,就听见一声沙哑,低沉的声调, “卡莉。” “嗯?” 随着她声音的上扬,一条冰凉,柔软的触感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攀爬,似若无骨。 安卡莉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她有些诧异地开口:“你的类肢没有消失?” 江斯理嗯一声,但似乎是引起了哪里的疼痛,接着发出一道吸气声。 现在的他, 思绪彻底清晰起来。 听到她一些声响,江斯理叫停, “你, 别过来。” 安卡莉:“……” 其实她根本没有往前走,再说了脚踝上有藤蔓她也走不了。 说到藤蔓,安卡莉的眉头皱起。 现在的江斯理并没有变成异物,神情虽然说不上清晰,但却是具有思维逻辑的,异物没有这样的能力, 而且异物没有人形。 可,现在的他却出现了类肢。 突然,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中。 安抚后遗症。 “你出现了安抚后遗症?”,她问。 漆黑无光的空间中,柔和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江斯理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着浅褐色的眸子盯着她所在的位置,“你说过,我们只是朋友。” 安卡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我们只是朋友,所以你没有必要了解那么多。 只是…… 她弯腰扯了扯已经顺着小腿爬上来的藤蔓,“既然如此,你能不能让这些小家伙从我身上下去?” “嗬。” 被触碰的瞬间,江斯理发出一声低喘。 手促然收紧,一股令人颤栗的尖锐酥麻感瞬间涌到他的神经末梢,甚至瞳孔都扩散了些,耳边尽是些扰人的声音。 【莉莉莉莉莉莉】 【好舒服,好喜欢】 【再来一次! 】 【扯这里,扯这里! 】 一条细软的藤条绕进她的手心,还打着卷似的往她指缝里钻,点了点她的指尖,像是和她在互动一般。 “咚。” 一道撞击声让门外的感应灯瞬间发出光芒。 安卡莉这才看见外面的门竟然没有关紧,留下了一条不是太宽的缝隙,而黄色的光线就是从这里散进来的。 但。 刚才那声音是…… 她转头去看面前的人,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楚了跪倒在地的江斯理。 “呃嗯……” 江斯理咬着牙还是没能避免的发出压抑的呻吟,他低垂着头,露出白莹莹的后颈,上面覆盖着些细汗,细碎的发丝粘连在上方。 如果说刚才是疼,现在就是痒。 被她轻轻触碰的藤蔓传来酥麻,仿佛连同着脊椎骨都被她握在手心一样,从心房漫上细微的痛痒。 江斯理抬起湿润的眸子望向她的手,飘忽的意识当中竟希望她再用力一些,最好掐着尖磨一磨。 磨一磨那恼人的痒意。 安卡莉解开脚踝上的藤蔓连忙上前。 半蹲在他身前,有些关切的询问道:“我现在该怎么做?” 像之前一样吗? 抱一抱能不能缓解一些? 实在不行就还是送医院吧。 安卡莉伸出手,抱住他的肩背,像哄小孩子一样的轻拍了两下,温和又平静的声音随着呼吸一起打在他的耳侧,“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江斯理感觉自己像轻盈的风,缓慢的落下来,又跟着她的呼吸上浮。 起起伏伏。 疼痛消散了一些,可,现在更多的是想要她的触碰。 怎么样都可以。 “卡莉……” 他的话带着些模糊的尾音,但安卡莉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 在她的询问结束之后,江斯理握住了她的肩,直起身,让两人面对面相视。 他的目光即使是在这片只有微弱光芒的房屋中也灼热得吓人。 轻柔的呼吸互相交错,萦绕着,盘旋着。 甚至安卡莉感受到了一丝热意,让她静不下心来。 紧接着她的下巴就传来了细微的痒意,被温热的柔软覆盖住的时候,一丝顿感的疼痛侵袭而来。 他在咬她! 轻轻咬住薄薄的一层肉,然后用牙尖慢慢的研磨。 是耳鬓厮磨的那种,没什么力道却格外的让人颤栗。 就好像,好像在吸引她注意力一样,以此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不清楚的调子从他的嘴里吐出,“考虑考虑我,好吗?” 安卡莉呼吸加快,梗着脖子,根本不敢动。 这时,她的手环又再次亮了起来。 明亮的光线在黑暗中异常明显,但安卡莉根本不敢低头看,生怕等会他咬的就不是下巴了。 突然! 一道门铃声在寂静的空间中散开来。 “叮咚。” 安卡莉一把推开面前的江斯理,按下灯的开关,让整个客厅亮起了,才接着打开了面前的可视摄像头屏幕。 看清楚再大门站着的人时,她心跳有些快地惊讶道:“江祈哥?” “你怎么来了?” 江祈缓缓滚动了一下喉结,垂着身旁的手握紧,看着面前没有关上的铁门,用着不稳的声音询问道:“大门没有关,我可以进来说吗?” 进来? 安卡莉的视线往旁边移动。 江斯理正曲着一条腿,耳尖泛着红,下颌被他咬紧,向外侧着脸,不敢和她对视上。 “等等!” 她急促开口。 “好。” 听见她的阻止,江祈收回了搭在铁门上的手。 安卡莉刚打算往前走,藤蔓又重新缠住了她的脚,似乎比刚才还要紧。 【莉莉要去哪? 】 【留下来】 她试图往前走,却一步都动不了,缠得很紧,安卡莉只能上手扯开,但明显江斯理的反应更明显了。 他弓着背脊,侧着身将手撑在地面上,轻微的喘息声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她自动屏蔽耳边的声音,跟这些藤蔓讲理,“松开我好不好?” 清凌凌的声音传到江祈耳朵里。 江祈的手重新搭在铁门上,眼眸低垂,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腕轻轻一用力。 “咯吱。” 铁门发出响声。 雪花大片大片的飘在他的头顶,落在穿着黑色外套的身上,他伸出手抚走了胸前的白粒,步子放慢地往前走。 等踏上台阶,看见那开着的门,江祈迟疑了。 他站在门前,唤道:“卡莉?” 屋内还在与藤蔓较劲的安卡莉顿住了。 不是。 这场面能被他哥看见? 要是看见她还能说得清吗? 很显然,不能。 安卡莉慌张地在藤蔓上捏了一下,瞬间,江斯理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吟,她身上的藤蔓也尽数退去。 她两步并三步走,快速来到门前,然后将门缝打开了一点,站在门的开口处,遮挡住屋内的光景。 “江祈哥,你怎么来了?”,安卡莉有些心虚地问。 江祈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他用力按压了一下太阳xue,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异样。 等疼痛逐渐消失,他放下手,用着暗哑的声音说道,“你没回光脑。” 安卡莉虽然注意到了对方的异样,但不好多嘴过问,只好去看手环上的信息。 所以,之前光环亮屏的那几下是江祈给她发的消息。 【刚下班,半个小时后到】,8:11。 这是在她发出消息后的十分钟。 【卡莉,如果没时间的话明天再来】,8:45 【卡莉,你在家吗? 】,9:03 而最后一条信息也就是现在。 安卡莉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将手放下之后,才期期艾艾地说道:“江祈哥,不好意思,我没有注意手环消息。” “东西我明天再去拿吧。” 疼痛消失的他,抬起窄窄的眼皮,浅淡的眸子里露出一些不明的情绪。 眸光往里面看过去,只能看见朦胧的光线。 对方焦躁的神色,挡住门口的动作,无不在说她家里有他不能见的人,或者说他不方便见的人。 江祈垂眸,纤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眸子里的暗色,嘴唇轻抿。 随着灯光的熄灭,他整个人落在阴影里。 安卡莉趁机向旁边看去,江斯理还保持着刚才的模样,只不过脖颈处露出了鼓起的青筋。 她有些焦虑地咬了咬唇。 是不是应该让对方先走?她想。 安卡莉抬头不经意说道:“江祈哥,我看雪越下越大了,要不然你先回去?” “等会儿怕路上结冰。” 然后伸手挥了挥上方的感应灯,灯刚重新亮起。 这时! 安卡莉的手腕被突然被抓住,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凝视了很久。 冰凉的体温顺着她的皮肤往里钻,丝丝透骨,和他人一样。 她挣扎了一下,对方便放开了那只强有力的手掌,并道:“抱歉,下意识反应。” 她抬眸看他,似乎也能理解对方的动作,作为稽察长,身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有这样的反应不足为奇。 思及此,安卡莉笑了笑,温声道:“我明白的。” 第26章 江祈蜷了蜷手指, 眼睛扫过面前的人,别开脸, 声音清冷的说了一句:“我是该回去了。” 安卡莉看着他的棱角分明的侧脸,意识到对方是在回她刚才催促对方离开的话。 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后抬起脚,步子落在实处,往前走。 走出了几步,他顿了顿身影,没有回头的开口道:“下次,记得把门关好。” “好的,江祈哥。” 她模糊的声音消失在耳畔,江祈关上黑色铁门,在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昏黄的窗,落在窗前的雪,才重新抬起脚。她这样的年纪,爱玩是正常的。 见人走了,安卡莉才将体温滚烫的江斯理从地上扶起来坐在椅子上。 期间还要避开他的类肢和对方时不时想要的肢体接触。 好不容易将人放好之后,她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安卡莉打开光屏,开始上网搜索安抚后遗症怎么处理。 虽然这个症状只会让他感觉到疼痛,不致命,但总让他这么疼也不是个办法,更何况,跟她还有一些关系。 【异化者的需求很少,他/她只是想要你的陪伴,想要点安全感而已,如果这些都做不到的话,只需要让他/她沾染到你的味道就好。 】 看到这里,安卡莉望向坐在椅子上塌着背,皱着眉的人。 他的需求很少? 她怎么没有感受到? 牙齿都咬她下巴上了,这叫需求少? 等等。 安卡莉走到镜子面前观察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上面有两条红痕,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见。 江祈应该没有看见吧。 当时光线也不是很明,她也没有抬头,应该看不见的,安卡莉试图安慰自己。 依着网上的建议,她决定将人带进她的房间,如果说她的味道哪里最明显的话,那也只有她的房间了。 安卡莉扶着意识模糊但还能走得了路的人往二楼上走。 腰间的藤蔓她已经无暇顾及,只能让它们绕着她打转。 江斯理抬眸朝旁边望去,她低垂着头,露出莹白的脖颈,轻盈的发丝拂过他的脸,像风打了个卷,忽的便消散不见。 木质的浅淡味道笼罩着他。 被包裹,被萦绕。 耳边吵人的声音都消停了一些,疼痛似乎也在缓解。 想到刚才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江斯理的头埋得更深了,耳尖散发着让他忽略不了的热意,他抿着唇,绷紧下颌,闭上眼睛。 羞耻感在这瞬间席卷了他,甚至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安卡莉。 一个只能当朋友的安卡莉。 她将人放在床上,站起身吐出一口气,然后找了一本书给自己扇了扇风,看着床上的人点了点头。 网上说的方法好像是有效的,她腰间的藤蔓已经退回去了,甚至江斯理嘴里也没有了痛吟, 只是眉头还皱着,呼吸还是一样的沉重。 看了看时间,安卡莉打了个哈欠,关上了房间门,去往了客房,一般安抚后遗症只会持续一天,但烦人的是这样的情况两个星期会出现一次。 只希望对方能尽快处理好这样的情况,她可不想每次回家都看到这样的他。 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安卡莉打开了她的卧室门。 只见床铺被折的整整齐齐,而上面的人也消失不见了,就像她委婉的拒绝对方那天一样,起床之后就不见他了。 也许江斯理自己也对昨天的行为感到羞赧吧,她想。 但这样也好,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斯理。 - 到了稽察部,安卡莉一早上都是在找血管,抽血当中度过的,只不过今天她没有看见过江祈。 等中午休息吃饭时,她才有时间去问赵绮。 “赵老师,稽察长不用抽血检测吗?” 赵绮戳了戳盘子里她不喜欢的菜,抬起头哦了一声。 “在你上班之前,江长官就已经抽完血了,好像是他今天有什么任务,所以就提前抽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样啊。” 便也不再去关注对方。 等将实验室和稽察部所有人的血都抽好之后,安卡莉揉了揉已经僵硬到不行的肩。 机械性的重复工作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 赵绮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颇有些感叹的说道:“还真有些舍不得你。” 安卡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赵老师应该是舍不得我这个劳动力吧。” 赵绮嘿嘿了两声。 “哎呀,不要这么说嘛。” 突然她提议道:“要不然,我跟钱教授说一声,把你要过来吧。” 安卡莉被吓得睁大了眼,连连摆了摆手,“赵老师,我还等着舒师姐给我打分呢。” “随意调换岗位,我怕我拿不了毕业证。” 听到这里赵绮叹了口气,“也是,医疗室没有实习生岗位。” 看见对方失落的表情,安卡莉开口道:“赵老师,实习生每周都要轮班一次的,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呀。” 赵绮看了一眼带着笑意的安卡莉,发出笑声,边走出医疗室边朝身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下班吧。” 安卡莉弯了弯眼睛,温声应了句好。 想到晚上和莫宁还有约,她背上包,拿上围巾,从医疗室里走出并关上了门。 等电梯的时候,安卡莉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簌簌的大雪掩盖住了路边的草丛,落在树冠上,落在行人身上,地面逐渐被凌乱无章的脚印覆盖,独留形状不一的痕迹。 一道脚步声突然从她的侧面传来,安卡莉下意识侧过头去看。 视线随即与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对视上。 他的眼周泛着淡淡的红晕,眸子里含着情,让人不免心慌闪躲开他的目光。 “卡莉小姐,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宋以观的声线清醇似酒,懒散的飘进她的耳朵里。 安卡莉稳了稳心神,唤了一声:“宋警官。” 然后便将目光移回来,盯着不停变动的电梯楼层,不再向旁边看去。 宋以观交叉着脚站立,双手插进裤子口袋中,身后是散落的黑发,只见他微微侧头,望向站姿端正,手里拿着围巾的安卡莉。 低扎的头发,被随意挽起,一些碎发从发圈中落出,整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站在一旁,安静又温和。 宋以观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如果不是耳边的【好感度-1】 他似乎也不知道她讨厌他。 “叮咚。” 看着缓缓打开门的电梯,安卡莉瞥了一眼宋以观,开口道:“宋警官先进?” 宋以观收好交叉的腿,眼角含笑,抬了抬手示意道:“女士优先。” “谢谢。”,客套的话从她嘴里说出。 随即便抬脚向里走去。 等两人都站在电梯里时,安卡莉就听见对方说道:“卡莉小姐,有男朋友吗?” 听着这种打探隐私的话,她下意识皱起眉,抬眸看向宋以观。 接着他继续道:“抱歉,不是为了打探你的隐私,而是……” 突然之间。 对方正式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微微低头。 明亮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彰显出俊朗的眉,清艳的眼,挺直的鼻骨以及滑落下来的乌发。 柔软的细发擦过安卡莉的腕骨,然后又移开。 她呼吸顿了一瞬,才听见被对方压低的声线,尾音里带着柔软的气音,“我可以追求卡莉小姐吗?” “我……” “叮咚。” 在第十层电梯门被打开了。 宋以观起身,“卡莉小姐,我这人很有耐心的。” 话毕,他走了出去,站在电梯口,他露出一个勾人的笑容,对着安卡莉探究的目光微微弯眼,说道:“卡莉小姐,明天见。” 站在电梯里的安卡莉皱起了深深的眉头,眼神里全是不解。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昨天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她觉得对方很轻浮,但宋以观是一个见人第一面就一见钟情的人吗? 不见得。 能当上高级警官的人会有他表面上展示的那样吗? 安卡莉摇了摇头,她总有一种感觉,宋以观出现这样的举动和程妄异常的表现有关系。 或许,说不定宋以观可以成为这件事情的突破口。 安卡莉看着镜子里的人,她从来不相信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在背后总归是有原因的。 坐在咖啡店的时候,她想起昨天跟江祈说过要去他家里取走她的东西。 思及此,安卡莉给对方发了一条信息,说晚一点去。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回了一个好。 “你来的好早。” 听见熟悉的声音安卡莉关上手环抬头望去。 只见莫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将她从头到脚遮了个彻底,头发被挽在脑后,睡眼惺忪的出现在她面前。 不修边幅,安卡莉只能用这个词去形容。 她打趣道:“你现在真的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外貌了。” 莫宁拉开她面前的椅子,一下子坐在上面,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道:“你是不知道雕塑专业期末周的痛。” “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莫宁发出哀嚎。 安卡莉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能笑出声,只好安慰道:“坚持两天,马上放假了。” 听到这话,莫宁更颓了,“放假?我没有假,我还要做我的作品集。” 在霍内德,读艺术专业的研究生都需要提前准备好作品集以便到面试的时候用于展示,也就是说莫宁假期也不能休息了。 这样一来,显得她更惨了。 “那我们快走吧,选完之后,你还能早点睡。”,安卡莉拍拍她的肩说道。 今天莫宁约她主要是为了给她妈妈选一个生日礼物,至于安卡莉自己也是需要参加的。 莫宁拉着安卡莉的手站起来,顺势挽住她的手臂,将头靠到对方肩上。 真的太累了,累到她根本不想动。 被迫承担两人重量的安卡莉也只能默默承受,谁叫对方是莫宁呢。 模糊的音调从耳侧传来。 安卡莉将落在旁边店铺的视线移回来,啊了一声。 “你说什么?” “程妄,你知道这个人吗?” 莫宁的头从她的肩上起来,侧着身问道。 第27章 安卡莉点了点头, 不止知道,印象还很深刻。 “他,怎么了?” 莫宁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没什么。” 然后接着说:“只是,听我爸妈说,他好像生了一个挺严重的病,也不知道好没好。” “嗯?” 安卡莉发出一声疑问:“你怎么突然说起了他?” 她倒是不知道莫宁和程妄相熟。 莫宁哎了一声,“有些唏嘘罢了。” 这么一听,安卡莉就听出了些感慨来,这中间是有什么故事吗? 但很快,莫宁就给她解了惑, “其实之前的程妄哥还不是这副模样的。” “他家和我家是商业合作伙伴,几年前还见过几面, 那个时候的他还很正常,虽然喜欢捉弄人, 但底色是善良的。” “但自从去福利院搞一个什么慈善活动被绑架之后,他的性格就变了,也许是因为那只被烧伤的脚吧。” 听到关键词的安卡莉侧着头去看好友,“他的脚……是因为这件事?” 莫宁点了点头, “之前他的心里障碍很严重,一度不敢出门,这两年好一些了,但我们还是不敢去提这件事,甚至都不敢将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安卡莉皱了皱眉,不自觉的开始想。 她那天,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一些? 应该找对方其他弱点攻击的,而不是攻击他残缺的部分。 “卡莉?” “啊?” 莫宁看着她,“想什么呢?” “我们去看看这家的首饰吧。”, 她指了指前面的珠宝店。 安卡莉下意识点头,“好,好。” 最终,莫宁挑了一条价格适中,但寓意很好的戒指,而安卡莉则挑了一款很漂亮的植物花卉茶具。 送首饰以她的身份不是很方便,但茶具就不一样的。 而且莫宁的妈妈很喜欢喝花茶,送茶具是一件不会出错的礼物。 “我送你去车站坐车吧。”,莫宁提议道。 安卡莉弯了弯眼,“你跟我还这么客气?” “小心,下次我不出来了哦。” 她的语调很柔和,尾音拉长威胁着对面的人。 莫宁双手合十的放在眼前摇了摇,然后闭着眼笑道:“我的错,我的错。”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就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安卡莉嘱咐道。 莫宁朝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便转过身。 只是,她刚才好像看见了对方下巴处有两道印子,又是被流浪猫抓了吗?她想。 等看人离开之后,安卡莉拢了拢脖颈处的围巾,然后朝着车站走去。 现在的雪下的不是很大,但冷风存在感却异常强烈,她用着温热的手捂了捂耳朵,继而将嘴巴和鼻子埋进围巾里,试图挡住这些烦人的冷风。 也许是因为听了莫宁的那番话,安卡莉心里还是在意程妄的那件事,有一点懊悔当时不应该那样做的。 她摇了摇头,试图甩出这些困扰。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她去想那么多也只是自寻烦恼。 她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手环上发来的信息。 这样看来,下个星期她就可以开车上下班了。 从温暖的车厢下来,安卡莉看见车站玻璃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小声地叹了口气。 霍内德冬天的雪是很美没有错,但仅限于读书时候的寒暑假,现如今上班了,就突然觉得这些雪景给她带来一些不便。 她走出站台,下了几个台阶,走进雪里。 清凌凌的空气中是一股雪松的味道,清香伴随着潮湿气息。 冷空气吸进鼻腔里,引起一阵酸涩的疼痛,安卡莉伸出手揉了揉冰凉的鼻子 走到江斯理家门前的时候,她搓了搓发僵的脸才按下门铃,她没有忘记和江祈约好要取走她之前在他家留下的物品, 没等多久,安卡莉面前的黑色铁门便被打开,安卡莉手碰到冰冷的接触面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关上门。 打开屋内的门时,她只看见了之前她穿的毛绒拖鞋整齐的摆在她面前,至于江祈,则不见身影。 安卡莉唤了一声:“江祈哥?” 无人应答。 她换下鞋,朝里面走了几步,一眼望去整个一楼都没有人,想来对方不是用门口的可视监控给她开的门,而是用光环操控的。 安卡莉往楼上走都没怎么看见人,心想应该在后院或者其他地方,等她收好东西出来再和对方打招呼吧。 她提着自己的物品刚走到二楼的平台上,就听到一道清脆的响声。 “哗啦。” 是从江祈房间里传来的,安卡莉走过去,就看见地上破裂的陶瓷,散落一地的泥土以及落了不少叶子的树苗。 而江祈正侧对着她蹲下身捡拾起地上的碎片。 见状,按卡莉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袋子放在墙边,响起细微的摩擦声。 听见声音的江祈微微侧头,指尖擦过锋利的碎片,鲜血瞬间从从他的指尖涌出,腥甜的味道蔓延至他的鼻尖,他不可避免的皱了一下眉。 安卡莉上前了几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张创可贴连同在桌上扯的几张纸巾一起递到对方面前。 “江祈哥,擦一擦。”,她道。 草木的味道在这一刻重新贴紧他的皮肤,不尖锐,带着淡淡的冷意和平常微弱的甜味有些差异。 很快,江祈就知道这份冷意是从何而来。 对方用着泛红的手指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潮湿带着冷空气的味道。 江祈抬手接过,温热的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如同划过充满水汽的玻璃窗,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安卡莉蜷缩了一下手指,别看视线,落在地上。 犹豫了一瞬捡起地上的树苗,是一棵小橄榄树,她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一个盆栽。 至于现在在哪,安卡莉有些记不清楚了。 看见对方站起来擦掉手指的血迹,她扯了张纸巾垫上,将橄榄树放在桌面上。 江祈贴上创可贴之后,拿来了打扫工具将地上打扫干净。 而站在一旁的安卡莉忍不住在想,她似乎不怎么能在江斯理家里看见家政阿姨这类的人,连上次聚餐之后,也是江斯理自己打扫的卫生。 他…… 安卡莉的目光聚集在江祈身上。 他不喜欢有外人在家? 江祈收起工具,稍微调高了一些室内的温度,不经意问道:“在看什么?” 冷不丁的说话声让安卡莉晃了一下神。 她将碎发往耳后挽,视线飘忽,“看,看……” 这时,她看见了斗柜上的泥塑,心念一转,“在看小猫泥塑。” 江祈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眸子,将目光轻轻的落在她身上。 安卡莉舔了舔唇,指着那只小猫问:“江祈哥,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你给我的。” 明明是平淡的语气,却让安卡莉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缓慢转过头,指了指自己。 “我?” “我,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江祈拿下泥塑,垂着眸子,嗓音如浸了雪一般。 安卡莉露出迷茫的眼神,脑子却在搜寻去年发生的事情。 一小段记忆突然涌现出来。 从莫宁学校回家的时候,安卡莉拿回来了几个自己做的泥塑作品。 走到青山平的时候,她想到之前她送给江斯理的泥塑不知道被快递公司丢哪里去了,如果遇上对方的话也可以补一个。 因为安卡莉回家会途径新区,所以有时候也会遇上江斯理。 但很可惜,对方运气不是很好。 正当安卡莉准备抬脚从江斯理家门前走过时。 “卡莉。” 一道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安卡莉提着袋子转身,看见的就是一张清冷的脸,穿着黑色的套装就这样静默的站在她的不远处。 她唤了一声:“江祈哥。” “你找斯理?”,他问。 安卡莉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她从袋子里随意拿出了一只小猫,递给对方。 “江祈哥,这个给你。” 既然没有遇到江斯理而是遇上了他哥,那都一样,她想。 江祈在接过小猫的时候手指蜷缩了一瞬,随即道:“谢谢。” 听见对方毫无起伏的平淡道谢,安卡莉挠了挠头发,“不用客气。” “那,江祈哥,我就先走了。” 想起这段记忆的安卡莉突然之间垂下了脑袋。 真的不是她故意忘记的,实在是这段记忆太过于没有记忆点了。 安卡莉交叉在胸前的手不自觉握紧,小心抬眸去瞥对方的神色,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小声说道:“不好意思,江祈哥。” “忘记了就忘记吧。” 他本来也不是被人记在心里的人。 对方这么一说,安卡莉感觉自己更心慌了。 “江祈哥,我给你重新做一个吧,这回我肯定不会忘记了。” 安卡莉往前走了两步柔声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 江祈没有搭她的话,而是将小猫重新放在斗柜上。 安卡莉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如何弥补对方身上,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范围。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附在她的脸颊上。 安卡莉懵了一瞬,“怎么了吗?江祈哥。” 对方轻微的气息散在他的手上,江祈的指尖微动,视线移开。 “你脸上沾到了泥土。” “好了吗?” 她不太适应这种距离,太近了,而且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这一步。 “你这里……有脏东西。” 江祈的手移到她的下巴,用指尖擦了擦。 当感受到对方手指带来的粗粒触感时,安卡莉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遮住自己的下巴,垂下头。 江祈的手一空,眸光暗了下来,“抱歉。” 安卡莉拿好自己的东西,有些不自在地说:“不早了,我就先回家了,江祈哥。”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便向大门走去。 江祈望着她离开的地方,摩擦着指尖,低喃道:“真的是牙印。” 安卡莉心慌地直往家赶。 一种是怕江斯理的事情败露在他哥面前的慌张感。 另一种,安卡莉有些说不清楚,总感觉对方看她的眼神让她很紧张。 她将东西放下,就往洗漱间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她抬了抬头。 下巴处红了一小片,应该是刚才被江祈擦过的那一片,中间有些地方颜色比较深带着零星红点,这就是江祈说的脏东西? 安卡莉对着镜子舔了舔唇,她真的希望对方这样认为,而不是看出了什么异样。 第28章 次日。 安卡莉拿着早餐出了门,为了避免遇到江祈,她还特意从南门出,去另外一个车站坐车。 昨天的场面她到现在想起都会感到心慌,所以还是避开两人会见面的风险吧。 今天的三区开始出太阳了,被太阳照射的地方雪层已经融化了,空气中也都是暖和的因子。 但没有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还是依旧的阴冷潮湿,雪融化的水也在滴答滴答的往下落。 因为综合大厦此时是背着光的,安卡莉走过去时就踩到了一块烂砖,鞋面上和裤腿上都溅了不少污水。 她走到安全通道,打算停下处理一下。 这时, 靠过来一道身影。 一包湿巾被递到她眼前。 “用这个擦擦?” 懒散的声线被拉出尾音,很容易让安卡莉分辨出此人是谁。 安卡莉抬头看过去,只见宋以观靠在门上,曲着腿,乌黑的长发落在胸前,眸色似点漆,抬起薄薄的眼皮,嘴角扯着一个笑。 对方的手一直抬着,似乎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安卡莉接过那包湿巾,柔声开口道:“谢谢宋警官。” 从里面扯了几张出来, 她擦了擦脏污的裤腿和鞋面,然后团在一起,打算找个垃圾桶一起扔掉。 只见一只宽大的手从她身旁伸了出来,安卡莉疑惑了一瞬,将手中的湿巾放进他的手心。 但没想到对方一个弯腰,顺走了她另一只手里已经用过的湿巾。 “卡莉小姐, 总该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宋以观弯着身体,用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注视着她,期间几缕细碎的刘海划安卡莉的手心,引起一阵酥麻。 她下意识收回手,移开视线,开口道:“我应该……没有让宋警官一见钟情的本领吧。”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宋以观直起身体,散漫地向旁边移动了两步,单手插兜的转过身来,语调带笑:“卡莉小姐,对自己要有点信心。” 听见这话,安卡莉揉了揉眉心,看来是无法和他沟通下去了。 虽然宋以观看起来很轻佻,但他做的事却始终都在禁线外,没有很过分的举动,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看了时间,安卡莉也不在和他纠结这件事,往电梯走去。 宋以观也跟着上来,但他并没有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而是安静的待在安卡莉的身旁。 背脊柔软无骨似的靠在一旁的墙面上,双眼微微闭合,神态放松。 上挑的桃花眼阖上形成一条细缝,消减了一些轻佻感,多了一些慵懒。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安卡莉便将视线移开,轻微摇了摇头,这人真的很奇怪。 与此同时,那双清透的眸子微微张开,半阖着朝安卡莉望去,里面多了些模糊不清的色彩。 “叮咚。” 第十层的电梯门被打开。 宋以观起身站好,就看见电梯外身姿挺拔的江祈。 安卡莉也注意到了。 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稽察长的制服,垂在身侧的手中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脸上是一贯清冷淡漠的表情。 当他看着面前的他们时,目光微垂,细长的睫毛阴影在眼睑处投下阴影,更显得人冷冽。 宋以观率先打招呼,嘴角弯起,“早上好,江长官。”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打招呼,安卡莉却听出一些微弱的火药味。 这两人……应该是有过节的吧,她想。 江祈眉心极轻地颦了一下,转瞬即逝,声音压低,抬眸冷冷地看着他:“有事?” 宋以观轻笑一声,挑了挑眉,有些意味深长的开口:“问好而已。” 说完也没在乎对方回没回他,而是侧头,用着轻音量对着安卡莉道:“卡莉小姐,下次见。” 接着走出电梯门,在经过江祈的时候他顿了一瞬,拍了拍对方的肩,偏头笑着道:“江长官,你觉得她会喜欢上你吗?” 这个意味不明的她,指向性很强,身处其中的两人都知道是谁。 江祈往后退了一步,拍掉肩上的浮层,眼神冷淡地望过去,沉声道:“说完了?” 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宋以观感受到了。 他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转回身体正对着在电梯里的安卡莉,几缕不羁的碎发垂落在胸前,手指往旁边指了指,无声开口道:“脾气真差。” 当然,江祈没有错过对方的动作,眼风刚刚扫过去,宋以观便收回手转身离开。 安卡莉舔了舔唇,在人进来的时候往后退出了一段距离。 因为昨天的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相处了。 江祈的余光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 电梯门一关上,安卡莉就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清苦味道,似乎上次那道和她一样的木质香味完全消散了。 “卡莉。” 听见对方唤她的名字,安卡莉垂眸下意识嗯? 了一声。 等待对方的下文,但这句话之后对方再也没有说话。 安卡莉偏了偏头,有些奇怪,唤她名字怎么不说事情呢? 她舔了舔唇,最终也没有询问对方有什么事,而是装作不知情一般老老实实站在电梯里。 就这样,空间的气氛开始凝固住了。 安卡莉时不时盯着上面的光屏,看着上移楼层,明明只有六层的距离,总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她要被冻僵了。 “叮咚。” 电梯响起的声音让安卡莉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握了握交叉在身前的手,走出电梯门,温声对着江祈道:“江祈哥,我到了,先走了。” 说完便不再去看对方,走过拐角消失在走廊中。 “看什么呢?” 程喻之顺着江祈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有看见。 江祈移开目光,松了松捏紧文件的手,往稽察部的办公区走,嘴上说着:“没什么。” 想到什么,程喻之又接着说:“上次你那个事情解决了?” 倒不是他要故意打探对方隐私,主要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担心对方再次出现那样的状况。 江祈摸了摸袖口的纽扣,不规则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有些顿感的疼痛,他冷声道:“还没有。” 这句话之后,任凭程喻之怎么问,对方都不再开口。 眼见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他又提起另外一个话题,“你说,人莫名其妙的吐血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谁。” 程喻之哎了一声,有些疑惑的发声:“你不知道?” “程妄啊,他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的开始吐血,我妈还让我晚上去看看他。” 虽然他不是很喜欢现在程妄的性格,但谁叫对方是他堂弟呢。 可…… 程喻之抬眸。 江祈和程妄关系那么要好,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虽然从现在看他和江祈关系亲近,可这也仅限于工作层面上的,但程妄可不一样,江祈和他是从小长到大的。 这话成功让江祈停下了脚步。 他皱起眉,声音压低:“什么叫莫名其妙的吐血?” 程喻之张了张嘴喃喃道:“就,检查不出是什么原因。” — “卡莉。” 舒敏站在换衣间门口看见了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安卡莉,出声唤道。 安卡莉抬头,柔声应道:“舒师姐。” 想到赵绮跟她说的事情,她上前两步来到舒敏身旁。 “舒师姐,我们实验室是不是有一个大群,我能不能加进去呀。” 舒敏愣了一会儿,疑惑道:“我没有把你拉进去吗?” 安卡莉摇头,眼睛微弯露出一个笑容,“舒师姐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应该主动问你。” 舒敏点开光屏,揉了揉眉心道歉:“抱歉,真的是太忙了。” “贴一下,进群备注一下姓名。”,她点出接触区。 安卡莉用手环贴了一下,进群之后备注上了自己的名字。 想到前天发生的事情,她向舒敏询问道:“舒师姐,前天的异物种子是怎么出现的?” “实验室不是没有活体异物吗?” 虽然安卡莉现在还没有机会接触异化生物的实验室,但她知道在霍内德不允许研究活体异物。 倒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而是活体的异物很容易畸变成为异物阴影,那会加大捕捉难度和引起非必要的人员伤亡。 舒敏对于这个问题也是一筹莫展,按道理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但偏偏又出现了这种情况。 “事情还在调查。” “幸好发现的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要不然……” 安卡莉知道对方没有说完的话,要不然就会成为重大事故,到时候就是实验室的管理层领导集体受罚,而她们这些实验员也讨不了什么好。 舒敏换上实验服,拿着护目镜,说道:“走吧,去完成今天的任务。” 看着已经黑透了的天,安卡莉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发红发痒的接触区域,瞬间感觉轻松了不少。 从治疗室回到实验室,并且没有了安抚者的身份,就意味着她下班的时间又恢复到了八点。 这让连续三天都能看见光线的她有些不适应了。 但好消息是明天她可以开车上班了,她的审核通过了。 她也没想到审核部审核速度这么快,这才过了一天就给她发信息了。 因为今晚没有下雪,所以安卡莉回家的时间都比往常快了不少,只不过路过江斯理家的时候,她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人加快了些步子。 她总感觉自己的下巴还隐隐存在那股粗粒的摩擦感,然后被迫抬起。 安卡莉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再想。 第29章 “卡莉,你怎么站在这里不来找我?” 莫宁含着诧异的声音传来。 看着好友站在宴会的边缘区,她拎着裙尾向对方走去。 安卡莉对着莫林露出一个讪笑,她能说是看见江祈了,所以才没有过去吗? 在莫林的身后,江祈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服,深色系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每一寸布料感觉都服帖得恰到好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就如同他的性格一样,清冷疏离。 只见对方手上的黑色大衣被旁边的佣人接过去,朝着对方道谢的时候目光向前移。 安卡莉在注意到对方举动的第一瞬间,快速离开原地, 走到他的视野盲区。 整个空间中,光线被压得很低,如同罩了一层轻薄的纱,没有亮眼的白炽灯或者璀璨的灯光,有得只是朦胧,模糊的光影。 所以安卡莉不担心就凭刚刚那瞬间的身影, 对方能确定是她。 莫宁踮起脚小声朝好友靠近,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你在躲谁?” 她的眼里是十足的探知欲,安卡莉轻眨着眼睫,摸了摸鼻子,违心说:“没有谁,我只是不太习惯看见这么多人。” 这次莫宁父母请的人很多,整个庄园内部都是细微的谈笑声和杯壁的轻碰声,轻缓的音乐似有若无,花香微微浮动,萦绕在这片暗淡灯光下。 莫宁放下裙子,抬头示意了一下前面正在和人打招呼的父母,“如果只是我妈妈的生日宴倒也不会如此隆重。” 说到这里,她往安卡莉的耳边凑了凑:“他们是为了给我姐选联姻对象呢。” 听到这个词,安卡莉回头,“联姻?” 莫宁看见好友变了的表情,哎呀了一声,“别往不好的方面想,他们是想培养我姐当继承人。” 联姻并不代表真的要结婚,只是在名义上起到一个连接作用,让两家深度绑定,等合作达成,联姻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 安卡莉望向中央穿着灰色长裙的莫时意,她嘴角带着笑的和在场人寒暄。 看来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时意姐不是在稽察部当审讯员吗?” 莫宁唔了一声,“要看我姐在哪方面走得远了。” 安卡莉接过话,“所以,你爸妈请了江祈哥?” 莫宁耸了耸肩,意思不言而喻。 江祈的父母都是霍内德的三级官员,母亲是监察长,父亲是执政副官,如果莫时意和江祈联姻了,那她的上升通道会比别人多一条。 在霍内德,四级以上官员有向各部门举荐公职人员的资格,但终身只有一次举荐机会。 当然,被举荐人的能力需要匹配得上这个岗位。 这是霍内德政府为了防止执政,执法以及监督三个要部出现权力垄断,让它们互相牵制,互相监督,同时也让更有能力的人来胜任这个位置。 正当安卡莉出神的时候,莫宁挽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走吧,我带你去见我爸妈。” 还没来及反应的安卡莉被她拽着走了好几步。 等她思绪回拢打算停下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众人的视线之内了。 她侧头对着自己的好友露出一个苦笑,然后认命般唤了旁边那人一声:“江祈哥。” 江祈对上安卡莉的目光微微颔首,打算移开时,看见了她用来扎头发的细丝带松落在她的肩上。 蓝色的,她喜欢的颜色。 江祈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听见耳边莫母的声音才抬起浅浅的眼皮。 “斯理在学校,今天回不来。”,他说。 这时,有人在唤他。 江祈朝莫母微微弯身,“莫阿姨,我先过去一下,失陪”,等到对方的应声之后抬脚离开。 莫母遗憾了一瞬,从莫宁脸上扫过去,看着她身旁穿着浅绿色长裙的安卡莉柔声笑了笑,“小卡莉,阿姨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 安卡莉上前两步,温声说着:“莫阿姨,是我的错,这么久都没有上门拜访您。” “您最近头疼缓解一些了没有?” 莫母听见对方的问候,用着保养极好的手轻拍了她的手背两下,温柔的脸上满是疼爱之意,“多亏了你上次给我找到的偏方,我感觉这段时间好多了。” “谢谢小卡莉。” “不用客气的,莫阿姨,有用就好。” 想到什么,莫母又开口:“季知最近还好吗?” 这话一出,莫宁立马看了看自己好友的脸色,不耐地喊了一声:“妈!” 莫母摆摆手,无奈应声:“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 这时,有一位阿姨拉走了莫母,莫母只得让他们剩下这群同龄人好好玩,往宴会中心走去。 剩下的莫宁小心去瞥好友垂着眸的脸,喃喃道:“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安安你别生气。” “我没事。” “我们不说这个了。” 莫宁看着平常带着笑意的好友生神情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 她就知道,季知这个名字不能提! 而刚好回来的江祈在她们身后停下,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双淡漠的眸子。 安卡莉浅浅吐出一口气,看见好友担忧的表情摇了摇头,笑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这件事都过去几年了,她都放下了。 随即她指了指前面,“我先去下洗手间,等下回来找你。” “我和……”你去,剩下的字莫宁没能说出来,因为她姐在前面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一趟。 和莫宁站在一起的安卡莉自然也看见,“去吧,时意姐在叫你。” 从洗手间出来,安卡莉看了一眼前方的楼梯,拎着裙子上去,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她将窗户打开了点缝隙,清凉带着冷气的风瞬间吹了进来,消散了她的一些闷气。 这里是莫家的私人庄园,面积很大,一眼望去都是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的树干,在昏黄灯光下浅浅被勾勒出形状。 此时又开始下起了细小的风雪,灯光被笼罩在白色颗粒中间,散发出朦胧的光源。 渐渐地树枝上开始堆积起雪层。 说实话,季知这个名字是她今年听到的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程妄口中,第二次是在这里。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毕竟对方离开的时间太长了。 安卡莉关上窗,打算回去了,要不然莫宁该找她了。 刚转身,她就看见了穿着西装,不疾不徐靠近她的江祈。 似乎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一截蓝色的东西从指缝里垂落下来。 等对方走近,安卡莉意识到什么,往自己脑后摸去,那里本应该存在的丝带此时已经不见了。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眼神闪躲继而垂眸,。 “你在避着我。”,清冽带着确定的语调从对方嘴里说出。 这是一句肯定句。 她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吗?安卡莉想。 对方虽然问出了口,她也不能真的承认吧。 思及此,安卡莉抬起眼眸,露出一个笑,“没有啊,江祈哥。” 然后像是转移话题一般,将手伸出指了指对方的手里的东西,“那是我的吗?江祈哥。” 一道短促的音节从他的唇间溢出,“嗯。” 等对方抬起手时,安卡莉接过,“谢谢江祈哥。” 这一幕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上次对方捡到她的手链时,好像也是这样。 安卡莉将丝带重新系到头发上,顺便把耳边的碎发挽到耳朵后面,柔声道:“那江祈哥,我先过去了?” 但这句话没等到对方的应答,而是一句…… “一起。” 嗯? 和她一起下去吗? 安卡莉抬头去看对方那张在朦胧光线下也显得清冷的脸。 一些杂乱的思绪涌上心头。 江祈余光撇到对方的身形因为他这句话而顿住,下意识去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 细短的发丝在她头顶微微翘起,脑后是半扎起的头发,上面绑着刚刚还在他手中的丝带。 江祈握了握手心,然后松开,面部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在对方抬头时,移开了那道停留得稍久一些的目光。 其实,这段时间安卡莉很想询问一下对方对她的态度怎么这么奇怪。 但总是不好开口问出。 她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测,可又觉得这个猜测太过于离谱。 安卡莉抿了抿唇,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 江祈注意到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开口道:“想说什么?” 安卡莉听见对方清冽干净,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便止住了想问出口的话,“……没什么。” 万一她问了,得到对方冷若冰霜的一句你想多了。 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见到对方的。 从二楼的走廊尽头往楼梯口走的时候会路过几个房间,是供客人稍作休整的房间。 在她出神往前走时,前方的一道门突然打开,只能听见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扭头向房间里说着什么。 听见声音的安卡莉迅速回神,刚停住脚步打算避开对方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倏然攥住了她的手臂,她视线一转,整个人被身后的江祈以半包围的方式护住。 他身上的那股苦涩清淡的香气,混杂着他身上和雪一样冷冽疏离的气息,渐渐蔓延到她的身上。 几乎瞬间。 江祈就想到之前的逾举,让她对他避之不及, 安卡莉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轻微地停顿了一下,握紧她手臂的手也促然放开,身体向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嘴里说着:“抱歉。” 第30章 “不好意思啊两位, 我没注意到外面有人。” 前面的男人挠了挠头,对着两人道歉。 安卡莉移开落在江祈身上的目光, 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也有责任。” 等人离开,她才回头又向江祈道谢,“刚才谢谢你,江祈哥。” 之所以用又这个字,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在对方面前道过多少次谢谢了。 虽然刚才那个意外她也能躲过去,但对方毕竟是为了她的安全做出的举动, 道谢也是应该的。 “不用。”,他道。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滴滴滴。” 江祈的手环发出声响, 他垂眸看了一瞬。 移开目光对安卡莉说道:“卡莉,我去处理一下, 你先过去。” “好。” 看着对方颀长挺拔的背影,安卡莉瞥了一眼便拎着裙角往一楼走去。 另一边的江祈耳边听着父亲关于结婚的催促,双眸不耐地垂下。 等听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开口反问道:“像您一样?” 像您一样心里只有工作, 没有家庭或者说家人? 对方显然被这句话哽住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口。 “混账, 我是你爸!”, 最终,江父吐出一句话。 挂断光屏之后,江祈双手向后撑着窗台,肩背垂了下来,周遭散发出冷意,嘴里微微勾着,似乎是在笑但不带一丝温度。 他望着空荡寂然的走廊,抬手碰了碰唇,似乎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等回到人群当中,安卡莉朝四周望了望,都没有看见莫宁的身影。 一个小女孩来到她的面前喊了一声:“莉姐姐。” 安卡莉低下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是莫家这一辈里最小的一个女孩,叫莫唯初。 莫唯初抬高手,手里是一张纸条,用着清亮干净的声音说道:“莉姐姐,这是给你的。” 安卡莉蹲下身,接过对方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来花房”,字迹很是锋利,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知道是谁让你给姐姐的吗?”,她抬眸,放低声调,用着比平常更加温柔的声音问道。 莫唯初想了想,“是一个扎着辫子,长得很漂亮的姐姐刚才在外面给我的。” 既然她像这样说,那这人就不是莫宁。 但…… 如果不是莫宁,那会是谁? 这个形象让安卡莉心中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她从佣人手里接过黑色双面呢外套,穿在身上,长度不是很长,只到她的大腿。 看着外面还在簌簌下着的雪,她从宴会旁穿过,接着掠过层层叠叠的纱帘和颜色淡雅的花束,走到庄园的后门。 顺着脚边铺设的灰色砖块,顶着飘雪往前方亮着暖黄色光线的透明花房快步走去。 脚上的皮肤被冷风吹起了阵阵颤栗,安卡莉又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等到了玻璃门前,借着光源,她拍了拍身上散落的雪花,以免等会都融化在她的衣服上。 从她这里望去,花房是朦胧的,带着梦幻的味道。 它突兀的屹立在萧瑟的冬日里,四周都是铺满雪层的地面,柔软的雪花打着卷的往玻璃幕墙上飞,凌冽的寒气在冰冷的玻璃表面凝结了一层水蒸气。 安卡莉拉开门,一阵淡淡的清香便从缝隙当中溢出来,同时伴随着带着温润的潮湿水汽,一瞬间她的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花香。 巨大的玻璃穹顶与四壁构成一个精致的空间。 暖黄带着柔意的光源落在每一朵颜色娇艳的花上,每一片脉络清晰的宽大叶片上,以及在不远处藤椅上坐着的人身上。 从他头顶照射出的光,落在他白金色的发丝上,如同裹了一层天鹅绒般的柔软色彩。 轻柔,缥缈带着朦胧美。 果然她的猜测是对方,安卡莉想。 对方那浅色头发的上面部分微微向外蓬松卷起,发尾的辫子随着他弓起颓下的背脊,垂落在他的身前。 听见声响,他抬眸,带着寒光的视线也紧随其后,下一秒,就被他隐藏起来,不见任何一丝恶意。 看着对方的眸子,安卡莉并不觉经过那天的事件之后对方还能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就像是旁边的玻璃墙面一样。 湿润的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光滑的墙面缓缓流下,在玻璃内侧形成蜿蜒的水痕,即使水珠不见,但痕迹依旧存在。 可,听过莫宁的描述之后。 安卡莉出现了些愧疚感,再怎么说她也不能用对方的缺陷去攻击他。 她站在光源处,双眸缓缓落在他削瘦的肩上,那里的骨头似乎更加突出了。 是因为生病的原因? 想到这里,她道:“……我听说,你病得很严重?” 也许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尴尬,所以她说话也很生硬, “谢谢关心,没事了。” 虽然这句话还带着冷调,但和之前相比其中已经不带刺了。 “之前的事情我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先入为主,随意评判你。” “抱歉。” 程妄手肘撑在两条腿上,站起身,目光直直的扫过来,眉头颦起,下颌绷紧,脸上带着歉意。 一时之间,安卡莉竟然看不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 此时的程妄竟然为他之前的行为向她道歉,这是她从来没有设想过的。 目前这种状况,安卡莉也只能喃喃道了一声:“好。” 实在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复对方,说没关系,好像也不对,对方的确存在过恶意。 当然,这个过字要打一个问号,她不确定程妄现在对她是一种什么态度,但很明显现在这种态度很不对劲。 “轰隆,嘭!” 一道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安卡莉下意识去看,半空中炸开了彩色的烟花,炫目的色彩映在她的双眸中,然后消散开来。 宴会要开始了。 她移回视线,握了握手心中的纸条,“所以,这是你找我的原因?” 程妄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从胸腔住发出一道短促的声音。 “嗯。” 紧接着他上前了两步,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希望你能原谅我。” 安卡莉舔了舔唇,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只能轻眨了几下眼应了一声,打算结束话题离开这里。 突然。 程妄捂着嘴偏开头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声音嘶哑,胸腔中带着气音。 “嗒。” 一声沉闷,短促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花房太过于安静,以至于安卡莉只能听见这像是在树叶上不堪重负终于滴落下来,砸在地上冰冷地砖上,略显突兀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嗒。” 第二声接踵而至。 地上是飞溅出来的红色液体,甚至她的裙面上都粘上了几滴。 安卡莉动了动脚,从桌上扯了几张纸递到对方手中。 “谢,谢。” 含糊的声音被他发出。 他擦了擦嘴边和手中的血液,缓慢吐出一口气,本来略显苍白的唇此时晕着一层红,眼睛湿润的抬眸看了看她,又垂下。 瓮声瓮气地说道:“抱歉,弄脏你的裙子了。” “我赔你一件吧。” 安卡莉凝目了一瞬,说了句:“没事,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她没有想到程妄的病生得这样重,竟然会咳出血来。 而且……既然已经生病了,怎么不好好待在室内,还跑到这里来? 难道只是为了和她道歉? 随着气氛逐渐凝固起来,她动了动脚,语气不自然地道:“那,我先出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也不等对方有时候回应,便拎着裙子打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而在她身后的程妄此时却露出了往常那双带着实质性恶意和审视的眸子。 他盯着安卡莉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咽下了喉咙里腥甜的味道。 冷风裹挟着细雪落在她温热的脸上,安卡莉轻轻呼出一口气,实在是有些冷。 呼出的白雾飘散在空中,等她紧了紧身上衣物的时候,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很高的黑影。 安卡莉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脚步声接近,她透过光线看清楚了来人是谁。 “江祈哥?”,她唤道。 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中间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安卡莉有些不解地问:“江祈哥,你找我有事?” 江祈身上落了不少雪,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因为寒冷染上了绯红,耳廓的颜色更甚。 只见他的眼睛扫过立在中央亮着明亮光源的花房,再重新聚焦到安卡莉的身上,清冽的声音比以往更冷了一些,“莫宁在找你。” 安卡莉羞赧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江祈哥,麻烦你来找我。” 在这种场合,大家都默认的将手腕上的手环摘下来放进包里,所以安卡莉也不例外的收起了手环。 对方嗯了一声以示应答。 安卡莉跟随着江祈的步子往前面走,脚落在石板上,在薄薄的一层雪中留下斑驳的印子。 对方的步伐不是很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慢,让安卡莉没有负担地穿着高跟鞋走在雪地里。 “怎么会来花房?” 语气平稳的声音落进安卡莉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仰头去看对方,因为光线不明,她只能看见对方藏在阴影里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以及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眸子。 白色颗粒落在他的发丝上,更添了几分清冷。 好半天她才想起回答对方的问题,“我……无聊到处转转。” 虽然她找的这个借口有些明显,但对方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颔首。 莫名给安卡莉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包容感? 安卡莉摇头,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只是一句很平常的应答。 等回到室内,她想去找莫宁,脚刚刚往前迈了一步便停顿下来。 她的手里被塞进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顷刻间,她就闻到了那股辛辣的生姜味。 “姜茶?” 这是为刚来的客人驱寒用的。 江祈扫了一眼她的脚踝,又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开口道:“以防感冒。”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裙下半截的腿已经开始泛红,虽然在室外待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温度实在是太低了些。 “谢谢江祈哥。” 她捧着温热的姜茶轻轻抿了一口,瞬间驱散了被灌入冷风的胸腔,一股股暖意从喉咙处蔓延开来。 似乎冰冷的四肢体温也开始回升。 安卡莉拿着杯子看了一眼对方发红的耳尖,问道:“江祈哥,你不喝吗?” 说着她也从旁边的佣人手里接过了一杯递给了对方。 客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谢谢。” 等真正接触到对方指尖的瞬间,安卡莉下意识蜷曲了一下手指。 如果说她的手只是冷的话,对方的手则像是被雪层覆盖住了一样,连指尖都渗着寒意。 在光线比较充足的地方,能明显看见江祈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泛着红,连指甲都蒙着一层冷雾。 安卡莉下意识仰头去打量他。 这是因为体质问题还是说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卡莉?” 耳边回响着一道模糊的女声。 她的肩被撞了一下,意识瞬间回拢。 看着皱着眉望着她的莫宁,安卡莉发出一声疑问:“怎么了吗?” 莫宁拿着叉子咬掉一小块蛋糕问道:“外面那么冷出去干嘛?”,想到什么,她靠近她小声问道:“幽会秘密情人?” 安卡莉听见这个形容词,瞬间偏了偏头,失笑道:“你看我像有秘密情人的样子吗?” “再说了,我连正式男友都没有。” 只见莫宁放下盘子,闭上眼睛,动了动手指,“我掐指一算……” 接着她睁开眼,戏谑道:“很快你就有了。” 看着好友耍宝,安卡莉也跟着打趣:“那莫大师说的是,秘密情人呢?还是正式男友?” “嗯……秘密情人!” 安卡莉轻笑出声,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她们,捏了捏莫宁胳膊,“胡说八道。” 莫宁开口:“我怎么就……” 感受到对方冰冷的手,她话音一转:“你手怎么这么凉?” 安卡莉收回手,两手相互揉搓了一下,温声道:“刚刚在外面待的时间有点长了,还没缓过来。” 莫宁拉过对方的手,替她暖了暖,抬眸疑惑道:“江祈不是早就去找你了吗?” “你没遇到他?” 嗯? 早就? 等等。 安卡莉向对方问了一遍:“他什么时候去找的我?” 莫宁思考了一瞬,“放烟花之前吧。” 她还记得,自己和莫唯初说话的时候,江祈路过了她们。 “宁姐姐,我们去找莉姐姐吧。”,莫唯初拽着莫宁的裙摆晃了晃。 莫宁蹲下身,询问道:“为什么要去找莉姐姐?” 莫唯初有些紧张地拽紧了手中的裙摆,“一个漂亮姐姐给了我一张纸条,莉姐姐看了之后就不见了。” 泪水在莫唯初的眼睛里打转,“宁姐姐,我是不是犯错了?” 莫宁安抚面前这个小家伙,“小初,别担心,莉姐姐是大孩子了,不会不见的。” 想到小朋友也许会因为一件小事而担心,莫宁又接着问:“那你给姐姐说说,那个漂亮姐姐长什么样子?” 莫唯初比划着手,“很高,很漂亮,比姐姐你瘦,扎着辫子。” 到这里,莫宁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如此明显的特征猜不到也很难。 “你见过他的,是程妄哥哥,你不记得了?”,莫宁引导着她。 “哥哥?不是姐姐?” “那我们还去找莉莉姐姐吗?”,莫唯初摸了一把眼泪,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等会我去……”,莫宁话还没有说完,身侧便传来一道声音。 “我去吧。” 简洁,清冽的声调让莫宁平白止住了话头。 所以,现在听见安卡莉这样的语气,莫宁下意识问:“你不知道吗?” 安卡莉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只是有点奇怪而已。” 莫宁想了想道:“是有一些。” 江祈这样的性格按道理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等宴会接近尾声,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场时,安卡莉也起身朝莫母莫父打了声招呼。 “莫阿姨,今天您生日,那我就祝你事事如意,福乐绵绵。” “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啦。” 莫母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谢谢了,小卡莉。” “我让莫宁送你回去。” 因为她刚才不小心碰到果酒了,所以对方才会这样问。 安卡莉摆手,“莫阿姨,有人送我,让莫宁招待其他客人吧。” “那好,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或者莫宁发个信息。” “知道了,莫阿姨。” 从庄园大门走出来,江祈的车停在她面前,安卡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外面的飘雪顺着风吹到了玻璃窗上,又因为重力而往下掉。 车内温度很适中,让她不至于想脱掉外套,只是…… 安卡莉偏头扫了扫旁边的人,开口道:“麻烦江祈哥送我回家了。” 对方开口说送她回家的时候,本来她是不打算答应的,但一想到之前对方问她是不是在避开他的问题,顶着那道清冽的目光,安卡莉只好答应下来。 要不然这不就印证了她真的在避着对方? 昏暗的车内只有零星的光线从其他车辆里透进来,安静持续了很久。 仪表盘发出幽幽蓝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江祈微微抬起狭长的眸子,“卡莉,不要和程妄走得太近。” 这番话似劝告又似提醒。 安卡莉诧异地转头。 所以,他知道她当时见了谁? 和莫宁说的一样,他很早就去找她了。 她望了望车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合拢,扭头问道:“江祈哥,为什么这么说?” 江祈搭在方向盘的手握紧,车辆平稳向前滑行,雨刮器刮过被雪层覆盖的挡风玻璃,视野重新清晰,无声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等安卡莉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听见对方低沉,没有情绪起伏的声线。 “他,和你不一样。”? 这句话是指对方性格恶劣会伤害到她,还是指对方性格敏感她会刺激到他?或者两者都有? 安卡莉垂眸,摇了摇头,无论是哪一种意思,对她来说都一样。 她轻柔的嗯了一声。 示意自己知道了。 本来她也不打算和任何人交恶,毕竟那会让她的生活变得很麻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她平时的处理风格。 所以在对待程妄,如果对方能一直不找她麻烦,不管他对她的态度是装的还是真的,安卡莉都不是很在意。 更何况,看见现在的程妄,她突然觉得对方好像也挺可怜的。 在这句话之后,车内又恢复往常一样的安静,安静到安卡莉动了动手腕的细微声音都能听见。 如果可以她也不是很想在这种氛围下发出声音,更何况已经到她家了。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头发缠到了耳饰上,扯得头皮疼。 安卡莉已经尽量小幅度的去解开,但好像还是被对方听见了。 江祈的余光看见对方那一缕缠绕在蓝色珠花耳饰上的黑发时,正好将车停在了她家门前。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昏暗的车内突然就明亮了起来。 她停下还放在耳边的手,抬眸,与那双淡漠的眸子对视上。 里面藏着一些她不能理解的暗色。 安卡莉迅速移开眼,呐呐道:“谢谢。” 而人在慌乱的时候,越想做什么就越做不成什么,比如现在的她。 发丝在她的努力下往珠花里越缠越紧,而身旁的视线也久久不曾移开,一想到这里,安卡莉只感觉空气瞬间燥热起来了。 要不然直接扯断吧?她想。 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江祈看着她鼻尖冒出的细汗,微微颤动的双眸以及动作加快的指尖,一直等到对方意图扯断头发都没有等到那句话。 在她将头发缠绕在手指上,微微用力时,独属于江祈冷调的声音传来。 “需不需要我帮忙?” 安卡莉的动作一顿,手渐渐放下,偏着脑袋去望对方。 既然对方都说话了,她总不能说不用,我把头发扯断就好吧,这感觉就很尴尬啊。 所以,她小声回了一句:“可以吗?” “嗯。” “那麻烦江祈哥了。”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发尾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像微风一样,轻缓,柔和。 安卡莉垂着眸不敢去看旁边的人,只得舔了舔唇缓解内心尴尬。 对方动作很轻,没有让她感受到疼痛,只感觉到了一些轻微的痒意。 她的放在腿上手指轻轻动了动,但不敢抬头。 那阵轻微苦涩的香味逐渐向她靠拢,太近了,近到她都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不适应这样距离的她稍微动了动。 这时,一道低沉,声线平稳的声音从她的耳侧传来。 “别动,卡莉。” 如果没有后面那声,安卡莉都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但现在,那宛如恋人私语般轻柔的语调缓缓飘荡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乌黑的发丝绕在他的指尖,然后散开,落在对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带着足够的耐心,一点点将细发从珠花中理顺开。 时间在呼吸声和细微摩擦声中被拉长,变得黏稠,几乎停滞不前。 他的手指不小心接触到她的耳垂,仅仅一瞬,冰凉的体温散开在她的耳廓,又瞬间消失。 耳边的清苦味道变得更加清晰,安卡莉顿了一瞬,微微睁着双眼怔怔地向旁边望去。 在下一瞬间,缠绕在她耳饰上的头发全都解开。 江祈没有错开她的目光,深褐色的眼眸望向她的时候,平静的双眸涌起了些波澜。 他的眉眼藏在阴影当中,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轮廓,亮黄的,轻易被捕捉的。 安卡莉接触到的瞬间,心头一跳,下意识移开目光。 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 她垂着眸,颤抖着睫毛,轻声道:“谢谢江祈哥。” 但这次她没有再听到对方短促,结束对话的嗯。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她的名字。 “卡莉。” 安卡莉有预感似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伸出手打开了车门连忙说道:“江祈哥,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当快步走到铁门的时候…… 树枝上雪层落下的声音,对方关上车门的声音,以及两人几乎无声的呼吸声。 这些细微的响动都不足以让安卡莉忽略掉对方唤她的名字。 安卡莉吐出一口气息,转头回应对方,“江祈哥,你想说什么?” 他站在她的不远处,身形被夜晚稀薄的光线显得凌厉孤直,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扑簌簌的落在他深色西装的肩头,晕开几点深色的湿痕。 只见他向前走了几步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安卡莉能感受得到对方清冽的气息突然之间逼近,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抵住铁门,顶住对方带着压迫感的视线。 他抬起手,露出手心里的蓝色珠花耳饰,“你的东西。” 这瞬间,安卡莉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就说,他们怎么可能都喜欢她? 果然这是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他喜欢我。 安卡莉接过对方手里的耳饰,仰着头,露出一个笑,“麻烦江祈哥了。”,白色的雾气随着她的说话间慢慢散开。 江祈的目光落在对方被冷风吹得只能微微睁开一些的眸子,轻声开口:“回去吧。” 安卡莉伸出手朝他挥了挥,朦胧的声线带着柔意:“那,江祈哥慢走。” 江祈重新回到车上,启动车开往新区。 等将车停稳,他顿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 将身体往后靠,双手垂在身侧,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目之间覆盖着一层凛意。 他拎起后座的大衣踏上白茫茫一层的石板,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可见的痕迹,手边是顺着他的动作而晃荡的衣物。 - 正在等咖啡的安卡莉站在台前撑着手透过凝结着水汽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模模糊糊的光影显示出道路上撑着伞的人群和车流。 前两天雪停之后还出了一段时间的太阳,但这两天,三区又开始下雨了。 像是秋天一样,绵延不绝,淅淅沥沥的小雨,雾蓝色的天笼罩了整个三区。 而且,安卡莉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似乎这雨还会越下越大。 “你好,这是你的咖啡和面包。”,服务员递出了两个大袋子说道。 安卡莉接过道了声谢。 打开冰冷的玻璃门之后,她撑起了放在墙角的伞。 潮湿充满凉意的细雨顺着风零星地飘到她的身上,安卡莉只感觉到冰冷和黏腻,似乎这样的天总会有些压抑和沉默。 她抬头望了望综合大厦面前的全息光屏,突然一瞬间想到,她好像这一个多星期都没有看见过江祈了。 就连去医疗室轮班的时候都没有再遇到对方,好似她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但宋以观除外。 安卡莉看着突然出现身旁的人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说。 这两天对方的举止很有分寸,既不会让她感到不适,也不会让她感到冒犯,以至于安卡莉现在还不知道对方会追求她的原因。 但既然他要挑拨她,那她就看看对方会做什么吧。 “呐,这个给你。” 宋以观从她的身旁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过来,拿着咖啡的手微微握紧,皮下突起些青筋来。 安卡莉抬眼看过去。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绒皮风衣,里面是简单的v领白色毛衣,耳边垂落些碎发下来,举手投足间带着像是狐狸一般的野性和慵懒。 安卡莉没有接,而是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杯她自己的咖啡,“谢谢宋警官,我已经有了。” 但没有想到宋以观直接顺走了她的咖啡,再将手中的塞进她的手中,“那,我们交换。” 说完也不等她的回答,撑着黑色的伞,边往前走边说道:“谢谢卡莉小姐的咖啡,我会好好品尝的。”,狡黠的声线拖长带着些勾人的尾音。 留在原地的安卡莉看了看手中的咖啡杯将其放进袋子,笑出了声,也行吧。 但她的那杯可不好喝哦。 站在电梯里的宋以观单手撑着电梯扶手往玻璃外面看下去,只见撑着透明伞的安卡莉看着手里的咖啡露出一个笑。 他的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些,挑了挑眉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咳咳……这怎么这么苦?” 宋以观擦了擦嘴角,去看咖啡杯上面的字体【纯美式】。 难怪对方的神情带着丝笑意。 “叮咚。” 看着第十六层的电梯门打开。 安卡莉走了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她刚刚说的很久没见的人。 果然,嘴巴里是不能念叨人的。 看着人流涌动的四周,她改口唤道: “……江长官。” 江祈揉了揉眉心,微微颔首以示应答。 安卡莉抬头看他,脸色充满倦意,双眸也显现出疲态。 想到何紫艺跟她说过,稽察部最近在处理一个棘手的事件,想必对方是好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等人要走进电梯时,安卡莉叫住了他。 江祈顿了顿转过身,撩起狭长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她。 安卡莉上前两步,从袋子里又拿了杯咖啡递了出去,“提提神,江长官。” 江祈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问:“你呢?” 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还有呢。” 她特意多买了一些,以防还有人没有吃早餐。 这样一说,江祈接过了她手里的咖啡,沉声道:“谢谢。” 等安卡莉去隔间的时候,就看见正在往更衣室走的何紫艺,她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 何紫艺回头就看见了安卡莉,她有些惊讶地问:“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她是刚刚值完晚班才会出现在这里。 “来吃早餐。” “你要吃吗?我多买了一些。” 安卡莉将袋子放在隔间的桌上,对着她笑着问。 听到吃的,何紫艺猛猛点头,要知道她现在饿得两眼发昏,感觉随时都会晕倒。 “那快去换衣服吧。”,安卡莉边把东西拿出来边对她说道。 何紫艺走了两步又回来,抱着安卡莉亲了两口,“卡莉,你简直是我的救星。” 安卡莉望着一溜烟跑不见的人,有些好笑地摸了摸脸。 何紫艺是她新认识的实验员,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留着一头短卷发,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样子。 而且还是个话痨和自来熟,仅仅两天的时间对方就突破了她的安全距离,单方面成为了她的朋友。 如果这番话要是被何紫艺知道了,她就会用委屈的眼神盯着对方,毕竟不是谁都能让她成为话痨和主动交友的。 但,安卡莉在她这里是个例外。 试问,一个温柔,心思细腻,递止痛药,给她带早餐的人,怎么会不想成为她的朋友? 换完衣物的何紫艺坐下咬了口面包,用着不清晰的声音说道:“卡莉,你知道再过十天稽察部内部就开始招聘了吗?” 安卡莉咬了咬吸管抬眸,“招聘?” “嗯……就是说,像你这样的实习生可以参加稽察部的内部招聘,进入稽察部。” 何紫艺继续说道:“只要面试过了,就会正式进入考察期,虽然不是正式的公职人员,算是外聘,但只要一年的考察期过了还是有很大概率转正的。” 说完之后,她向对方提出建议:“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可以提前准备准备。” 还没等安卡莉反应,她又将身体往前挪了挪,凑近对方的耳朵小声道:“稽察部的公职人员是晋升最快的部门,你看江长官,他马上升五级了。” “稽察部长?”,安卡莉下意识说出。 何紫艺将食指放在嘴上,往四周看了看,点了点头。 “内部消息,现在还没有公布。”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就是说,江祈在三年内连升了两级,也难怪会有□□绩,看稽察的说法。 在稽察部晋升快是因为稽察部的公职人员普遍都有功绩傍身。 安卡莉一想起今天早上看见江祈的样子便摇了摇头,她只想找一个朝九晚五,轻松一些的工作。 所有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在稽察部工作。 但,她的耳边传来对方真诚劝告的声音。 “所以你真的可以考虑看看。” 至此,安卡莉只好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想想。” 索性何紫艺也只是提一个建议,并不是要求对方必须去,这个话题便也揭过去了。 安卡莉将桌面垃圾收拾干净,一抬眸就看着对方嘴角的碎屑,顺手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何紫艺顿了一瞬接过,脸上立马出现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卡莉啊~” 尾音被她拉长,莫名有些撒娇的意味。 安卡莉发现自己真的很吃这一套,感觉从心里软到了脸上,带着点促然的暖意。 她收回手,用着柔和的声调开口说道:“不客气。” 等何紫艺困到不行离开的时候,安卡莉将面包和咖啡的外包装封好,贴了张纸条在上面。 【请随意享用】 换上防护服之后便从隔间出去,去材料室领取实验需要的东西。 身上的摩擦声让她低头看穿着的防护服,现在的防护服和之前相比更厚了一些,所以声音也会更明显。 主要是因为上次实验员被种下种子的事件发生之后,实验室对防护管理更加严格,为了防止再次发生类似事件。 进到实验室,安卡莉就将准备工作做好,开始按照舒师姐教给她的实验步骤独立完成实验。 专注到她做完最后一步才发现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安卡莉呼吸停了一瞬,开口道:“……舒师姐。” 舒敏手撑在桌子上,眼神里带着肯定,“做的不错。” “但是……” 安卡莉听见夸赞的时候就觉得后面会有转折,果然不出所料。 舒敏上前了两步,“刚才搅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用悬浮搅拌器?” “这个试剂用磁力搅拌很难完全溶解。” 安卡莉没有反驳的挨训,主要是以前在学校里从来没有接触过,所以自己做实验的时候下意识就用了磁力搅拌器。 但舒敏也没有怎么为难她,第一次上手能完全将实验做出来就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了。 想到什么,她问:“休息室的早餐是你放的?” 嗯? 安卡莉抬头。 “舒师姐你怎么知道的?” 舒敏用手中的笔敲了敲记录本,发出声响,“这上面有你的字迹。” 接着道:“我在里面拿了个面包,谢谢了。” 安卡莉笑了笑,柔声道:“不用客气的,舒师姐。”- 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安卡莉打了一个哈欠,拿起自己的伞,走到了电梯口。 从综合大厦走出来的时候,她还特意往上面看了看,除了亮着光,将光影折射进雨幕中的全息光屏之外,剩下的都是各个部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外窗。 最近的异物频发导致稽察部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大家都在各处奔走和调查,至于安卡莉,她作为实验室的实习生这些事情倒是和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所以她才会说,不想进入稽察部,忙就算了,这份职业的责任太大了,她负担不起来的。 等安卡莉坐上车往家开的时候,开始堵车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摩擦,出现斑驳的水印。 车窗外是逐渐下大起来的雨水,哗啦地打在车顶,前方的柏油路上,散开一层又一层水花。 起初安卡莉不以为然,只当是平常高峰期的堵车,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前面的好多车开始鸣笛,下车的人越来越多,安卡莉也将车窗打开了。 外面有人发出咒骂声。 “搞什么啊!” “高峰期封路,三区没病吧!” “艹,我衣服都要淋湿了。” 连续击打地面的雨声夹着嘈杂的人群吵闹声,安卡莉不免皱起了眉。 三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段封路? 封得还是高架桥的路,要知道这里几乎是内环的必经车道。 “砰!”的一道响声,安卡莉的身体瞬间向前倾,然后重重地倒在驾驶座上。 幸好她的车离前方的车辆距离还算远,不至于再次追尾。 只是…… 她拿着伞打开车门,脚踏进雨幕当中,关上门。 后面是一连串被追尾的车,连成一排,最起码有五辆车,场面不得不说很是壮观。 “靠,最后那个,你怎么开车的!” “没看见我们谁都没动啊!” “忙着去投胎是不是?!” 脾气暴躁的司机瞬间被这件事引燃,只见两方在对骂,其他被追尾的司机只好开始劝架,以免两人真的打起来。 安卡莉站到人行道上,有些心烦意乱,她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 30-40 第31章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离高架桥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下车的人很多都在商铺门前躲雨,观望着前方的情况。 急促的雨不停击打着伞面发出撞击声,安卡莉皱了皱眉,视线朝着前面看去。 昏暗的夜色里只有一些不算明亮的光源,完全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更别说还有如天幕漏下的珠帘,将世界分隔成断断续续的光影。 “那是谁家小孩?” “她家大人呢?” “怎么会大下雨天的在外面?”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在安卡莉的耳边散开。 她回头,只见几个躲在屋檐下的大人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黄色身影交头接耳。 小小的身形几乎被这巨大的雨幕所掩盖,只能看见她打着一把黄色的伞,晃晃悠悠地走在她前面的道路上。 安卡莉动了动脚,刚往前走一步,就看见穿着黑白警察制服的人撑着伞走到小女孩的身旁。 隔得太远了,她不太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知道那名警官突然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安卡莉从中看出了一些对她的不满。 没多久, 警官收起小女孩的伞, 抱起对方,朝她走来。? 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想法蓦地出现在她的脑袋里。 但,应该不会吧。 等警官走到她面前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的预感真的准到可怕。 扎着马尾的警官一脸严肃地质问道:“这位女士,怎么能下雨天让小孩子一个人走在路上?” 紧接着劝诫:“要是发生危险你后悔都来不及!” 听到这话的安卡莉只是抬头柔和的眸子看向对方怀中的小女孩,而小女孩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开始闪躲。 “警官, 我并不认识她。” “而且,我没有孩子。” 警官凝目了一瞬,低头去看怀中的人,小女孩垂着头,将身体蜷缩在她怀里,有些怯生生地半抬眼去看站在她们对面的人。 经历过类似事件的警官立马反应过来, 她有些懊恼地说道:“对不起,我应该先向你求证。”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关系,警官也是心急嘛。” 警官还打算说些什么,突然一声响破天际尖叫让整条道路安静了下来。 瞬间她们耳边响起了不解地询问。 “那是什么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 安卡莉怔怔望向前方,然后又回头看了看。 这时。 她的怀里被塞进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她一低头和怀中的小女孩对视。 “这个孩子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之后,警官将人放到她怀里迅速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边向前跑边喊道:“等会我会联系你。” 安卡莉看着前面的背影再低头望了望怀中的人。 她和小女孩面面相觑。 安卡莉:“……” 她长得真的很像一个好人吗? 怎么能随随便便将人交给她? 但很显然这个问题暂时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出神的时候,手腕处的衣物被人扯了扯。 安卡莉低下头看见衣袖旁边的那只小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姐姐,我认识你。” 清晰笃定的话从她嘴里说出。 安卡莉懵了一瞬。 认识谁? 她吗? 想到对方也许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于是她问:“你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呀。” 小女孩思考了一会儿,“书里面。” 书? 这下让安卡莉更加疑惑了,她怎么会在书里面?既不出名,也不出书。 “爸爸,那是什么?” 一个小孩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卡莉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望去,模糊的光影当中看见了独属于稽察员的徽章反光面。 几群穿着防护服的稽察员沿着后街迅速穿过,只能听到一阵被雨声覆盖住,不算很明显的脚步声。 男人抱着孩子打着伞,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见,收回自己孩子的手,“什么都没有,别乱动,等下把你淋湿了。” 这时。 她看见人群中出现了一些黑白色的警员身影,似乎是在疏散人群。 只不过在场的人不怎么买账。 “我走了车怎么办?” “为什么要让我们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人群太多了,导致警员的劝导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突然! 一阵巨大的哐当声响起,连带着她们所站的地面都跟着颤抖了几下。 安卡莉有预感般的抬眸去看。 只见前方人群争先恐后地向他们跑来,透过朦胧发白的雨幕还能瞧见他们脸上的恐惧。 一道尖锐,短促,带着声嘶力竭地喊叫声从他们的嘴里发出。 充斥着恐慌,害怕,不安的声调彻底打破了现场的平静。 安卡莉没有思考的抱着怀里的人就向前跑,至于留在原地的人有些还在好奇的张望,试图看看发生了什么。 她在快速思考,既然这里出现了稽察员,那就说明这里存在异物或者异物阴影,也许他们看见了异物攻击人的场面才会发出尖叫。 安卡莉的奔跑不是很快,而且手上还抱着人,身后反应过来的人群一个又一个的超过她,甚至差点将她撞倒在地。 她没有停下,因为她知道现在的异物相比于之前的攻击性变得更强了,这也就意味着死亡率提高了。 雨还在下,安卡莉身上衣物的半边已经湿透了,手中的小女孩逐渐让她感觉到吃力,抱着她的手已经开始泛酸。 压低的眸子里还在不停地进着雨水,模糊的光在她面前闪动,安卡莉只能频繁的眨着眼,缓解酸胀的眼睛。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但她们甚至还没有跑到主干线上,周围依旧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车辆和体力不支的人群。 安卡莉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 她用环在女孩身下的手扯了扯腰间箍紧的衣物。 这瞬间。 她感受到了黏腻,柔软的触感,甚至她的指尖还有粘连在一起的丝线。 耳后传来微弱的心跳声,像是那种轻缓的,如烟雾一般的,附着在她的颈后,紧紧贴着,萦绕着。 安卡莉心跳快速跳动着。 她没有回头看,而是停下脚步,将怀里的人放下,无声开口:“快跑。” 腰间的东西越勒越紧,甚至有另外一条冰凉,滑腻的触角攀到她的脖颈处。 瞬间! 它上面的吸盘产生了极大的负压紧紧吸附在她的皮肤上,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安卡莉的嘴微微颤动,呼吸更加急促了,她的脑袋在疯狂转动,有什么东西能击杀它。 周遭都是停下脚步,与她拉开距离,眼里闪烁着恐惧的行人。 这时。 颈部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收紧,她的气管促然被挤压变形,只能听见生涩的咯咯声,仿佛下一步就要断裂开来。 安卡莉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滑腻的触角,用力往外扯,但只是徒劳,指甲在对方坚硬的表皮下只留下些白痕。 “嗬,嗬” 她的气管发出声响,却吸不进去一点空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眼球发胀,雨水不断冲刷着,脑袋开始缺氧。 似乎她的生命就要到此结束了。 “轰,嘭!” 滚烫的,带着致命的螺旋形气流,从她的脸颊如闪电般擦过,灼烧和撕裂感通过她的神经末梢瞬间散开来。 是枪,安卡莉意识到。 被射击的异物因为疼痛而变得暴乱,瞬间将安卡莉甩了出去。 “嗬。” 安卡莉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下意识蜷缩住身体,抱紧脑袋。 “嘭。” 她被甩进了街边的商户中,玻璃窗发出剧烈的破碎声,散落满地。 安卡莉躺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带着哮鸣声,喉咙处是异常生涩的疼痛,她发出无声的干呕。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才发现她身下的是床铺。 她被甩进了一家床铺用品店,柔软的床铺为她挡住了不少的缓冲,要不然现在的她也不可能还能站得起来。 一种诡异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响彻了她的整个大脑。 狂下不止的雨声也沦为模糊的背景声,安卡莉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停顿了好几拍。 她脸颊的皮肤后知后觉地传来极其尖锐的,被强行剥离开来的疼痛感。 湿热的液体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流,她伸手摸了摸,粘稠的触感蔓延到她的指尖,铁锈和硝烟的味道也接踵而至。 她撑着墙壁缓缓转过身,隔着破裂的玻璃和雨幕,对上的是一双无比冷静,充满凌厉的双眼,如果不是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安卡莉甚至不能把这人对上号。 只见宋以观直起身,将枪垂在身侧,眼睛里布满着一层郁色,往常上扬的嘴角也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紧。 安卡莉捂着源源不断流着鲜血的伤口,挪动着双脚从商铺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墙角是一只异化的章鱼,大大的脑袋,四肢却诡异的纤长,盘曲交叠在地上,头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墨色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 它的触角在地上疯狂摆动,安卡莉甚至看见顶端与地面甚至融为了一体。 突然! 异物发出一声怒吼。 它用触角抓住前方的物体,以飞快的速度猛地扑到了宋以观的身上。 在场的人包括安卡莉在内,都没有反应过来这突然发生的事件。 雨幕太大,等安卡莉看清楚的时候,宋以观已经被扑倒在地,拢起的长发也披散在四周。 他挣扎起身,但因为章鱼的触角死死困住对方,导致宋以观根本用不力。 而他手中的那把枪早已被触角摧毁在地…… 第32章 眼见那触角附上了对方的脖子, 安卡莉感觉到了胸腔中狂跳不止的心脏。 她捏紧手肘处的擦伤,企图通过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期间迅速向四周看去,寻找可以阻止异物的工具。 视线移到她的身后,那里有被损坏的金属杆,她顶着刺骨的雨水扒拉了一根最锋利的出来。 她双手紧握用力插进了章鱼体内。 瞬间。 她的脸上和身上被喷满了墨汁,顺着磅礴大雨晕染开来。 对方发出尖锐的怒吼,安卡莉动了手腕,将金属杆快速拔出来,以全身的力气再一次插进它的心脏并在它的身体里搅动,彻底搅烂了它的器官。 “咳咳,咳咳。”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宋以观剧烈地咳嗽着,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而站在一旁的安卡莉,血水混杂着墨汁,在脸色形成斑驳的色块,抬起的双眸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的人。 “哐当。” 手中的金属杆也因为脱力而掉落在地。 宋以观明显察觉到对方异常的表现,撑着地站起身来,揉了揉生疼的脖子问道:“卡莉小姐,你还好吗?” 安卡莉这才用着涣散的眸子看向他,只不过当中是压制不住的慌张。 宋以观看着对方明显被吓到的神情,身体在发抖,血红色的液体顺着冰冷的雨水染红了她的衣物,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心理恐慌,她的身体明显在颤栗。 而且她脸颊和破损衣物下的伤口明显已经被泡发,脖子上的淤痕随着时间更加明显。 宋以观拢住她的肩,将人带到了旁边坐在屋檐下。 然后从他的车里拿出了毯子盖在对方身上,接着从医疗包里拿出基础的消毒水和纱布。 宋以观弯着腰,打湿的长发落在身前,他拢了拢将其扎在脑后,用着那双眸子直直地望着她,“抱歉,弄伤了你的脸。” 安卡莉回神,用着惊魂未定的眼神望向他,摇了摇头,试着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宋警官,不用为此感到抱歉的,你也是为了帮我。” 宋以观认真的用着手里的消毒水为对方消毒,除了听见她突然加重的呼吸声之外,没有听见对方的痛呼声。 他也没想到在下班路上会遇到这种事情,按道理这应该是稽察员来处理的,而不是他们警员该管的。 但,现在她不能死。 等情绪平稳了一些,安卡莉才用着发颤的声音说道:“刚才,谢谢你宋警官。” 宋以观也失力的坐在她的身旁,用着毛巾擦自己的头发,听见对方声音的时候,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下意识上扬,开口道:“你也帮了我。” 她道:“我应该做的。” 神色稍微稳定下来的安卡莉抬眸看向四周,行人基本上全都散完了,只剩下小女孩怯生生从墙边露出半个脑袋出来,脸上是一副害怕的神情。 安卡莉动了动无力的手,示意她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以作安抚。 【好感度+1】 耳边传来的机械声让宋以观侧头去看对方。 她的脸侧贴着纱布,情绪平静,几乎看不出她刚刚差点死亡,甚至还反杀了异物。 连十分钟都没有她就恢复好了自己的情绪,宋以观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前后反差很大。 宋以观将身体往后靠,眯着双眸去审视面前的人,他好像没有看懂过对方。 如果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对方性格温柔,随和有自己主见,但现在……他只能说性格坚毅,和表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人,他该如何获得对方好感? 另一边的安卡莉其实没有对方想得这么冷静,她用另外一只手压住发抖的手,咬着牙关抑制住恐慌,不安的情感。 这些情绪的出现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她只能竭力的去忘记,让自己保持冷静状态。 宋以观准备起身离开这里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们穿着稽察员专属蓝白条的防护服,手里拿着枪支,弯着身缓慢向前走。 他靠在墙上,轻笑了一声,侧着脸朝安卡莉道:“你说,刚刚如果我们等稽察员来,现在是不是都和异物一起躺那了?” 说完他朝章鱼异物仰了仰头。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又有些呆滞地回头。 想了半天,才意识到宋以观这人对稽察员很不满。 带头的稽察员看见了站在墙边的两人,上前了两步,声调提高,“你们怎么不同人群一起撤离?不怕死吗?”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听清楚他的话,旁边的人用着带笑的嘴喊了一声:“长官,我们都差点死这里,哪里还能逃命啊。” 被他怼的稽察员看向不远处的异物,眉头一皱,朝身后道:“去检查一下。” 随后对着他们道歉:“抱歉,刚才是我语气不对。” 刚才被派去检查的稽察员回到他们面前,对着带头的稽察员道:“报告,队长,异物已经死亡,现在开始清理吗?” “不用,你带他们两个去医疗室先进行检查,其他人去清理现场。” 就这样,安卡莉再一次进入了稽察部的医疗室,连带着林泠一起。 林泠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名字,这是在路上的时候他们了解到的。 但除了名字以为其他问什么对方都不说,只是一味地摇头。 走廊上的医疗员行色匆匆,步伐急促,除了安卡莉他们几个人之外还有一些在现场受伤的人群。 总体数量不多,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只不过,看着面前排着队进行检查的人,还不知道还需要多久轮到她们。 安卡莉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物,她总觉得这些衣物带给了她一些窒息感,让她呼吸不畅,就好像被保鲜膜紧紧包裹着,没有一点缝隙。 她脱下外面的毯子,试图缓解不适的情绪。 随即拍了拍郁闷的胸口,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些晦涩的情绪甩掉,转移注意力似的去看不远处那人。 男女是分开排队的,所以宋以观没有和她们站在一起。 只见对方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沉着,有些不耐地盯着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和乱成一团的头发,伸手理了理,见效果不大,便叹了口气侧靠着墙壁。 似乎每次对方只要能靠着就绝不会好好站着,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通过警员考核的。 “滴滴滴。” 手表发出响声,是刚才那个警员的号码。 安卡莉打开光屏,哑着声音告知了对方他们所在的位置。 这时。 她的手被拉了拉,安卡莉低头就看见了泪眼汪汪的人。 刚动了动身打算蹲下去,耳朵再次出现了耳鸣,周围的背景色一下子被拉远,像是被薄雾遮盖了一层一样。 但幸好持续时间不是很长,等耳边声音重新回来,安卡莉微微颦着眉蹲下身,动了动生疼的喉咙说道:“林泠,你是不是…觉得冷?” 林泠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着些泪光,“姐姐,我想回家找哥哥。” 安卡莉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等检查结束了,会有警官带你去的…你稍微等一等好不好?”,说到后面的时候,她不自然地咽了咽喉,以此缓解疼痛感。 林泠呜咽着点了点头,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以此来获得一些安全感。 想到到她们检查还需要一段时间,安卡莉耐着性子柔声问道:“你…还记得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她可以先通知一下对方,以免她家里人着急。 但林泠摇了摇头,死死咬着唇,没有说话,和之前在车上的状态一样。 像是知道但不敢说的样子,接着安卡莉捂着颈部,再次问:“那你知道你家在哪里吗?” 林泠皱着一张脸,手从她的手心中挣脱出去,双手搅着,垂下头不再看她。 安卡莉只以为对方不敢说,怕家里人责骂,所以温声说道:“林泠,你想回家对不对?” “只要你告诉姐姐,会有人联系你的家里人,你就可以回家了。” 林泠抬起头,用着委屈的声音说道:“可,哥哥说过我不能往外说的” “我们只是联系你哥哥,不会做什么的。” 安卡莉这句话刚落下,身后就传来了独属于宋以观的声音。 “她现在不说,去警察局会说的。” 懒散中带着微妙的砂砾感,感觉心尖在不停地被摩擦。 安卡莉一回头就看见了穿着一件白色内搭的宋以观,身上湿透了的外套被他拿在手中,一看就是已经检查完的样子。 里面的内搭也因为雨水的缘故贴在他的皮肤上,若隐若现的透出里面的肤色。 如果上次安卡莉只是看到了对方因为制服而显得紧绷的肌肉,那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看到了对方结实饱满的胸肌,宽厚的背脊和细窄的腰肢。 他不羁地站立在她们面前,双眼轻轻撩起,乌发粘连在他白皙的脖颈处,让安卡莉看见了在他锁骨的那颗红痣。 配上他那张靡丽的脸,更显得勾人了些。 被对方盯着,宋以观喉间发出细微的声音,手中的外套也捏了捏紧,但压制住自己想要穿上外套的动作。 安卡莉节奏慢了一拍的别看脸,重新抬眸,同面前的林泠商量,“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那我们去警察局好不好?” “不,不可以去。”,林泠一反常态的加大音量。 安卡莉咽下生涩的疼痛,握了握又开始发抖的手,问道:“为什么?” 旁边的宋以观看见了对方的小动作,上前两步。 在林泠面前弯下腰,嘴角带着笑,出声道:“没有联系方式,不知道家庭住址,连警察局都不去……” “妹妹,你是不想回家了吗?” 第33章 林泠被对方带着威胁的话吓得往安卡莉身后躲,扯紧了她的衣物,埋着脑袋。 安卡莉拉着她的手,将人带在自己面前,说道:“林泠,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的话,你是回不了家的。” 林泠慢慢抬起不安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旁边高大的身影,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时。 他们的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安卡莉抬头望过去,是刚才的警官,她朝他们敬了一个礼,用着清晰的声调道:“麻烦你们了。”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可以了。” 安卡莉看了一眼什么话都不说的林泠,应了一声好。 从治疗室出来的时候, 她伸手停在了刚刚消完毒的伤口前面。 宋以观见人出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等他拿着外套站在对方身侧的时候,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她脸上和裸露出来的伤口。 刚刚那些看起来需要缝针的伤口,现在看上去只是微微擦伤而已,但这才过去不到一小时,恢复速度有这么快吗?他想。 宋以观说道:“你的脸,看起来好了很多。” 安卡莉垂眸,声线呈现顿感, “我怎么感觉…和刚才差不多。” 宋以观偏着头耸了下肩,也许之前是他看错了。 想到什么他说:“你别说话了,这才刚刚含过药。” 等出综合大厦的时候,安卡莉感受到了冷冽的风,本来身上的衣物就是湿透的,虽然有对方给她的毯子, 但也阻挡不了直直往里吹的风。 她伸出手按了按生疼的眉骨,一阵声音传到她的耳边。 “卡莉小姐,走吧,我送你回家。” 宋以观站在她的前方,双手插着口袋,有些懒散地说道。 好似两人经历过这件事之后,关系突然就熟练了起来,他的态度都变得自然了些。 安卡莉看了看现在的时间23:48。 同时她还看见手环上的通知。 看着车被拉走信息的安卡莉找不到理由拒绝,最终还是上了对方的车。 她想了想问道:“宋警官,你什么时候开回的车?” 宋以观用着那双深情眼看了她一瞬,笑了笑,“唔,应该是在你做检查的时候。” “那边的路已经通了吗?”,她问。 如果还处于封锁状态,他们需要从外环走才能回家了。 “嗯,一个小时之前通的。” “要不然我也不能将车开回来。” 是啊。 安卡莉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如果路没有解封,那对方的车也不能开出来。 她摇了摇混乱的脑袋,想要让自己的思维清晰起来。 在下车的时候,她听见对方用着安抚的语句对她说:“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别想太多。” 宋以观已经看出了对方是强弩之末了。 安卡莉转头望向他,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回了家里。 等安卡莉意识回拢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已经处在了全黑只能看见一点朦胧月光的屋子里。 就好像,好像重回当时那个场景一样。 发涩发疼的喉咙,如溺水一般的窒息感,脑袋像是缺氧一般的出现针扎似的疼痛,眼前全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被勒紧的脖子,异物的怒吼声,黏腻的触感…… 光是想想她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安卡莉摸着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打开全屋的灯,走到冰箱门前拿了一瓶水,想要让自己冷静冷静。 冰凉的液体进入喉咙,她不免因为还肿胀着的伤处而被呛到。 “咳咳,咳。” 她将手撑在桌面上,甚至不敢用力咳嗽,因为声带扯着伤处,会让疼痛更加剧烈。 好吧,看来这水她也是喝不成了。 太阳xue在持续跳动,安卡莉用手按住,朝着楼上走去。 应该听宋以观的话,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的,她想。 “叩叩叩。” 敲门声有些烦人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安卡莉没有心情去理会这声音,视同没听到一般继续走到房间换下了湿润的衣物。 “叩叩叩。” 但敲门声一直在持续,像是根本不会停下来一样。 安卡莉颦着眉停下动作,双眸被她压低,露出些郁色。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不太好,所以不打算将这种不好的情绪带给别人。 但……这声音实在烦人。 安卡莉边往下走边想,她应该把外面的铁门关好,再把铃声关掉,这样就不会有人吵到她了。 等打开门看见来人时,她脸上的表情都愣了一瞬。 “江…祈哥。” 低哑的声音下意识被她说出。 江祈的目光第一时间,极其快速地扫过她的全身,然后从发青的脖颈看向她的侧脸。 安卡莉有些不适的垂了垂眸,开口问道:“江祈哥,你怎么来了?” 他垂在身旁的手指略微动了动,压着不稳的声音,用着和平常相差无几的清冷声调说道:“高架桥出现了异物,我听说你在那里。” 虽然对方没有直接说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但安卡莉从他这句话中听出来了。 她咽了咽生疼的喉咙,张嘴说道:“我,没事的。” 嗡鸣声再次传来,甚至比在治疗室的时候更加明显,她甚至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安卡莉抬眸看着他,摇了摇头。 然后身体一个不稳向前栽去。 “卡莉?” 江祈双手扶着她开口道。 安卡莉只感觉到了对方的手掌附在了她现在冰凉的手臂上,宽大温厚。 清冽的声音混杂着苦香,似乎缓解了一些她的不适感,但也只起到了杯水车薪的作用。 她借着对方撑起身,说了一句:“抱歉,刚刚没站稳。” “江祈哥,我要睡觉了,你快回去吧。” 安卡莉的话说得很直白,她在赶对方走,现在的她真的没有办法进行社交活动了。 说完,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刚刚打算关上门。 这时。 对方用着那只温热的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明明只是一句平静的询问声,但安卡莉却听出了一丝的责备和忧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拉下对方的手,“等会儿我会去吃药的,江祈哥快回去吧。” “卡莉……” 江祈仅仅只是唤了她的名字,安卡莉突然就烦躁起来了。 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江祈,你这么关心我难道是喜欢我?” 这声询问在雨声中异常的突兀。 “啪嗒,啪嗒” 不停敲击着屋檐的雨,她面前沉默的人,她静不下来的心,光怪陆离的画面,每一处都让安卡莉觉得麻烦。 “算了,我什么都没有问。” 她拉上门,不打算同对方交流了。 门框突然被人拉住,只见江祈向前走了几步,抬起浅浅的眼皮,用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是,我喜欢你。” 耳边的身体让安卡莉的心止不住的狂跳,不安,紧张的情绪在她身体里蔓延。 造成这样场面的人是安卡莉,想逃走的人也是她。 那双眼睛,她该怎么形容呢? 专注,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牢牢锁住她闪躲的视线。 安卡莉试图逃避他话中的意思,垂下眸子,说道:“江祈哥,是我烧糊涂了,不太清醒才问出这种话来。” “你就当从来没有听到过。” “卡莉。” 江祈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他只是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尽管剩下的什么没有说,但安卡莉明白他的意思,他并不想就此让话题过去。 她放下关门的手。 “看看我,卡莉。” 他紧紧握住门框,下颌抿紧,抬起狭长的眼眸,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下落着一层阴影。 只需要将视线分给他一些。 安卡莉几乎慌不择路的闪躲着他的目光,短促地应了一声,随即关上门。 站在门口的江祈一直以来挺拔的背脊此时微微颓了下来,就好似接受过审判之后突然松懈了一样。 他用充满暗色的双眸直直凝望这面前这道紧闭的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骨节泛白,然后垂下眸子,伫立了许久才抬脚离去。 黑色的身影重新回到雨幕里,带着些凛冽和萧瑟,逐渐消失在如针叶的光影中。 而关上门之后的安卡莉却觉得心跳异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耳边还在回响着对方的话。 她细细想来觉得之前自己开始猜测的时候,对方就表现的很明显了,只是她没有敢细想。 安卡莉有些烦躁的抠了抠指甲,咬着唇,现在这种情况她突然有些不知道改怎么处理了。 再加上一个江斯理…… 头疼。 安卡莉不打算再想了,她现在感觉她的头要裂开了。 在系统里向实验室请了假,她吃药上了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等安卡莉再次醒来时,是被饿醒的。 她掀开被子,走到洗手间,只是…… 安卡莉仰着脖子去看昨天的淤青,现在只剩下些红色的痕迹,像是自己不小心抓的一样。 她再凑近去看脸上的伤口,只剩下浅淡的,粉色的一条道。 安卡莉用水泼了泼自己的脸,以防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水珠顺着她的发丝,睫毛往下滴,但那些伤口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安卡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她,是不是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 “叮咚,叮咚。” 听见声音,安卡莉从房间往楼下望。 看了眼现在的时间,17:34 这个点会有谁来? 第34章 江祈吗? 想起这个名字, 安卡莉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天。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说清楚。 “叮咚,叮咚。” 清亮的铃声打断了安卡莉的思考。 她下了楼走到门口, 打开可视监控,另一个安卡莉不想看见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不是? 怎么刚打发一个,又来一个? 安卡莉按下开门按键。 她本来以为对方这段时间都没有联系她,是因为明白了她的拒绝,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她认为的那样。 刚将门打开,她就被抱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当中。 江斯理额头冒着细汗,接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用那双宽大的掌心紧握着她的肩。 浅褐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用着有些喘息的声线说道: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严不严重?” 听着对方这连续的发问,安卡莉有些呆滞地抬眸,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她记得军校好像一个月只放四天假。 除了对方出现异化期之后他好像已经出来了两次,这真的是可以的吗? 再说了,在军校,他又是怎么知道她消息的? 江祈知道她的消息不奇怪,毕竟他是稽察长,但江斯理……难道是他哥说的? 还没等安卡莉想清楚脑中的一系列问题, 便感受到对方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江斯理见对方没有说话,以为她真的受伤了,借着昏黄的太阳光,从她的脸往下扫视,直至全身都检查完,他才松了一口气般地凝视着她的眼。 回神的安卡莉不免直直对上那双浅褐色,如薄雾一般的眼睛,清晰可见的全是她的倒影。 安卡莉舔了舔唇,将头偏向一边, “我没事。” 江斯理感受到对方移开的脑袋,收回手,蜷了蜷指尖,才后知后觉的移开眼,僵硬起身。 她抬头注视着对方:“你怎么知道我被异物攻击了?” 江斯理的脚尖摩擦着地面,用着浅浅的声调道:“我看见我哥他们的聊天记录。” “那你怎么回来了?” 江斯理迅速抬起双眸,又垂下,“就,刚好有点事。” 他不自然地偏过头,不去看对方,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接连两次的祈求都被对方拒绝,就连…… 江斯理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已经没有印子的下巴上。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目光。 站在他对面的安卡莉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紧接着把手放门把手上道:“那,再见?” 这时。 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显眼的红色,那是刚刚被阴影藏匿起来的伤痕。 安卡莉刚将门阖上,一股大力突然拉住了门边。 她抬头,看着那只白皙,青筋微微浮在表层,凸显出骨节的手紧紧握住门边,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你,还要说什么吗?” 但没有想到。 江斯理直接将门拉开走了进来。 颀长的身体逐渐靠近,甚至挡住了她面前本就不甚清晰的光源。 太近了,她想。 那股淡薄香甜的橘子味道似乎都沾染到了她的身上。 安卡莉动了动脚往后退了两步,直至碰到下沉区的墙体。 因为逆着光的原因,她不太能看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弯下了一些腰,身上的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身形彻底遮盖了她大部分的视线, 紧接着伸出了一只手顺着她脸颊的伤口缓慢的划过去。 明明没有碰到她的伤口,但安卡莉却觉得酥麻感和痒意一同传递了出来,让她的皮肤微微战栗。 她抬手打算扫开这样的感觉,就被对方握住。 江斯理的体温很高,高到安卡莉觉得手腕上的温度有些烫人,从皮肤表面渗透到血管中,温热异常。 “你这里,是怎么弄的?” 对方语句的停顿,浅淡的呼吸洒在她愈合一些的伤口处,蓦地让她心头一紧。 安卡莉止不住挪动脚步上了台阶,与对方拉开距离。 她摸上伤口,隐瞒下异常,解释道:“……前段时间弄的,不是因为异物。” 江斯理听着对方不自然的柔和声调,缓慢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台阶的原因,本来只到对方肩膀处的安卡莉此时可以平视地看见对方的下巴。 “还有其他地方吗?” 江斯理用湿润的双眸询问她,带着些小心翼翼。 安卡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颈部,意识到什么又将手快速放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了。” 江斯理没有错过她的动作,抬手打开了玄关的灯。 明亮的光线瞬间将暗淡的屋子照得通亮。 安卡莉不适地闭了闭眼,瞬间,就感受到了一道温热触感放在了她两边的下颌处,然后轻轻抬起。 有着薄茧,略微粗糙的皮肤刮擦着她的脸颊,带着生涩感。 安卡莉皱着眉,伸出手打算拂开对方。 这时,他道:“我知道。”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知道什么? “这里会愈合是因为……异化能力。” 江斯理在说这话的时候停顿下来,用指腹摸着那些已经淡化很多的淤青。 他抿紧唇,压着眼眸,能猜到,昨天的时候这里存在这什么样的伤痕。 安卡莉一把拉下对方的手,在身前握紧,皱着眉。 想到什么求证道:“你是说,伤口愈合这么快是因为我获得了你的能力?” “嗯。” 这句回答带着胸腔的独特的共鸣,扩散在寂静的空间中。 “所以,你的能力是愈合?”,安卡莉猜测对方的异化能力。 江斯理垂眸看了看被对方攥住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对,愈合速度快。” 听到这话的安卡莉有些不知道应不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 毕竟那些疼痛仅限于昨天而已。 但一想到刚刚怀疑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的安卡莉就觉得头疼。 她以后要是身上再出现什么伤口,总不能用你看错了这样的的借口吧。 当她还在出神的时候,对方清透带着质感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他问。 仅仅一瞬,安卡莉想到了手肘和小腿上的擦伤,但都被她穿的衣物所覆盖住,对方也看不见。 她抬眸,柔声道:“没有了。” 但江斯理仔细扫视着她裸露出来的皮肤,像是要验证她的话一样。 安卡莉不适应这样的目光,视线闪缩,突然看见了自己握住的手腕,想到什么,顿了一下,紧接着瞬间放开。 她往后退了两步,有些尴尬地说:“我想喝点水,你自己进来吧。”,说完便转身离开玄关。 江斯理轻轻应了一声,上次的事情还让他不知道如何对待对方。 继续当朋友吗?他好像做不到。 安卡莉倒了杯水,抿了一口之后放在茶几边上,想着对方喜欢喝茶,她在茶吧机烧了些水。 看着江斯理脱下鞋从柜子里自己拿出拖鞋穿上,朝她走来的时候,安卡莉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江斯理坐在沙发角落,想露出一个笑但又觉得有些变扭,握了握放在腿上的手,“晚上吧。” 安卡莉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应该很快就能离开。 那这样尴尬的气氛也不会持续很久。 一道清脆的急促音从楼上传了出来。 安卡莉看了看手环,18:00 是她设置起床吃药的时间。 她看来一眼坐在她对面发江斯理,温声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关下闹钟。” 安卡莉正要从二楼下来时,就看见客厅已经没有人了,本来以为对方有事离开了。 但等她走到厨房和阳台中间的走廊时发现江斯理不知道在和谁打光脑。 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应答声。 江斯理嗯了一声,便挂断了光屏转过身来。 除了正在沸腾的水声之外就是对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我哥说阿姨煲了汤,留了些给我,你和我一起去吧。” 江斯理说着说着,视线落在她脖颈的红痕上。 安卡莉明白对方的意思,但实在是现在的关系让她有些尴尬,不只是他还有江祈,万一遇上他哥怎么办? 当她刚在脑袋里想完这些问题,江斯理就立刻给她解决了一个问题。 “我哥不在家。”,他道。 安卡莉顿了一瞬,缓慢开口:“我……” 江斯理抬了抬眸,“你还记得在我异化期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见对方表情,他知道她想起来了,“果篮就不用了,去我家吃饭吧。” 安卡莉露出一个笑,看来这顿饭是躲不过去了。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虽然没有昨天那样大,但依旧可以轻易淋湿衣物。 她的伞在昨天已经损坏一把,所以现在家里只剩下一把。 安卡莉凝视了一会儿对方的背影。 要不然直接淋着雨去吧? 主要是也不能同前两天和她发生那样尴尬事情的好友打一把伞吧? 怪尴尬的。 可,看到江斯理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伞时,她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安卡莉忘记那把伞就放在鞋柜的抽屉里,而对方已经来过她家好多次了,所以能轻易找出来。 莫名的,她觉得刚刚答应对方的邀请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 但不管是与不是,她现在都要跟江斯理出门了。 看着旁边人已经湿透的半边肩膀,两人之间还有空间的距离,她突然觉得江斯理只是单纯想给她打伞而已。 如果只要一把伞的情况下,她必然会排除两个人一起打伞的情况而选择不打伞,所以……对方是特地为了她才打的伞。 安卡莉侧着头去看身旁的人。 第35章 江斯理额前的发丝沾着水汽,微微遮盖着眼眸,修长的骨节紧握着伞柄保持稳定,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许的可靠。 感觉到身旁传来的目光,他用余光撇了一眼,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景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想哪天来找你玩。” 落雨的滴答声夹杂着对方清透的音色,顿时为沉闷的天气增添了一抹鲜活。 安卡莉将手交叠在身前,小心地避开水坑,柔声道:“她跟我发过消息,我让她周天来,这样时间比较多。” 江斯理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有些不解, “你有没有觉得张亦最近话变少了,约他也不怎么出来,性格和以前不一样了?” 冷风刮进安卡莉的衣领,她抬起手理了理,疑惑看向他,“是吗?我没有注意到这些,会不会是训练压力太大导致的?” 江斯理瞧见对方的动作,稍微将伞往前倾斜了一些,挡住冷风,才回应她的问题,“也许,等有时间我找他聊聊。” “你知道学校旁巷子里的那家花家酸粉店不开门了吗?” 对方一提,安卡莉就知道他说的学校是他们的高中,而花家酸粉店是他们经常光顾的一家老店。 安卡莉点了点头,“上次听莫宁提起过。” 等等。 到这里她突然反应过来, 对方好像从出门开始就一直在找话题同她聊天。 是怕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尴尬吗? 瞥见对方怔怔的目光,江斯理侧过头看了她几眼,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安卡莉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眼前银白色条状,透着寒冷气息的雨水,“只是在想,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江斯理从口袋中伸出手接了接从空中落下的雨水,又缩回手,“我看天气预报说,最近几天都是这样的天气。” 听着对方浅淡的声音,安卡莉只觉得那股橘子香气又飘散了些过来。 对方在收起伞之后拉开了屋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毛绒拖鞋放在中心,边对着她说进来吧边往里走。 暖和适宜的温度瞬间冲淡了她身上的冷气,但也因为温度骤然的升高,她的指尖微微有点发痒。 安卡莉将手撑在墙面上,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的确没有那人的身影时才放心地穿上鞋子,往屋内走去。 如果对方在家,她真的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进入这里。 “卡莉,坐这里。” 江斯理拉开餐桌边的椅子,朝她望过来。 安卡莉回神,应了一声好,脱下外衣放在架子上,随即抬起脚向对方走去。 不远处的桌面上是用着保温板加热的家常菜,她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动到站在餐桌前江斯理的身上。 他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后背被柔软的棉质布料轻轻拢住,看上去既不过分单薄,也不显得厚重,有着一种独属于少年的清新感。 只见他塌着肩背,头向前低垂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安卡莉坐在椅子上时,对方刚好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花旗参冬瓜排骨汤。 所以……刚才他是在盛汤?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他哥让阿姨煲的汤? 安卡莉从对方手里接过道了声谢,微微有些烫的热气从碗里飘出来,散发着鲜香的味道,感觉不是那种很油腻的汤。 因为汤很烫,她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在盛第二碗汤的江斯理。 不经意间她看到旁边的另一个砂锅,于是问道:“你家阿姨是煲了两个汤吗?” 听见她话的江斯理侧着身,用余光看向她点了点头,说道:“我哥……” 听见声响的安卡莉朝他望过去。 只见那一碗刚刚被盛出来的汤从他的手腕翻过去然后摔落在地。 排骨混杂着滚烫的热气源源不断散了出来,瞬间,对方的手腕红了一大片。 安卡莉站起身,椅子因为挪动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她连忙握住对方的手腕将其放在水龙头下面淋着流水。 她抬起眼去看江斯理的表情,关心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但对方颦着眉,下颌绷紧,脖颈上青筋凸起,另一只手握紧台面边缘的样子,下意识让她觉得情况应该不怎么好。 江斯理竭力控制住身体里突如其来的疼痛,曲着腰缓解如针扎一般的脑袋,鼻尖的呼吸时重时轻,胸腔中发出些气音。 冰冷的水淋在他那并不严重的手腕上,相比之下对方带着一丝凉意的皮肤温度和浅淡的气味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 浅淡的呼吸声,柔和的声音,充满细腻的触感以及她的目光。 每一样都让他渴望,想要对方多叫叫他的名字。 最好将尾音拉长,用平缓的调子唤着。 想要那双细腻柔滑的皮肤抚摸上他的脸,他的皮肤,用着那双柔和的眸子将他的身影框进去,牢牢焊住。 江斯理垂下眸,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好想,好想她多喜欢喜欢他。 安卡莉望着对方垂下的脑袋,微微颤动的睫毛,但因为看不见他的神色,有些担心他的状况。 可,上次的事情让现在的她不得不提高警惕,与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思及此,她撤回了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问道:“江斯理?你还好吗?” 微凉的触感瞬间消失,江斯理突然顿了一瞬。 他不能表现出来,她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我没事。” 低哑的声音被他说出。 只见江斯理关上水,将那只泛红的手垂在身旁,上面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先上去了。” 安卡莉张嘴打算说什么,对方就已经挪动脚步朝楼梯走去了。 刚才还高大的身形现在微微颓着,手臂肌肉绷紧,脚步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甚至还能看见他白莹莹的后颈溢出些薄汗。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误触了开关,她的眼前瞬间黑了下来,只能看见一些不甚明亮的光从窗户中透进来。 以防发生意外,安卡莉轻声跟在对方身后。 现在这种情况不免让她想到了上次对方发生异化后遗症的场景。 而且算一算时间,距离现在差不多就是两个星期。 思考间,她停下了脚步。 但她没有发现的是,在她细微的声音消失了之后,前面人的动作也顿了一瞬。 江斯理感受着逐渐沉到底的心,嘴角往上勾了勾,汗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微微垂下的眼眸中有些怅然。 原来她,是真的不想和他有超出朋友以外的关系啊。 他撑着墙面艰难地向楼梯上走,脑袋里瞬间出现了一个想法。 要是…… 要是他摔倒在这里,对方会怎么办? 是会用着担忧的神色扶起他? 还是会谨慎地向后退呢? 江斯理感受着脑袋的疼痛,舔着干涩的唇,动了动喉咙。 试一试吧,试一试吧。 有一个声音一直这样说。 他真的可以试一试吗? 如果对方真的做出了第二种选择,他又能接受吗? 江斯理咬着唇,试图从疼痛中分离出一丝清醒。 有着细小伤口的唇瓣泛着殷红,他迟钝地望向撑在墙面上的手掌,心念一动,缓缓将其放下。 本就因为疼痛而站不稳的身体,在他这一举动之下突然间失去平衡,失重感瞬间朝他袭来。 他看见顶灯从他的面前飞速略过最后只呈现出一些黑影。 一道沉闷的砰声和骨头轻微的碰撞声,让一旁的安卡莉惊了一下。 她抬眸去看,江斯理蜷缩在地面上,手压在头下,面部皱在一起发出吸气声。 安卡莉的呼吸滞了一瞬,挪动脚步快速上前,半跪在地上,连忙唤了一声:“江斯理。” 听见声音的江斯理撩起沉重的眼皮望了一眼身旁的人,那里面是分辨不清的情绪。 只见他皱着眉,用手撑着地面,艰难起身。 在一旁的安卡莉只好用手拉住对方的手肘,给他一些支撑,好让他坐起来。 过近的距离,让她和江斯理身上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清新香甜的橘子气味缠绕着干燥温暖的木质香气,两者如雾霭般在空气中缓缓晕开。 她见对方已然坐好,便准备收回手。 但…… 下一秒,他的手准确地,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异化后遗症,他的掌心温热,相接处的那片皮肤甚至微微发烫。 对方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逃离,却又能让她轻易挣脱开来。 安卡莉只知道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感受到了他呼出的气息,耳朵里响起他沉重的喘息声,就连他的身上都逐渐沾满了她的味道。 那抹浅淡的橘子香气几乎不可闻。 接着江斯理将头埋在她的手腕处,吃力喘息了两声,用着嘶哑暗淡,微微发颤的声线在她的耳边低喃:“卡莉,好难受。” 屋外的雨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屋内同天色一样昏暗,安卡莉只能借着些月光去打量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优越的眉骨此时因为疼痛频繁皱眉,五官精致清隽,冷白色的皮肤在暗里更明显了一些。 他用明亮带着些红痕的眸子直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乞怜的神色。 就好像路边被雨淋湿的小狗,颤抖着身体朝着她摇尾巴,围着她打转,想要一些怜爱。 第36章 安卡莉不禁轻轻将手从他的掌中挣脱出,缓缓上前,摸了摸他眼角欲垂的泪,同时指尖从他微微颤抖的眼睫擦过。 江斯理的身体瞬间僵硬住,感受着对方细腻带着凉意和潮湿的皮肤轻触着那处。 轻的,柔的,好似羽毛一样拂过,直直引起一片颤栗。 他感觉自己的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要灼烧起来一样,烫得他心跳骤然失序,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连呼吸频率也受到影响。 安卡莉感受到指尖湿润的痕迹, 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她有些懊恼这会让自己平添烦恼的举动,然后身体向后退,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撤回手。 但,被他紧紧握住。 江斯理知道一旦错过这次机会, 也许就不可能有下一次了。 他抬起泛着红的眼眸,用目光紧紧锁住她那双想要逃离的眼睛,将身体向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浅褐色的眸子里全是对方的倒影。 “卡莉。” 他用低哑带着颗粒感的声调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安卡莉逃避似的将手快速抽回,撑着地面站起身向后退,直至身体抵到餐桌才说着:“怎么了?” 他道:“你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江斯理能察觉出来。 这是一句肯定句, 安卡莉想。 这时。 熟悉的触感再次出现在安卡莉的脚踝。 柔软,微凉带着绒毛感的藤蔓缠着她的脚踝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低头,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源去看,细细小小,长着嫩叶的前端颤颤巍巍地立在她脚踝处的半空中,轻点着她裸露的皮肤。 【莉莉, 莉莉,又见到莉莉了】 【好喜欢,好喜欢! ! ! 】 等安卡莉重新抬头打算同对方说什么的时候,便看见了眼前越来越近的身形轮廓,但她看不清对方的面部表情。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江斯理便走到她的面前,缓缓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将身体的整个重力压在她的身上。 安卡莉伸出两只手,抬起放在两人中间,刚刚碰到对方的身体,打算推开他,就听见他嘴里低喃道:“…头疼。” 安卡莉:“……” 只能默默放下手,任由对方靠在她的肩上。 感受着对方还在颤抖的身躯,时而重时而轻的气息起起伏伏,连带紧贴着她肩上的那小处接触面都随着他的呼吸而振动。 突然。 安卡莉感觉到颈窝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栗,让她忍不住耸了耸肩。 是那种细密的痒意,透过皮肤直直地传向指尖,让她忍不住握了握手,在手心留下些许痕迹。 这时,江斯理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喉结滚动一瞬,声音有些干涩地再次问道:“卡莉,你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对吧。”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样,安卡莉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但她知道今天需要将这件事情说清楚,不能再逃避了。 对方短暂的沉默让江斯理握紧了了垂在身旁的手,心脏在肋骨下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出胸腔的束缚。 紧接着他看见对方浅浅地抿了抿唇,有些释然地点了两下头。 瞬间! 江斯理感觉到了皮肤下的血液奔涌向他的四肢百骸,滚烫的,源源不断的,指尖甚至因为发麻而微微颤栗。 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这场感情当中并不是只有他一人,她也…… 他感受到嗓子眼血管的跳动,耳边萦绕着自己过度的心跳声和吵杂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 ! 】 【莉莉莉莉莉莉】 【莉莉喜欢他,莉莉喜欢他哎】 他动了动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过度兴奋而颤抖着唇,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 安卡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音色依旧柔和,只不过其中的语句却夹杂着冷意,让江斯理所有的感官都放慢下来。 安卡莉虽然承认她是喜欢对方的,但这份喜欢很少也很浅薄。 喜欢的也许是他的性格,也许是他的长相,也许仅仅只存在于某一瞬间,并不是时时都在喜欢着对方。 就好像一个别人家的小猫,她见到也会很喜欢,一旦当它被主人带走,那份喜欢也会随之消散。 更何况和朋友改变关系,那会很麻烦,她很不喜欢因为这浅薄的喜欢而给自己找麻烦。 权衡之下,安卡莉接着说道:“我不喜欢有超出朋友之外的关系。” “因为,那会很麻烦。” 江斯理竭力握住发颤的指尖,那双浅褐色眸子里的光亮骤然黯淡。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嘴张张合合,如同老化的灯一样,在昏暗的空间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光源。 “麻烦?” 生涩的两个字被他吐出。 他感受着那更加剧烈的疼痛,忽略耳边吵成一团的声音,压着眼,目光紧盯着对方:“所以呢?” “你只是因为这个麻烦,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江斯理上前了一步,安卡莉下意识向旁边移动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都能听到对方胸腔中的杂音。 只见对方高大的身影颓下来,双手撑在前面的桌子上,弓着身,借着月光侧头看着她,那道目光带着强烈的诉求和不甘,“安卡莉,你不能,不能就这样直接给我判死刑吧?” 江斯理有些迫切地直起身,“如果你不愿意公开,我可以谈地下恋情,能不能,能不能和我试一试?” 安卡莉没有立刻回答他,唇微微抿着,仿佛在衡量这样的做法是否真的能避开她所认为的麻烦。 江斯理看见对方这副模样,那盏灯重新亮起光来,在他心中忽明忽暗地摇曳着。 她没有直接拒绝! 这个认知让江斯理的心脏猛地一紧,扣着桌沿的指尖微微发烫,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想要从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当中看出一丝松动。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哪一句话让对方感到动摇,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能不能将砝码加重一些? 江斯理缓慢挪动着步子,将距离缩短,等那浅淡的木质香气重新萦绕在他的四周,疼痛也跟着减轻的时候,他唤:“卡莉……” 见对方没有躲开他的靠近,甚至只是微微颦着眉思考着什么。 他的心跳震耳欲聋,像是要跳出胸腔才罢休。 这时,安卡莉感受到几条细小而柔软的藤蔓绕着她的指尖一圈又一圈。 她摊开手心看了看它们,察觉到手心主人的意识,藤条顶端打着卷地点了点她的手心,和她互动一般。 江斯理听着耳边的杂音,喉结滚动,手指微微发抖,上前几步,试探性地伸出手,像藤蔓一样轻轻触碰她的指尖。 见对方没有缩回手,他动了动喉咙,进一步缓慢地将对方的手握进手里。 “什么我都可以,只要,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恳求,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我不会让你感到麻烦的。”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在示弱,可浅褐色的眸子却亮的惊人,似乎想要将她烫伤。 安卡莉微微仰头,看着对方高大身影彻底将她笼罩起来,眼尾带着湿润的痕迹,神色中带着些苦涩和期待。 这时。 对方微微弯身,用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皮肤带着烫人的温度。 像之前一样将唇放在了她的下巴处,他柔软的唇瓣缓缓碰触到她的皮肤,但与上次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再用牙齿。 安卡莉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轻轻扇动的睫毛,触碰中带着些小心翼翼,他吻得很虔诚,甚至不是在索求她的回应,而像是在献祭自己。 把他滚烫的真心剖开来,递到她的面前任由她处理。 事到如今,安卡莉没有阻止。 面前这个人,这张脸,这样的行为让人产生心软和怜惜之情,不是人之常情吗? 而她自然也不会是例外。 “卡莉…”他的呢喃融化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里,见对方没有拒绝,江斯理用手轻轻摩擦着对方的下颌,感受那里突出的骨头。 他将唇缓缓向上移动。 安卡莉侧了侧头。 江斯理移开注视着她红润唇瓣的视线,浅浅的呼吸向上移动,细细密密地铺洒在她的脸侧。 鼻尖、眼梢,直至缓缓印上了她的额头,眉心传来烫人的温度。 “卡莉。” 这瞬间。 餐厅的顶灯突然之间被打开。 安卡莉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片,闭着眼睛缓了一下才重新睁开。 瞬间! 她惊了一下。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那人会站在那里? ! 等安卡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推开了面前的江斯理,怔怔地望着不远处,“……江祈哥。” 江祈手中拿着的外套,他撩起浅浅的眼皮看着面前的两人,乌沉沉的眸子分辨不出情绪,只能看见他微微抿直的唇。 江斯理被推开,疼痛又重新蔓延开来,皱着眉,抬起眼望向前方,有些诧异。 但一想到刚才他的那副模样被他哥看了去,瞬间垂下头,唤了一声:“哥。” 安卡莉不安地舔了舔唇,眼睫轻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口蔓延出来。 第37章 安卡莉的视线一直在对方身上, 只不过江祈似乎没有分出任何目光给她的意思。 只是撩起狭长的眼眸,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们的不远处,将手上的衣物搭在椅背上。 视线从桌上的碗移动到台面上的砂锅,最后再落在江斯理身上。 他的动作很缓,也不刻意施加压力,只是平静地直视,却让人感道一种无形的压迫,仿佛连灵魂都被剖开进行审视。 江斯理有些怵他哥这副样子,虽然神情依旧淡漠疏离,但眼眸中的冷意似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下意识想要寻些话题打破冰层,握紧了还在发抖的指尖,将其藏在身后才看了看台面上另一个砂锅。 询问道:“哥,你不是还要去看望病人吗?” 江祈听到这话,蜷缩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仅仅只是一瞬便恢复常态。 他扫了一眼站在江斯理身旁的安卡莉,随即敛起眸子,音色低沉道:“现在不需要了。” 安卡莉没有错过来自对方的这道目光。 所以……他让阿姨炖汤是为了她? 她的嘴张张合合, 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现下这个场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不该说些什么,索性还是不要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江斯理听了这话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自然而然的认为是对方需要看望的病人现下已经不需要这汤,怎么想都不会将这人和身侧的安卡莉联系在一起。 毕竟她和他哥也不熟悉。 江斯理咬了咬腮肉,抑制着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想要挪动一下脚尖,离身旁的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刚迈出一步, 就被清冽的音色打断。 “江斯理。” 平波无澜的调子让他瞬间滞了一瞬,颦着眉,缓慢抬起那双微微泛红的眸子。 江祈站在自己弟弟的面前,亲眼看见了这么一副水光潋滟的样子,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不再去看。 他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怕此时会脱口而出一些让人难堪的话。 酸涩,妒忌,怒气,占有。 这些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情绪,一瞬间向他侵袭而来。 待在胸腔中跳动的心脏被细细密密的疼折磨着,不是那种剧烈到不能忍受的疼痛,而是缓和的,永不停息的泛出些疼痛和酸胀来。 喉间涌着让人不适的闷咽和堵塞,他动了动喉咙,试图缓解。 但,没有任何作用。 这时,他才看向那人,清丽的脸垂着眸,皱着眉,反复舔着唇,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现在的场面,又像是他的出现给她带来了麻烦。 此时此刻,昨天他开口说出的话,现在都成为了尖锐的利器刺向他的心口,独留下些深不见底的痕迹,和他手腕内侧的伤疤一样,泛着蚀骨的疼和痒。 江祈握着手腕的伤痕摩挲着,压下心中的闷色,冷声继续道:“今天才17 。” 安卡莉听着他的声音看向江斯理,很明显这句话是在说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江斯理靠着身后的桌子撑着身体,藏起来的手瞬间握紧,压下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我今天请假了。” 所以……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告诉江祈,他出现了异化后遗症? 为什么? 安卡莉有些疑惑。 她转移视线看向那因为光线的照射角度,站在阴影当中的人,他漆黑的眼睛微微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疏离,可当他扫过来时,安卡莉下意识移开目光。 那双看似无波无澜的眸子当中却含着骇人的风暴,轻轻的一眼,她便觉得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感受着那道视线的逃离,江祈绷紧下颌,看向江斯理的目光更像是一空中落下的雪,冰冷不带一丝温度,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出现了,安抚后遗症。” 他说得缓慢却肯定。 在昏暗的环境中他看见了那一抹本不应该出现的绿色。 这句话一出,江斯理的脚边瞬间出现了成堆的绿色藤蔓,像是在印证他的话似的。 “砰!” 一声巨响从耳边传来。 安卡莉侧头便看见江斯理摔倒在满是藤蔓的地上,一只死死扣住桌角,低垂着头,弓着背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嗬嗬,嗬。” 只听见他不停发出粗重的气音,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这时。 他身侧的藤蔓在疯狂生长,颜色翠绿的藤条一根又一根的冒出新芽,脆生生的叶片随着藤条的摆动摇曳着,卷动着。 没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蔓延到了安卡莉的脚边。 还没等她想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藤蔓,她的腕骨瞬间被人抓住。 宽大带着冷意的手掌与她的皮肤相接触,安卡莉立马颤栗了一下,皮下的体温瞬间流失。 她下意识跟着对方比平时略快的步伐往楼上走。 楼梯的灯光在他经过是似乎变成了冷光,他的影子在两人的身后被拉得细长,直至消失在边缘。 安卡莉没有做将手腕从对方掌心中抽离的动作。 现在这种情况,身为稽察长的江祈自然比她了解得更多,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们一直走到三楼的房间关上门才停下。 不甚明亮的光被打开,借着光源安卡莉注视着她身旁的江祈,对方像是察觉到她的动作,与她的目光相接触。 他的眼眸轻轻被撩起,露出狭长的眼睛,漆黑如墨的瞳孔中透着无边的冷意,轻易就能将人冻伤。 安卡莉移开目光,不自然地动了动手腕。 江祈顿了一瞬,松开了她的手,走到床沿边,用着清晰带着冷意的声音说道:“他在筑巢。” 安卡莉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是江斯理出现异化期时所住的房间。 筑巢…… 想必是因为她。 安抚后遗症和假性异化期一样会出现筑巢行为,会通过东西将空间封闭起来,让自己熟悉的气味成堆成堆的围绕在自己身旁,给自己构造一个安全的空间。 而江祈带着她上三楼也是因为这里可以隔离类肢。 但安卡莉从来没有意识到江斯理的安抚后遗症能严重到出现筑巢行为。 她对他的影响能严重到这种程度吗? 像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似的,泠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他没有接受治疗。” 听见对方的声音,安卡莉只好从门边走到对方面前询问道:“那接受治疗之后安抚后遗症是不是就会消失?” 江祈看着她红润的唇瓣张张合合说出这些语句,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对方的情绪是期待还是隐隐失落。 一些安抚者会担心异化者安抚后遗症消失之后他们的情感也会殆尽。 那她,是不是也这样想? 江祈半垂着眸去分辨对方此时的表情。 但仅仅是一瞬,他便移开目光,垂下眼,忽略掉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橘子香气。 清新香甜且熟悉的味道。 不耐的神情缓缓浮上他的脸,胸口堵了一团难消的郁气。 他甚至还能回想起对方是如何将这身香气沾染到她的身上。 近距离的接触和……亲吻。 江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从安卡莉的身边缓缓走过坐在床沿。 双腿微微分开,两只手撑在上方,背部塌陷下来,低垂着头,平复着自己不稳的呼吸。 安卡莉站在对方身旁,重新挽了挽头发,露出出现些细汗的后颈。 不知道是这里的温度太高还是对方的气压太强,她总感觉这里说不出的闷热。 她望了望前方的窗户,想要稍微开开窗吹一吹。 刚从江祈身边走过,一道力量阻止了她的步子。 昏暗光线下,安卡莉只能看见那只微微向上抬起,露出腕骨,皮肤上布满青色经络,带着凉意的手。 “你选了斯理?” 江祈闭了闭暗淡的眸子,握紧了对方那只温热的手,微微用力往下拉了一瞬。 安卡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弯了一些腰。 此时对方抬起头,刚好与他对视个正着。 她试图抽回手之后再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但江祈握得很紧,宽大的手掌直接将小臂的下半截包裹住,甚至修长的指节顺着皮肤缓缓下滑,以便能更牢的扣住她的腕骨。 安卡莉没有办法,只能将身体再朝对方靠近,用着柔和的声音询问:“那江祈哥觉得我该选谁?” 江祈摸着对方手腕下那层薄薄的皮肤,似乎能感受到下面脉搏的跳动。 沉稳,规律,有节奏,不见一点紊乱。 他用着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卡莉,那你的应答呢?” 江祈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微凉,喉间发紧,想要一个答案。 安卡莉有些怔住了,她本以为江祈会因为今天的事情和她保持距离,所以她也不必再纠结该怎么去应答对方昨天的请求。 现在被对方提起,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明明她已经答应对方考虑一下他,可现在又没能做到。 安卡莉微微将眼眸抬起,想要说一些道歉的话。 但,莫名的她停下了。 有些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脸这个东西很重要。 面前这张脸虽然透露着些冷意,但硬挺的眉骨从发间透露出,骨骼感明显但不显得粗狂。 鼻梁微微隆起,撑着浅薄的冷白皮肤,能明显看出下面的骨头形状,更为对方增添了几分清冷疏离感。 面对这样一张脸,说实话,她很难当面直接拒绝对方。 她抿了抿唇,顺着对方攥住她手腕的方向浅浅握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刚好搭在他凸起的血管上。 安卡莉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对方那双狭长且注视着她的眼睛,温声道:“我会考虑的,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第38章 只是一瞬,安卡莉便感受到了对方平静的目光下隐藏了很多情绪,而她的这句话像是往里投进了石子,轻轻地便掀起一阵波澜。 见对方许久没有说话,安卡莉轻唤了一声:“江祈。” 等了很久但也许没有很久,只听见一声从对方胸腔振动带出来的应答声。 她感受到了自己手心中湿润的潮气,就连后颈的发丝都粘连在皮肤上,这些让她有些不适。 安卡莉往旁边的窗户看了看,便打算将手从对方掌心中抽回。 但刚一有动作,对方捏得更紧了一些。 安卡莉只得继续保持原有的姿势,垂下眼去看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 薄薄的皮肤下透着青白,指节修长有骨骼感,关节处泛着冷粉色。 他的身上穿着沉闷的黑色圆领毛衣,而颈部的那两颗小痣随着他的呼吸在上下浮动。 虽然安卡莉一直觉得对方很清冷疏离,可这两颗在白皙皮肤表面上的小痣平白为他增添了一些禁欲感。 让人忍不住上手摸一摸, 在上面留下些红痕。 鼻尖的苦香若有如无的蔓延着,安卡莉扒拉了眼前的碎发,将其别到耳朵后面。 她似乎觉得这里面的温度更高了。 连鼻尖的呼吸都透出一股炙热。 一抹黑影停留在她的眼睛旁边,仅仅是一瞬, 那微凉的温度便附了上去。 安卡莉猝不及防被冰了一下,眼睫频繁颤栗着。 江祈感受着对方身上浅淡的木质香气,指尖不停被她的睫毛轻扫,皮肤里传来轻微的痒,可即使这样也始终不能消除他心中的那些郁色。 看见对方乌黑的眼眸中藏着分辨不出的神色,安卡莉稍微往旁边偏了偏头。 这时。 她听见他说:“这里,我不能摸?” 这句话的尾音被他拉长,莫名让安卡莉的心尖一颤。 嗯? 她回头注视着对方。 江祈盯着对方眼梢那处的皮肤,睫毛几乎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才将目光和她对视上。 安卡莉突然间发现江祈和江斯理是有相像的一面的,比如说现在。 只不过江祈的神色会更显得冷冽,情绪相比会更加平稳,不似江斯理一样那么容易被人察觉。 紧接着,那充满凉意的指尖缓缓下移,从她的鼻尖往下滑。 安卡莉只感觉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上,下意识屏住呼吸,余光望着对方莹莹的指尖。 最终在看着指尖向唇瓣滑去,安卡莉有些茫然地抿了抿唇时,江祈收回了手。 他与对方对视了一瞬,便垂下眸,隐藏起自己的神色,食指无意地摩挲着,接着握紧,想要消散掉那里的陌生触感。 道歉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抱歉,是我冒犯了。” 江祈用余光看着对方站起身,心下一沉,闭上了眼睛。 突然。 他的眉眼间传来一阵温意,轻柔的,细密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湿润触感。 几乎瞬间,江祈的眼睫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在他身上早已经消散的木质气息再一次朝他侵袭而来,比之前更浓郁,也更清晰。 心跳的频率和屋檐落下的雨一样,一声又一声的至胸腔发出,接着便是绵密的酸涩和疼。 又如风轻扫一般,只感受到柔意- 听见后面传来的喇叭声,安卡莉瞬间回神,重新启动车,将其开出去。 等将车停在综合大厦前面的时候,她小声地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雨刮器不停地扫着落下来的飞雪。 她轻轻用头撞击了几下方向盘,她不知道昨天做出那样举动的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去亲江祈的额头? ! 就好像在和他对视的那一秒被蛊惑了一样,等她回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明明事情已经够麻烦了,现下变得更麻烦了。 安卡莉只觉得自己好日子快到头了。 她惆怅地拿起包,拉开车门,从车上下去。 微凉的雪花落在湿润的地面瞬间化成了水,与其融在一起。 见风朝她这边吹来,安卡莉手揣进口袋,低垂着头,想要挡一挡这些直直飘在面上的风。 她的面上不显,但脑中的思绪早已乱成一团。 刚往前走了两步,她便顿住了步子。 后颈传来厚重,亲肤,温暖的包裹感。 是一块深色的羊绒围巾。 安卡莉抬起头,只看见了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里面倒映着一些细碎的雪花和她的身影。 宋以观偏了偏头,姿态松散形如没骨头一样,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却为他平添了几分慵懒的勾人感。 只见对方身体微微向前倾,身后乌黑的头发顺着肩滑落下来,然后凑近凝视着她。 安卡莉不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微眨了两下眼,“怎么了?宋警官” “你的伤口好像已经看不见了哎。” 他的声线偏低,带着沙哑的颗粒感,说话缓慢,故意拖长的尾音像风一样掠过她的耳膜,微微发痒。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颊,又放下手,柔声解释:“因为化了妆所以不是很明显。” 但显然对方不在意这件事,更像是突然之间好奇便随便问了问。 紧接着他上前两步,捏住围巾的尾部将其绕在她的脖颈上,缠得不是很紧,不至于让她感到难受,只不过……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她问。 宋以观弯下腰,将脑袋凑到她的身旁,唇几乎贴紧她的耳廓,声音又轻又缓:“生病的人总归是要特殊对待的。” 安卡莉偏开头,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充满痒意的耳朵,在放下的一瞬不小心碰到了柔软且冰凉的物体。 她下意识望向对方泛粉的唇,“宋警官,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 听见这话,他嘴角微微上扬,眼波流转,“不是有意,那就是故意的?” 安卡莉微微发怔,虽然她知道对方是这样一个轻佻,行为举止之间都充满撩拨的人,但现在的这些话还是让她不太适应。 “宋警官。” 她用着柔和的声调唤了一声。 意在提醒对方。 宋以观抬起那双蛊惑人心的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卡莉小姐,抱歉,看来我玩笑开过头了。” 他将手揣进口袋里,向前走了两步,侧着脸回头用余光看她,语气当中半真半假地带着些落寞:“我还以为和卡莉小姐已经是生死之交了,现在看来只有我这样认为。” 安卡莉站在原地,对方的话掠过风雪带上了些寂寥的意味。 她之前猜测过对方靠近她是有目的,但现在想想又觉得不合乎常理。 毕竟宋以观冒出自己生命去救她这件事根本无法用这个原因去解释。 单纯的乐于助人? 可为什么不去救其他人单单只救她? 再说了如果对方真的有目的,那要什么样的目的才会牺牲自己的性命? 难道真的是因为喜欢她?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之前的那些举动岂不是在践踏对方的真心? 安卡莉揉了揉眉心,她内心虽然还是偏向对方接近她是有一定目的,但在将所有的不可能都排除之后,只剩下那个她不愿意相信的可能性。 所以,安卡莉打算保留这个猜测,现阶段和对方维持好关系。 如果她的猜测正确,也可以从对方的细枝末节当中发现破绽,但如果她的猜测不正确,这样也不算践踏对方的真心吧? 好吧,如果是后面一种可能的话,她会开诚布公的和对方道歉。 想到这里,安卡莉缓缓吐出一白雾,上前两步,从包里拿出两颗糖弯腰递进了对方的掌心中。 用着带着歉意的语调柔声道:“前天谢谢你,宋警官,请你吃糖。” 这样她也算是为对方刚刚的话做一个表示。 带着细碎声响的彩色糖果被塞进宋以观的手心,他下意识去看对方,温柔的脸上微微带着赧然,似乎是在因为他的那句话而感到不好意思。 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被她抬起,直直地望着他,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清晰地仿佛是被小心珍藏起来的宝物,闪烁着亮人的光。 “滴滴滴。” 他的手环突然发出声响,落不到实处的目光瞬间回神。 安卡莉也听见了,留下一句:“那我就先进去了,宋警官。” 说完她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 宋以观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前方的人,便移开目光。 她带着那块颜色有些沉闷的围巾,顺滑的头发被压在下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似乎她不太适合这种颜色的围巾,还是亮色衬她…… 安卡莉看着不断上移的楼层,忍不住抠了抠手心,紧张的盯着随时会停在某一层的电梯。 说不定等电梯门一打开就能看见那双漆黑如墨带着冷意的眼睛。 “叮咚—” 电梯门在3层被打开。 安卡莉注视着缓缓移动的金属门,看见门后的人略微松了一口气。 警员在看见她的时候哎了一声。 “你是上次高架桥那位女士。”警员回忆着脑袋中的记忆认出对方。 安卡莉笑着点了点头,“警官记性真好。” 随即她将手放在楼层按钮旁边问道:“警官你去几层?” “12层,谢谢了。” 想到什么,她又说道:“我叫李臻,你呢?” 安卡莉对着她弯眼笑了笑,“安卡莉。” 在帮对方按下楼层之后她随口问了一句:“李警官在12层工作?” 警员摇了摇头,迟疑了一瞬,想到对方也算是知情人便挑了一些重点说道:“你还记得前天那个小女孩吗?” 对方话音刚落,一张乖巧但有些怯色的小脸出现在安卡莉的脑中。 她道:“林泠?” 第39章 听见对方口中的林泠。 李臻嗯了一声。 紧接着说道:“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自己家住在哪里,没办法了,我只能借网安部的系统查询了一下她的身份,” 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但刚刚才发现林泠是被领养的,所以现下需要去审核部门打个调查申请去福利院问问看,能不能知道她领养家庭的地址。” “领养?” 安卡莉有些诧异地发出声音。 李臻点了点头。 想到什么,安卡莉问道:“那她现在在警察局吗?” “没有,她现在在援助站。” 在霍内德援助站是用来短暂收留走失儿童的站点。 安卡莉没有错过对方话语里的现在两个字, 下意识问道:“那她之前在哪?” 李臻解释道:“林泠被我带走之后发起了高烧,等退烧才送到救助站的。” “说起来,这个小女孩也挺可怜的,年纪小小的就有心脏病,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都不怎么爱说话。” 说到这里,李臻突然盯着身旁的人注视了好一会儿。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上次在医疗部的时候, 林泠似乎很喜欢她。 安卡莉也注意到对方神色的变化,开口询问道:“李警官,怎么了吗?” 李臻微微张嘴, 有些迟疑地说道:“想问问你晚上有时间吗?因为上次我看林泠不排斥你的接触,所以想试试看你能不能问出她的家庭地址。” 说完这句话,李臻瞥了一眼电梯里的摄像头,朝安卡莉靠近了几步,用着气音道:“你也知道他们办事的速度,都不知道林泠还要在救助站住多久,我才能拿到调查申请。” 李臻皱着眉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安卡莉自然知道公职人员的办事效率,一般调查申请最少都要三天的时间才能申请下来。 而人是李警官带去医院的,自然由她负责到底,这在霍内德叫一人负责制。 负责这件事的警员要一直负责到事件结束为止,但这种制度也是有好处的,因为功绩和奖金自然也只落到个人头上。 看着对方踌躇的样子,安卡莉想着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去救助站看看林泠也不会怎么样。 想了想,安卡莉便说道:“她在哪里的救助站?我下班了过去看看。” 本来不怎么抱希望的李臻突然听见对方的应答,有些惊醒的问道:“真的吗?” 安卡莉点了点头,柔声道:“真的。” “霍内德普华斯救助站,负责人姓孙。” 李臻本以为安卡莉不会答应她这样的请求,因为会占用她的私人时间,给对方添麻烦。 但没想到她答应了,对此,李臻朝她道谢:“谢谢,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 从电梯走出来之后,安卡莉来到了更衣室打算将衣服换上。 从休息室进去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一些饼干和糖果,将其倒进桌面的盒子里之后再去隔间换上衣服。 出来的时候,安卡莉刚好看见了何紫艺从门口走了进来,她抬起穿着防护服的手,弯着眼笑道:“早啊,紫艺。” 何紫艺抬起头,有些不自然地朝她笑了两下,随即说了声:“早。” 安卡莉微微偏头,有些疑惑对方今天的冷淡。 如果是平时,对方肯定会上前两步,仰着那张显小的娃娃脸,咧着嘴对她笑道早上好啊,卡莉。 但现在,对方和她打完招呼后与她擦肩而过走进了换衣间。 安卡莉本以为对方是进去换衣服的,但没有想到从里面传来了一些轻微的响动。 没一会儿对方拎着一个大袋子走了出来,看上去里面都是放在铁皮柜里的东西。 安卡莉有些疑惑地出声:“你怎么把东西清出来了?” 何紫艺顿住脚步,抬起头,呐呐道:“我,我跟实验室申请离职了,打算将东西收一下。” “你要离职吗?” 何紫艺点了点头,随即避开她的视线,指了指不远处,“我还要去签个字就不和你说了。” 安卡莉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如果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导致对方有疏远她的想法,她能理解对方态度的转变。 但,为什么会突然离职? 明明前两天还在和她说,虽然实验室的工作时间有些长,但总体待遇比其他工作好,工资也高,算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了。 现在突然提离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滴滴滴。” 安卡莉停住脑中的思绪,低头看向手环。 【好的,舒师姐。 】 她在对话框中敲下这行字,便朝着仓库走去。 等晚上八点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安卡莉看了看手中的围巾,微微颦着眉,有些发愁。 上午被打岔给忘记摘下来,现在她该如何还给宋以观? 她不想直接去对方办公区域还,那太过于引人注目,但她又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不能直接发消息…… 最终,她打算洗干净之后遇到的话再还吧。 当安卡莉从综合大厦走出来,冷风瞬间向她吹来,冰凉带着潮湿感,细碎的雪花融化在温热的脸上,留下一小团痕迹。 她扒开挡住眼睛的发丝,将其挽在耳后。 眼前的路灯光下都是细小的飘雪,只看见它们缓缓落下,因为光线的原因,这些飘雪身上都附了一层暖黄的色调。 安卡莉拢了拢衣服,借着昏黄的光线朝着自己的车走去,在上车之前还拍了拍肩上遗留的雪才坐上去。 她将那块灰黑色的围巾放在副驾驶,怔了一瞬才启动车将其开出去。 停在霍内德普华斯救助站的时候,安卡莉在旁边的商铺里面买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兔子摸上去质感很舒服,长相也很可爱,想必像林泠这样的小女生会喜欢的。 推开救助站的大门,安卡莉和负责人说明了情况便朝着里面走去。 细微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她抱着玩偶寻找3号房间,借助微弱的光线,安卡莉看见了在走廊尽头的房间。 门微微被打开,因为里面透出的光源不是很明显所以她没有敲门,轻轻将其推开往里走了几步。 果然,床上隆起的小小身体闭着眼睛睡得很熟。 安卡莉轻声挪动到对方身边,关上了屋内的暖黄色顶灯,只剩下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看着对方身上滑落下来的被子,她放下手中的袋子拎起了两边的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上半身。 屋内的温度虽然很适宜,但现在毕竟是冬天,不盖好被子容易着凉。 安卡莉直起身,站在一旁用着柔和的目光细细地看着她,说起来,当时从福利院里出来的时候,她大概也就是她这个年纪。 这时。 床上的小人发出哼声,被盖住的手也伸出被子,额头开始冒出细汗。 安卡莉扯了两张纸巾帮对方擦了擦,拂开她额头的碎发,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试图给她一些安抚。 见人渐渐又陷入沉睡,她小声将玩偶放在她的床边,便打算转身离开。 刚走出一小步,手心便传来一道小小地抓握力。 “姐姐。” 安卡莉回头,看见的便是那双有些湿气的眼睛。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但委屈的神情却从脸上浮现出来。 林泠只是轻轻拽住她,下一秒便收回了手,从床上坐起,双腿弯曲,将头埋进腿间,声音低哑的说道:“我,我想回家。” 安卡莉坐在她的床边,引导着她说道:“那我们告诉警官你家在哪好不好?” “这样你就能回家了。” 几乎是她刚说完话,林泠便抬起头,用了摇了摇,“不行,不能告诉警官。” “……他们也会把哥哥带走” 后面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安卡莉听清楚了。 所以……她是为了保护她的哥哥才不说自己住在哪里的。 突然,安卡莉想起之前林泠对她的询问都不是很抗拒,但看见宋以观后反而更加坚定的什么都不说。 看来是害怕警员会对她哥哥做什么。 “那,你告诉姐姐你哥哥的联系方式,姐姐直接联系你哥哥把你带回家,不告诉警官好不好。” 安卡莉以为对方会说,但没有想到林泠缓慢地摇了摇头。 正当她觉得自己也从她这里得不到什么信息的时候,对方说:“我没有哥哥的联系方式,我只知道家在哪里。” 等安卡莉和李警官说明情况之后,她便把林泠带走了。 来到林泠说得地址时,她才发现她的家离之前发生事故的高架桥很近,几乎只有一两百米左右。 所以……这也是她当时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姐姐,走这里。”,林泠拉着安卡莉的手将人带到里面的街道。 这是一条背着大道的街面,小摊小贩驻足在路边,在昏暗的夜色中亮起一盏又一盏的灯。 越往前走声音越吵杂,叫卖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只让人觉得耳朵疼。 厚重的油烟味飘散到安卡莉的面前,全是呛鼻的味道。 地面是黏脚的油污和被堵塞的下水道,上面都是脏水混合着还没有消退的雪水,整个空气中都蔓延着黏腻腻的颗粒。 她抬头往上看,街道旁边的住户窗户上是一层又一层黑色的脏污和斑驳的色块。 林泠带着她熟练的从商贩中间穿过,来到后巷。 后巷的尽头堆满着杂物和纸壳,一个长着尾巴的黑影沿着墙缝快速闪过。 林泠用还没有铁门一半高的身体拉开她面前掉漆的绿色铁门,“姐姐,从这里上去。” “滴滴” 手环传来消息。 安卡莉低头去看,是江斯理的。 【卡莉,晚上能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 看完之后,她刚打算回复,下一条信息又弹了出来,是江祈的。 【卡莉,阿姨煲了汤,要一起吃饭吗? 】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再看了看还在拉着门的林泠。 索性熄灭了手环的光屏,跟着对方往上走。 第40章 乌黑的楼道, 微弱的光芒,冷风四溢的空间, 似乎都显示出林泠的家境不算好。 等上到最高的七楼,林泠抱着手中的玩偶停在了一道猪肝色印满小广告的门前面。 用着脆生生的声音说道:“姐姐,这是我家。” 说完,她拿出了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垫着脚打开了房门。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让她把家里大人叫出来,人就一溜烟消失不见了。 站在过道上的她只好敲了敲房门问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如果按照一般的情况只需要告诉警员之后,她便可以离开。 但现下她已经答应林泠不告诉警员,所以就需要林泠的监护人签一下免责申明以及让对方学习一下保护未成年人安全的教育视频, 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安卡莉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回应她。 看着被打开的门,她有些为难,如果家里有大人,直接进去好像不太礼貌,不进去的话又见不到人。 正当她踌躇不决的时候, 一阵小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只见林泠泪眼汪汪仰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些哽咽,“姐姐,我哥哥他好像要死掉了。” “你跟我去看看吧。” 林泠拉着安卡莉的袖子蹬着腿将她往前带。 安卡莉虽然有些顾虑,但还是跟着进去了。 因为她看见了林泠衣服上的血迹和那萦绕在鼻尖的腥甜味。 出于对自身安全的保护,安卡莉没有关门,而且将手环调出了紧急报警状态和位置共享。 进门之后,她环绕了整个房间,除了在不远处床上有些起伏的被子之外,整个房间没有其他任何的人。 这里是一个一居室。 厨房,客厅和床之间没有任何的遮挡,仅一眼便可以扫完。 也许因为灯的使用时间过长, 变得有些老化发黄,导致屋子里的光线也忽明忽暗,如同蒙了一层薄纱一样,让她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但可以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很爱惜这些家具用品。 因为屋子里的家具用品虽然很老旧,但都是干净的,规整的,甚至连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也被人用其他木条固定住。 “咳,咳,咳。” 一阵短促的咳嗽声从前面传来。 林泠放开安卡莉的手,跑到床边,蹲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哥哥。” 但没有人应她。 空气中只有躺在床上那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时不时的咳嗽声,而且是那种被扼住喉咙发出极其短促的声音。 给安卡莉的感觉不像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胸腔中发出来的一种沉闷,压抑的闷哼声。 她挪动着步伐,站在林泠的身后,林泠站起身抬头望着她,眼里的茫然和无措,“姐姐,我,哥哥……” 安卡莉上前了两步唤了一声:“林泠哥哥?” 也正是因为这两步,让她看清楚了昏暗灯光下的那张脸。 青紫色的痕迹连成一片,嘴角和颧骨处全是擦伤,眼睛紧紧闭着,眉骨仔细看还有断裂的表现,发丝粘在他的脸侧,脸上晕染着不正常的红,汗水顺着额角往头发里流。 “啪!” 客厅的灯突然发出金属丝弹开的声音,紧接着本就不明亮的光又暗淡了几分。 她侧头去看。 下一刻…… 手腕便突然被抓住! 冰凉、坚硬的触感附在安卡莉垂在身侧的手腕处,那人发出急促的呼吸声猛地用力起身,眼底全是暗色。 安卡莉皱着眉看着手腕处的东西,一只粗糙的机械臂,她的视线一愣,望向那人的脸,顿了一瞬,开口道:“林澈?” 林澈眼珠艰难的转动,有些空洞地落在安卡莉身上。 但下一秒,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双手交握在身前,颤动着不适的眼睛,用着沙哑如磨砂纸一般的声音问道:“卡莉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卡莉简单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 林澈转动着生锈发涩的脑袋,后知后觉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蜷了蜷弯曲的手指,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泠,移回视线之后才朝她缓慢说道:“谢谢你,卡莉姐。” 安卡莉看着林澈这副模样,以及躲在她旁边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微微垂着头的林泠。 从包里拿出一颗糖来,递给她,柔柔笑了笑,“哥哥没事的,别担心了。” 只见林泠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去看林澈又仰头看向安卡莉,神色有些惊慌,“真的吗?” “真的,小泠,哥哥没事。” 低哑带着虚弱的声音从他嘴里说出。 “去客厅玩会,哥哥和卡莉姐姐有话说。” 说这话的时候,林澈那渗着血嘴角还往上扬了扬。 见林泠拿着糖果一步一回头地走到客厅坐下,安卡莉才皱着眉回头。 看着对方这样的情况,也许是当了几天医疗员的后遗症,她上手摸了摸他的体温。 滚烫的。 骇人的。 眼睛里面还有红色的淤血。 安卡莉没有问他是怎么造成这样的,而是询问道:“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一个声节刚要从他的舌尖吐出,随即被他咽下,林澈垂下眸,将手握紧,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被崩开,重新渗出些血来。 他本能地感受到了来自对方微妙的怜惜。 一份足以让他抓住的好感。 林澈松开手,动作生硬地摇了摇头,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嘶哑:“卡莉姐,我…没事的,过两天就能好了。” 安卡莉还想说些什么,就看着他晃荡着身体,然后用手撑着床维持平稳,重新坐好,紧接着甩了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下一刻。 人就不受控般倒在了床沿上。 安卡莉下意识划开光屏打算拨打救护车的电话,一只有深痕的手便盖住了她的手环。 林澈的指尖微微发抖,身体蜷缩着,有些祈求地道:“卡莉姐,别打光脑。” 她顿了一瞬,突然想到,既然他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也许是因为钱。 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学生,带着一个生病的妹妹,再加上高昂的学费,现在看他的居住环境和状态大概率是还没有得到资助,所以他没有足够的钱去医院。 安卡莉舔了舔唇,放下了手,应答下来:“好,我不打。” 随即在光脑上下单了一些药品和敷料。 等她侧头打算看看林泠的状态时,就见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下一秒又惊醒,睁开眼睛坐直。 然后眼皮缓缓抬起,落下,反复循环,活像是上面挂了两颗铅球,控制不了它们一样。 安卡莉走过去让林泠靠在自己身上,没多会儿,小家伙就陷入了沉睡。 她将人放在沙发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对方身上。 也许是这两天住在陌生的环境中不适应,所以一回家便坚持不住了。 等东西送到,安卡莉拿着药品和敷料走到林澈的身旁。 先给对方的外伤进行消毒处理,棉签刚刚一接触对方的伤口,林澈就睁开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安卡莉以为对方是因为疼,所以语言安抚道:“很快就好了,你忍一下。” 但她没看见的是,当她低下头为对方擦药时,林澈就直直地盯着她。 那柔软的发丝,莹莹的后颈,就连柔软的指尖都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温和的语调,轻柔的动作,萦绕在四周的木质香气。 林澈只感觉自己的手心发痒,像是扣掉结痂的疤一样。 安卡莉丢掉手中的棉签,刚刚打算换一个时,左手小指被人轻轻握住。 是那种没有力道的软,有些灼热的温度从对方的手中透出来,凝血的伤口缓缓磨着她的皮肤。 安卡莉抬眸,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林澈微微颤抖了几下睫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有点疼。” “那我尽量轻一些。”安卡莉说道。 紧接着继续处理对方身上的伤口。 按照她的推测这些应该是被车撞了之后形成的伤口,除了擦伤之外,眉骨应该骨折了,脚踝也扭到了。 似乎还因为对方的使用过度,脚踝看起来很严重。 而听见这话的林澈缓缓垂下了头,指尖不停摩擦着,仿佛对方那一抹柔和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 其实他是不疼的,比较起他截肢的手来说,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可,对方望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很轻微的怜悯,就这一下,他就感受到了舌尖传来的甜。 他想,他是该疼的。 安卡莉帮对方清理完身上的伤口之后,再次拿出了棉签,从他的侧脸开始擦。 白色的药膏慢慢化成了一层透明的液体,微凉的触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喉间隐隐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离对方这么近。 细小的绒毛浮在她的脸上,轻柔的,朦胧的,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蓦地。 一道轻微的触感落在他手上的伤口处,不疼,但透着些绵密的痒意。 他垂下眸,定定地盯着那根乌黑的发丝,它打着卷似的落在他的手指上,刚好与那一小条伤口重合,像是利刃一般划开了那里的皮肤。 他抬起手,缠紧发丝,直至发丝陷进上面的伤口,引起轻微的疼。 旁边的皮肤也被细细的发丝所勒出一条细长的痕迹。 他感受着对方发丝给他带来的疼,抬起眼眸,又重新望向她的脸。 在对方眨眼的瞬间,他看见了那颗藏在眼皮下的小痣,浅浅的一颗,点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像颗彗星,转瞬即逝。 就像她人一样,只能看见些侧脸,背影,衣角,让人永远看不真切。 其实,送书的那一面并不是他见到对方的第一面,《 》 40-50 第41章 安卡莉将林澈脸上的伤口都处理好之后,望着那处凹陷下去的眉骨有些发愁。 这种地方除了去医院用钢针固定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处理。 于是她收起药品和敷料,温声道:“可以了。” 随着对方话音的落下,那股萦绕在他身旁浅淡的香气也慢慢消散开来。 林澈将发丝勒得更紧了一些,神色暗了些,用着低哑的声音道:“…谢谢卡莉姐。” 安卡莉道了一声:“不用客气。” 想到她今天来的目的,她调出免责协议贴了一下对方那只有些老旧的手环,“签了这份协议,林泠就可以不用回救助站了。” 见对方签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她接着传输过去一个教育视频,开口道:“你妹妹年纪还小,最好不要让她一个人出门,以防再次出现今天的情况。”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语气没有很严肃, 只是稍微做一下提醒,毕竟对方现在的情况也很糟糕。 林澈听完之后, 只是看了看睡在沙发上的林泠, 便垂下了眼眸。 警员中是有不少那人的眼线,但当时的情况下将林泠交给他们比在他的身边安全。 虽然这是一步险棋,但现在看来结果比他想象中的好。 林澈抬眸望向坐在他面前的人,缓慢地说了一句:“好,以后不会了。” 安卡莉注视着他断裂的眉骨,想了想还是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去医院看看,虽然对外貌影响不大,但万一后续出现什么问题就不好了。” 本来打算说出口的它会好的,但他在听见后面的一句话之后,便改口说了一声:“我会去看的,卡莉姐。” 安卡莉点了点头,交代了药品的使用次数和顺序,便带着自己的包,穿上被林澈用被子换下来的衣物离开了他家。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不想要被警员知道自己的住址和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的,但她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不该参和到这件事情当中。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会有大麻烦。 从林澈的家走出来,她顺着林泠带着她走过的路原路返回,飘雪还没有停,白色的雪粒出现在深蓝色的空中,然后缓缓落下。 林澈用着那只已经肿胀的脚站在窗边,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望着那道逐渐消失的身影。 “哥哥?” 林泠揉了揉眼从沙发上坐起来望向窗边的人,有些欣喜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上扬着笑,“哥哥,你没事啦?” 林澈关上窗,揉了揉她的脑袋,胸腔中发出一声嗯。 “小泠喜欢刚才那个姐姐吗?”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林泠点了点头,“喜欢,她像妈妈一样,还给我买了兔子。” 林澈望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映,伸手摸了摸凹陷的眉骨,“那让她成为我们的家人,你觉得好不好?” “好!” “阿秋。” 安卡莉上车之后打了个喷嚏。 摸了摸发凉的鼻尖,感受着有些生疼的喉咙,她意识到这是感冒的前兆。 回家要吃点药预防一下了。 想起什么,她打开光屏,一个一个的点开对话框,将消息发过去。 【抱歉,晚上没时间,有什么话就在光脑里说吧。 】 这是发给江斯理的。 【不好意思江祈哥,我已经吃过晚饭。 】 这是发给江祈的。 发完两条消息,安卡莉缓缓吐出一口气,细细想来那天真的不对劲。 虽然她答应江祈要给他一个机会,但那也只是因为不忍心当着对方的面拒绝,后面怎么就演变成……那样了呢? 简直和被蛊惑了没什么区别。 明明这个行为会给她带来无限的烦恼,她怎么可能就毫无意识地做出那样的举动? 安卡莉有些想不通。 “滴滴。” 她低下头去看,是对方回复她的话。 江祈哥:【好。 】 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至于江斯理的消息,她到家了才收到。 江斯理:【那,下次见面我再说吧。 】 “叩叩。” 一道清脆的敲击声传来。 军校的医生敲了几下面前的桌子,抬了抬眼镜框。 紧接着边在光屏上查看对方的身体信息边扫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江斯理看了一眼对话框,收回手环,声音低哑:“有点事。” 医生侧着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第一次出现安抚后遗症之后不及时进行治疗?” “你应该清楚安抚后遗症所产生的异化反应有多严重。” 江斯理双手搭在桌上,双眸微微下垂,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忘记了。” 听见对方这样的说,医生微微皱了皱眉,这样重要的事情也能忘记? 但他也没有多管闲事,给对方开了一个月的脱敏治疗。 看着手环里每周多出一次的脱敏治疗和禁止请假的蓝色提醒,江斯理揉了一把后脑勺的头发,有些烦躁想起昨天他哥说的话。 “去军校接受治疗。” 透着凉意的语调加上那双不耐的眼眸,让人根本不敢反驳半句。 - “滴滴滴。” 看着手环上传来的通话邀请,安卡莉停下换衣服的动作,接起手环。 还没等她开口,手环另一头的人就说道:“卡莉,楼下有人找你。” 这是负责人事的同事,平时如果有人拨打公号找人也是由她联系。 所以安卡莉下意识问道:“他有说他是谁吗?” “没有哎。” “好,谢谢你,等会儿我去看看。” 挂断手环,安卡莉穿上自己的衣服,从换衣间出来的时候还看了看时间。 12:36,这个时间点会有谁找她? 等她从一楼大门出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空地中的林澈。 簌簌的雪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颊上的伤口形成了褐色的痂,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用着那双带着些寂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大门。 几乎在看见安卡莉的瞬间,他就动脚向前走。 而此时电梯门突然被打开,宋以观从电梯里走出来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安卡莉,他走了几步打算叫住对方。 冷不丁的和不远处那人狭长的眼眸对视上。 警惕,防备,审视。 但等安卡莉靠近时,那里面的神色变成了…… 占有,贪念和渴望。 宋以观轻笑一声,挑了挑那双饱含深情的桃花眼,懒散地用肩靠在身旁的门框上,垂顺的头发滑落至一旁。 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在里面。 等那道身影靠近,林澈微微敛眸,掩去了眼底的神色,等再次抬起的时候只剩下沉闷的双眸。 他的余光同样看见了从门框边上站直身体的人,只见那人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 被对方察觉到他的另一面,林澈不在乎,最好那人能因此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宋以观察觉出对方的意图,半垂着眸子,这人…… 江祈虽然喜欢安卡莉,但他的顾虑太多,性格太冷,想要获得对方的喜欢很难。 但面前的人不一样,他的目的就只有安卡莉,宋以观能感觉出他对她的感情里不止有喜欢,似乎她对于他来说还有其他的意义。 宋以观摸着制服上的纽扣,顿感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 他也需要采取些动作了,他想。 安卡莉走到林澈的面前,有些疑惑的询问道:“我记得你有我联系方式的,怎么会来这里找我?” 林澈知道她工作的地方是昨天她告诉他的,这倒不会让她觉得奇怪,但奇怪的是,对方明明有她的联系方式,怎么不直接发消息? 林澈垂下眸,解释道:“手环修理之后,联系方式不见了。” 安卡莉下意识去看对方的手环,昨天的光线不是很明,所以她没有注意到上面出现的划痕。 她移开眼,接着问:“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昨天的事情谢谢卡莉姐,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请卡莉姐吃顿饭吗?” 林澈像是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一样,只是扫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 “我等下……” 她还没有完整地将话说出,就看见对面的人重新抬起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神色中还带着几分紧张。 也几乎瞬间,他垂下了头。 额头的碎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那有些不安微微颤抖的睫毛。 这让安卡莉止住了从口中打算说出拒绝的话。 对方只是想要谢谢她而已。 想到这里,她话音一转,“我等下还有事情,我们就简单吃一些,可以吗?” 林澈听到这话,停顿了一瞬,像是出乎他的意料似的抬起头,有些怔怔地点了点头。 安卡莉想到对方的情况,看向他提议道:“这里食堂的菜还挺好吃的,你想试试看吗?” “好。” 林澈动了动脚步走到安卡莉身旁应答道。 一段记忆出现在安卡莉的脑袋中,想到之前林泠那么害怕她的哥哥见到警员,她又重新询问道:“要不然我们换一个地方吃吧?” 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林澈蜷了蜷手指,没有抬头五看对方,只是问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安卡莉问住了。 她该怎么说因为食堂有警员所以为了你需要避开他们? 毕竟在大家心目中只有犯错的人才不愿意见到警员,但也说不定是林泠害怕警员,而并不是林澈的身份有问题。 要不然,她还是直接问吧。 安卡莉凝思了一瞬,便开口道:“也许会遇到警官,所以……” 说完她将视线移到对方身上,想要得到他的答案。 只见林澈说了一句:“没关系,现在…没事了。” 第42章 安卡莉迎着风雪往前走,小心避开脚下的水坑。 林澈看着对方的动作,也跟着往前走,但他故意将步子迈小了一些,落对方半步。 这样的距离很容易让他注视到她而不被发现。 如果是之前,林澈也许不会想见到警员,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那人见到他的模样。 以及…… 林澈微微侧头盯着面前的人。 月光透过缝隙落了些光亮在他的身上,他想让这道缝隙更大,更宽,以至于能让所有的光亮都朝他倾泻下来。 看着稀稀疏疏坐在食堂的人,安卡莉端着餐盘带着林澈坐在靠窗户的位置。 外面的雪还在缓缓地落下,像棉絮一般的轻盈, 洁白。 仅仅扫了一眼她便收回目光坐下。 但刚一坐下,安卡莉就察觉到了一道极其强烈的目光。 她抬起双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 林澈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自己的身后望去。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应该是离他们两个桌子距离带着眼镜低头吃饭的那个人。 这人是他的耳目吗? 林澈垂眸。 从食堂走出来,安卡莉对着身后落半步的人柔声道:“林澈,今天谢谢你请客,雪好像越下越大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林澈应了声好,抬眸看向她,眼睛里有一些迟疑。 “怎么了吗?”她问。 林澈握住了手腕上那只更加破旧的手环,开口道:“卡莉姐,以后我还能联系你吗?” 安卡莉望了望他握住手环那只结痂的手,再将视线移到他遮挡住眼睛的睫毛,沉默了一瞬。 “…可以。” 实在是之前她拒绝过对方太多次了,如果连眼下他的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都拒绝的话,安卡莉会有些于心不忍。 毕竟只是想要她的联系方式而已,又不是其他不合理的要求。 她伸出手,询问道:“那你重新加一下我?” 只见林澈抬起沉闷的眸子,打开自己的手环与她的贴了一下。 瞬间,林澈的光屏上就弹出对方的对话框,而不是添加好友页面。 可惜这一幕安卡莉没有注意到。 眼见对方添加了,她便收回手,听着对方用着低哑着声音道:“卡莉姐,那我就先走了。” 她随即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听见对方这话,林澈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刚走出几步,他便停在台阶上,回头说了一句话。 而安卡莉此时正低头去看刚收到一条信息,不知道是她自己太过于专注还是对方声音太小的原因,她没有听清他的这句话。 她仰起头下意识问道:“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卡莉姐,再见。”他道。 安卡莉笑了笑,“再见。” 在这之后,林澈便进入朦胧的飘雪中,穿着那身黑色的衣物,整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 见人离开,安卡莉继续查看光屏上的消息。 舒师姐:【卡莉,有时间回一趟实验室,我有事和你说。 】 她拂开遮挡住眼睛的发丝,一时之间有些想不到舒师姐会跟她说什么。 应该不会是今天她做错什么了吧?安卡莉想。 这种突然的信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比如做错了实验,实验材料丢失以及像上次一样出现异物种子。 她一走进综合大厦的大门,另一边的林澈便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如果安卡莉在现场,一定会发现这是池家的车,因为车的牌照上有一朵黑色的花。 但现在的她刚刚来到十六楼推开休息室的门。 见里面空无一人,她给舒敏发去消息。 没一会儿,手环响起提示音。 舒师姐:【来钱教授的办公室。 】 看到这里的时候,安卡莉罕见地愣住了。 来到实验室之后,她只见过钱教师一面,还是第一天来报道和江祈一起的那一次。 但现在…… 安卡莉有些想不通,什么事情需要她去钱教授的办公室才说? 她摇了摇头将脑袋里的杂念晃出去,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去了就知道对方要跟她说什么了。 “叩叩。” 安卡莉敲了两声面前紧闭的门。 “进。” 一道温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站在门外的安卡莉缓慢推开门,就见舒师姐端正地坐在钱教授的办公桌面前,不知道两人在聊些什么,依稀还能看出他们脸上带着笑意。 看见安卡莉的瞬间,舒敏朝她招了招手,喊道:“卡莉。” 安卡莉挪动着步子往他们面前走,唤了一声:“钱教授。” 接着转头朝舒敏道:“舒师姐。” “小安,我听舒敏说你是莱文卡大学的学生?”钱教授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透着慈爱。 安卡莉点了点头,“是的,钱教授。” 钱教授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桌面的一个白色信封上,询问道:“我这里收到了莱文卡校友交流会的邀请函,但最近我在忙新研究没时间……” 钱教授的话还没说完,舒师姐便接道:“卡莉是莱文卡的学生,想必对他们也很熟悉,她代您去也是一样的。” 舒师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安卡莉自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她上前两步,对着钱教授道:“舒师姐说得对,钱教授,学生也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向前辈们学习学习。” 钱教授将桌上的信封拿起,递出去,眼睛眯起,笑道:“那就麻烦小安替我跑一趟了。” “应该的,钱教授。”安卡莉伸出手准备接过。 下一秒,对方像是想起什么,又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储存卡一并递给她。 “这个东西你单独交给张校长。” 安卡莉接过,柔声道:“好的,钱教授。” 之后她便拿着信封和储存卡同舒敏一道从办公室出来。 走到实验室的时候,也许舒敏怕她不知道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便提醒道:“钱教授和莱文卡的校长是旧相识。” 安卡莉点了点头,温声道:“我都明白的,舒师姐。” 她自然知道一旦她拿着给钱教授的邀请函进交流会就意味着她是钱教授看重的人,这样的身份对让她以后留校当助教当然会更加有利。 “谢谢你,舒师姐。”安卡莉看着舒敏诚心道。 对方本来没有义务提醒她,但还是将话说出了口,甚至在这件事上钱教授会想起她,也许也是因为舒师姐。 见对方也是一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舒敏浅浅地露出了一个笑,“走吧,去换衣服。”- 因为莱文卡的校友交流会定在了区中心的凯湾港一号,所以安卡莉特地将头发盘起来,穿了一身黑色的缎面裙装,还在胸口别了一只蓝色的花卉胸针用作点缀。 看见站在大门的泊车员,安卡莉下车将钥匙交给了对方,道了一声:“谢谢。” 细跟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进凯湾港一号的大门。 大厅并不是平常宴会的那种金碧辉煌,而是散发出柔和且冷艳的光。 一眼望去都是浅色的白和蓝,眼前都是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处在用金钱堆砌出的极致审美中,没有浮夸只有自然。 安卡莉掠过一旁倒映出她身影的装饰物,径直坐电梯到了十六层的主会场。 凯湾港一号只有十八层,但它的占地面积很大,而且在它的四周五百米内都没有任何建筑物。 在这种经济中心,专门为它辟出了一个区域,可想而知凯湾港一号背后的资本有多强大。 刚走出电梯,她就看见主会场的门口站着两个安保人员,其中一个安保人员拿着手中的机器扫着参会人的手环,验证对方的身份。 等轮到安卡莉前面那人的时候,机器响起了一阵滴滴滴的声音。 安保人员抬起头,提醒道:“先生,这里是莱文卡校友交流会的会场。” “我知道啊,这是我师兄给我的邀请函,你的机器是不是坏了,所以验证不出来?” 男人皱着眉,一脸烦躁。 安保人员再次扫了对方的手环,依旧发出了一阵提示音。 不远处的吸烟区站着两人,一人垂着头,额前的白金色发丝遮挡住眼眸,背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另一个人看见安保人员摘下那人胸前的衬衫夹,上前两步点了点面前的玻璃,说道:“你看,那又是准备溜进去的记者。” 程妄抬起头,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那抹黑色的身影,眉头压着眼,露出些不耐。 对方看他这个样子,调笑道:“怎么,你认识人家?” 程妄扫了他一眼,随即将烟按在台面上熄灭,嘴角上扬,微凉的调子带着阴翳:“认识,怎么能不认识。” 在安保人员抓到录像设备的时候,安卡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针。 嗯,这个也很像是摄像头。 从主会场进去,安卡莉便看见了不少的人,几乎都是像她这样穿着简单的裙装或者西装,坐或站在会场中。 因为是交流会,所以在场的大部分人她都在学校的名人榜上见过。 但,很可惜她谁也不认识。 旁边走过端着托盘的服务员,安卡莉拿了杯香槟,走到窗户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场中的人。 没多久,场内的灯光暗了些,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身体有些削瘦,带着框架眼睛,头发花白,但精神奕奕的人。 莱文卡大学的校长。 他说:“在场的都是莱文卡的老熟人了,我这个老家伙也就不多说些什么了,感谢在场的各位对教育事业的支持,谢谢。”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捐款,安卡莉才知道这并不只是校友交流这一个目的,还带着捐款意味。 她拿着酒杯抿了一口,眼睛里浮现出点点笑意。 果然,论精明还得是商人。 看似是校友交流,但其实两方都各得其所,就连她这种排不上名的小人物进入这里也会得到好处。 眼见莱文卡校长身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安卡莉便站起身打算把钱教授的储存卡交给对方。 刚刚走过去,身后便传来了一声。 “卡莉小姐?” 第43章 听到熟悉的称呼以及那拖长尾音的声调, 安卡莉转过身去看。 果然。 她轻轻开口:“宋警官。” 宋以观穿着一件浅黑色的西装,不似平常贴身的版型,而是略显宽松,垂感十足地挂在他的身上。 里面穿着一件开领的白色衬衫,露出锁骨,以及那微微突出的胸肌,乌黑的长发随意搭在肩上,透出几分斯文败类似的散漫。 他的那双桃花眼在看见对方的时候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声线里带着柔软的气音:“好巧啊,卡莉小姐。” 安卡莉将手中的酒杯放在台面上,仰头看着对方, “宋警官也是来参加校友交流会的?” 宋以观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算是吧。”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对方那张清丽带着柔意的脸上,上前了几步,凑到安卡莉的耳边用低哑带着磁性的声音道:“卡莉小姐今天,很漂亮。” 说完便往后退了一步, 举止虽然有些越界但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顺滑的发丝从安卡莉的手臂擦过,仅仅一瞬, 她便感受到了一阵痒意。 看着面前神色虽然懒散,但眼神真诚的人,她顿了一瞬,说了一声:“…谢谢。” 虽然因为之前高架桥发生的异物事件让安卡莉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但她没有忘记对方说过要追求她的话。 所以…… 对方是还没有放弃这个念头吗?她想。 不远处的人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一幕。 程妄缓慢地摩擦着手中的杯子,半垂的眼睛缓缓抬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两人。 手上的酒杯被人触碰发出声响。 程妄收回视线看向朋友,声音像是被常年泡在冰水里,透着阴湿的寒意:“如果你现在必须要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你会怎么办?” 朋友有些莫名其妙地回望向他,“找个人替一下不就好了。” “这不是你惯用的吗?现在这是怎么了?” 听到连续的几个问句,程妄抬起笛型杯,喝了一口杯中的香槟,熟透了的果香味在口中四处游走,酒精在血液中奔腾发酵。 他反应过来。 如果找个人代替他攻略安卡莉,说不定她喜欢上对方之后,这个该死的攻略任务也就消失了。 程妄抬起那双半垂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压,透着一股厌世的意味,重新抬眸打量在不远处的两人。 江祈不行,他不会让安卡莉接触到他。 而宋以观……也许会是个好选择。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挪动着步子朝前走去。 被留下的朋友也只是无意义地扫了程妄的背影一眼,便继续和别人攀谈。 对方这样的性格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程妄靠近的时候,宋以观的余光早已经留意起对方。 毕竟让他对这么一道如芒在背一样的目光视若无睹好像有些困难。 但他并没有打算将视线分一部分给对方,而是眉梢轻佻,带着柔情的笑意,朝着面前的人提议道:“卡莉小姐,结束之后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和我吃顿饭吗?” 安卡莉拒绝的话刚到嘴边,手腕便被人拉住,耳边传来了一声:“小心。” “哗啦—” 一声清脆物品碰撞声的响起,她被人拢到怀里。 白色衬衫下的轮廓硬实,安卡莉只感觉自己的鼻尖被撞得有些发麻酸涩。 手臂和腰侧被坚硬的物体碰撞,随即便是一阵冰凉的液体倾泻而下,甜腻的水果香气一瞬间爆开来。 对方的衬衫也瞬间被液体浸透,那若隐若现的皮肤纹理充满着张力,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也跟着起起伏伏。 安卡莉用另一只手撑着对方的臂膀起身,看见的便是踉跄站稳的服务员和地上摔碎的玻璃片,以及……站在服务员身后皱着眉收回手的程妄。 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安卡莉动了动被箍紧的手腕。 但没想到对方握得更用力了些,特别是面前这人似乎在用他的无名指按压在她的腕骨上,细细摩挲着,透露出几分暧昧。 安卡莉下意识想离开挣开这样的感觉,一道低沉带笑的气音从她的耳畔掠过,“我好像受伤了。” 一句话被他说得似开玩笑一般,但又像是诉说委屈一样。 安卡莉抬眸看见的便是对方那双微微下垂水光潋滟的桃花眼。 顺着他的视线安卡莉向下望去。 他的小臂处出现了一条血痕,鲜血顺着皮肤纹理一直向下滑到了对方握着她手腕的地方。 一时之间,安卡莉竟然分不清刚才那道轻微的感觉是来自对方手指的摩擦还是温热血液的触感。 安卡莉唤了一声:“宋警官。” 轻柔的语调传到宋以观耳畔,他轻笑着应了一声,便松开了手。 这之后,安卡莉抬眸望了望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朝这里投来目光,似乎是因为他们所在的位置不是很显眼。 她安心地从桌面上拿了几张纸巾按压在对方的伤口上,随便擦了擦自己身上黏腻的液体。 紧接着便听到了服务员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踩滑了。” “你们的衣服和这位先生的伤口……” 他发颤的双手反复交握,用着不安的眼睛看向安卡莉和宋以观身上湿了一些的衣物以及宋以观手臂上的伤口。 一副紧张担忧的模样,等待着来自对方的死刑判决。 安卡莉看他的样子,扯了扯只是颜色变深了一些的裙子,柔声道:“我的裙子没事,回去洗一洗就可以了。” 服务员连忙道谢,然后去看另一个受害人。 宋以观握着小臂上的纸巾,轻薄的衬衫透出里面的肤色,神情懒散地站在她的身旁抬起眼。 在她的话音刚落下便接上:“我听这位女士的。” 服务生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向安卡莉,眼神莉带着期意。 安卡莉听见宋以观说这话愣了一瞬,侧头看向他指了指自己道:“我?” 宋以观见人望过来,偏着点了点头,在对方要说出拒绝的话时,微微闭着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嘴角扬着笑,“手疼,不想说话。” 安卡莉忍不住按了按眉心,突然她也觉得有些疼。 头疼。 但看着宋以观就想让她做决定的举动,安卡莉舔了舔唇,叹了一口气,对着那个一脸期意的服务员说:“他也没事。” 服务员忙不叠地道了好几个谢,然后去后面找清洁工具。 原地就剩下了安卡莉,宋以观以及那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程妄。 “程妄,我不是听说你快不行了吗?” 说完这句话,宋以观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现在看来……还是那副老样子。” 程妄抬起眸,嘴角露出冷笑,声音低沉:“死了会通知你的,别着急。” 安卡莉听着两人呛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乎上次江祈和宋以观之间也是这样的,只不过没有这么明显,大家都还维持表面的和平。 这不禁让安卡莉感到好奇,这三人之间是有什么样的矛盾才会出现这样看对方都不顺眼的情况? 紧接着,她听到宋以观将身体倚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道:“那你这是在……提前通知我?” 安卡莉从来不知道宋以观的嘴能毒成这样,之前只是觉得对方行为轻佻,喜欢撩拨人,像个狐狸精。 但似乎想想,之前和江祈说话的时候对方这一性格就有征兆了。 只是没想到和程妄对起来之后,这嘴更是毒得没边了。 眼见程妄四周的气氛瞬间冷下来,安卡莉只好将视线移开,脑袋里在想自己该找什么借口离开这快冻死人的空间。 这时,她看见了一个从不远处走过来穿着同服务员类似服装的人。 他的耳朵里带着麦,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你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刚才的服务生已经跟我说过情况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说完他道:“为表歉意,我们已经在楼上为两位准备好了房间和换洗衣物,这是你们的房卡。” 十七楼?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十七楼的房间都是一晚就高达数十万的套房,这个会场的客人待遇有这么好吗? 但见人还保持着递出房卡的动作,安卡莉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从上面拿了一张。 而对于宋以观来说,这样的事情早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了,这是他作为高级会员经常能享受到的待遇。 至于程妄,他抬起了黑沉的眼眸凝视着这个所谓的经理,他记得上次他见到的经理好像不是这个人。 安卡莉握了握手中的卡,想到还没有交出去的储存卡,她对着宋以观说道:“宋警官你先上去处理一下伤口,我要去交给东西。” 宋以观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似是而非的话,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他懂。 要是把人惹恼了,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获得对方现如今对他的这种态度。 安卡莉见人离开之后,松了一口气。 幸好对方没说什么要陪她的话,要不然她真的怕对方说出一些她不能回应的话,平添些烦恼。 她看了看不太明显的裙子,从包里将储存卡拿出来,走到了前方张校长所在的地方。 第44章 安卡莉将手中的存储卡交给张校长,回答了对方的几个问题之后便打招呼离开。 等回过头,她发现程妄还站在原地。 外层的浅色头发向外打着卷,发丝在灯光的照射下透着光,剩下的长发则被他扎起搭在肩上。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但因为他的身体有些消瘦,看上去衣服有些空落落的。 他的胸口处还别了一枚银色羽毛形状的胸针,懒散中透着颓靡。 只是…… 安卡莉突然想到刚刚在服务员摔倒之后对方收回手的动作。 上次他都给她道歉了,总不会这次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吧? 她抬起眸去看对方。 但也说不定,一个从第一面就对她有恶意的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奇怪。 她从对方的身旁走过,思考了一瞬还是没有和其打招呼。 虽然不知道上次程妄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向她道歉,但她只是因为不想自找麻烦才应了对方,可并不代表她真的会和一个曾经对她有恶意的人来往。 两人成为陌生人,不产生任何交集,对安卡莉来说才是好事。 但很明显有人不这样想。 “安卡莉。” 低沉的调子从身旁传来。 安卡莉停下脚步侧过头去看对方。 只见程妄抬起有些冷淡的眸子,认真地开口道:“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蓦地,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眼神中有诧异。 这人是会读心吗? 怎么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程妄用着冷调的语气说出了对方的疑惑:“你的眼神太明显了。” 他承认自己对安卡莉有实质性的恶意,甚至会将她的行为,语气,甚至神态进行审判。 但他不屑于用这样的行为去报复。 安卡莉听到对方这样说, 开口道:“抱歉。” 倒不是她真的认同对方不会做这样的事, 而是单纯想结束两人之间的对话而已。 说完之后,她便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等走出几步,她发现身后的人在跟着她。 安卡莉顿了一瞬,问道:“你也要去十七楼?” 只见程妄从包里拿出烟盒,晃了一根出来,手指捏紧烟嘴,怼了怼烟盒,偏了偏头望向安卡莉。 泠泠的声音传来:“我去吸烟区。” 安卡莉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 似乎自从上次道歉之后对方说话的态度好了不少,都没有再听到那些掺杂着恶意的语句。 如果是之前,对方绝对会说:“你看不出来?眼睛不用可以捐了。” 但现在平和了不少。 没多会儿,安卡莉感觉到身上的不适感,皱了皱眉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 一阵甜腻香浓的果香气息瞬间蔓延出来,像熟透的果子被碾碎一样,她意识到是刚才洒在身上的香槟味道。 鼻尖弥漫着香甜的气味,程往看了一眼望电梯口走过去的黑色身影,拿着银色的打火机在指尖盘弄,若有所思的回头。 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 “啪嗒。” 安卡莉顺着声音望过来。 程妄叼着烟,细长充满骨骼感的手推开玻璃门,然后将烟点燃。 猩红的亮光在暗淡的光源中闪烁,只见他低着那头浅色的头发,垂着眸,过白的肤色显得更加苍白。 青白色的烟雾缓缓飘散出来,朦胧了他的整个面部,一瞬间安卡莉竟察觉出对方身上的一些寥落。 电梯门被打开。 安卡莉回神,抬脚进了电梯。 而程妄缓缓抬起了眸子,透过如纱一样的烟雾,看着那已经没人的电梯口微微眯着眼。 他当然知道安卡莉对攻略任务一无所知,可这并不妨碍他将这笔账算到她的头上。 安卡莉拿着手中的房卡刷了一下感应区打开电梯门来到十七层。 房卡是1703,她往前走了走。 空旷的走廊中只有她逐渐消失在柔软的地毯中轻微的脚步声。 昏黄暗淡的光源静静地打在整个空间中,旁边是一整片休息区,窗外是簌簌下着的雪,它们点缀着深色的夜空,莫名有些惬意。 她拿出卡刷了一下门,房间中立刻亮起了明黄色的灯光,随后将房卡放在桌上,朝着洗手间走。 手臂上的液体虽然被擦掉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黏腻的不适感,安卡莉打算用水洗一洗之后再等工作人员送衣物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身上传来的味道,她感觉自己的鼻尖弥漫着一股冷香,像雪似的。 但瞬间那味道又消失了踪影。 安卡莉摇了摇头,只当是从身上传来的味道,没有太过在意。 将裸露的皮肤清理干净之后,她拿着毛巾擦着身上的水走出洗手间。 不经意一瞥便看见了坐在沙发椅上的人。 宋以观闭着眸,身体微微侧倾,手肘靠在扶手上,细长的指撑着额角,如墨一般的长发垂在身侧,白皙的皮肤与长发相交着,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眷恋缠绵的意味。 安卡莉在看见对方的一瞬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随即拿起房卡出了门和外面的房号对应了一下。 都是1703。 可…… 安卡莉关上门之后来到了宋以观的面前。 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宋警官。” 安卡莉轻声唤道。 头疼欲裂的宋以观撩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缓慢抬起头注视着前方的人,最后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看见那双眸子,安卡莉突然感觉一阵热意,喉咙有些发紧,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道:“好像是工作人员将我们的卡给重复了。” 宋以观撑着身体站起来,皱着眉从旁边的台面上将卡拿起来。 见对方动作,她将手中的房卡递给对方进行对比。 那有些微凉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皮肤,一路向下滑向她的指尖,转瞬即逝。 安卡莉收回手,望向对方,他只是垂眸看向手中的房卡,似乎刚刚那一瞬间只是意外而已。 两张卡上的房号都是1703,是相同的一张卡。 “稍等,我联系一下他们。” 宋以观用着生涩低哑的声音朝安卡莉说道。 说完他缓慢挪动步子走到房间的光屏附近。 安卡莉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她开口问到:“宋警官,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吗?” 只听见一道闷哼,面前的人便停下步子,手撑在开关上。 瞬间。 屋内只有一点暗淡的月光和高楼投射过来的光源。 安卡莉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些大型的物品轮廓,而看不清它们具体的模样。 她往前走了几步,有些疑惑地问到:“发生什么了?怎么把灯关了?” 但对方没有回她,有的只是断断续续轻微的喘息声。 他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的明显,就像是从她的耳边发出的一样。 这时,脚踝突然传来了一片柔软的触感。 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安卡莉心惊了一瞬,当即想要往后退,但却被缠得更紧,分毫不让她离开这个位置。 她咽了咽喉咙,有些紧张的往脚踝上看。 借着不太明晰的光线,她看见了一条雪白的尾巴将她的脚踝绕了一圈。 毛茸茸的,透着暖意,看上去可爱极了。 但这可爱仅限于长在动物的身上。 现在…… 安卡莉心跳有些剧烈地张了张嘴,“宋警官,这是什么?” 宋以观听见耳边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一样,只能听见些温柔的尾音。 “你说什么?” 他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用着不稳的声线发出声音。 安卡莉感觉脚边的尾巴越缠越紧,甚至相要将其陷入她的皮肉一样。 感受到疼的下一秒,她往前踢了一脚。 一股陌生的酥麻漫到宋以观的心尖,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弓着微颤身撑着墙面,下颌绷紧,一些细汗从额头漫出。 突然间,安卡莉想到什么。 “这是你的类肢?”她问。 尽管对方的这句话听得不是很全,宋以观也知道对方在问什么。 他从颤抖的胸腔中发出了一声嗯应答着对方。 安卡莉听着对方的话,感受脚边那条尾巴慢慢退去,一瞬间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她的小腿上又重新缠上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但这条尾巴不似刚刚那样规矩,而是先用尾身不停地扫着她的小腿,再用尾巴顶端在她的皮肤上打圈,引起一阵阵的痒意。 感受到温热的触感,她想到宋以观偏凉的体温,不由想问人的体温和类肢的体温是会不一样的吗? 蓦地。 安卡莉没来得及防备,被尾巴往前拉了一瞬。 腿弯一软向前倒去。 后一秒落进一个微凉的怀抱中,贴紧对方有些凉意的衬衫。 这好像是她第二次倒在对方怀里了,安卡莉有些迟钝的想。 分不清是谁的发丝落在了他的手臂,胸口以及脸上,细细滑过,然后互相交缠在一起。 宋以观能感受到对方轻柔的呼吸扑洒在他的皮肤上,缓慢绵长如同微风拂过一样,带着湿润温热的气息。 果子的香味混杂着轻柔的木质香气,缠绕上他的鼻尖,直直往胸腔中钻。 他蜷了蜷放在对方身后保持距离的手。 但下一秒,对方挪动了一下身体。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痒意以更甚的方式重新浮现出来。 安卡莉只感觉自己的意识起起伏伏,落不到实处,但即使这样她也能感受到腰间缠上了对方的尾巴,一种难以明说的欲念涌上心头。 她听见自己问:“这是什么尾巴?” “狐狸尾巴。” 低哑的如同砂砾一样的声音擦过她的耳朵。 安卡莉柔和的笑了笑,垂在身侧的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物体。 “说你像个狐狸,没想到你真的有狐狸尾巴。” 第45章 宋以观原本是偏过头与对方保持距离的。 但眼下被对方玩弄着尾巴,仿佛连自己的意识都被对方握紧,随即漫出些酥麻来。 他能感受她握着尾巴顶端不停地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轻柔的触感,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思绪。 安卡莉能感觉出现在的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是觉得呼吸急促,身体燥热。 而且她说对方像个狐狸这样的话是她平常根本不会说的。 意识回拢了一些,她松开了手中的尾巴,任由它如同失去支撑一样落下。 随即撑起身,离对方远了一些。 但那些尾巴好似不打算放过她一样,重新攀附到她的身后,拢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团起。 接着重新将那节尾巴伸进她的手心中,甚至绕进她的指缝,与其相交。 安卡莉皱了皱眉, 刚想要收回手。 对方便开口道:“你不想摸摸它吗?” 低哑的嗓音将声调拉长,带着些勾人的尾音。 只见宋以观向前走了两步,发出点细喘的气息,掀起那双上挑的眼眸直直望过来, 眼波流转,仿佛稍微靠近一些, 就会被对方引诱过去。 脚边的尾巴轻扫着她,腰间的尾巴缠得更紧了些,似乎还有些正在找缝隙往她的身上钻。 等等。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安卡莉往下看去,即使是在氤氲的光线下她都能数出不下三条的狐狸尾巴。 她有些意识模糊的想,这人到底有多少条尾巴? 如果这样的话,他是不是也会有耳朵? 宋以观望着她迷离的眼,蜷了蜷手指,心里延伸出些念头,开口道:“你摸一摸,就知道有没有了。” 听见对方声音的一瞬,安卡莉才反应过来自己将心中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宋以观压住微微颤栗的身,往下弯了弯腰,垂着眸,掩住眼底的暗色,好让对方更容易第去确认他头上有没有那所谓的耳朵。 像是狐狸藏起了利爪,只露出柔软的肉垫,诱着她伸出手去碰,但如果她真的伸出了手,他会用尾巴团团将她围着,慢慢舔舐,直至对方身上都沾满了他的气息。 但可惜现在的安卡莉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分辨不出对方的意图。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上去。 稍微有些阻力的,柔软的,温热的耳朵落在她的手心中。 宋以观眼神蓦地空白了一瞬,一股令人颤栗的尖锐痒意瞬间窜上,他抑制不住地发出声音。 背脊忍不住再弯了弯,好似这样能止些痒。 但就是这样让安卡莉猝不及防扯了扯他的耳尖。 宋以观发出细微的呻吟,随后被他咬住舌尖吞了回去。 漆黑的头发泼洒开来,细碎的发丝凌乱地黏在他的脸上和湿透的衣服上,撑在墙面上的手促然握紧,青筋凸起。 安卡莉听见声音的瞬间意识清晰了一下,收回了那作乱的手。 咬了咬唇让自己清醒一些,想到不能随意触碰异化者的类肢,她开口问道:“宋警官,你还好吗?” 宋以观的大脑茫然了一片,狐耳受不住的颤抖着,尾巴往对方的身上缠去,想要对方持续刚才的动作。 仿佛受到引诱的是他,而不是她。 想要安卡莉碰一碰,摸一摸,最好带着些力道,再用力些。 他直起身,抬起那双泛起涟漪的眸子,望着对方。 “不再摸一摸了吗?” 随着这句话的尾音落下,宋以观又上前了一步,视线落在对方咬出血的唇上,垂在身旁的手蜷了蜷,缓慢地伸出,用指尖勾住了对方细腻的手指。 鼻尖又传来那若有若无的冷香,安卡莉顿了一瞬,回神时她的手已经再次落在了对方的那只狐耳上。 轻微的喘息声贴紧着她的耳廓,却又在下一秒他偏过头去。 宋以观闻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果香和浅淡的木质香气,心脏小幅度的痉挛了一下,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耳边的动作被对方停下,他抬起潮湿的眼眸,发出的声音带着些颤栗:“不喜欢吗?” 安卡莉抬起眸,有些怔怔地看着对方,耳朵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了好远似的。 她的手从对方的狐耳往下滑,落在了他冰凉的皮肤上。 燥热的温度得到了些缓解,她不自觉再次咬着唇,想要逃离这充满异样的感觉。 “别咬。” 如水浸透了一般的声音传来。 唇瓣上瞬间传来一阵凉意。 宋以观感受着从手指传到尾椎骨的麻,动了动喉,意识回拢了一些,不该这样,太过了,他想。 “卡莉小姐。”他唤道。 安卡莉有些空茫的抬眸,开口说了什么。 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太轻还是此时那些难耐的痒过于明显让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他离对方又近了一些。 “你说什么?” 朦朦胧胧如雾一样的声音滑进她的耳朵。 安卡莉垂眸,看着对方柔顺带着冰凉的发丝落在她的手臂上,如墨一般的颜色。 她捻起几根绕在指尖,往下拉了拉。 瞬间,宋以观低下了头与对方的眼睛平行。 不疼,却勾出些磨人的痒意。 安卡莉颦着眉,晃了晃不清的意识,声音有些生涩地道:“这里面有诱导剂。” 可惜。 被那些折磨人的力道分散了注意力的宋以观还是没有听清楚。 他尽量摒弃掉杂念,对上她的眼睛,“卡莉小姐,你说什么?” 安卡莉有些不耐,缠紧了手中的发丝。 宋以观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下,身体不稳,撑着对方的肩,张开嘴重重地喘息。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对方唇瓣伤口处,那里透出了些血。 然后又抬起那双深情眼定定地望着对方。 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谁才是狐狸。 安卡莉颦着眉,想要推开肩上那扰人的凉意,本来她还能抑制□□内的燥热,这下反而连指尖都泛出了些热。 突然。 温热的触感被覆在她的唇上,柔软的物体带走了血痕。 “咔哒。” 听见门被解锁的声音,宋以观拿起身旁椅子上的外套遮盖在安卡莉的头上。 平复了几下呼吸,抬起充满冷意的眸子看向面前的人。 那人站在不远处,双手环胸,脸上带着十足的笑意,朝他仰了仰头,“二哥,你猜这件事之后你还能让孙家满意吗?” 宋以观侧过身抬头看了看那处极其隐蔽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小的亮光。 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看得清楚。 宋以观轻轻环着怀里的人,眉头压着眼,缓慢吐出一句:“蠢货。” 声音很轻,但却很侮辱人。 果然,站在门边的人恼怒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放话道:“你等着瞧,看看到底谁才是蠢货。” 这是安卡莉最后听到的对话。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医疗部的治疗室了。 安卡莉撑着身体坐起来,望着空无一人的治疗室陷入沉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是因为诱导剂才会陷入那种情况。 可问题是…… 她不是异化者,怎么诱导剂也会对她起作用? “哐当” 面前的门被打开。 安卡莉看着赵绮端着治疗盘进来,眼睛里有疑惑的色彩。 只见她走过来,边打开注射器边问道:“你怎么会吸入这么多的诱导药?” 安卡莉仰头看了看赵绮,说道:“我也不清楚。” 主要是她也不能说是因为陷入了一场豪门争端吧? 当时那人应该是宋以观的三弟,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要将宋以观排除出孙家联姻对象的名单中。 那对当时的她来说岂不是无妄之灾? 更何况,安卡莉摸了摸唇,上面还有结痂的疤。 想到什么,她问:“我怎么也会受到诱导剂的影响?” 赵绮将液体从瓶子里抽出来,偏头看了看她,“你应该有异化者的异能吧。” 安卡莉点了点头,“有了异能就会受到影响吗?” “会,异化者身体里有一个特殊的基因,而诱导剂就是针对这一基因的。” 赵绮将第二针的缓解剂注射进她的皮肤,偏了偏头望向外面,又看向面前的人不经意问道:“你和外面那人是什么关系?” “宋……” 安卡莉刚说出一个声节,就被她压下。 如果是宋以观的话对方肯定认识,毕竟他在各个部门都很出名。 所以现在赵绮这么问就说明外面那人她不熟,甚至从来没有见过。 “长什么样?”她问。 赵绮抽出针头,将其放进治疗盘里,回想了一下对方身上的明显特征。 “留着一头白金色的头发,身体偏瘦,眼神有些阴翳。” 其实对方刚说完第一句的时候安卡莉已经猜出来了。 这么明显的特征也只有程妄会有了。 但…… 为什么会是他送她来治疗室? 而且为什么没有送她去医院而是送到了稽察部? 安卡莉开口问道:“我怎么会被送到这里?” “主干线上发生了大型车祸,也许是送你来的那人发现过不去才把你送过来的吧。”赵绮猜测道。 安卡莉点了点头,向对方道谢:“谢谢赵老师。” “没事。” 赵绮刚出去,门又被推开。 看着穿着白衬衣,将上方扣子解开,手上拿着西装外套的人,安卡莉沉默了一瞬。 程妄将衣服搭在椅子上,两只腿分开坐在上面,抬起眸子,“是不是想问怎么是我送你来的?” 安卡莉没有回答,只是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程妄盯着她唇瓣上的伤口,随后移开眼,尽量用着平和的语气说道:“他说他还有事就把你交给了我。” 第46章 程妄见人久久不下来, 想到那从来没有见过的经理,在手环上点击了两下。 随后将烟按灭,推开玻璃门缓慢走到电梯口。 一个穿着正式制服的人小跑到他的身侧,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双手递上。 程妄轻飘飘接过,抬脚进了电梯。 从电梯口出来,程妄就遇到了宋家老三。 只见他脸上还留有怒气,沉着一双眼扫过他,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程妄望了望对方的身影,垂下眸,他对宋家的三兄弟中的这两兄弟本就没什么好感,此时更盛了。 从走廊过去,他停在了1703房间的门口看着里面两人影影绰绰的身影。 嘴边讽刺的话刚要说出口,想到上次好感动-1受到的惩罚, 程妄沉了沉眸,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宋以观撑着昏沉的头,将怀中的人放到沙发上,盯着不远处的人。 见安卡莉已然陷入了昏迷, 程妄的眉皱了皱,结合刚才离去的人, 他很容易想到其中关联。 “呵, 不愧是一家人。” 程妄讥讽道。 “你冷血,你弟弟奸诈,那你大哥呢?” 程妄脸上带着冷笑,恶意开口道。 像是想起来什么,他哦了一声,“你大哥可和你们不一样,宋家也只出了他那一个好笋。” 宋以观对于对方这句话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道:“当时出现那样的事情我也很抱歉,” 程妄笑了两声,猝然停了下来,语气变得阴翳:“你应该知道那天该死的人是你宋家的人。” “而她本可以活下来的。” 宋以观知道对方是在迁怒于他,所以他罕见地没有开口反驳。 他也有想过,如果当时的他能快一些察觉到反常,也许她就不会牺牲了。 程妄可没有时间看他这幅模样,视线落在安卡莉的身上,开口道:“你不把人送医院吗?” 他没有关心她的想法,只是安卡莉对现阶段的他来说很重要。 宋以观看着天花板的摄像头,不出意外等会儿他就会出现在主流媒体上,至于安卡莉…… 她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挨在一起。 宋以观颦着眉望了一眼手环,他可以在自己的权限之内将对方摘出去。 因为这件事从始至终针对的只有他,女方的身份在其中并不重要。 他抬起眸子,声音沙哑:“你带她去。” 程妄偏了偏头,脸上一副你没病吧的表情。 但突然想到自己也需要摆脱攻略任务,何不借助这个机会推两人一把? 一旦宋以观将人攻略成功,说不定他就不用执行这个所谓的攻略任务。 但… 他抬眸看着对方那张脸,程妄莫名不想让其如愿。 “我,凭什么帮你?” 宋以观的颈部黏着杂乱的发丝,额头浸出些细汗,他撑着桌子,死死绷紧神经,维持着仅有的意识。 “我有,几年前那场绑架案的线索。” 程妄瞳孔微缩,呼吸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应道:“好,我帮你。” 如果不是那场绑架,他想…… 程妄往自己那条异于常人的腿看去,他也不会成现在这幅样子。 “程妄?” 耳边回响起轻柔的声调,他回过神,抬起眸与对方对视了一瞬。 “你说。” 安卡莉问道:“你刚才说宋警官有事把我交给了你,他有什么事?” 如果连她都中了诱导剂,出现了类肢的宋以观只会更严重,什么事需要他现在去处理? “他啊,他去收拾烂摊子。” 程妄靠在椅背上,交叉着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点。 “说起来,他人……也挺好的。” 程妄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心,他微微垂下了头,遮挡住自己僵硬的嘴角。 安卡莉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错乱的话,她记得在交流会上时这两人还针锋相对的,怎么现在突然夸起对方来? “怎么会这么说?”她问。 程妄的手扣紧了膝盖骨,艰难地挤出几个词汇:“外形条件很…出众,性格随和,家庭也很优渥。” 安卡莉越听越不对劲,这怎么有种给她介绍对象的感觉? 而且… 她看着对方发白的指骨,他真的这样想吗? 安卡莉开口道:“怎么突然介绍起宋警官来,感觉像是向我推荐一样。” 程妄动了动喉,半垂的眼眸盯着她,“因为他看起来很在意你。” “在意我?”她疑惑了一瞬。 “为了不让你曝光在媒体和网友眼中,他特意求我将你带走。” 听到这话,安卡莉愣了一瞬,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她有些想不出来宋以观求人的样子,而且对方还是他看不顺眼的人。 见他的目的已经完成,程妄站起身打算离开。 但刚起身,他的眼前就黑了一片,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安卡莉看着对方晃荡着身体往自己旁边倒,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着对方。 只见他撑着她旁边的柜角稳住身体,弓着腰,紧闭眸子缓解眩晕。 安卡莉看见床头的包,伸出手去拿。 这时。 程妄缓缓抬起眼就见脸侧出现了一只白皙带着木质香气的手。 他下意识往旁边躲闪了一瞬。 这个动作连安卡莉都愣住了,她拿起自己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了一颗糖递给对方,解释道:“我只是想给你这个。” 对方这个样子她在熟悉不过,是低血糖犯了的征兆。 程妄望着那颗在对方手心里的糖,语气生硬道:“我不用。” 说完便揉着眉骨往门外缓慢走去。 看着门被关上,安卡莉有些不解,但也不准备去纠结这件事。 拨开了糖衣将糖放进嘴里,清新的苹果味道从她的舌尖蔓延开来。 程妄走出治疗室,从身旁漆黑的玻璃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视线落在那半张脸上,仿佛那里还停留着那些疼痛的记忆。 他觉得有些荒谬,他怎么会把那种感觉记得如此清楚? ! “滴滴。” 手环震动了两声。 安卡利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宋以观的消息。 宋以观:【卡莉小姐,如果有人提到今天的事情,你就当作完全不知道。 】 在对方这条消息的对话框中,安卡莉敲下了一个好字。 随即,光屏的顶端弹出一条推送消息。 【宋氏医疗的二少爷在凯湾港一号与一女子秘密私会】 安卡莉点开标题,里面详细描述了如何在凯湾港一号的十七楼遇见宋氏医疗二少爷的经过。 简直像是亲眼目睹一样,描述的栩栩如生。 上面还贴了一张他们两人的照片,男方的长相能很清楚地看出来就是宋以观,而女方的则是模糊一片。 所以… 这就是宋以观说的让她当作不知道? 看着这张照片,安卡莉不禁想,这还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主流媒体的速度之快。 这才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而已,关于他们的报道和照片已经出现在了网络上。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张照片拍得还挺好看的,很有氛围感。 在幽暗的房间中,男方手轻笼着女方,两人的头靠得很近,乌黑的长发互相缠绕在一起,只能看见些露出来的白皙皮肤,暧昧横生。 也许是因为霍内德官方不让曝光异化者的身份,所以这张照片只截出了上半身。 也幸好没有露出她的脸,要不然安卡莉都不知道如果被江祈和江斯理看见了,她会有多麻烦。 眼见恢复的差不多了,安卡莉从治疗室出来往实验室的16楼走去。 她此时只穿着一条裙子,而她的外套应该还在房间中没有拿出来,所以她想要去更衣室取一件外套。 要不然现在这种天气穿裙子出门她会冻成冰块的。 拿上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安卡莉将其披在身上。 刚从综合大厦走出来,她就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江祈打开车门的动作一顿,朝着那道身影看过来。 对方穿着一条黑色的礼服裙,外面披着一件大衣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的不远处。 路灯在雪夜里晕开昏黄的光晕,细碎的雪粒在光束中无声坠落。 江祈怔怔望了她一会儿,便关上了车门,停留在原地。 簌簌的雪落在他的身上,风吹起了他额角的碎发,睫毛上粘了几粒细雪,在暗淡的光线中折射出一些亮光,但他始终没有抬手拂去,只是无声地望着她。 安卡莉有些忍受不住对方灼热中带着凉意的目光,垂下头去。 她也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江祈,想到那天答应过给他一个答案。 可…. 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便抬脚下楼往前走,总不能两人就一直这样站着,而且在这里吹风实在是太冷了。 安卡莉迎着雪来到他的面前唤了一声:“江祈哥。” 江祈借着光线注视着她,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栗色的眼眸上,微颤的睫毛上以及那破了口的唇瓣上。 一阵温热的触感从她的唇上蔓延开来。 安卡莉有些意外地开口:“江祈哥…… 她记得之前的江祈不是这样会一言不发就直接上手的人,他不是一向很懂分寸和距离感的吗? 江祈感受着对方呼出的气息,轻动的唇瓣,在她结痂的伤口上摩挲着,“怎么弄的?” 第47章 因为天气太冷了,安卡莉微微颤抖着睫毛,开口说道:“不小心磕到的。” 江祈只是轻轻地划过对方下唇的痂, 当感受到她有些冰凉的唇时,收回手说道:“上车吧。” 等安卡莉坐在车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顺着对方的话上了车? 江祈的视线落在对方冻红的小腿上,伸手从后座拿起他的外套放在了安卡莉身上,顺便调高了车内的温度。 空中的雪落在两人面前的挡风玻璃上,接着被雨刮器划走,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安卡莉侧头看了眼车窗玻璃,雾蒙蒙的天被覆盖在茫茫大雪之中,明明刚刚出来只是一点飘雪,现在却下得这么大。 她低头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 9:12。 偏头望向穿着深色毛衣,一脸正色直视前方路况的江祈,拢了拢腿上盖着的外套,不由问道:“江祈哥,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晚?” 她开口的时候正好是红灯。 江祈揉了揉眉,凝目看了安卡莉一眼,随即敛起眸子,开口道:“今天临时出了一个任务。” 想到什么,他道:“卡莉,你呢?” 突然之间安卡莉觉得自己不该说刚才那样的话,这不相当于给自己挖坑吗? 她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刚好路过回来拿点东西。” 虽然她有些心虚,但这句话也是真话,只是省略了一些关键信息而已。 毕竟她的确去实验室拿了衣服, 也算是回来拿东西吧? 江祈听完对方这番话,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也没有说什么。 等进青山平的时候,对方并没有走能可以到达旧区的路而走了只能通往新区的路。 安卡莉望了望窗外被雪覆盖的路段,不禁询问:“江祈哥,这…” 好像到不了我家。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说:“卡莉,你的体征在下降。” 安卡莉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抬起手看了眼自己的手环。 果然,在手环的左上方亮起了红灯,这是身体需要进食的标准。 安卡莉捏了捏腿边的衣物。 所以… 对方是想带她去吃饭? 江祈扫了一眼身旁的人,视线落在她手部的动作上。 浅淡的木质香气和略微带着一些甜腻的果子味道逐渐弥漫出来,融合着车内原本的味道。 很微弱,但却让人感到安心。 眼见车停了,安卡莉松了手里的动作,将衣服还给对方。 江祈察觉到她的动作。 对方一个人的确穿不了两件大衣,为了避免对她造成负担,他伸出手接过刚才搭在她腿上的衣物,转而拿在手上。 江祈在安卡莉的身侧走着,配合着她的步子。 这时。 安卡莉踉跄了一步。 瞥见对方倾斜的身影,江祈右手扣住了对方的腕骨,拿着衣物的左手虚扶着她的肩。 安卡莉靠着江祈的力量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将滑落的头发挽到耳后,有些赧然地解释:“地面有些滑,所以没有踩稳。” “刚才,谢谢江祈哥。” 江祈收回手,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嗯,又将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安卡莉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交握在身前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然后问道:“怎么了吗?江祈哥。” 他动了动喉,用着清冽的声调说道;“没什么。” 冷风夹杂着细雪迎面而来,携带着香气的发丝拂过他的侧脸,江祈伸出手,发丝绕进他的指缝,从其中溜走。 随后他打开门,一只手拿着衣服,一只手轻轻拉着门,平波无澜的眼眸看向身旁的人。 安卡莉道了声谢,从他身旁经过。 清苦的香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蔓延至她的鼻尖。 江祈关上门,打开玄关的灯。 昏黄的灯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安卡莉换上拖鞋,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 氤氲的顶光从上方漫溢下来,像一层暧昧的薄纱笼在他的脸上。 眉骨投下的阴影很深,几乎掩住了他低垂的睫毛,阴影同光在他的脸上交织,显现出他深邃的五官,清冷的脸庞。 安卡莉握了握手腕,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这时,江祈抬起了眼。 她蓦地与其对视上,呼吸一滞,眼神瞬间闪躲开来。 明明那双眸子只是平直地望向她,没有任何的波澜。 她却感受到了如同实质一般的侵略性,仿佛连通空气都变得晦涩起来,让她感受到了一丝燥热。 江祈的视线滑落至她的下唇然后移开,用手环调高了屋子里的温度,随后边往里走边挽起毛衣的袖口。 安卡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对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些食材,然后熟练地开始处理。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她问。 江祈抬眼看她,泠泠开口道:“不用。” 许是觉得太过生硬,他又道:“如果无聊的话可以看看影片。”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继续坚持,点了点头从厨房退出去。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从了对方的建议开始挑选影片。 选了最近上映的一个影片开始放映。 但其实她也没有看进去,时不时就在注意着不远处厨房的那个身影。 见人做的很认真,她又回头靠在沙发上仰着头沉思。 她是不是该在今天给对方一个答案? 毕竟一直拖着对方好像很不礼貌。 可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清楚上次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那样的举动。 如果说是像今天这样中了诱导剂也许她还能知道原因。 说到今天,安卡莉摸了摸下唇突起的痂。 她以后该怎么和宋以观相处? 是直接当做不知道,还是避开对方? 想到这里,安卡莉有些困惑,为什么他们突然都在向她表达好感?明明现在的自己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她总有一种感觉,他们追求她像是有什么目的似的。 江祈将菜端上桌,盛完饭之后,脱下围裙走到了沙发旁。 影片还在播放着,但看它的人已经陷入了沉睡。 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眼眸轻轻闭着,露出藏在里面的小痣。 如墨的长发垂在胸前,快要与黑色的礼服裙融为一体。 江祈知道不能逼她太紧,但也不能让她一点压力都没有。 前者会很容易让她逃跑,而后者他永远也不可能跨出那条线。 江祈侧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看着她被垂落的发丝遮挡了一部分的脸。 随后他缓慢地伸出手触碰到对方的发丝,将其拂开,露出她那远山含黛一样的脸。 睁开眼是满目柔意,闭上时又似一泓静水,淡淡的,蕴藏着春日的柔,好似要从他的指尖荡开。 安卡莉感受到眉间传来的痒意,半睁开了眼,就看见了面前的人。 她有些意识不清的唤了一声:“江祈哥?” 江祈收回手,注视着她,应了一声,随后道:“可以吃饭了。” 等两人将桌子收拾干净,安卡莉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 10:42 。 她站在桌子边上朝着对方说道:“江祈哥,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安卡莉没有拒绝。 因为她从他的话语当中听出不容置疑的语气。 等前面的人打开门,安卡莉刚准备穿上那双配礼服裙的高跟鞋,一道携带着冷风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畔。 “穿这个。” 江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双麂皮平底长筒靴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安卡莉停下穿鞋的动作抬头看他,有些诧异的问:“这是……” “路上很滑。” 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但安卡莉听懂了,因为她因为穿着高跟鞋差点摔倒,所以他让人送了双鞋来。 见状她点了点头,喃喃开口:“…谢谢江祈哥。” 安卡莉将靴子穿上,它的长度刚好到大衣的上方,这样一来,就刚好包裹住了裸露在外的小腿。 她拎着自己的高跟鞋打算出门,就被对方制止,“给我吧。” 安卡莉看着江祈将她的鞋子放进袋子里,她伸出手准备接过时,人已经往前走了。 两人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是细碎的雪层在脚下微微塌陷,发出来的轻响。 她盯着那双棕色的靴子,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江祈似乎真的很会照顾人。 如果她还穿着那双高跟鞋,不知道要摔多少跤。 【好感度+1】 听着耳边的机械声,江祈没有停下任何动作,宛如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安卡莉站在了自己家的门前,转过身,伸出手,对着面前的人说到:“麻烦江祈哥送我回来,现在可以给我了。” 见他将袋子递过来,安卡莉接过袋子到时候微微触碰到对方的手。 温热的,带着薄茧。 裸露出的皮肤冷白似新雪,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透出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寒意。 江祈轻碰着对方的指尖,垂着眸,似雪一样的声音被他说出:“卡莉,不用着急回答我。” 随即他抬起眸,直直地看着她。 “…我可以等。” 安卡莉怔了一瞬,应了一声好。 她倒是可以给对方一个机会,只是一想到江斯理她就觉得有些麻烦。 第48章 第二天一早, 安卡莉是被光脑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将手伸出被子,半睁开眼睛去看不停振动的手环,上面显示着好好。 “怎么了吗?”她的声线因为刚起床所以显得有些瓮瓮的。 “宝贝,你有没有看见今天的新闻?!” 光脑另一头莫宁的声音高昂,明显能听出其中的震惊。 听到这话,安卡莉瞬间清醒了,心下一沉,以为是昨天她和宋以观的事情发酵之后,她的长相被暴露在网络上。 她坐起身,舔了舔唇问道:“出什么事了?” 莫宁有些激动地开口:“林澈竟然是北软生物科技集团的继承人。” “他就是池氏夫妇车祸死亡后失踪的独生子, 现在北软生物科技集团掌权人的侄子。” 安卡莉在听见这句话,便明白不是自己担心的那件事。 但是…… 北软生物科技现在的掌权人不正是因为当时北软没有继承人才被股东推选为代理董事长的吗? 如果林澈是北软的继承人,那不意味着会威胁到他小叔的地位吗? 她还没有思考完,莫宁接着说:“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林澈做过一个实验叫仿真链接技术吗?” 安卡莉站起身,站在窗边,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细缝,点了点头应道:“还记得。” 就是因为这个可以将神经群和机械连接在一起的实验,林澈才会陷入退学的困境。 “这个实验今天上了热搜, 它竟然被做成了!” “你知道我看见机械臂长出完整皮肤组织的时候有多震惊吗?” 莫宁声调拉长,让这头的安卡莉都能身临其境的感受到她那时的情绪。 “现在大家都在说, 林澈不亏是池家的继承人。” 等等。 安卡莉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就是在林澈回到池家的同时这项技术被爆了出来,那也就意味着他用这项技术为自己铺垫了回到池家的路? 但安卡莉还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 明明他的实验在前段时间就已经成功了,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点爆出来? 而且不想让警员知道自己的行踪也是怕被池家的人发现吗? 可… 如果池家要找人,早应该在对方被报道为科技天才的时候就发现他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难道这中间还存在其他的隐秘? 安卡莉摇了摇头,大家族中的事情果然很复杂,只要在其中,那身处其中的人都会竭尽所能为自己争到更大的权益。 想到什么,她问:“那现在呢?林澈回到池家了吗?” 莫宁唔了一声,“这个暂时还没有看见报道,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因为这件事情一出,北软的股票在大幅度上涨,仿真机械臂的话题也挂在热搜上。” “为了不影响自己的股票市场想必北软生物科技最迟明天就会发出申明。” 安卡莉点了点头,“我觉得他们今天就会发。” “我也是这样想的。” 莫宁的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毕竟集团的公关可不是白养的,多一天的时间,局面就会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接着好友吐出一句:“好久没有见你了,好想你啊。” 安卡莉:“……” 这个话题的跳转未免太大了一些吧。 但习惯了对方这种说话方式的她也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那等你有空了我们约饭。” “唉,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有空。” 对方充满哀怨的语气瞬间就让安卡莉联想出好友垂着头,一脸沮丧的模样。 她扬起嘴角笑了笑,学着对方的语气,“唉,我也不知道。” 只见对方沉默了一瞬,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稍微聊了两句之后,莫宁突然有点急事便挂断了通讯。 透着凉意的风吹散了些燥意,安卡莉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景色,顿了一瞬,打开光屏开始搜索昨天关于宋以观的报道。 瞬间,一系列报道被弹了出来。 【细数花花公子的过往经历】 【宋家和孙家的联姻上演一场现实版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论如何将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她的手放在光屏上接着往下滑,一个标题突然映入眼帘。 【狐狸精美男】 虽然略微有些疑惑,但似乎…出现在这里也很合理。 浏览了几页,基本上昨天关于他们两个秘密幽会的报道都被顶了,剩下的全是宋以观个人的负面消息。 所以这就是宋以观他弟想要的结果? 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败坏宋以观和宋家的名声? 总感觉有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既视感,这样一来不论是宋家的哪一个儿子都不可能再和孙家联姻。 毕竟二儿子都这样,其他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安卡莉的手停留在【狐狸精美男】的报道上,有些好奇地点进去。 只见上面贴着一张宋以观的全脸照片,看到这里的时候,她都能想象出下面的评论区会有多热闹。 她往下滑,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 安卡莉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虽然出现了这种负面新闻,但宋以观的美貌还是毋庸置疑的。 随后她没有再继续搜索,这是宋家内部的事情,既然她没有被露出脸,那剩下的也就与她无关。 上次她和蒋景希说好周天对方来三区找她玩,趁现在还早,安卡莉打算出去丢垃圾的同时顺便吃点东西。 她在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的羽绒服,从衣柜里拿出围巾,刚打算围上,就看见了角落的袋子。 是之前宋以观的围巾,她还没来得及还的。 但昨天发生那样的事情,安卡莉没有想好怎么和对方见面。 思考了一瞬,她拉上玻璃门,以后再说吧。 出了门,她走在路上,空中的一些飘雪缓缓落在了她黑色羽绒服上,成堆的聚集在一起。 “啪嗒—” 不远处传来被积雪压弯了枝条的响声,她望过去,正好看见了倾泻而下的雪层,哗啦啦散成一片。 安卡莉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将垃圾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刚迎着风走出别墅区,迎面就遇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从车上下来。 只见那人穿着黑色西装,衣物包裹着结实的肌肉,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见情况不对,她按下了录音键。 “安卡莉小姐?”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怔了一瞬,有些疑惑地答:“我是。” 那人确定了是自己要等的人,开口解释道:“安小姐您好,我是池总的秘书,我叫杨平。” 池总? 北软生物科技的池霖生? 这下安卡莉思绪更乱了,林澈的小叔找她能有什么事? 见对面的人颦着眉,杨平紧接着说道:“池总让我请安小姐到家里坐一坐,关于林澈,他有些话想问问您。” “为什么会找上我?我和林澈也没有什么交集。”她盯着对方。 杨平的表情有些为难,“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要不然您亲自问问池总?” 安卡莉没有顺着对方的思路走,而是反问道:“如果我说我不去呢?” 杨平微微垂着头,声音带着些请求地唤道:“安小姐。” 安卡莉看着对方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儿,为难面前的人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直接去问他的上司来到干脆。 她在手环中设置了定时发送录音,如果等会儿她没有取消的话,莫宁就会收到在,自然也会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安卡莉收起手环,对着杨平应了一声:“我跟你去。” 等她到了池霖生所谓的家时才意识到网友说的价值数十亿的庄园长什么样子。 积雪覆盖了罗马式的穹顶,附属的钟楼和私人教堂的尖顶都被雪层模糊了棱角,庄园的两侧种植着一些灌木和柏树,从一抹白中透出了些许的绿意。 杨平将车停在了大门口,随即就有人上前来开门。 安卡莉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统一的服装,想必是从她答应之后,对方就立刻通知了他们。 踏进高大的门,旁边就有人上前想要接过她的衣服,被安卡莉拒绝了。 倒不是她不想脱衣服,主要是她里面穿着的是一套家居服,不太好意思见人。 那人引着她进屋,她望过去,屋内的地面上铺着深色的胡桃木,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亮。 墙面上贴着浅色带着暗纹的壁纸,几幅深色的花草绘画悬挂着,与整个屋内的装饰交相辉映。 安卡莉穿着柔软的拖鞋踩上了餐厅的地毯,就看见了餐桌正前方坐着一位穿着深黑色羊绒衫,翻折的袖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的男人。 窗户的光照在他身上,深黑色的头发微微亮起光泽,额角的碎发遮住他的眼,只能看见他轻微的动作。 在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女孩,也是同他一样安静地进食,碗筷之间毫无声响。 有佣人上前说了什么,他抬起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窄窄的眼皮被折起,透出些平和来。 他朝身旁的小女孩说了什么,小女孩安静地下了桌跟着佣人往楼上走。 至于她面前的早餐则被撤下去了,紧接着又重新上了一份新的。 池霖生没有站起身,而是望着她邀请道:“安小姐,一起吃个早餐?” 安卡莉没有推诿,毕竟自己出门的目的就是为了吃东西,现在被对方请到这里,吃顿早餐也不过分吧? 第49章 安卡莉解下围巾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对着身旁的人道:“谢谢池总。” 说完便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餐。 池霖生开口:“应该的,安小姐。” 不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望着鼻尖冒着细汗的人,再看了看对方身上穿着的羽绒服,对着身旁的佣人说了什么。 等安卡莉再次抬头时,只见佣人的双手上捧着一套衣服。 而耳边传来对方温和的声音,“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换上这套衣服。” 她闻声望过去,池霖生敛起眸重新拿起了筷子, 细长的指被夹在筷子中间,然后轻轻合拢。 安卡莉收回视线, 摇了摇头,“不用了, 池总。” “也没有不方便……” 她拉开羽绒服的拉链, 露出里面浅色的家居服,毛茸茸的材质看起来很可爱。 但,是真的很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景中。 她后面的话说得小声起来, “只是看起来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 池霖生也没有预想到这种情况,看着对方的衣服眼睛里露出笑意。 他嘴角微微扬着,不甚在意地说:“没关系,我也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安卡莉脱衣服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后疑惑抬眼。 这个庄园不是他的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是谁的? “是那个老爷子的。”池霖生朝旁边偏头看过去。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坐在石砌壁炉旁躺椅上的老人,头发一片花白,身上穿着舒适的衣物,阖着眼睛,缓慢地摇晃着。 看见这位北软的创始人,她才意识到她眼前的池霖生也不过才三十岁,只是因为现在对方是北软的代理董事长所以感觉和她差了很多岁的样子。 安卡莉将目光移回来,点头应了应。 她站起身将羽绒服脱下,旁边的佣人就走上前接过她的衣服。 安卡莉虽然不太习惯这样的行为,但最终只是道了声谢重新坐下。 在将自己面前的早餐吃完之后她向池霖生问道:“ 不知道池总找我来是想要问什么? ” 池霖生将手放在桌面上交叉握着,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声线平和:“我想知道安小姐是如何认识林澈的?” 对方都这样问了,安卡莉也没有打算隐瞒,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下经过。 只是…… “为什么单单只让我来这里,他接触过的人应该不只是我吧?”她反问道。 池霖生从椅子上站起,轻轻扫了一眼安卡莉往前走,“你随我来。” 安卡莉跟着人上了二楼,见他打开了不远处的一扇门,随后停在原地等着她。 她走过去,进了屋,便看见今天她和莫宁讨论的主人公。 林澈脸色潮红的躺在床上,手上是输液管,发丝被汗水打湿粘连在脸上,嘴张张合合说着些什么。 她靠近了几步,蓦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卡莉姐。” 安卡莉揉了揉眉心。 所以,这就是池霖生会询问她是如何认识林澈的原因。 她转身朝门边的池霖生走过去,关上房间门之后开口道:“…林澈他怎么了?” 池霖生偏头看向她,温声解释道:“手术之后引起的发烧。” 见对方皱起的眉,他又接了一句:“不用担心,是正常现象。” 听到对方的话,安卡莉问道:“手术之后发烧?” “他的肋骨骨折了,在到这里之前进行了手术,也许是术后引起的发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术后没有休息好导致的发烧。” 池霖生见对方有疑惑,用简洁的话继续解释。 所以… 她去林澈家里时他是因为肋骨骨折才会发烧? 安卡莉有些震惊,当时的他那么能忍痛吗?连起身都不哼一声。 她还以为对方是因为伤口发炎导致的发烧,没想到能这么严重。 见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池霖生望着她出神的样子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耳边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安卡莉抬眸,瞬间与对方那双如同深秋湖泊一般的眼睛对视上。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了。” 这时。 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刚才带她来这里的杨平从走廊过来,随后站定在池霖生的身旁恭敬道:“池总,许总来了。” 池霖生微微颔首,见状杨平退到他的身后。 接着安卡莉就听见他道:“安小姐,今天的事情如有冒犯之处,我向你道歉。” 面对池霖生的道歉,安卡莉接受了。 虽说对方的行为有些不妥,但初衷是好的,是为了林澈着想,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她点了点头,“我理解池总的意思,没关系的。” 对方解释了原因,那她继续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义。 思及此,安卡莉柔声开口:“那,如果池总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听见她的话,池霖生对身后的人招手。 等杨平上前,他吩咐道:“你送安小姐回去。” 说完池霖生的目光落在安卡莉身上,用着平稳的声线道:“安小姐,我们加一个联系方式,以后遇到困难可以找我。” 安卡莉看见对方调出接触区,视线缓缓与她对视上。 一般来说都是下位者加上位者的联系方式,但在池霖生这里,这条公认的规则像是不存在一样。 而且对方的这句话相当于给了她一个承诺,一旦她遇到什么麻烦就可以找他解决。 这算不算是带她来这里的道歉礼?她想。 思考了一瞬,安卡莉伸出自己的手,将手环贴在了对方的接触区上,客气道:“那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嘴上是这么说,但她不免小声低喃道:“不过我倒是希望我永远不会拨打这个联系方式。” 毕竟谁想自己会遇上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其他事情也可以联系我。” 当这句话传到安卡莉耳畔时,她就知道自己刚刚的喃喃自语被对方听见了。 随后有些赧然地抬眸望了望对方。 池霖生用着那双温润眼眸看向她,里面带着些笑意。 安卡莉怔怔地应了一声:“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那池总再见。” 池霖生微微颔首,“好,再见。” 安卡莉跟着杨平往楼梯走,刚走到一楼时,他们的身后传来了声响。 两人回头就看见一个人垂着头,手撑在墙面上,身体发出明显的呼吸声。 他杂乱的发丝透着湿气,衣物也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 随着对方缓缓抬起头,安卡莉看见了那张泛着潮红的脸。 只见他半抬着眼眸,用着那双黝黑的眼睛看着她,声线沙哑地唤道:“…卡莉姐。” 安卡莉让杨平稍微等她一下,杨平点了点头给他们让出空间。 林澈撑着墙面缓慢向下走,安卡莉看对方的样子抬脚踏上了楼梯,随后问:“怎么了?” 他看着对方身上的家居服问:“卡莉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烧还没有退,所以他的声音有些生涩,像是思绪不清一样。 “你小叔知道我们认识,所以想问问我和你的关系。” 听到这里林澈的动作一顿,直直看着面前的人,“他,有做什么吗?” 安卡莉知道对方想说的话应该是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也许因为现在是在池家,所以他没能说出来。 她摇摇头,“你小叔问了之后就让杨平送我回家,没做其他的事。” 安卡莉隐瞒了自己听见林澈梦话的事情,她本能的觉得这不是现在该讲的话。 听见她这样说,林澈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感受到发昏的头,他晃了晃打算维持清醒,但腿却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安卡莉下意识扶着他的手,以防他摔下楼。 林澈稳住身体之后,视线就望着对方握紧他手腕。 温热的,透着柔意的。 他高热的身体本应该因为这样的体温而感到不适。 但…那些如同针扎一样的痛感慢慢就消散开来,仿佛陷入了柔软的被子中,连发紧的后颈都舒缓了不少。 林澈的指尖刚碰上去,对方就松开了手。 随后便听到她关心的话:“你烧还没有退,要不然回房间休息一下?” 林澈垂着眸,回道:“好。” 安卡莉听着对方这话,点了点头,刚想说那我就先走了,耳边又传来对方的声音。 “卡莉姐,我…” 察觉到对方欲言又止的话,她停下动作抬眸看向他,柔声问道:“怎么了?” 只见对方敛起眸子,撑在墙面的手绷紧,说了一声:“没什么。” 以后再说吧,今天不是一个好时机,他想。 安卡莉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问什么,应了一声,“好好休息。” 望着林澈微微点头,她便转身离开了。 - 安卡莉回到家换上衣服,化完妆之后,就按照和蒋景希约定好的时间出门。 因为餐厅在市中心,她为了安全着想打算搭悬浮地铁过去。 刚上车,就收到蒋景希发来的消息。 【卡莉,我哥说他有一个表需要我填,所以有可能我会晚一点到餐厅,抱歉抱歉】 安卡莉在对话框中回复了对方。 【没事,你弄完了再来】 等她到餐厅,告知了服务员她需要等她的同伴来了再点东西,便一个人坐在位置上。 没一会儿,安卡莉就看见了蒋景希的身影,但很快,她的身后就出现了两个她同样熟悉的身影。 蒋景希走到安卡莉的面前,有些赧然道:“卡莉,我哥他们偏要跟过来,我真的没办法。” 安卡莉站起身,看着除了蒋呈之外的另外一个人有些发愣。 谁能告诉她江斯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人不应该还在学校吗? 第50章 江斯理走到安卡莉的身旁,伸出手拉开了里面那张椅子,并将身上的外套脱下,随后坐下。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怎么会在这里,就听见了他浅淡的声音。 “怎么不坐?” 江斯理侧仰着头,抬起浅褐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藏着一些安卡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移开眼,不再与其对视,而是朝着一旁的蒋景希和蒋呈道:“你们也坐下吧。” 随后她将桌上的面板递给了对面的蒋景希,柔声道:“看看你们想吃什么。” 蒋景希接过面板道了一声好。 与此同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低语:“怎么不问问我呢?” 安卡莉停在半空中的指尖一顿,随后偏头看了眼身旁的人。 只见江斯理用手撑着头,完全将那张有些傲气且带着少年感的正脸对着她,而对方的视线正落在她递出去的菜单上。 安卡莉莫名觉得他说出的话有一些争宠的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见蒋景希也抬头朝他们看过来,安卡莉快速移开视线,对着另一边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麻烦对方再给他们了一个面板。 她将面板递给江斯理,在对方从她手中接过面板时,那只还带着凉意的手从她的手背滑了过去。 一开始安卡莉觉得对方也许不是故意的,可当她准备放手的时候,就感觉到江斯理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指腹,带着些暧昧地摩擦了几下。 随后才在她抬眸的时候抽走她手中的菜单。 这样一来,安卡莉就算是看不出来,也能切身感受出来了。 她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朝对面的两人看过去,只见蒋景希和蒋呈还在思考吃什么,显然是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 这让安卡莉微微绷紧的心松了一瞬。 但她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为什么这种情况下会让她有一种在朋友眼皮下谈恋爱的既视感。 安卡莉看了一眼还在点餐的罪魁祸首,微微垂下眼帘, 陷入沉思。 江斯理点完餐之后,身体微微往□□,将面板放在了安卡莉的面前,往后靠时肩膀轻轻擦过她的发丝,他顿了一瞬,低声道:“见到我不开心吗?” 这句话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江斯理就想问了,因为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眉头不自然地微微皱起,像是他的出现会成为她的麻烦一样。 上次他本以为对方已经给了他一些回应,可随着回学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和她的交集几乎全消失了。 生活,朋友甚至是工作,他全都接触不到。 仿佛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玻璃,在水汽下,这层玻璃变得模糊,朦胧,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些她的身影。 不安和惶然慢慢地浮出水面。他担心只要他稍微眨下眼,对方就会彻底消失。 安卡莉偏头望向他,视线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听着他的话,她知道今天对方反常的原因是从何而来了。 江斯理见对方许久不说话,心往下沉了沉,然后逐渐沉到底。 “没有不开心。” 听见耳边充满柔意的声音,他的呼吸一滞,随后抬起眸望向她。 安卡莉还打算说些什么,面前的蒋景希就朝她问道:“卡莉,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于是,他们两人的话题只好被迫中断。 “还没有,我看看。”她回答道。 为了不耽误时间,安卡莉滑了一下面板随意点了一个主食,便点击了提交。 等餐厅上菜的时候,她望了望在场的四个人,有些疑惑地问:“张亦呢?他没跟你们一起?” 主要是江斯理他们三个一般都是形影不离的,现在单单少一个张亦总感觉少了什么一样。 从刚才话题被打断开始,江斯理就有些静不下心了,此时听见张亦的名字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他握住刀叉的手促然停下,随后将其放在餐盘上。 他的嗓音比刚刚低了几分,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地紧绷,“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看你们都在,好像就他一个人没来,所以问问。”安卡莉用叉子随意插起了一块牛排说道。 “是啊,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蒋呈嘴里包着东西,用着模糊的声音附和着。 江斯理的视线落在安卡莉抬起的眼眸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道:“他还在学校。” 这时。 嘴巴里嚼着东西不方便开口的蒋景希抬了抬手,快速咽下嘴里的东西说:“我前两天还见过他。” 安卡莉和蒋呈听见她这么说停下手中的动作,示意她继续说。 蒋景希摸了摸下巴抬头思考了一会儿。 “应该是前天,我在七区上学的路上看见了他,还朝他挥了挥手,但……他像是不认识我一样,从我身边就擦过去了。” 她偏了偏头继续说:“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下想来他那天好像也和我之前见的他不太一样了,整个人很黯淡,嘴角耷拉着,显得死气沉沉的,如果不是长相没变,我都怀疑那不是他。” 听到这里,安卡莉往旁边坐了坐,看向江斯理,开口道:“你上次不是也跟我说过张亦这段时间变得很奇怪,话没有以前多,约他也约不出来吗?” 感受到突然侵袭过来的浅淡香气,江斯理动了动脚,应了一声:“对。” 蒋呈皱着眉顺了一把头发,随后嘶了一声。 “虽然我也感觉他有点变了,但怎么你们这么一讲事情变得玄乎起来了?” 蒋景希揉了揉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往前凑近了一些,用极小的声音问道:“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啊?” 蒋呈和自己妹妹对视了一瞬,咽了咽口水,“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眼见面前的兄妹两越猜越离谱,江斯理轻点了两下桌面,“好了,等哪天我回学校的时候见见他就清楚了。” “说的也是。”蒋呈干笑了两声。 安卡莉点了点头,的确,见了面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当面问清楚。 只是…… 她偏头将目光放在江斯理的身上。 “你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她记得军校放假的时间还没有到。 难道又是请假出来了的? 军校这么好请假吗? 安卡莉有些疑惑。 见对方的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江斯理手肘撑着桌面上,双手垂在身前,侧过头直直注视着她,“我被提前录取了。” 江斯理江这句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被军队提前录取了。 但同时也清楚关于军队的事情他们这些即将入伍的军人是需要保密的,所以也都没有问些什么。 安卡莉眼眸微弯抬起桌面上的酒杯轻碰了一下他面前的杯子。 “那,恭喜你了。” 清脆悦耳的触碰,从耳畔蔓延到了他的指尖,微微颤栗着,带着被触电一般的酥麻感,江斯理不自然地将撑在桌面上的手放下。 见状蒋呈也抬起了酒杯。 看江斯理愣神,他笑着催促道:“朋友,你动作快点,我手都要举酸了。” 江斯理回神,手掌完全包裹住杯子,晃了晃当中的液体,对着好友笑道:“嫉妒我就直说,我也不是那种没有气量的人。” 蒋呈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随后他站身,朝面前的人鞠躬点了点头,“是是是,您气量大得像我家楼下交通信号灯里的红灯一样。” 这句话一出,他旁边的蒋景希嘴角压都压不住,就连江斯理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安卡莉虽然能听出这是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但对其中的意思不太理解。 蒋景希注意到对面人的迷茫,身体向前倾,小声和她说道:“我家楼下的红灯有120秒。” 所以,连起来就是你气量大得像我家楼下的红灯一样,只能维持120秒。 到这里,安卡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斯理把手放在雾气重重的玻璃门上时,站在后面的蒋景希已经做好了被风吹的准备。 刚一打开门,寒风瞬间就迎面而来。 安卡莉将围巾理了理,掩住耳朵和脖子,以此来抵挡住这些冷意。 “嘶—,好冷。”蒋呈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开口。 蒋景希皱了皱脸,手往后摸到自己的帽子,将其拉起遮住自己的脑袋,又将自己面前的拉链拉倒最高处,做完这一切后,她的脸才舒展开来。 蒋呈半眯着眼睛望向了身旁只在大衣里面穿了一件卫衣,但神色不改的人,用肩膀撞了撞他,抖着唇问道:“大哥,你不冷的吗?” “冷,但你猜猜这怪谁?”江斯理将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沉着声盯着蒋呈看。 蒋呈有些讪讪地动了动脚,小声道:“也不能全怪我。” “虽然是我让你和我一起把车停在户外停车场的,但这也是为了现在这种时候我们不会在商场里面绕半个小时的路。” 站在她们前方的安卡莉听完了他的话,点了点头,想法是好的,但冷也是真的。 等到了停车场,蒋呈拍了拍江斯理的肩,“等你和张亦见面聊完之后记得和我说。” 江斯理望着被蒋景希抱着的人,感受到肩上的动作回过神来,听完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放心。” 蒋景希从对方温暖带着香气的怀抱中出来,有些不舍地道:“卡莉,我又要回学校了,我们下次再见面好不好?” 安卡莉笑着点了点头,“有时间的话是可以的。” 见两人上了车,江斯理对身旁的人说道:“我们也走吧。” “好。” 但她刚动了两步,手背就传来了一阵凉意。《 》 50-60 第51章 安卡莉停下脚步, 视线向下移。 就看见她的手被对方那只白皙,宽厚带着凉意的手攥住。 紧接着她指尖微微蜷缩,动了动手腕,想要无声地将其收回来。 但江斯理却在此时握得更紧了一些。 仿佛这样就能消除这段时间以来的惶然。 他将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动作缓慢却带着坚决,与其紧密相交,不留一丝缝隙。 江斯理垂着眸望向两人交握的手。 他能清晰地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和皮肤下跳动的脉搏,似乎他的心脏也在这一片相贴的肌肤下与她共振。 那些原本挤拥在胸口的不安、郁气以及闷咽都变成了耳边的心跳声。 安卡莉见抽不出手,抬头看着对方纤长的眼睫,唤了一声:“江斯理。” 虽然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轻柔, 温和,但他从其中听出了无奈……以及制止。 她在抗拒他的接触。 意识到这一点, 江斯理用力握紧了另一只手,直至指节发白。 手腕的青筋浮在他冷白的皮肤下,江斯理只感觉喉间翻涌着酸涩的滞闷,每一次呼吸都那些看不见的石子磨得生疼。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遮挡在其间沉得发暗的眸子,翻涌着某些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视线直直盯着对方莹莹发白的手腕。 安卡莉舔了舔发凉的唇,看着空中飘着的细雪,小声叹了一口气。 听见对方细微的叹气声,江斯理缓慢抬起眸,他极轻地扯了扯嘴角,用着生涩低哑的嗓音说道:“现在是……对我不感兴趣了是吗?” 江斯理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说你…喜欢上了……别人。” 安卡莉听着对方沉重的呼吸声,抬起眼眸,他的脸色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原因变得没有血色,只是用着那双湿润的浅褐色眼睛缓慢抬起,注视着她。 “我……” 安卡莉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打断。 “先别说。” 江斯理现在不想听到对方的任何一句话,他害怕她嘴里会吐出让他接受不了的话。 明明对方上次还回应过他。 细雪落在随风落在他的面上,引起一阵阵的凉意,江斯理没有放手,甚至往前走了几步,彻底将安卡莉笼罩在自己宽大的身影下。 他紧箍着她的手,细细摩擦着那突出的骨节。 他不可能放手,即使只能得到一些侧目,他也不会允许他的视线内没有对方的身影。 他根本不可能做到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获得她任何一点爱意,甚至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的身边。 江斯理动了动晦涩的喉咙,将那些更期望得到应答的话咽下,延续着上次让对方动容的话语:“卡莉,我不会去变动我们的关系,这样……也不能和我试试吗?” 他抬起半垂的眼眸望向她,却又不敢看得太深,视线在对方回望过来时轻轻错开,怕自己再次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渴望。 安卡莉没有错过对方移开的目光,望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发颤的睫毛和变得黯淡的神色微微有些出神。 她对江斯理算得上熟悉,对方虽然看起来比较散漫,对什么事情都不是很在意,但他的性格是有些傲气的,现下对方露出这样的模样,说出这样的话,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况且对方现在这样她也有一份责任,毕竟是她先给了对方希望,只不过因为后面江祈来了,她便开始变得犹豫。 犹豫这段关系会给她带来麻烦。 但现下,安卡莉动了动有些被冻僵的手,轻轻拢了拢手指,回握住对方的手。 或许是因为天太冷,她的思绪有些停滞住了,也或许是对方的神色太过于黯淡,让她不自觉产生了一些怜惜,又或许是她觉得麻烦,便干脆答应对方算了,毕竟再怎么样他们都只是朋友的关系而已。 总之,安卡莉同意了他的话。 江斯理在对方沉默的几秒当中,任由那些不安的情绪在内心翻搅着,忍着生疼的感觉等待着来自对方的审批。 直到…… 他感受到了被轻轻拢住的手掌,顿时心脏猛地被攥住,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原本紧绷的指节在她的回握中微微发颤。 江斯理缓缓抬起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移到她的脸上,瞳孔轻微战栗,直直盯着她,像是要确定他没有会错意一样。 安卡莉顶着对方灼热的视线缓慢点了点头。 望见对方的动作,江斯理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一样,连耳畔都能听见它的跳动声。 他的嘴张张合合想说些什么,但缠绕着一团的思绪根本让他不知道从何理起。 安卡莉看见对方这副样子,有些释然地眼眸微弯,带着些笑意,“外面太冷了,我们走吧。” “……好” 江斯理收回被放开的手,有些怔怔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安卡莉系上安全带,见身旁的人还在发愣,她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腕,提醒道:“不系安全带吗?” 江斯理的目光从对方触碰的地方移到面前的方向盘上,回过神来,将身后的安全带系在身上,“……我在想要从哪里走,正打算系上的。” 说完他还用余光望了望旁边的人。 安卡莉笑着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的认同。 因为她知道这是对方为自己的不好意思而找的借口,所以还是别戳穿为好。 也许是因为起的太早和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一些,安卡莉待在这种温暖的空间中就开始犯困。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算让自己清醒一些,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又闭上了。 那些源源不断的困意朝她侵袭而来,安卡莉睁了一会眼睛又将其闭上。 只是闭上缓一缓,她告诉自己。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就发现四周一片昏暗,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些光亮。 她意识有些迟钝地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衣物,转头看向旁边,坐在那里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空位置。 安卡莉移动视线的时候,从挡风玻璃中看见了不远处穿着灰色卫衣站在路灯下说话的人。 他背靠着墙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头顶的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光,耳侧亮着绿色的光,看起来是在和人打着光脑。 细碎的雪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几缕不羁的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安卡莉注意到对方嘴边呼出的白雾,以及穿着单薄的身体,随后将盖在身上的衣服折了折,戴上围巾之后下车。 刚关上车门,她就不免皱了皱眉,嘴里被灌进了一阵冷风,瞬间就让她的鼻腔感到生疼。 她停下脚步,咽了咽喉,想要缓解一下。 江斯理听见了关门声,侧过身朝这边看过来,就见安卡莉停在原地颦着眉,一只手放在胸口上,另一只手拿着他的外套。 随即他向光脑对面的人说了两句便挂断了通讯。 他快步走到安卡莉的面前,微微弯了弯身问道:“怎么了?” 安卡莉指了指自己的嘴,用着低哑的嗓音说:“嗓子灌了风。” 江斯理见状上前了两步,将她下滑的围巾拉高到她的鼻尖上方,直至围巾包裹住了她的下半张脸才停下了动作。 安卡莉垂眸,视线落在鼻梁上的围巾,随后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的人,因为嘴被围巾包裹住,所以说话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怎么把我围成这样?” “你试试看,现在呼吸还难受吗?”江斯理探头看着她的眼睛。 安卡莉听见这话,试着呼吸,好像因为有围巾的遮挡,她吸到的空气都是温热的,鼻腔也不似刚才那样疼痛,缓解了不少。 她伸手扶着往下掉的围巾,眼睛里闪烁着亮光,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 江斯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哥跟我说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在安卡莉的面前提起他哥。 总不会是他把他哥当假想敌了吧。 但随即,江斯理摇了摇头,他哥是不会喜欢他喜欢的人的。 虽然听见对方提起了江祈,安卡莉垂下了眸子。 这时,她看见了手上的衣服,想起自己是因为什么下车的,伸出手将其递到江斯理的面前,柔声道:“这个给你,谢谢你的衣服。” 江斯理接过,但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摸着衣服上的纽扣,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要回家了?” 这都到她家门口了,她回家是正常的吧?安卡莉想。 她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对。” 江斯理抬眸与她的目光对视上,随即又移开,眼神飘忽,身体绷紧,然后忽然问道:“不知道明天天气怎么样?” 突然转移的话题,让安卡莉顿住了将围巾往下拉的动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垂下眸子,伸出手点击手环,查看了明天的天气。 “和今天一样,五度,雨夹雪。” “怎么了吗?” 江斯理舔了舔唇,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只好看着自己不停交握的手,最终说出了想问的话:“我明天……还能见你吗?” 他想再确定一遍,她真的回应了他的喜欢。 安卡莉瞬间明白了对方在纠结什么,她既然已经说出口了,自然不会反悔。 她仰头望着对方,眼睛里含着笑意,明确且直白的告诉他,“以后都可以。” 见对方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她指了指前面的铁门,“那,我先回去了。” “好。” 安卡莉刚刚动了动脚尖,目光落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那辆黑车时,一片飘雪落进她的眼睛,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冷风掠过,她蓦然感到一丝温热覆上唇瓣。 柔软,干燥,带着微凉的气息。 第52章 安卡莉睁开双眼, 就感受到唇间那抹温热骤然被人抽离。 她抬眸望向面前的人。 只看见江斯理浅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眼睛直直地注视她,像是在观望着她的神情似的。 在看见她只是愣神了一瞬,眼睛里便溢出笑意时,江斯理垂在身侧紧握的手也随之松开来。 他的视线从安卡莉那双深栗色柔软的眸子上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的唇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地轻描着她的唇线,垂下的眼睫微微遮挡住他的眼睛,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江斯理向前倾了一些,长而有力的手轻轻托住对方的脸,指尖陷入乌黑的发丝中, 唇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抿紧。 耳边的风声变得忽近忽远,安卡莉只感受对方的皮肤几乎发烫到要灼伤她,指尖轻微地在她的脸侧颤抖着。 微凉的气息先一步落在她的皮肤上,冷风连带着对方身上浅淡的橘子香气一起吹来。 他的唇轻轻压下,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一般,只是微微地触碰着,见她没有抗拒后,稍稍加重,辗转厮磨,含住她的下唇轻吮。 安卡莉想说什么,呢喃的声音瞬间消失在对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中。 她侧开头,江斯理瞬间停下动作,随后缓缓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和不受控的呼吸。 鼻尖是那些紧紧将他包裹住的木质香,带着寒意的风将对方的发丝吹起,轻柔地划过他的脸引起一阵阵痒意。 江斯理从来没有觉得喜欢上一个人是一件这么折磨人的事。 望着对方从发丝中露出的一抹莹白,他贴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安卡莉的耳侧传来,她感觉对方用牙齿研磨了两下, 力道虽轻,但很有存在感。 安卡莉知道江斯理是在用这种小动作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她此时顾不上他,轻推开身上的人。 目光落在他们的身后,刚才那辆黑色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江斯理眉压着眼,半垂着眸子顺着安卡莉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现。 安卡莉颦着眉,有些疑惑,难道是她看错了吗?或者那车已经开走了? 但她还是觉得有惴惴不安,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这时。 她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中,腰被对方紧箍着,耳边是江斯理带着暗哑的声音:“和我在一起,不要分神好吗?” 对方现在这种微微带着些恳求的语气让安卡莉不自觉心软了一些,她向来对这样的语气招架不了。 就想上一次一样。 安卡莉不知不觉就应了一声好,然后慢慢将手搭在对方的背脊上。 她的呼吸洒在他的胸口处,江斯理放在对方腰间的手紧了紧,眼眸半垂着落在她的头顶。 似乎,他好像找到了对方心软的地方。 她喜欢示弱的人,喜欢他处于情感的下位,似乎只要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就会得到对方的回应。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摆脱对方朋友的这层身份。 江斯理知道自己很贪心。 没有得到对方回应的时候,切盼着她的目光能分一些给他。 而现在即使是对方同意他的触碰,亲吻,他任然觉得不够。 占有她的欲望源源不断从他的心尖涌出来,扩散在四肢百骸当中。 安卡莉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正在被对方分析,从对方的怀抱中出来。 感受到鼻尖传来的冷意,小声询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见对方穿上了外衣,她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接着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听完这话,江斯理垂着眸,眼睫在眼睛下方投下了一片阴影,细碎的飘雪落在他的头顶,透露出一种安静的沉默。 安卡莉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踮起脚尖,轻轻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柔声道:“明天再见,好吗?” 带着凉意的柔软短暂的在他唇上停留了一瞬,却让他生出了更多名为喜悦的情绪。 她是在乎他的,甚至可以说是喜欢他的。 安卡莉打开铁门转身关门时,就见江斯理还站在原地,头发被吹得凌乱,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卡莉唤了一声:“江斯理。” 对方抬起眸直直望着她。 “快回去吧。”她说。 江斯理在对方注视下上了车。 他一直知道安卡莉是一个很好的人。 会注意到他的情绪,会回应他随口一说的话,会在即使两人不怎么来往的时候送他礼物。 所以,所以这才是他无法放手的原因。 更何况现在,他拥有了对方更多的注意。 即使只是一些情绪上的失落,对方也会尽力带给他一些安慰。 谁又会放这样的她离开? 江斯理自问他做不到。 周一。 安卡莉听见闹钟响起的瞬间睁开了惺忪的眼。 她摇晃着头来到洗漱间,泼了些凉水到脸上,想要缓解困意。 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睡不着。 身心都很疲惫了但就是无法入睡,导致她现在有些提不太起精神来。 安卡莉从咖啡店里提出几杯咖啡和早餐,顶着风雪,半睁着眼踩着松软的雪层往稽察部走。 刚进入综合大厦,她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杯咖啡,一脸倦意地喝起来。 但似乎现在的咖啡对她也不怎么管用,该困还是困。 甚至在进入了温暖的大厦之后,她的那份困意完全包裹住了她整个人,连带着他的思绪都变得浮浮沉沉的。 “你好,可以请问一下,稽察部怎么走吗?” 听见声音,安卡莉回头,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外衣,扎着低马尾,笑容很腼腆的女生。 “你去稽察部找人吗?”她听见自己问。 腼腆的女生摇了摇头,“我是来报道的。” 安卡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其他的,柔声道:“我也要去稽察部,你要跟我一起吗?” “好,谢谢你。” 等和人一起上了电梯,安卡莉望了望手中的咖啡,侧头看了看安安静静站在另一边的人。 最后还是没有从袋子里拿出咖啡。 看对方的样子不像是会接陌生人东西的性格,更何况等会她应该还要去见上层领导,手中有咖啡似乎也不好处理。 等出了电梯,安卡莉指了指左侧的方向,“那里是稽察部的办公区域。” 腼腆的女生舔了舔唇看向那一大片被隔出来的区域,有些不知所措地四处望了望。 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穿着稽察制服快步在其间走动。 她将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人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能麻烦你,带去我去一下稽察长的办公室吗?” 安卡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离上班的时间还早,便笑着应了一声好。 绕过稽察部的中心区域,她将人带到一处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磨砂玻璃门的外面。 “这里就是了。”她道。 腼腆的女生朝她笑道:“麻烦你了。” 安卡莉站在一旁示意对方敲门,出于礼貌她打算等女生进去了她再走。 “叩叩。” “请进。”那道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腼腆的女生微微弯身将门打开。 安卡莉刚抬脚望旁边走,就听见里面的人唤了一声:“安老师。” 安卡莉抬头朝打开的门向里面望去,瞬间便与对方的眸子对视上。 蓦地,她就感觉到冷意一寸寸的攀爬到背脊,直至她的后颈微微发凉。 见那个女生也在看她,安卡莉走到门边问了一句:“怎么了吗?江长官。” “我这里有份文件需要你带下去。” 江祈手指轻敲了一下桌面,睫毛低垂半掩眸光。 安卡莉听闻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对方身边打算接过。 “稍等。”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冽,“还有一份需要核对。” 虽然安卡莉有些疑惑为什么江祈要等她走过来才说第二句话,但想到现场还有一个等着报道的新稽察员,她也没说什么,而是在旁边等着。 “长官,我是来报道的苏嘉妮,这是我的资料。” 苏嘉妮站在江祈办公桌面前,弯腰递出了一份文件袋。 听见声音,江祈的目光从旁边人的身上移到眼前的文件袋上。 他接过文件袋,放在手边,打开认真翻阅了一下,随后抬起手递还给苏嘉妮。 “你应该先去人事部门,他们那边会给你安排岗位。” 苏嘉妮接回自己的档案发愣了一瞬,立马向对方道歉,“不好意思长官,我现在过去。” 安卡莉见苏嘉妮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便小声提醒道:“出门往右边走。” 苏嘉妮无声开口道了一声谢谢,随后关上了门。 安卡莉看着被苏嘉妮关上的门,有些局促地将目光放在江祈身上。 “江长官,我需要核对什么文件?” 江祈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如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眼底带着模糊的情绪,黑沉沉的,像暗流涌动的深海。 他的指敲击着桌面,规律性的声响传到她的耳边。 安卡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紧张。 “卡莉,昨天你见到斯理了吗?” 他直直地望向她,像是洞察到她不安的内心一样。 一瞬间,安卡莉以为对方知道了她和江斯理的事情。 心跳促然加快。 但看江祈现在和往常无差别的神情又觉得他如果知道了不该是这幅模样。 安卡莉抬眸看向他,又有些受不住对方这样的眼神,闪躲开来。 随后舔了舔唇,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开口道:“没有,他从学校回来了吗?” 第53章 江祈听见安卡莉否定的话, 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将某种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了下去。 再开口时, 叫人听不出其中的波澜。 “是吗?” 他站起身,视线扫过窗外雾蒙蒙的一片雪,眸色晦暗不明,下颌绷得极紧,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半响,他继续道:“我看见他的车往旧区开,没有去找你吗?” 这句话,让安卡莉瞬间抬起眼眸, “我不知道,他去找我了吗?”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安卡莉微微颦了颦眉。 她应该直接承认的。 对方既然已经看见了江斯理的车,她就应该将答应了江斯理的事情告诉他,让对方不要再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想到这里,安卡莉松了松皱起的眉,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注视着江祈那双漆黑的眼眸,柔声开口:“江祈哥……” 听见自己的名字,江祈心下一沉,呼吸停滞了一瞬,继而抬起眸,本能地打断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卡莉。” 安卡莉要说出的话在这瞬间被她咽回了嗓子里。 只见江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出来,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这个,交给舒敏。” 她虽然对他突然的出声感到有些奇怪, 但还是上前接过了对方手上的文件。 想到什么,安卡莉将文件换了一只手拿,听见袋子和文件摩擦的声音,她顿了一瞬,随后抬头问道:“江祈哥,我是不是还需要核对什么文件?” “现在不用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望着对方重新坐下的身影,微微动了动脚尖,“那这样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好。” 刚转过身打算抬脚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装咖啡的袋子里。 想了想,还是从里面拿出了咖啡,看见上面的标签她又从里面换了一杯,最后将其轻声放在了对方的桌面上。 走出去,关上了玻璃门。 她从走廊往电梯口走,随后坐上电梯下到了十五楼。 而另一边的江祈望着放在桌角的咖啡微微出神。 他伸出手拿起那杯滚烫的咖啡,热意蔓延至他的掌心,但他始终没有放手,只是目光落在标签上的【澳白】两个字。 江祈没有错过当时安卡莉换咖啡的动作。 他收回手,用着炽热的指尖缓缓摩擦着手腕上发痒的伤疤。 垂下眸,掩藏其中的暗色。 安卡莉提着袋子走进休息室,就见舒敏和另一位叫周雯的师姐坐在里面吃着早餐。 听见开门的声音两人朝她望来。 舒敏招了招手,唤道:“卡莉,来吃饺子。” 安卡莉应了声好上前,随后将袋子放在地上。 从里面将面包和咖啡都一起拿了出来,笑着道:“师姐们,喝咖啡。” 相处了三个星期,舒敏早已经了解了对方的性格,说了声谢谢,将另一盒没开封的蒸饺放在她的面前。 另一边的周雯递了双筷子给她,“谢谢卡莉的咖啡了,下次师姐请你吃饭。” 安卡莉接过筷子坐下,笑了笑,“好,那我就等师姐请我吃饭了。” “放心,我会提醒她的。”舒敏扫了旁边的周雯一眼,面无表情地开玩笑道。 “没必要,你那记性还不如我。”周雯打趣着。 只有安卡莉默默嚼着嘴里的蒸饺,弯着眼看着面前的两人。 这时,周雯的手环突然响起,她站起身出去。 等再次回来时,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们有没有听说审讯部门的八卦?” 舒敏皱眉抬眸:“宋警官?” 周雯点了几下头,将视线移到安卡莉的脸上,接着说:“听说他前天和人秘密约会被人拍了,现在和孙家的联姻被搁浅了。” 安卡莉听着对方提起这个话题,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手中的咖啡。 舒敏将吃完的盒子盖上,瞥了一眼好友,“别说这件事了,等会被听见了。” 周雯哎呀了一声,“没事,现在各个部门都在猜测和宋警官约会的人会是谁?” “毕竟和他有交集的人还挺多的。” 说着说着,周雯动了动椅子,朝安卡莉移过去,“卡莉,我记得你和宋警官也挺熟的。” “经常看见你们待在一起。” “啊?” 安卡莉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吧,我和宋警官不怎么熟的。” 舒敏听见周雯的话也开口道:“我好像也没怎么看见过。” 周雯挠了挠头,视线移到安卡莉的手腕又瞬间移开,说道:“这样吗?也许是我记错了吧,你也知道宋警官这人和谁都相处的很好。” 安卡莉点了点头,她也是这样觉得的。 舒敏将垃圾收拾干净,拍了拍身旁人的肩,“钱教授找我,我过去一趟,垃圾记得丢掉。” 周雯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会收拾的。” 见周雯应下,舒敏接着将视线移到安卡莉身上,“卡莉,等会你直接去做实验,不用等我。” 安卡莉咽下口中的东西,“好的,舒师姐。” 等人离开,周雯咬了咬指甲,瞥了安卡莉好几眼。 直到对方眼神太过于明显,安卡莉忽略不了,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问道:“周师姐,怎么了吗?” 从对方一回来,安卡莉就觉得她有些奇怪了。 不停地看着她,又用语言试探着,像是想对她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样。 安卡莉都能从中感受到了对方的纠结和不安。 看样子应该和她有关,她想。 安卡莉将吃完的盒子盖上,对着对方说道:“周师姐,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周雯放下嘴边的手,眼神飘忽着,摸了摸耳垂,回避着对方的眼神,“我出去时,打开了前天关于宋警官的报道,然后被江长官看见了。” 听完这句话,安卡莉有些疑惑,江祈即使看见了会怎么样?那上面的照片连她都认不出是谁。 紧接着她继续说道:“他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中那个女人的手上。” 当对方说完后,安卡莉就看着周雯的目光也落在她的手上。 “那人…带着和你一模一样的手链,之后,江长官就按下了去十一层的按键。” 安卡莉望着手腕上的手链,江祈曾经捡到过它,也许凭借着它认出了自己。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事情怎么越来越麻烦了。 安卡莉摘下手链,对着面前的人开口道: “对于这件事,周师姐能帮我保密吗?” 她不想彻底成为各个部门的讨论对象。 周雯应了一声好,“我肯定不会说出去。” “谢谢周师姐。” 周雯看着对方听完她的话之后,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手边的垃圾,顿时有些着急地问:“卡莉,你不去看看吗?” 三角恋中的三落在正宫手里一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安卡莉沉思了一瞬,“江长官应该只是刚好有事才下去的。” 她不觉得江祈会去找宋以观。 周雯咬了咬唇,抬眼看了看对方,小声开口:“本来两人之间就有矛盾,万一吵起来……” 听到这里,安卡莉动作一顿,虽然她觉得江祈不会去找对方。 但,万一他去了呢? 如果像周雯说的那样,两人本来就有矛盾,一激化也许会… 安卡莉皱了皱眉。 周雯瞧对方开始犹豫,接过对方手上的垃圾,“我帮你去丢,你去看一眼放心一点。” 等安卡莉坐上电梯的时候才回过神来,怎么感觉周雯比她还要着急? 而且… 她去了能做什么? 不会让气氛更加尴尬吗? 要不然还是回去吧?总不能让事情更麻烦吧,她想。 “叮—” 安卡莉看着十一楼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正打算关上时,就看见不远处的警官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她心下一紧,从电梯朝着人群走过去。 从缝隙里望过去只看见…其中一个警官抱着一个穿着可爱背带裙的婴儿。 “你从哪里偷来的?”有人开玩笑道。 “什么叫偷来的?难听。” “她妈找领导办事,交给我看一下。” 见不是她想的那件事,安卡莉紧绷着的身体松懈了下来。 既然都到了这里,她想着还不如过去看看,以免一天都在担心。 安卡莉往前走,刚刚走出走廊就看见了江祈和审讯部门的几个审讯员在前方不远处说着话。 见对方要抬眸望过来,安卡莉不知道为什么就迅速打开了旁边安全楼道的门,避开了他的视线。 楼道的灯亮起又熄灭。 安卡莉站在平台上靠着墙,只感觉头更疼了。 如果一开始她没有吻上对方的眉间,是不是现在的事情就不会变得这样复杂了? 可…明明她当时没有那样的意思。 感应灯亮起,蓦地,安卡莉看见了那双清冷的眼。 她喃喃唤了一声:“…江祈哥。” 江祈的视线落在她空无一物的手腕上,垂着的眼眸遮挡住了其中的情绪。 安卡莉虽然分辨不出对方的神色,但他身上的冷意似乎更甚了一些。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说刚刚面对他时是紧张和不安,那现在她是有些怵对方。 瞧见她的动作,江祈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缓慢攥紧,气息还能维持平稳,唯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呼吸间胸口都在传来生涩的滞留感。 江斯理… 宋以观… 她还许诺了谁? 喉间涌上的苦涩被他的理智压住,蔓延出酸涩的感觉,所有苛责的质问都在他的唇齿间被碾碎重组。 “江斯理…和宋以观,你选了谁?”他听见自己说。 第54章 安卡莉没想到江祈会如此直白, 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接问她。 江祈用那双漆黑的双眸如有实质般的紧紧笼罩着她,不退让分毫。 他立在灯下, 头顶的冷光如薄雾倾泻,打在他的眉骨上,显得他的脸部线条更加冷冽,额角碎发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一时之间安卡莉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再次往后退了一步,舔了舔唇开口说道:“抱歉,江祈哥,我已经答应斯理了。” 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安卡莉也不想再违心地撒谎,之后对方是疏远她也好,还是讨厌她也好,都应该比现在要好。 “是昨天晚上吗?” 听见对方透着冷意的语句,她垂着眸微微点了点头。 江祈解开领口的扣子,喉结随着呼吸的滞涩上下滚动,眉压着眼,垂在身侧的手蜷缩着,又强迫自己松开,指节泛着白。 他向前走了一步。 安卡莉的目光望见那出现在眼前的脚尖, 下意识再次往后退。 只是。 这次不一样的是, 她的脚碰到了阻挡物,冰凉,坚硬的触感从她的身后传来。 “那宋以观呢?” 她仅仅只是抬眸扫了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开,向旁边看去。 “宋以观他和我没什么关系。” 声线依旧柔和,但熟悉她的人能轻易察觉出其中的紧张。 江祈看着对方移开的视线,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颤动的睫毛透出她此时的情绪,藏在其中的那颗小痣若隐若现的浮出来,唇角轻动,继而抿紧,而上次留在她下唇的伤口已经消失了。 “相拥的照片,还有这里……” 耳边声音落下的一瞬,她就感觉自己的下唇被轻轻按压着。 温热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安卡莉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收回了手。 “这些也没关系?” 安卡莉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上次嘴角的伤加上今天的事显然她是更解释不清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他当时是因为出了些意外。” 说完这句话之后,安卡莉下意识皱眉。 虽然她觉得这件事对江祈来说或许有些不公平,但是即使是这样,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答应了江斯理而已,用不着被对方如此质问吧。 安卡莉刚抬起头,眼前的光线突然消失,通道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一些隐隐约约的衣服摩擦声。 她直视着对方站立的位置,压下心中的不耐,开口道:“如果江长官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江长官? 她又开始用职称疏远他们的关系了。 是不是今天之后,他永远只能是江斯理的哥哥? “滴滴—” 安卡莉看着手环上亮起的光,看清楚了上面显示的信息。 【卡莉,晚上我去你家? 】 而江祈自然也没有错过。 空气仿佛瞬间被凝固住,化作无形的重压悬在安卡莉头上。 她将手环熄灭,嘴唇轻抿,想要快速离开这让人不适的地方。 但刚走出一步,手腕出就传来让她无法挣脱的力量。 “那我呢?” “我是不是连宋以观都比不上。” 江祈注视着她的眼睛,想要一个答案。 面对现在这种情况,安卡莉叹了口气,明明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怎么到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她抽出自己的手,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柔声道:“不是这样的,是我没处理好,是我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 说起来这些事情的源头的确是她,如果从她意识到对方喜欢她的时候就坚定的拒绝,没有逃避,说不定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江祈望着对方颦着的眉,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 他知道对方在开始否定他们的认识,否认她曾经也许诺过给他机会的承诺。 有时候他也在想为什么江斯理能拥有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包括现在她的好感。 江祈攥紧手心,仿佛这样就能留下那一抹柔软的触感,他原本如同深冬一样冷冽的神色,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在看不见的内里翻涌。 身体绷紧着,眼眸垂着,任由那些尖锐的情绪充斥着四肢百骸,眉骨微不可察地压低了一分,眼睫半垂,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 安卡莉见对方没有再说话,以为他已经打算放弃,说了一句抱歉便离开。 这时。 像是某种纤维促然撕裂开来的声音,与此同时灰暗的阴影从她的侧边打过来,遮挡住了原本的光线。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只看见了如灰白相接的翅膀,每一根飞羽都透着冷冽的青灰色光泽,羽尖还泛着几乎透明的霜白,像凝结的雪一样。 而江祈则被笼罩在身后的翅膀之下,整个人处在阴影里,他微微弓着身,低垂着头,明显的喘息声在楼道中扩散开来。 安卡莉瞬间愣住了。 随后缓缓将目光落在他和他身后的一双翅膀上。 此时的他周身萦绕着一种疏离的寂静,身侧的翅膀随着他的呼吸轻颤,伴随着冷意的风掠过她的脸。 安卡莉有些怔然地开口唤道:“江祈。” 受到对方的影响,她不自觉上前扶住他的肩,犹豫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更加清晰的喘息声闯进安卡莉的耳朵,发烫的温度隔着衣物蔓延到她的手心,她与对方的眸子对视上。 只见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借着她的力道撑起身,用着低哑,清冷的声音开口道:“假性……安抚。” 安卡莉愣了一瞬。 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假性安抚期? 舒敏的确跟她说过如果异化者出现情感波动也许可能会产生维持一到两天的假性安抚期。 可江祈也会如此吗? 在安卡莉看来,江祈是属于那种即使陷入困境,情绪都不会有太大波动的人。 但显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方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脖颈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浮现出来,唇间溢出吟音。 “我去找医疗员,你等我一下。”她道。 但下一刻。 那带着滚烫的身躯就倒在了她的怀里。 感应灯也在此时熄灭。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颈部,潮湿带着细微的颤栗,安卡莉略微不适地偏了偏头。 江祈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抗拒,撑起身,别过头不再看她。 因为突如其来的虚弱,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身体撞击到栏杆发出声响之后才稳住身形。 感应灯随之而亮起。 望着对方这副样子,安卡莉舔了舔唇唤了一声:“江祈。” “我没事,你走吧。” 现下这种情况就算对方让她走,她也不可能走,更何况也许这个假性安抚期是她造成的,罪魁祸首怎么能将人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换了一种方式问:“我能怎么帮你?” 听到她的话,江祈抬起眸,冷光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像你对……” 后面的声音安卡莉没有听清,见对方的状态,她不好过多要求,只好上前两步,看着对方,“可以重新说一遍吗?” 蓦地,与他的目光对视上。 安卡莉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在那潭深水里下沉,里面流转着暗潮。 “像你对江斯理那样。” 他的尾音极轻。 她看着对方只觉得他睫毛的每一次起落都扫着她的心尖。 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燥热的因子,她有些受不住地别开头,不去看对方的眼。 她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是…… “不行吗?” “…卡莉。” 听见自己的名字,安卡莉还是抬起了眸,但却与他的视线交错开来。 手腕被攥住,灼热的温度传到她的皮肤,她听见他说:“江斯理可以,我就不行吗?” 安卡莉只觉得脑袋乱成了一团,她望着对方的眼睛打算说些什么。 就看见他在用那双带着灼人温度的眸子像是要将她困住一般,牢牢注视着。 在她错开目光再次回望的时候,他又会重新缠上来,这次更近,更紧,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这对我不公平,卡莉。” 对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情人耳边的低语,带着层朦胧的纱。 只不过这层纱摩挲着安卡莉的耳朵,引得她指尖开始发麻、发痒。 那声音又像人鱼的低喃,让她不自觉就被引诱。 对方将手放在了她的脸侧,随后轻抬,她的眸子落在他的目光中,那里面里沉着某种潮意,如同细雨中低垂的云,带着几分氤氲。 她的唇,眼梢,眉心什至是下巴对方一处都没有放过- 听着好友时不时叹一声气的莫宁抠了抠脸,疑惑问道:“和我吃中午饭这么勉强你?” 安卡莉朝好友看去,一脸的纠结,“不是针对你,我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什么事,说来我给你分析分析。”莫宁拿着吸管搅动着杯里的冰块。 安卡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下去,“等我实在解决不了再来找你。” 她总不能告诉好友,她答应了江斯理,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接受了江祈的亲吻吧? 虽然这话像借口一样。 可对方的眼睛真的像对她下了蛊一样,让她根本拒绝不了。 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去见对方,安卡莉就忍不住叹气。 “也行。” “那我们走吧。”莫宁拿起椅子上的包和衣服开口道。 安卡莉应了声好,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莫宁停下,朝她干笑了两声,“等我会儿,我再去趟洗手间。” 安卡莉接过对方的包和衣服,一脸笑意:“去吧去吧。” 随后便站在了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乌沉沉的天和影影绰绰的行人打发时间。 “安卡莉。” 一句没有任何疑问的话语从她的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便看见那人过于显眼的白金色的头发以及削瘦的身体。 棱角分明带着些病态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第55章 程妄手里拿着打火机把玩,时不时发出些轻微地响声。 安卡莉轻抬眸扫了他一眼,直接开口道:“你也来这里吃饭吗?” 他将烟从烟盒里抽出,随即在上面怼了怼,漫不经心地抬起眼,里面赫然说着几个字看不出来吗? 但瞬间他垂下了眸掩饰住了其中的情绪。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安卡莉还是他的攻略对象,他还需要对方的好感度。 想到这里,程妄应了一声:“对。” 安卡莉没有错过对方刚刚的眼神,只是没有当场说出来,有些麻烦能避免她都会尽量避免。 “啪嗒”一声,程妄手中的打火机窜出火苗,嘴里的烟瞬间被点燃,清白色烟雾萦绕其间。 没多久,一阵草木香伴随着呛人的味道蔓延到她的鼻尖。 安卡莉微微颦着眉,抬起眼望了程妄一瞬。 “可以等我走了, 你再抽吗?”她道。 语气虽然温和,带着询问,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强硬。 听见这话,程妄的动作停顿住,随后将烟按在旁边垃圾桶上的灭烟区说了一声:“抱歉。” 倒不是他真的开始考虑别人的感受了,只是那悬在心上的好感度,让他不得不做出这种可以讨好对方的举动。 安卡莉看着对方低垂着头收起烟盒和打火机,细碎的浅色头发遮挡了他的眼睛,让她分辨不清其中的神色。 这时。 莫宁从他们的前方走过来,来来回回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有些疑惑地问道:“程妄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妄抬起那张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略微有些苍白的脸,身体靠在窗框上,继而回答道:“来吃饭。” “是刚来,还是……” 程妄偏头望了望开着一条缝的窗示意着,“出来透透气。” 莫宁听到这里哦了一声后道:“那程妄哥你继续,我们就先走了。” 她的本意也只是遇上了寒暄两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思,毕竟她和程妄也不怎么熟。 程妄注视着两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将目光移到安卡莉身上细细地打量着她。 对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上衣和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大衣,全身都是常见的颜色和款色,说不上多好看。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长发用一条蓝色的丝巾扎了起来,稍微为她增添了一些亮色,倒不至于毫无特色。 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看不惯的那种。 他知道自己一直对这种温柔的性格很不喜欢,在他从小到大的印象里,这样的性格通常都会有第二幅面孔。 咬人的狗都是不会叫的。 安卡莉感受到了那一抹灼人的目光,但始终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继续向前走。 和莫宁从餐厅走出来,外面又飘起了细雪,像白糖一样的颗粒缓缓落在她们的衣服上。头发上,然后瞬间化为水珠消失不见。 昏暗的天气伴随着模糊的景色,有一种现在是五六点的错觉,让人感到恍惚。 等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莫宁向安卡莉打了声招呼,便朝着相反的地方走去,她今天的进度没有做完,还需要回学校继续。 安卡莉注视着好友离开,转过身后将手揣进口袋,头埋进围巾,低垂着脑袋往前走。 刚走出没两步,她就听到后面传来的细微响动。 往后一看,程妄就站在了她的身后的不远处。 他的大衣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单薄的衣服,这下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脖颈的皮肤泛着粉,锁骨明显,整个人像是块易碎的白瓷,却又透着些颓靡的懒散感。 安卡莉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回头向前走,走到斑马线的时候,她发现那个声音还在他的身后。 她停下脚步,望着对方,眼睛里透着疑惑。 程妄的嘴角扬起一抹笑,透着些冷意,“巧合而已,我也要去稽察部。” “去找江祈?” 除此之外安卡莉想不到程妄去稽察部的原因。 但问题是,现在的江祈并不在稽察部。 安卡莉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嘴里的话,就听见对方说:“我不是去找他的。” “我去见宋以观。” 宋以观?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程妄和宋以观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现在这么会突然去稽察部见对方? 安卡莉还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身边就掠过一阵凉意。 程妄的身体微微向她倾过来,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不关心一下宋以观吗?” “毕竟……” 后面的话对方没有说完整,但安卡莉想也知道这件事肯定关系到了那天被拍到的照片,她心中有一些猜测。 只是,安卡莉票头看向他。 程妄怎么会这么关心她和宋以观的事情? 似乎上次也是这样。 尽力向她说着对方的好话,生怕她不知道宋以观是一个好人一样。 这副模样的程妄又平白让安卡莉想起了他和江祈都说过的那句话你都做了什么? 难道她对宋以观的态度会影响某种结果? 而这结果对于程妄来说会很重要? 想到这里,安卡莉沉默下来。 随后她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毕竟怎么样?” 他离对方太近了,以至于闻到了些浅淡的木质香气。 程妄偏头,手揣进口袋,眉压着眼缓缓起身,语速加快,尾音短促,带着一丝燥意:“他被他家老爷子动用家法了。” 听到这里,即使她有些不相信,但似乎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反而让她确定了。 宋以观真的受罚了。 看见面前的绿灯亮起,程妄抬脚向前走,步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见人没跟上,他向后偏了偏头,“不走?” 听见声音,安卡莉回神,往前快速走了几步,跟上对方的步子。 刚走上人行道,一道身影瞬间从安卡莉的身旁擦过,猝不及防的她肩膀被打了一下,身体顿时向左边歪去,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 “喂,眼瞎了?!” 一道熟悉的厌恶声从她的耳边传来。 安卡莉甚至下意识觉得对方在说她,刚皱着眉打算反驳,只见程妄那张五官精致带着阴郁的脸,朝着她的身后拧着眉,血色很淡的唇吐出刻薄的话。 说实话,当对方的这种厌恶没有用到她的身上时,莫名很舒心。 安卡莉捂着自己被撞疼的肩不禁想着。 “你笑什么?” 冷不丁的声音像是在她耳边低语似的,让她呼吸一滞。 安卡莉下意识问道:“我笑了吗?” 程妄半垂着眸子看她,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像是感觉到什么,安卡莉的视线向下移动,目光落在对方攥住的地方。 与此同时,程妄也顺着她的眼睛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那只骨节突出的手攥住了她的腕骨,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隐隐约约能看到皮下斑驳的粉色肌理。 瞬间,程妄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将其重新揣回口袋中,转过身拖拉着鞋子往前走。 安卡莉转动了几下手腕,用手握住,淡化了些里面透着凉意的温度。 随后她抬起眸,只能看见前方那人一头显眼的头发,上面的部分被风吹得凌乱,下面的部分随意搭在他的肩上,和他身上的深色衣物丝毫不搭。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综合大厦的大门,刚进门,就看见在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她微微侧头时,安卡莉看清楚了她那张熟悉的娃娃脸。 “紫艺。”她唤了一声。 何紫艺怔了一瞬,随后道:“你好。” 安卡莉注意到她停在了原地好几秒,随后将视线移到了她身旁的程妄身上,仅仅一秒她便移开了眼,不再开口。 注意到对方的动作和神情的安卡莉陷入沉思。 何紫艺不认识程妄,那很明显就是不想和她过多接触。 之前她就发现对方有一点不对劲,今天更甚了,特别是那一句你好。 但… 安卡莉回忆了一下对方刚才的眼神,总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她摇摇头,也许是疑心太重了,她想。 只见程妄身体颓着身体靠在后面的墙面上,双手环抱着,似没有兴致般地望向门外。 安卡莉也识趣地保持安静。 “3。” “2。” “1。” 听着耳边数着电梯层数的声音。 程妄和安卡莉同时像前面的身影看去。 何紫艺嘴里低喃着数字,语调毫无起伏,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如同细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耳朵。 黏腻,阴冷,毛骨悚然。 但这样的情况仅仅只持续了一瞬,对方像是反应过来身后还有人一样,不再发声。 安卡莉注意到她身侧的人突然绷紧身体,眉头紧皱,视线紧紧盯着何紫艺的背部,像是要将其看穿一样。 电梯门打开。 安卡莉看着对方进去,而程妄没有丝毫的动作。 “不进来吗?”何紫艺问。 “你先上去吧,我们突然有点事。”安卡莉打着圆场说道。 随着电梯门的关上,安卡莉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人。 只见他头低垂着,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出线条紧绷的下巴。 “那人是谁?”他问。 “何紫艺,实验室的一个同事。” 看对方的状态,她问道:“你们认识?” 程妄没有说话,而是摸出口袋中的烟,有些烦躁地走出过道,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着烟,打火机里窜出的火苗映在他不耐的眉眼间,转瞬即逝。 烟雾从他的鼻腔和唇缝间漫出,模糊了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翳了些。 这时。 穿着审讯服的人缓步走来,细小的白色颗粒落在他那头乌黑的长发上,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泽,额角的发丝被风吹乱,露出一双微垂的桃花眼。 第56章 程妄见他要找的人走了过来,将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缓步走上前,唤了一声:“宋警官。” 尾音被他拉长,略微有些嘲讽的意味。 听到声音,宋以观抬眸,嘴角无意识扬起,狐狸眼微微眯起,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刚想反驳两句,就看见了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身影。 也许是风太大的缘故,她的发丝被吹得有些凌乱,鼻尖泛着红,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好似周边的事物都影响不到她一样。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程妄抬眸,只见前方的人视线越过他看向他的身后。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在看谁。 烟灰随着风掉落在地,程妄挪动了步子站在了宋以观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宋警官, 你知不知道不回话很不礼貌?” 前方的身影被他遮挡的严严实实,宋以观垂下眼, 发出一声短促, 轻蔑的笑。 “原来你还知道礼貌这种东西啊?” 宋以观缓缓抬起眼,目不斜视地看着对方,眼里是让人不爽的笑意。 程妄绷紧下颌,他早就看不顺眼对方这一副狐狸精勾人的模样,时时刻刻都挂着碍眼的笑,像一张假面的皮,下面是恶心人的面孔。 手中的烟蓦然烫到了指尖,程妄下意识松手,视线看向地面,抿着唇用脚尖碾了碾,活像将其当做了某人。 “说完了没?” 他的眉压着眼,里面透着嫌恶,用着苍白的唇继续道:“我的线索。” 宋以观这才知道对方是为什么而来,他打开光脑,调出文件,贴了一下对方的手环。 “传过去了。” 程妄抬手点开光屏,出现的便是一小段视频。 看样子是某个车的行车记录仪。 只见有一个女人拉开货车的车门,下车检查轮胎,随后对着车上的说着什么,里面的男人也一起下车,从视频里也只能看出是货车的车轮坏了而已,其余什么都看不出来。 程妄皱着眉,“这就是你说的线索?” 这里面的一男一女早就在当时那场意外中死亡了,而他想要的是找到他们背后的人,看看到底是谁在害他。 宋以观提醒他:“看看两人的耳朵。” 闻言程妄放大了视频,只见身体侧着的女人耳朵上出现了一个亮光。 等他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是一个小型通讯器。 “这是北软生物科技的第三代通讯器,不需要手环便可以操作光脑进行通讯。”宋以观手指轻点了两下视频中的两人空无一物的手腕。 程妄已经有些烦躁了,他压着声音:“这能证明什么?” “北软生物科技的第三代通讯器是9月23日发布的。” 整整提前了四个月。 也就是说…… 这两人用上了北软科技在四个月之后才会上市的通讯器。 程妄心下一沉,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抽搐了一下,修剪得极短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那些零散的线索突然拼合成完整的图景。 难怪怎么查都查不到这两人背后的人,原来对方的势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程妄想不明白,为什么池家的人要对他下手,明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感情或者利益纠纷。 他只感觉那条残缺的腿又开始发疼发痒,划掉视频之后,他拨通了一个光脑,随后一言不发地挪动脚尖往外走。 安卡莉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了这是关于程妄几年前从福利院被绑架的线索,似乎这其中还有北软生物科技公司的事。 她看着对方的背脊挺着,白金色的头发随风扬起,一改之前颓靡的样子,原本懒散的步伐变得急促起来,鞋踩进雪层中发出脆响。 看样子是准备重新调查整个事件。 “卡莉小姐。” 听到耳畔传来的声音,安卡莉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只见他的长发微乱,黑色的发丝随意搭在肩上和胸前,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狐狸似的眼睛越发勾人,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含情的眸光。 突然间,就让安卡莉的脑子里闪过那天的画面。 昏暗无光的空间中,耳边回响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越发灼热的气息扑洒在她的后颈…… 安卡莉瞬间移开目光,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晃出脑袋。 宋以观注视着对方的动作,轻微的风吹拂到他的面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他不经意间将视线落在她的下唇上。 那里的痕迹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才过去两天而已,他想。 “你……” “卡莉小姐……” 两种声音同时交织在一起,让开口说话的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安卡莉仰头望了望对方,随后问道:“宋警官,你想说什么?” 宋以观摩挲了一下指尖,身体向前一步,乌黑的长发滑落下,随后抬起眸直直看着对方的眼睛,带着点不经意的侵略性。 “我是想问,卡莉小姐晚上有时间吗?我母亲想请你吃顿便饭。” 安卡莉闪躲开对方的视线,往后退了一步,舔了舔唇开口道:“宋夫人怎么会邀请我?” 想到两人的那张照片,她顿了一瞬,“…是因为那条新闻?” 宋以观没有反驳只是宽慰道:“卡莉小姐,别担心,我母亲只是想要了解一下你,不会做什么的。” 听见对方这么说,安卡莉的心里更加忐忑了。 但对方家长都邀请她了,即使不想见她也不好拒绝。 再说了,只是见一面而已,没什么的,她尝试说服自己。 安卡莉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随后她看眼时间,对着宋以观开口:“宋警官,你要上去吗?” “好。” 从进电梯开始,安卡莉知道旁边的人一直在看她,但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保持原状。 主要是她一直觉得宋以观这人很难看透他在想什么,之前对方虽然说要追求她,但行为举止间都透露出随意。 可现在,安卡莉总觉得他的兴致像是比之前高一样。 看她的眼神都有种说不出的…侵略性。 想到这里,安卡莉不打算再惹麻烦上身了,毕竟现在江祈和江斯理就足够让她头疼了。 但明显她不说话,不代表对方不会说。 “卡莉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应该是想和我说什么吧?” 宋以观微微偏头,看人时睫毛在眼下透出淡淡的阴影,语调的尾音微微拖长,像带着勾子,时不时刮蹭着安卡莉的耳膜。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想问对方是不是受罚了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 莫名的,她觉得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我只是想问……你怎么会有程妄被绑架的线索?” 安卡莉随便找了一个问题问道。 宋以观当然知道对方在回避,但也没有打算逼迫她。 “大概是,我运气好吧。”他笑着道。 安卡莉侧目看了他一样。 嗯,这人也没和她一样没有说实话。 随着第十一层的电梯门打开。 宋以观对着身旁的人点了点手环,“那卡莉小姐,晚上联系。” 看着关上门的电梯,安卡莉微微叹了口气。 只希望今天过后,这件事能告一段落吧。 但一想到晚上除了要去赴约之外,还要去江祈家里看看他的情况,安卡莉就忍不住皱眉。 “叩叩。” 看着提不起精神的安卡莉,舒敏敲了敲桌面。 “今天怎么连下班都垂头丧气的?”她问。 安卡莉站起身,将桌面的器材收拾好,露出一个笑,“等会要去赴约,已经开始提前累了。” 听完,舒敏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承认在休息时间内去参加社交饭局是会让人感到疲惫的。 她同情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辛苦了。” 听到这话,安卡莉忍不住笑出了声。 舒敏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着些逗人生笑的话。 刚从实验室走出来,她就收到了宋以观的消息。 【卡莉小姐,我在停车场等你。 】 安卡莉本以为对方是想要开车接她一起去,但等到停车场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充满凉意的风吹乱她耳边的头发,睫毛上落了些雪,安卡莉抬手拂去,不禁开口:“宋警官,我今天开车的,让我跟着你的车就好。” 宋以观低头轻了一声,“那怎么办,我今天没开车来。” 他说这话时离她很近,近到有些暧昧。 风吹起他的长发,缓慢地轻蹭过她的手腕,像不经意的试探,又像是蓄谋已久的撩拨。 安卡莉后退了一步,离他远了些。 往四周看去,发现对方的车真的不在这里,为了让这顿饭能尽快结束,她开口道:“那,坐我的车?” 安卡莉看了看身旁占满整个座位的人,忍不住想,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开车带男性上路。 空间里只剩下一些微弱的呼吸声和雨刮器刮着挡风玻璃上雪的声音, 安静蔓延开来。 没有听到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和充满着撩拨意味的话,她也松了一口气,要不然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将人丢在半路上。 一路从市区到了郊区,眼见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集,安卡莉忍不住开口:“宋警官,还没有到吗?” 柔和的声音让宋以观的目光落在身旁人的身上,借着不甚清晰的光,他看见了她藏在阴影中那张清丽的脸。 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想。 宋以观向外偏着头,车窗蒙着一层薄雾,他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只能看见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影。 “马上到了。”他听见自己说。 第57章 “咯吱—咯吱—” 脚下传来声响, 本来松软的雪层被安卡莉踩紧,留下一个又一个印子。 她抬眸看向四周,只见深色的空中,一栋又一栋的别墅亮着昏黄的灯光沿着上山的路分散在各处,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木,灰白色的屋顶从树梢间冒出,顶着些堆积的雪,看起来隐世又寂静。 而她的车停在黑色铁门内,上方路灯朦胧的光线照着缓缓飘落下来的细雪,透着几分冷意。 宋以观迈上台阶,打开两人面前的门,偏头看向她,嘴角含着笑,“卡莉小姐,进来吧。” 进门之后,温暖的气息萦绕在四周,安卡莉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回暖。 她向前望去,屋内的灯是暖光灯,不刺眼,泛着一层浅黄色的薄雾,为其中那些木质的家具增添了几分柔软,透着温馨。 旁边的佣人递上拖鞋,安卡莉将其穿上道了声谢,便看见了一个女人穿着灰调的V领针织衫从厨房走了出来。 看见她的一瞬间,安卡莉就知道为什么宋以观能长得这么漂亮了。 小巧的脸,精致的五官,眉眼弯弯, 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低髻,用木簪固定住,尽显温婉。 “你就是安小姐吧。” 柔情似水的声音出现在安卡莉的耳畔。 看着面前那张笑脸盈盈的脸,安卡莉上前了几步,朝对方微微弯了弯腰,“宋夫人您好,我是安卡莉。” “叫我方阿姨就好。” 说完方静荷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往里带,偏头看向她:“阿姨可以叫你卡莉吗?” 安卡莉虽然对这种亲密的举动有些不适,但还是没有抽出手,望着对方笑了笑,柔声道:“当然可以,方阿姨。” 只有站在原地的宋以观靠着墙,嘴角向上扬了扬,颇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方阿姨,我这是彻底失宠了?” 他的尾音拖长,懒散中透着笑意。 听见声音,安卡莉和方静荷一同回头。 只见对方直起身,向她们走过来,随后站在安卡莉的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 他的眼尾微挑,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与她对视上之后偏头看向方静荷,“你这叫…厚此薄彼。” 方静荷失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你这孩子。” 而安卡莉则默默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虽然她已经见过对方太多次了,但依旧不能接受他这张脸靠得这么近,太容易扰乱心神了。 等坐在椅子上吃饭时,安卡莉才知道宋以观不止长得像他妈妈,连性格都带着几分相似,一样的体贴。 “这条鲈鱼是今天刚运来的,现在吃正好。” “这些笋都是早上在山后挖出来的,很新鲜的,卡莉你尝尝看。” “这是用松茸和花胶一起煲的汤,可以驱寒,喝一碗暖暖身体。” …… 一顿饭下来,安卡莉感觉三天都可以不用吃饭了,好吃是好吃,撑也是真的撑。 对方热情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只能看见那些菜不停出现在她的碗里。 吃完饭坐在客厅的安卡莉望着面前的花茶开始发呆,她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晕碳水,脑袋昏昏沉沉的。 这时。 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卡莉,吃点水果吗?”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摇头,就听见一声轻笑,“妈,你太热情了,等会儿人该跑了。” 宋以观坐在她不远处的沙发中,两条腿随意分开,左臂搭着一个抱枕,曲起手撑着头,袖口滑落露出腕骨,毛衣领口歪斜,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话虽然是对着他妈妈说的,但目光却是落在她的身上。 瞥到对方的目光,安卡莉舔了舔唇移开视线。 方静荷一听到这话,便止住声,随后望向一旁有些局促地安卡莉,开口道:“不好意思啊卡莉,你是阿姨住在这里后的第一位客人,所以阿姨今天有点紧张。” “如果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不适,你跟阿姨说。” 听见这话,安卡莉立刻摇了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随后为了宽慰对方的心,她笑着道:“方阿姨您放心,如果有需要我会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 方静荷温声笑着,眼尾微微露出些岁月的痕迹,不显疲态,反而增添了几分柔和。 旁边的宋以观找了一个借口离开,将空间留给剩下的两人。 安卡莉拿起桌上的花茶,摸着杯壁,只等着对方进入今天这顿饭的主题。 方静荷挪动着脚步将身体微微向前移了移,声音轻柔,“卡莉,以观是一个好孩子,虽然看起来有些花心,但那是因为他的性格配上了那张脸,其实他很专一,很有责任心的。” “他和女生相处也很有分寸感,喜欢的东西会好好爱护,就连那头长发都舍不得剪,一直留到现在。” 安卡莉一开始只是默默点头,听到后面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难道不是变相在向她推荐宋以观吗? 安卡莉见对方误会了她和宋以观的关系,开口道:“方阿姨,我和宋警官不是那种关系,新闻上的照片是一场误会。” “啊?” 方静荷听到和自己想法不符合的话,抬眸看着对方,喃喃道:“我还以为……” 安卡莉自然知道对方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她柔声笑了笑,“我和宋警官只是碰巧认识,我们之间说有关系也只能算得上是同事而已。” 方静荷想到自己儿子今天同对方的相处方式,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她说道:“方阿姨,我看现在不早了,那就不打扰您休息,先回去了。” 到这里,方静荷收回了想要说的话,他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去操心吧,她想。 “那我让以观送送你,希望你下次还能来阿姨家里做客。” 这句话说完,方静荷弯着眼对她小声道:“阿姨很喜欢你。” 她是真的很喜欢安卡莉这种温柔又落落大方的性格。 “我也很喜欢方阿姨,今天谢谢阿姨的款待。”安卡莉弯眼笑了笑。 这时。 一道懒散的声音出现在两人的对话当中。 “现在你应该走不了。” 只见宋以观从另一边走过来,单手插兜,另一只摆弄着柜子上的装饰物,垂着眸地开口。 安卡莉朝他望去,视线落在他陷入阴影的眼眸上,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这么说。 还没等她问,宋以观的声音再次响起。 “外面雪下得太大了,路暂时被封了。” 安卡莉走到窗边,往外看。 簌簌的雪从空中落下,和他们进来之前相比的确大了很多。 一眼望去,路面几乎都被雪层覆盖住,连她的车顶上目测都有六七厘米那么厚的雪层。 更何况现在是晚上,会有霜冻。 方静荷也看见了,走到安卡莉的身旁,柔声说道:“卡莉,既然这样,今天就先留下来,明天再走吧。” 安卡莉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她也走不了,微微低头抿唇朝对方笑道:“那今晚就要麻烦方阿姨了。” “怎么会是麻烦?你能留下来阿姨也很开心。” - 躺在陌生床上的安卡莉毫无睡意,她点开光屏,看着聊天框里面的信息。 【我今天回不去了,明天再去看你。 】 江祈:【好】 虽然江祈一直是这样的回复方式,但安卡莉还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他既不问她回不去的原因,也不问她在做什么,只是简单的应了她,和早上他的行为举止都透着一丝违和。 安卡莉的手停在对话框里,敲下了几个字:“你现在还好……” 随后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又将对话框里的字删掉。 她掀开被子站起身,看着窗外的雪还是和之前一样大,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心中突然升起一阵烦躁。 看着水已经冷了的玻璃杯,安卡莉将其拿起。 随后轻声打开房间的门,在二楼的休息区接了杯热水。 握着散发着热意的杯子,她坐在旁边观景的窗户下,将木窗打开了一些。 冷风顺着窗缝进来,吹散了她有些杂乱的思绪。 突然。 一道轻微的响动从她的手边传来,只见一个玻璃杯也放在了延伸出来的台面上。 安卡莉看着那垂落下来的长发,不用看对方的脸也知道他是谁。 “睡不着?” 轻柔带着些慵懒的声调传来。 她没有偏头,而是望着空中的鹅毛大雪,小声开口:“有一点。” 清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散开来,像羽毛一样缓缓扫过宋以观的睫毛,让他不自觉垂下眼。 听见身边的椅子被拉开,安卡莉这才抬眸去看他。 无光的夜里她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微微泛着亮光的眼睛。 “我马上就回去了。”安卡莉道。 她的本意是对方不用在这里陪她,她很快就走了。 但没想到宋以观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尾微微弯起,眼神直白又透着柔意,和她低语道:“我和你坐一会儿。” 对方的话都已经说到这种份上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就坐一会就走吧,她想。 安卡莉刚轻抿了一口手中的热水,对方低声问:“你喜欢我吗?” “咳咳,咳。” 意识到现在是凌晨,她将咳嗽的声音放低,避免把屋内的人吵醒。 宋以观扯了两张纸递过去,眼尾微挑,“这么不喜欢?” 安卡莉捂着唇,摇了摇头,“不是。” 抛开他轻佻,没有距离感的性格,宋以观还算是好相处,而且对方还救过她,光凭这一点她也不能说不喜欢对方。 只是这种喜欢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宋以观看着两人交缠在身侧的发丝,轻碰了两下,“那为什么,想要避开我?” 想到什么,他问:“是不喜欢这张脸吗?” 第58章 安卡莉低垂着头,握住纸巾的手紧了紧。 她不知道宋以观怎么会将话题突然跳转到他的脸上。 “你长得……很好看”她道。 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安卡莉也不好在这种事情上否认。 不知道是气氛过于尴尬,还是夜色太暗她看不清,以至于她的心在此刻有些没来由地发慌。 宋以观用指尖捻起她垂落下来的发丝,眼含笑意轻声道:“想来也是,你应该是喜欢的。”? 他在说什么? 她,喜欢他的脸吗? 安卡莉有些迷茫地抬眸,眼睛里全是对他这句话的疑惑。 “那天发生的事情应该不只有我记得吧。” 宋以观将右手撑在台面上,左手轻轻缠绕着手中的发丝,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里面透着些肯定。 安卡莉自然没有忘记,只不过发生那样的事情是因为诱导剂, 更何况当时她也尽力抑制住了自己的行为举止,顶多只是摸了摸对方的尾巴和耳朵而已。 “那不是一场意外吗?”她听见自己说。 冷风吹起她的碎发,遂而扫过脸颊引起一些不适,安卡莉伸出手想要将其别到耳后,就感受到头发处微微地拉扯感。 她以为是被衣服不小心压住,想要顺着发丝扯出来,就瞥到对方细长的手指在缠绕着什么。 宋以观显然不想让这个话题过去,将身体向她倾斜,嘴里问着那天的场景。 “不喜欢狐狸耳朵吗?” 这句话一出,安卡莉只感觉她的呼吸微微滞涩,连带着空气都灼热起来,从细缝钻进来的冷风在此时竟没有丝毫的用处。 现在的场面是不是稍微有点不对劲?她想。 安卡莉手握着台面上的玻璃杯,打算逃离这里,刚站起身,就见对方也站了起来。 宽大的身影彻底挡住那些微弱的路灯光线, 让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耳边是对方唤着她的名字,其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蛊惑意味,尾音上扬,含着笑。 “卡莉小姐,怎么不回答我?” 他指尖的发丝轻轻滑落下去,带着一片细碎的痒意,目光如有实质般的,从面前人的眉心滑到唇畔,像是用视线进行描绘。 安卡莉喃喃说了一句:“…我记不清了。” 她现在也只能这样答,总不能说手感很好,像是在摸大型宠物一样吧? “那,再摸一摸?” 宋以观的尾音拖得绵长,像是裹了蜜的钩子,带着些引诱。 他的身微微弓着,用有些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其缓缓抬起放在他的头顶,顺着对方的骨节滑到她的手背,圈着她的手。 等安卡莉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心中已经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体。 “你用了诱导剂?”她下意识问。 要不然他的类肢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时候? 宋以观摇了摇头,柔软的耳尖在她的手心蹭着,时不时的痒意让安卡莉蜷了蜷手指。 以为她是想要逃离,宋以观握紧她的手背,将其完全包裹在手心,制止住她的动作,“是诱导剂吸入太多,身体还没有适应,晚上便会出现这种情况。” 听到这里,安卡莉舔了舔唇,想问对方一个问题既然这样,那还会出现需要安抚的症状吗? ,但她没有问出来,总感觉结果不会是她想要的。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凉意,她将手抽出来,往旁边走了走,垂下眸没有再看对方,“这样的话,宋警官快去休息吧,我也回房间了。” 气氛太暧昧了,她有些担心继续待下去会出现不可控的麻烦。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现,她迅速抬起脚往前走。 空间中只能看见她被投射在墙面上的光影在晃动,带着紧张和急迫。 这时。 轻微的细响从身后传来。 一盏昏黄的灯被打开,只照射了这一小片区域。 安卡莉只感觉眼前闪过一层光,随后腰上猝不及防缠上了一股力道,她呼吸一滞,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担心的事情要发生了。 那一抹白色的尾尖挤进她的指缝中,从一个绕到另一个,像是得到了什么心爱的玩具似的,爱不释手。 脚踝也是一样,尾巴轻扫着她的皮肤,带着痒和酥麻,像是小狗表示亲昵一样。 “抱歉,它们不太听我的话。” 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里面带着些歉意。 只是安卡莉不知道他是真的控制不住它们,还是假的控制不住。 如果是假的,那宋以观想要做什么? 像之前一样引诱她吗? 安卡莉没有忘记对方说过要追求她的话,难道说现在也是在对方的计划之中吗?她忍不住想。 但,即使她真的和对方在一起了,他做这些事的目的又会是什么? 安卡莉沉思了一瞬,沉下声音问道:“宋警官,你想要做什么?” 宋以观听到她不耐的声调,松开了那些兴奋的尾巴,“我可以比今天的江祈做得好,卡莉小姐。” 今天的江祈? 他看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安卡莉动作一顿,随后回头,就看见对方弓着身,手撑在桌面上,一头乌黑的头发垂落下来,领口微敞,露出那节突出的骨头和上方缀着的小小红痣。 他的姿容太盛,像一只化了形的狐狸精,灼着人的眼,眼尾晕着薄红,眼睫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透出细碎的阴影。 脸上泛着潮红,从颧骨一路蔓延至耳后,碎发粘连在他泛着水光的颈侧,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只见宋以观撑着身缓慢向前挪动步子,眼眸里含着笑意,“卡莉小姐,我会事事以你的感受为主,你可以随时开口叫停。” 宋以观知道,对方的性格看似温和,柔软,其实里面藏了一些锋芒。 她不喜欢被人强迫,更不喜欢麻烦。 如果谁试图用强硬的手段逼她就范,只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让她更加疏远。 但同时,宋以观也知道对方容易心软,容易动摇,如果他能拥有对方一分的好感度,他能将其发挥出五分。 他停在她面前,抬起眼,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安卡莉只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泛着烫意。 “上次的事情,你也沉迷其中,不是吗?” 他的嗓音沉得发黏,像裹着枫糖的砂砾,在她耳膜上缓缓磨着。 安卡莉觉得对方的话里有些不对劲,但此时又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 她推开对方,沉声道:“宋警官。” 似警告也似劝告。 “我吻了你,但你并没有避开。”对方哑着声音继续道。 安卡莉颦着眉,就当时的情况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但…… “卡莉小姐,你不想再试一试吗?”他诱哄着,嘴里吐出自己最终的目的。 听到这话,安卡莉垂下眸,不禁联想到了身边不同寻常的人。 程妄和江祈都对她说过你做了什么这样的话,而宋以观则是见了她两面之后就提出要追求她。 她和这三人之间会有些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们会同时与她产生联系? 她很不喜欢这种被雾蒙着的感觉,像是生活在谎言中一样。 安卡莉抬起眸,注视着面前的宋以观,如果她现在应了对方的要求,有没有可能会从中得到关于这件事的一些线索? 但随后她摇了摇头,江斯理和江祈已经足够让她头疼了,至于宋以观,等以后再说吧。 她柔声道:“宋警官,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 只见对方又上前了一步,离得更近了一些。 “所以,不能喜欢我?” 安卡莉以为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但随即她便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喜欢一个人,就不能喜欢另一个了吗?” 她望向眼尾湿润,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她的人,她才发现对方是认真的。 安卡莉正准备回答。 宋以观抬手碰了碰她放在桌面的指尖,“那江斯理和江祈,你选谁?” 安卡莉垂下眸,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答应了江斯理的情况下再次答应了江祈,但现在看来她就是那个喜欢一个人,又喜欢另一个人的典例。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要你的一分喜欢。”他紧接着开口,不留思考的时间给对方。 他现在需要一个上桌的机会,至于是对方的一分,五分还是十分喜欢都需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宋以观抬起她的手,顺着她手心的皮肤,将手指轻轻滑进她的指间,动作很慢,让她有拒绝的机会。 当十指相扣时,他的拇指在她的腕骨上画着圈,似撩拨又似引起她的注意。 安卡莉想抽回手,但又因为心中的念头而停下动作。 对方已经退让到这种份上,也许她真的可以通过这次而得到对方接近她的目的。 安卡莉动了动手指,但没有抽出手。 见状,宋以观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对方温热的体温在这一刻似乎扰乱了他平稳的心跳。 他压低声线,尾音上扬,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卡莉,我可以抱你吗?” “如果不可以的话也没关系。” 听着对方以退为进的话,安卡莉沉默了很久。 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手臂从他的腰间穿过,隔着松软的毛衣环住对方的腰。 宋以观垂眸看着她的脸正好贴在了他心脏的位置,柔软细密的发丝垂在身后,眼睫微颤。 浅淡的呼吸扑洒透过毛衣的缝隙落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很轻缓,但却让人无法忽视,一直蔓延到心尖,引起细细密密的痒。 堆积的雪层压断了树枝。 安卡莉从对方的怀中起身,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那我就先回去了。” 宋以观拿起台面上的玻璃杯,重新接了些热水,递到对方手里,“晚安,明天见。” “晚上好。” 第59章 躺在床上,安卡莉望着只有一些黯淡光亮的天花板发起了呆。 对于程妄和宋以观,她真的看不清楚他们背后到底有些什么目的。 至于江祈,虽然他也说了你做了什么这样的话,但她是能感觉出来对方是真的喜欢她,而并不是想宋以观这样漫不经心的试探。 等等。 安卡莉突然坐起身,她想起之前宋以观和她见面时问她的话如果有人威胁到了你,你会怎么做? 现在想来那句话一定是对她说的。 只是…… 她威胁了对方什么? 而这个威胁和当下对方追求她又有什么关系? 安卡莉揉了揉太阳xue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思绪成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出因果来。 既然弄不清楚,那就算了, 还是暂时不要给自己平添一些麻烦了,她想- 早上六点半。 安卡莉刚从二楼走下来, 就看见了坐在餐桌边上的宋母。 方静荷端起手边的蔬菜汁,视线看见她时,动作顿了顿,随后眉眼微微弯着,开口询问道:“卡莉,怎么不多睡会儿。” 安卡莉走到对方的不远处,笑了笑,柔声道:“方阿姨,睡醒了,就想着看看路清理出来没有。” 对于昨天江祈的信息,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已经清出来了,看样子是不会耽误你们上班的。” 说完,方静荷偏着头,对着身边的人道:“加一份早餐。” 抬眸看见楼梯上的身影时,她又道:“加两份。” 安卡莉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只见穿着灰色开领衬衫的人缓缓从二楼走下来。 望向她时,嘴角微微上扬,歪了歪头。 乌黑的长发落在他的胸前,眼眸半睁,一副懒散的模样。 “卡莉,早上好。” 说到她的名字时,安卡莉听出了对方故意停顿了一秒,才接着向她打招呼。 突然间,她有些怀疑自己昨天的做法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难道不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吗? 也许因为有方静荷的存在,早上的这顿饭吃的很安静,而宋以观也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并没有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只是…… 当安卡莉站在窗边看着路旁已经清理出来堆积在一旁的雪,在思考如何向对方提出自己需要先走的要求时,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要去见江祈。” 是一个肯定句,她想。 宋以观能想到这一点安卡莉觉得也正常,毕竟昨天他看见过在安全楼道里发生的事情。 她回头望着站在她身后的人,他正在缓慢地放下翻折起的袖口,像是同她闲聊一样,语气当中带着不经意。 安卡莉摸不准对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想要干涉她决定的话,安卡莉觉得她可以与对方保持一点距离了,更何况她其实对于自己昨天的决定有些后悔,现在斩断关系的话也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卡莉,不用纠结该怎么和我说,你可以直接走的。” “我说过,一切以你的意愿为主。” 安卡莉听到这话的瞬间,脑袋宕机了一瞬。 与此同时。 她的腕骨附上一层凉意,带着些粗糙的颗粒感。 只见宋以观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向上,握住她的手掌,随后用拇指摩擦着着她的手心。 动作很轻,却让她有些紧张。 低哑的声线传到她的耳畔,“我不贪心的,卡莉。” 坐在车上的安卡莉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痒的耳朵,她没有想到宋以观真的以她的想法为主。 提出那句话也不是在质问她,而是为了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 只是…… 什么样的目的才能让对方付出这样的代价? 安卡莉将车停在江祈家的门前,手刚握上车门把手,耳边就传来一阵声响。 “滴滴” 江斯理:【卡莉,我昨天都没见到你,晚上可以和我吃顿饭吗? 】 而上面是昨天江斯理打算来找她的信息。 江斯理:【卡莉,晚上我去你家? 】 安卡莉:【今天不行】 这是在江祈出现假性安抚之后她回复江斯理的话。 对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一句:【好,那你忙。 】 看着这行字,安卡莉在两人的对话框中敲下一个好字,随后推开车门走进了雪地里。 将手放在铁门旁边的门铃时,她罕见的踌躇了一会儿。 脑中盘旋着一些让她困扰的问题。 比如,她见到江祈该说什么? 她又该如何处理江祈和江斯理两人之间的关系? 要是被江斯理知道了,她又该怎么办? 安卡里颇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 但一想到自己答应了对方,她还是按下了门铃。 铃声刚响起两声,就被按停,随即她面前的门被打开。 安卡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将其放在铁门上,推开了面前的门。 等从门口走到江祈房门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是手摸到了什么东西,她总感觉很黏腻,让人不适。 看了看不远处的洗漱间,她抬脚走过去。 刚往旁边走了一步。 “卡莉,你不打算看看我吗?” 江祈颓着身体坐在床尾,手里捏紧下面的被子,眼睛看着门缝里晃动的身影。 如果在这里的是江斯理,她也会这样对他吗? 她完整的陪对方度过了三天的安抚期,怎么轮到他了,连面都不想见。 沉默的时间越长,江祈只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沉。 “咔哒。” 看见透进了光的细缝,江祈抬起眼,注视着那道身影。 “我只是想去洗洗手,没有打算离开。” 安卡莉解释道。 虽然她真的迟疑了一瞬,但那是在铁门外的时候,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她就没有打算回去。 安卡莉往前走了走,草香气息混杂着被碾碎的苦味瞬间蔓延到她的鼻尖。 味道甚至比之前在对方身上闻到的更甚,而且这个香气似要将她整个人包裹住,不留一丝缝隙一样,一直萦绕在她的四周。 房间因为对方没有开灯的原因显得有些昏暗,如果是夏天这个时间点自然不需要开灯,只不过现在是冬天。 安卡莉注意到面前的人缓缓站起身,朝她走来。 在光线不明的空间中,她只能看得见对方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眸。 肩上突然一沉,对方将她拢进怀里,脑袋靠在她的后颈处,浅薄的呼吸扑洒在她的皮肤上,柔软的发随着对方的动作擦过她的脸颊,有些刺人。 安卡莉向旁边偏了偏头,想要避开。 “安卡莉。”他用着低哑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在对方嘴里听到对方连名带姓的叫她。 “对我公平点吧。” 江祈呢喃出声,似带着些委屈和无奈。 安卡莉停下动作,垂下眼。 她好像……真的对这种示弱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 江斯理是这样,江祈也是这样。 听见耳边传来的应答声,江祈将头更往前倾了一些,埋进她的颈侧,唇瓣触碰着那一片温润的皮肤。 到这里,他停下了动作,但对方并没有阻止他。 安卡莉只觉得对方的唇很烫,身体很软,空气变得潮湿且燥热,像被蒙了一层保鲜膜在身上一样,全是水汽。 有些灼人的气息覆上耳骨,她嫌有些痒伸出手挡住,却被对方握住紧扣,浅淡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唇被抵开,清苦香气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安卡莉只觉得对方的心跳好快,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 唇上的温度也烫得吓人。 “在想什么?” 江祈微微分开两人过近的距离,心剧烈跳着,沉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好似要剖开她的心看看里面有没有他。 她刚想开口,对方的身体再次倾下来,拦住那些他不愿意听的话。 安卡莉不愿成为被动方,踮起脚尖扯住对方的领口,让他再低一些。 轻咬着他的下唇,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温软的舌扫过他僵硬的唇缝,带着些力道,让对方彻底乱了呼吸。 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安卡莉只听到一声闷哼。 她别开脸,问道:“怎么了?” 垂落的眼睫遮挡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喉结轻轻滚动,用着比刚才还要哑的声音开口:“没,怎么。” 江祈重新埋进对方的后颈,平复呼吸,他的下唇泛着异常的红,与冷白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方,潋滟异常。 从江祈家出来,安卡莉看了看车内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散乱,脸上晕着绯红,她伸出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不自觉开始发愣。 安卡莉拍了拍脸打算让自己被热意熏晕了的脑袋清醒清醒。 看了看时间,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抛下,启动车开向稽察部。 不得不说美色是真的害人,因为她迟到了。 看着舒敏在综合评估里画上的红色笔记,安卡莉垂下了羞愧的头。 舒敏敲了敲手中的垫纸的板夹,发出闷响,“扣扣”。 “今天出什么事了?” 安卡莉垂在身前的手交握着,张了张嘴温声开口:“昨天大雪封路留在了秀山,早上没有估好时间,所以来晚了。” “抱歉,舒师姐。” 她不是很想对舒敏说谎的,毕竟对方真的对她挺好的。 只是真相不是她不想说,而是真的不能说。 舒敏今天早上就知道秀山昨天封了路,所以也没有太为难对方,“下次注意。” “好的,舒师姐。” 中午换衣服的时候,安卡莉看了一眼手环,里面立马弹出了许多条信息来。 她点进去的第一条就是江斯理的。 江斯理:【卡莉,我今天要参加军校的体能测试,大概下午四五点结束。 】 安卡莉以为对方只是单纯的和她分享一下日常,便回了一句。 【好,晚上见。 】 继而又点开下一条。 第60章 安卡莉看着光屏上来自程妄好友验证的时候愣了一瞬。 程妄:【通过一下, 有事情想问你】 虽然对方的语气不是很礼貌,但安卡莉还是有些好奇对方找她有什么事。 在通过之后,见对方还没有发消息来,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随后又接着看剩下的消息。 宋以观:【中午一起吃饭吗?卡莉】 【不可以。 】 这是安卡莉不用经过深思熟虑就能回答的问题。 在综合大厦的食堂吃饭? 她暂时还没有打算将这些复杂关系公之于众的想法。 “不想和我吃饭?” 冷不丁的一声,让安卡莉惊了一下。 她顺着声音抬头,就看见那人穿着高级警服,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她的身旁。 如果不是对方开口说话,她甚至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宋以观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前倾,想同她说些什么,下一秒眉头微皱,动作停顿住。 安卡莉注意到了对方的反应,向后退了一步后问道:“怎么了?” “你身上的味道好像不一样了。” 宋以观蜷了蜷在口袋里的手,松开皱起的眉,琥珀色的眸子与其对视上,嘴角扬着笑,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安卡莉抬手闻了闻身上,还是一股木质香水的味道,并没有其他任何的味道。 “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一股草木被碾碎的苦涩味。” 从对方的身上蔓延出来, 像是宣誓主权一般,让人不喜。 宋以观垂下眸子,眼睫挡住眼眸中的神色,没有让身旁的人看出任何异样,毕竟他现在还没有任何的资格去询问。 而且…他也不应该问。 安卡莉将耳边的发丝别在耳后,瞬间,一股清苦味传到她的鼻尖,就像宋以观说的那样。 是江祈身上的味道,也许是早上沾染上的,她想。 “不知道从哪里沾上的。”她向对方说。 骗子。 宋以观垂下眸。 需要接触多久才能将他身上的味道留到现在? 他们之间又亲密到什么程度了?他不禁想。 但宋以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出手去触碰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微凉的体温贴上的一瞬,安卡莉就下意识望向四周。 “我看过了,没有人的。” 宋以观浅浅抬起眸,眼眸里带着笑,嘴角也微微上扬着,“卡莉,我知道的。” 安卡莉莫名觉得对方的笑容里带着些苦涩的意味。 就像是不得不去接受喜欢的人喜欢上别人一样,因为比起这个,他会更接受不了对方的离开。 可,明明他现在这样也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怎么看起来真的像是喜欢她一样? 难道……她猜测错了吗? 安卡莉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 就像当初怀疑林澈接近她也是有目的一样。 但到现在为止,林澈似乎也没有对她做些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通讯录里,甚至连聊天都没有。 安卡莉舔了舔唇,移开目光,避开了对方眼里的苦笑。 这时。 她的手腕上突然出现一阵细微的痒和凉。 安卡莉望过去,就看见她的腕上又多了一条带着细闪的手链,和她原本手腕上的那条带着蓝钻的链子很是相称。 是一条纯白色带着满钻的手链,在阳光下还闪动着光芒,一看就价值不菲。 安卡莉刚想将其摘下来还给对方,手背就被人握住,牢牢扣紧。 “卡莉,我只是想送你一个礼物,这样也不可以吗?” 宋以观的眼尾微微下垂,额角的碎发垂落着,为他增添了几分暗淡的神情。 声音里透着些委屈和不易发觉的诱哄。 安卡莉不自觉松了松放在腕骨上的手。 “就算是,算是我想让你的身上有一点点属于我的东西,好吗?” 他压低了声音,尾音像是带了钩子一般轻轻上扬,在落下最后两个字时带着些哀求,让人于心不忍。 安卡莉微微叹了一口气,放下自己的手,应了对方一声好。 真的不是她意志不坚定,主要是对方用着这张艳丽的容貌,示弱般的语气,想必任何人都不能当场拒绝他。 随着电梯门的缓慢打开,宋以观放开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往后面稍微退开了一些,保持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好感度+1】 耳边再次响起的机械音让宋以观垂下了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尽管这是他想听到的,但有时候,他也觉得这声音很扰人。 安卡莉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因为她的目光移到了前方,有人在唤她。 “卡莉妹妹?” 独特的称呼不管此时的安卡莉有没有抬头都能知道这人是谁。 “喻之哥。”她扫了一眼电梯里的两人,随后将目光移到程喻之身上。 站在她身后的宋以观也因为这个称呼抬起那双桃花眼看过去。 “卡莉妹妹…” “程稽察。”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安卡莉微微侧头看向身后。 她以为宋以观要对程喻之说什么,但发现他只是单纯的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而已。 程喻之也发现了,不想现场的气氛过于尴尬,他开口道:“宋警官,一起吃饭?” 当然这句话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谁不知道宋以观和江祈之间有矛盾,而程喻之和江祈走得近自然也不会同对方交好。 宋以观扬了扬嘴角,手指摩擦着腕间的袖扣,漫不经心说:“客气了程稽察,我就不用了。” 安卡莉注意到了他腕间那白色的袖扣,微微发着光,似乎和对方送的手链有些像?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对面的程喻之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卡莉妹妹,一起去吃饭?” “…好” 安卡莉走进电梯,程喻之按下了关门键,“宋警官,我们就先下去了。” 宋以观挑了挑眉,微微颔首。 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安卡莉与他的视线交汇上,那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晦暗不明。 “卡莉妹妹和宋警官很熟?” 程喻之有些好奇地问。 毕竟在他心里,她和江祈更熟,那就不会和宋以观走得太近,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还好。” 安卡莉说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应。 随后她看向程喻之身旁的人。 程喻之注意到她的动作,顺了一把头发,“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 安卡莉偏着头,柔声笑道:“苏嘉妮,我没记错吧。” 苏嘉妮点了点头,有些腼腆地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可以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吗?” “安卡莉。”她伸出手。 苏嘉妮也伸出手握上她的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苏嘉妮。” 一旁的程喻之夹在她们的中间,来回望了望,挠挠头开口道:“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第一天来报道的时候,是安小姐带我去稽察部的。”苏嘉妮的音量偏小,语速比较慢,带着些生疏感。 程喻之笑了两声,“那还挺巧的,也许以后你们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看着打开的电梯门,程喻之伸手挡着门,让她们先出去,自己再随后。 中午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只覆盖着浅一层,深一层的雪,倒不是很冷。 因为苏嘉妮性格比较内向,而安卡莉和他们不怎么熟,找不到话题的缘故,三人之间的气氛很安静。 程喻之向来不适应这种冷场的情况,左右望了望,提起了一个话题:“你们有没有听说最近关于北软的消息?” 安卡莉点了点头,她还去了一趟池家,想不知道也很难。 旁边的苏嘉妮也听说过这件事,点了点头附和着。 “那你们听说这两天池家已经向外界发邀请函了吗?” “要介绍继承人的身份?”安卡莉问。 毕竟现在谁都知道池家原本的继承人被找回去了,现在邀请人参加宴会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程喻之沉思了一会儿,小声道:“我觉得,不一定。” “如果我是现在的池霖生,我不会将权力拱手相让,毕竟北软能成今天生物技术的第一,也多亏了池霖生。”程喻之伸手摸了摸下巴,分析道。 只见旁边的苏嘉妮看向他,小声询问道:“那,这个宴会是用来干什么的?” 程喻之摇摇头,他也想不出来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 突然。 苏嘉妮一脸严肃地望着不远处大声询问道: “你是干什么的?!” 安卡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被雪覆盖的草丛里蹲着一个穿着白色服饰,刚刚放下相机的人。 看样子是在偷拍他们。 那人眼见自己被发现了,瞬间将相机装进包里,迅速往后跑去。 安卡莉还没有反应过来,身边的两人已经追出去了。 这种情况,她也只好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向前跑。 没跑出去多久,那人就被苏嘉妮追上,只见她将人按倒在地,反扣住他的双手,用膝盖压制他的背部,逼迫他抬起头来。 “说,你是做什么的!” 安卡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和苏嘉妮平时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这也难怪对方能当上稽察员,这样迅速的反应能力和敏捷的动作,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而一旁的程喻之则捡起了那人的包,从里面拿出了相机,开始一张张的翻着。 几乎全是一个人的照片,吃饭的,走路的,上下班的。 别说,拍得挺好看的。 “喏,跟踪你的。”程喻之将相机递给旁边的人。 安卡莉顿了一瞬。 她应该没有听错吧? 那人是,在跟踪她? 安卡莉只感觉身后惊起了一阵冷汗,她接过对方手里的相机,一张张开始翻开,里面的上百张照片都是她。 甚至还有早上她去江祈家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格外清晰。 而她,竟然从来没有发觉,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 60-70 第61章 安卡莉怔怔看着手中的相机,亮眼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此时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同事、朋友、甚至是那些仅仅只见过一面的人,但却始终无法锁定任何可疑的对象。 冷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不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声,安卡莉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蹲在了那人的面前。 她手中举着对方的相机,冷声道:“是谁让你偷拍我的?” 后面压着人的苏嘉妮反剪着对方的手,用力一抵, “说话。” 偷拍者下意识痛呼一声,被迫抬起头。 与安卡莉对视上的时候,还咧着嘴笑道:“这位小姐,我只是看你漂亮,随便拍两张而已,用不着……这样对我吧?” 说完他还向后看了看苏嘉妮,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安卡莉用他的相机敲击地面两下,发出闷哼声, “上百张照片都是我,你说,只是随便拍两张?” 她的声音冷得像每个字都凝着冰,眼睛里藏着不耐,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让人轻易就能感受到她的怒气。 虽然平时她的性格看起来柔和,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脾气,任何人知道有人长期尾随自己,想必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我说了,只是随便拍的,你爱信不信。” 嘴硬的人是不会因为对方的冷言冷语而轻易认罪的。 一旁的程喻之见惯了这种人,知道他们是不会在这种场合下松口的,便拍了拍安卡莉的肩。 随后开口道:“送去审讯部,他们自然会让他开口。” 她意识到对方的想法,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稽察部的审讯部门以强硬的手段和不同寻常的审讯方法在霍内德可谓是名声大噪。 警局没有权限审讯的犯人基本上都会被送到这里来,比如关于异物和异物阴影事件当中的犯人。 很显然此时的偷拍者不符合这个条件。 安卡莉和苏嘉妮同时保持了沉默,他们知道,但偷拍者不一定知道。 “警官,你不应该先送我去警局吗?” 偷拍者有些不明地看着程喻之。 程喻之弯腰朝他挑了挑眉,颇有些嘲讽的意味,“偷拍稽察部的人自然先交给审讯部啊,你没有听你背后的人说过吗?” 这下,那人才有些慌了,连忙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只是看这位小姐长得漂亮才拍了两张,没打算做什么。” “还不说实话吗?那我只能送你去审讯部了。” 程喻之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在布料摩挲声里将袖口一寸寸往上搂,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接着对着苏嘉妮说道:“我来。” 偷拍者吓得不轻,扭动着身体,开始往里面躲,见人是动真格的,大声叫停:“我说,我说。” “我说了”偷拍者突然压低声音,眼球神经质地左右急转,“你们就不送我去审讯部?”他扭头看向对方。 “不会。”程喻之嘴角微微上扬,随意承诺着。 “是……” 安卡莉看着对方动了动嘴,吐露出几个字,本以为能知道是谁大费周章地让人跟踪她,但没想到下一秒,那人就发出生涩,模糊的声响。 “嗬嗬。” 偷拍者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脸部涨得通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了气管一样。 程喻之有些怀疑地弯腰去看,见人真的出现了异常,连忙让苏嘉妮放开他的手,将他平躺在地上。 这时。 站在他前方的安卡莉注意到他的嘴里好像涌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嘴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偷拍者的嘴里就伸出一条细长且扁平的东西,很像是,像是尾巴。 颜色为黄色,身上有黑色的斑点。 他们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听到偷拍者的惨叫声。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发出顿顿地声响,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动人的神经。 瞬间! 鲜血从他的嘴角渗出连带着一些粘稠的黄色液体,喉咙里发出血肉被剥离的黏腻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一些腐烂的泥土味。 与此同时,他的下颌骨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一条细长如蛇,前端圆,后端侧扁,上下颌有细齿的生物从他大张的口中出来。 它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般疯狂扭动,黏液在地面拖出黏腻的痕迹,嘴里还在咀嚼着一片血肉模糊的东西。 这些几乎是在同一秒发生,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黄鳝异物。” 程喻之边开枪边说道。 只见那在地面上甩着身体的黄鳝身体瞬间被击穿,随后挣扎了两下不再动弹。 “它刚才吃的那是……心脏?”安卡莉有些怔怔地问道。 苏嘉妮点了点头。 如果说她第一次遇到章鱼异物时她只感受到了害怕,那现在亲眼看见异物吃掉了普通人心脏的瞬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惊悚。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生理性的战栗,像是无数只细小的从爬上了她的脊背,带来刺骨的冷。 安卡莉不敢想,如果那里躺着的人是她,她是不是也会没有任何办法的只能任由异物吃掉她的心脏? 最后只剩下一具沾满恶臭和血腥味的尸体? 她真的能在这样的世界里过着自己想象中平淡,简单的生活吗?安卡莉开始怀疑。 她握紧了手,而且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跟踪她。 安卡莉垂下眸,突然间看见了一个影子迅速滑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下,等再次睁眼时,像无事发生一样。 她皱了皱眉,难道是她太紧张所以看错了吗? 没多会儿,收到信息的稽察员就将这里团团围住,拉起了警示线。 至于不是稽察员的安卡莉则被拦在了外面。 安卡莉深吸了一口气,将刚刚的那些画面忘却,看了看手环的时间,向稽察部走去。 虽然她还没有吃饭,但看过那一幕的她真的没有什么胃口。 刚进综合大厦的大门,就看见旁边的休息区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主要是对方的头发颜色太过于明显,安卡莉不想注意到都很难。 “滴滴。” 手环响起提示音。 安卡莉视线下移,猝不及防就与坐在休息区的人对视上。 只见他收起光屏朝她走来,动作缓慢,眼皮半垂着,身上依旧环绕着阴沉的气息。 程妄走到她的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用着微凉的声调:“好巧。” 安卡莉扫了眼手环上的信息。 是面前的人发来的。 程妄:【我在稽察部的楼下,有事和你说。 】 似乎这人的客气有时候只能维持短暂的一瞬,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时候忘记和她装有礼貌了。 毕竟他向她道歉的时候,还是装的挺好的。 “找我有事吗?”她抬眸看着他问。 程妄撩起眼,用着比常人苍白一些的唇开口道: “我想问,何紫艺平时有没有数数字的习惯?”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有听见过,你可以问问实验室的其他人。” 虽然她和何紫艺关系还可以,但她和对方的交集也仅限于休息室和食堂,接触不深,所以不是很清楚。 程妄颦着眉,下颌绷紧:“那你有没有发现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从其他人那里没有得到什么线索,也不可能来找对方。 安卡莉刚想摇头,突然就想到了对方辞职的时候。 程妄没有错过她的表情,眸光一沉,“你,想到了什么?” 安卡莉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神色有些纠结。 突然。 她的肩被人握住。 安卡莉抬眸就看见了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眸微微下垂,唇色浅淡,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告诉我,安卡莉。” 他的语气带着些祈求,声音低沉,似乎何紫艺的信息对他来说很重要。 “我前段时间感觉她性格好像不一样了,和我说话很客气,带着疏离,就像不认识我似的。” 安卡莉回想了一下对方的异常,柔声开口。 程妄皱着眉低喃:“性格变了?” 安卡莉望向在自己肩上的手,忍不住动了动身体,提醒道:“程妄,你的手。” 程妄回神,松开手,随意揣回口袋里。 想了想说了一声:“…抱歉。” 虽然安卡莉有些疑惑,但还是没说些什么,点了点手环上的时间,“我要上去了。” “好。” 他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指尖无意收拢,最后才抬脚走出去。 将最后一个步骤完成,安卡莉倒了废液缸里的废液,关了离心机,擦拭完台面之后,她回头检查了一遍才离开实验室。 出了电梯门往综合大厦的休息区走时,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声音。 安卡莉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了宋以观眼尾微挑,弯眼笑着,眸光流转,一头乌黑的头发垂落在胸前,带着些漫不经心。 “卡莉。”他唤了一声,笑意不深不浅,含着几分浅淡的引诱。 “宋警官。” 想到和江斯理还有约定,她开口道:“如果没事的话,那我先走了?” 她刚往前迈了两步,忽然腕间一凉。 宋以观的手准确地扣住她的腕骨,指尖不着痕迹地摩挲着那块突起的骨头。 很隐蔽,也很难不让人在意。 她偏头看向对方,轻轻动了动手腕,刚挣脱开。 “链子松了。”他手指勾着那条细细的手链,抬起浅浅地眼皮,用着偏低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说着。 安卡莉看过去,是她那条带着蓝钻的手链,细碎的银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悬在他修长的指节间。 她伸出手,“我自己来吧。” “别动。”宋以观的声音低而轻,像羽毛拂过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手指轻轻托起她的手腕,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内侧的脉搏,触感微凉,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卡莉,发生什么了?” 清润的声线顺着风吹到她的耳边。 安卡莉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抬起了头。 江斯理抬脚朝她走过来,视线扫了一眼两人过近的距离和那一条显眼的手链,继而移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第62章 宋以观没有任何表情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江斯理。 好像对方的存在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一样,只是注视着手中的物品,两只手拉着,缓慢将那条手链放在了安卡莉的腕间。 江斯理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大步上前,一只手接过手链,一只手握住了安卡莉手腕。 同时身体微微挡了一下旁边人的手,隔开两人之间的接触。 宋以观的手蓦然空了一瞬,他微微轻笑出声,随后没骨头似的靠着身后的墙柱上,撩起眼眸,静静地看向中间隔着一人的安卡莉。 安卡莉也感受到了这灼人的目光,刚要与其对视上。 眼前就出现了江斯理那张充满着少年气的脸。 “专心点, 卡莉。” 他微微弯身,低哑的语调摩擦着她的耳鼓,让安卡莉不得不将视线落在他低垂着的脑袋上。 江斯理的背后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但他没搭理,只是手指稍稍用力,扣上了手链的搭扣。 “如果下次出现这种情况, 让我帮你好不好,这样就不用麻烦别人了。”他轻声开口。 安卡莉后知后觉发现对方好像是在吃醋。 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来说, 她的做法确实有些不好, 毕竟是她先答应的江斯理。 虽然这种答应只是试一试,但无论怎么说现在突然多出了其他人,的确是她的问题。 而且他没有质问,也没有生气,只是想要一些安全感和她的注意力。 这样的言语不仅不会引起她的反感,甚至会让她生出一些怜爱来。 安卡莉认真地点了点头, 应了一声好。 这种程度的承诺她是可以给对方的。 到这里,江斯理才露出一个笑来。 他知道觊觎对方的人很多,但当他真的亲眼看见别人和她亲密接触,就算只是碰碰了手腕…… 他都觉得喉咙涌上一阵酸涩,心脏像被人捏住一样,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江斯理直起身,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旁边的人,继而移开目光,并没有将宋以观放在眼里。 安卡莉看见拿着文件从不远处走来的舒敏在朝她招手,她看了一眼江斯理,留下一句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便往舒敏的方向走。 这时。 宋以观从墙柱上起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路过江斯理身边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这么不能接受?” “但你似乎没有这样的资格要求她为你止步。”江斯理抬起眸,眼底没有什么温度。 “那你呢?插足别人关系的小三?” “呵。” 宋以观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小三?” “你以为你得到她许诺的名分了吗?” 宋以观知道凭安卡莉这样的性格,是不会和朋友身份的人产生任何麻烦的关系,如果有,那一定是对方苦苦缠来的。 他看着江斯理的样子,心情颇好的摸了摸腕间的袖扣,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切割面,“承受不了的话,不如早点退出。” 江斯理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团名为酸涩情绪的堵塞住,让他的呼吸都生涩了不少,他冷眼看着面前的人。 他承认宋以观的话没说错,只是…… 江斯理阴沉着脸,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宋警官,你不会以为没了我,你就有机会了吧?” “果然人年纪大了,也学会做梦了。” 宋以观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江斯理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兴味,“自然不只有我。” 随后他睫毛半垂,遮住了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而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江斯理眉骨微抬,眼尾压出一道锋利的弧线,他压着声,喉结上下滚动,“什么意思?” 宋以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眼皮微微抬起,偏头,轻描淡写地开口:“回去问问你哥?” 瞬间。 他的领子被人紧紧攥住,只看到江斯理眼眸中藏着浓郁的怒气,下颌线条随着咬肌的收紧变得凌厉,“你说什么?” 仅仅一瞬,他便放开了手,因为身后传来轻柔的熟悉声。 “你们,在干什么?” 安卡莉看着两人被宋以观背影挡住的两人,拿着手中的文件上前。 宋以观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拽了拽衣角,转过身,“我看他要走了,我便好心提醒一下你很快就回来,让他等你一会儿。” 安卡莉半信半疑地望向江斯理,“是这样吗?” 江斯理垂下眼眸,将握紧的手藏在身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是。” 宋以观微微低头,挡住了嘴角溢出的笑意。 对方当然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毕竟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是不能当着安卡莉的面说出来的。 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嫌麻烦,单方面断开他们的关系? “你要去哪?”安卡莉转头向江斯理询问道。 江斯理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要去学校一趟,抱歉,晚上不能一起吃饭了。” 为了圆谎,他只能这样说。 如果不是他……江斯理咬着牙阴沉着脸盯着那人。 “没关系,快去吧,正事要紧。” 对于不能和江斯理一起吃完饭这件事,安卡莉反而感觉到了轻松。 两人单纯吃饭什么的,今天还是算了,总感觉对方会问出一些她不好回答的话来。 江斯理在对方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最后冷眼扫了她身旁的人才离开了大厦。 而站在一旁的宋以观见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安卡莉看见的便是对方一副肩背舒展,步伐懒散的样子。 “卡莉,既然这样,和我一起吃饭吧。” 宋以观弯下身,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半空中,随着他的动作而缓慢摆动,轻扫着安卡莉抱着文件的手腕。 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身影,衣领微敞下的锁骨隐隐可见。 安卡莉有些犹豫,她即想试探一下对方的目的,但又不是很想同他有过深的接触。 感受到对方的迟疑,宋以观垂下眼眸,长发在脸上洒上一层阴影,增添了些落寞。 “如果不可以的话也没关系。”? 安卡莉抬眸看他。 怎么感觉这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卡莉……” 安卡莉回神下意识应了声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餐厅里。 空间中的亮度很低,水晶吊灯被刻意调暗了,轻轻地缀在天花板上,闪烁着细碎的亮光。 面前是一张方桌,银质餐具偶尔发出清脆的响声。 娇艳欲滴的鲜花点缀着桌面,旁边精致的蜡烛台晃动的光源映在宋以观的脸上,在他的眉骨处投下阴影,还能看见根根分明的眼睫。 这似乎是一个情侣餐厅,安卡莉想。 宋以观分切好盘中的牛排递给了面前的人,眼尾上扬,用琥珀色的浅瞳注视着她,露出几分艳色。 “在想什么?” 安卡莉刚接过瓷盘就听见对方问。 她刚想摇头,突然意识到现在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她问她想问的问题。 安卡莉轻轻用叉子插进牛肉里,不经意抬眸,“宋警官,我想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刀尖滑在瓷盘上发出呲的一声。 宋以观抬起头,藏起眼中暗色,放下刀叉,一副认真的模样。 “如果我说一见钟情是不是会显得不真诚?” 安卡莉默默点了点头,“是会有一点。” “但,这是真话。”他低声道。 “看见你的瞬间我脑中关于喜欢的人就有了实体,所以第一次见面才给你留下来不好的印象,很抱歉。” 在说这句话时,安卡莉只感觉对方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似乎真的同他嘴里说的那样,他对她是一见钟情。 虽然安卡莉有一瞬间怀疑过自己的猜测是不是错了,但后期仔细想来还是觉得宋以观不对劲。 他对她的感情陷入得太快,快到让人不得不去怀疑。 看来现在是问不出什么了,索性安卡莉开始认真吃起饭来。 不得不说,对方选的这个餐厅很好吃,不会很甜也不腻。 从餐厅走出来,空中飘起了一些细雪,落在两人黑色衣物上显得很明显。 因为这里里稽察部不远,而且高峰期会很堵车,所以他们并没有将车开来。 宋以观提起一些话题,她也同对方聊着。 冷风吹在两人的脸上,安卡莉只感觉轻柔的发丝顺着脸颊拂过,引起一丝痒意。 她抬手蹭了蹭却没有感受到发丝的存在,想到什么她朝身旁望去,也许是对方的,她想。 “卡莉,你有没有想过成为稽察部的公职人员?” 听着耳边传来的话,她有些疑惑的将目光移到对方脸上,“怎么突然这么问?” “可以在这种时候拥有一些自保能力。” 对于这个问题,安卡莉不是没有想过,特别是刚刚经历过中午发生的事情。 如果她没有自保能力就会像之前遇到章鱼异物一样,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但如果她成为了稽察部的公职人员就能拥有持枪的权力和注射一些特殊药物的资格。 这是霍内德对稽察内部公职人员的安全保障。 或许再遇到中午的事件时,也能有获救的可能。 只不过,宋以观提出这样的建议真的只是想让让她拥有自保能力吗? “好,我会认真想一想的。”安卡莉应答着。 一旁的宋以观望着对方的眼睫,一些细雪落在上面,随着她眨动着眼睛,缓缓滑动下来。 提出这个建议,不只是为了让对方有自保能力,还有…… 第63章 “咯吱—咯吱—” 雨刮器刮起挡风玻璃上的细雪发出些摩擦声。 路灯的光晕下,飘雪打着旋落下,灌木丛托着飘雪,慢慢形成一片薄薄的雪层。 看着前方教堂尖顶变得朦胧,安卡莉将车开上了青山平的方向。 雪越下越密,连路上的行人身上都堆积起了雪,暗色的夜里,只剩下雪和各色灯光交汇。 路过江祈家的时候,安卡莉停下了车,抬头看见了那栋漆黑的房屋。 纷飞的雪幕中,只有面前这栋房屋沉在黑暗里。 是不是他还在假性安抚期?安卡莉不禁想到。 因为假性安抚期的持续时间是一到两天, 这才是对方的第二天。 安卡莉打开对方的消息框,她在里面敲下了几个字。 【你的症状好些了吗? 】 这时。 二楼房间的灯蓦然亮了起来。 江祈撑着窗框站在窗边,看着雪中那辆停在路旁的黑色小车,昏黄的车内,电子屏幕的冷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手环里是对方传来的消息。 江祈指节发白地扣住窗沿,下颌绷紧。 内心被压制住的渴望在看见她的瞬间决堤。 浅淡的木质香,指间消散的温度,轻柔的声音,在此时此刻都化作了千万只蚂蚁啃食着心的尖端,透出些疼来。 【你要来看看吗? 】 安卡莉看着对方回复的消息,余光瞥到亮起光的二楼,像是预料到什么一样,偏头朝那里望去。 但,她只看见了飘动的纱帘。 安卡莉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她往前走。 黑色的铁门晃动着发出声响,就连屋内的门都虚掩着,对方似乎知道她会进来一样,提前打开了门。 如薄纱的暖意洒在面上,融化了她身上的雪花。 安卡莉换了鞋之后,楼梯方向发出声响。 她抬眸,江祈顶着一头湿润的头发缓步而下。 身上的衣物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顺着锁骨的皮肤隐入那深色的衣物里。 安卡莉似乎隐隐觉得对方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空气中漫开清苦的香气,他朝她走来,眼睫上带着细碎的水汽,那双黑眸如同雾里的深海,一寸寸将她锁在视线里。 虽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但这样的氛围似乎不太对。 江祈垂下头看着她微微扇动的睫毛。 瞬间。 一颗冰凉的水珠滴落在她的鼻尖,然后缓慢滑落,安卡莉心一颤想要往后退。 身体刚动,脸颊上就传来一阵热意,对方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颌,让她被迫抬起头。 他就这样垂眸看着她,寂静无声的空气里,被碾碎的草木香气环绕在她的四周,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 又一颗水珠滴落在安卡莉的后颈,灼热的呼吸萦绕在她的颈间,温热的触感紧贴在上方。 耳边是沉重的呼吸声和被压制住的喘息声。 “你还好吗?” “要不要吃点缓释剂?” 安卡莉忍不住出声。 浅淡的香气,轻柔的话语,甚至还有,还有对方不经意的放纵。 江祈知道光靠缓释剂是无法让他平静下来的。 他想要更多,想要…… 昏黄的灯光悬在头顶,空间中的气息变得粘稠而又模糊,宽大的身影挡住了她前方的视线。 手指间被人挤进,随后紧紧握住。 她的腿碰到了沙发,身体一个不稳跌进了沙发里,而面前的人也被她拉着往沙发里跌。 江祈屈膝跪在她的腿间,一只手撑在靠背上勉强撑起身体,另一只手被人死死握住,与对方一同感受她紧张的情绪。 安卡莉感觉到脸上的发丝被人轻轻拨开,唇瓣也被人按压着。 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舌尖不免就触碰到对方的指尖。 即使一瞬就被收回,但湿热的触感还是停留在了江祈的指上。 只见他俯下身,遮挡了她的全部视线,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最后紧紧贴住她的唇。 灯光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块块细碎的亮点,眼尾晕出些水光,她轻轻抬眸看见的便是对方眸眼微睁的样子。 似乎对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潋滟的眼,染上红的脸,发烫的肌肤。 她的手轻轻抬起,随后放在对方的腰间。 顷刻间,江祈松开了她的唇,靠在她的颈部发出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因为大幅度的动作,他身上的衣物已经因为摩擦而向上卷起,而安卡莉触碰到的地方正好是这里。 比起刮蹭着她耳鼓的吟声,安卡莉更注意到了指腹处的粗糙感,那不像是正常皮肤的纹理,更像是伤痕一样。 她不自觉摩擦着,缓缓向上。 “额嗯—” 她放在对方腰腹的手促然被抓住,江祈抬眸看向她,里面含着浓重的暗色,唇间溢出几乎不可闻的喘息。 安卡莉后知后觉蜷了蜷手掌,眼眸抬起看他,又有些心虚地移开。 “咳咳。” 她轻咳了两声,温声问道:“你这里的伤是怎么来的?” 安卡莉知道对方手腕上有伤,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没想到对方身上也有这样的伤痕。 江祈只是嘴角小幅度弯了弯,发出一声轻笑,像是被气笑了一般,瞬间又恢复平常清冷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动作却不是这样的。 他微微俯身,发丝轻蹭着她的脸,带着些痒意,耳尖传来熟悉的感觉,水汽随之蔓延出来。 对方握住她的手背,捏紧她的指尖,缓缓落在那露出一截劲瘦的腰间。 灼人的温度从她的指尖下面升上来,她感觉周遭的空气中都是对方身上草木被碾碎的香气,熏得她头脑有些发昏。 望对方细细注视着她的眼神,安卡莉有些不满。 曲起指,用指甲去刮蹭上面凸起的纹路。 江祈的呼吸一滞,闭着眼眸,嘴角抿直,像是难以抑制什么似的。 他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反而紧盯着她的眼,视线下滑,从鼻尖到唇。 他莹莹的指尖放在她的唇上,缓缓压着,继而挤进唇缝,放在她的齿间,碾磨着。 灼热的气息向上攀岩,一点点将她侵蚀,连带着皮肤都氤氲着粉。 唇被启开,暧昧的水声从交合的缝隙间蔓延出来,混杂不知道是谁的喘息声,没几声又恢复平静。 安卡莉的手指动着,顺着对方的腰腹上移,直直摸到伤疤的尽头,最后在顶端压下。 江祈身体僵硬了一瞬,艰难直起身,平复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和那从脊椎骨传来的酥麻。 温热的触感离开,他轻喘了两声,吻上对方那双清澈的眼,低语道:“再摸摸。” 是柔和的嗓音带着轻哄的语调。 江祈漆黑的双眸望着她,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小心翼翼地喊他江祈哥。 本以为只是同江斯理玩得要好的另一个同伴。 从对方递出的一颗糖开始,他想他已经无法逃离如今这样既定的结局。 而后从对方那里得到的纸巾、雪人和泥塑在他的生命中都是为数不多的关心。 即使那只是因为她的善意而得到的一点好处。 甚至那天,一月份的月初,对方因为江斯理而推开了他家的门。 霍内德的一月很冷,冷到他只觉得自己失血过多的手腕没有了任何知觉。 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屋外呼啸的风,摇摆着的树影遮挡着本就不明的月光,在昏暗的墙面上留下婆娑的影子。 江祈握紧手腕,尖锐的疼痛和温热的液体一起涌上他的指尖。 他这个带着罪出生的孩子,注定一辈子都得不了他们的喜爱。 “江斯理,你在家吗?” 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阵亮光从他的脚边缓缓散开。 对方偏头看了一眼他,她似乎以为他是江斯理,这是他从对方后面的话推测出来的。 “怎么不关门?” “你不是说回你爸妈家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接连的几个问题让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温热的液体继而又流出。 他知道,对方因为看不见他的脸,也没有听见声音,所以用带着疑惑地声音唤了一声:“江斯理,你在听吗?” “在听。” 似乎察觉出来他的声音,她立马改口唤道:“江祈哥。” “不好意思,江祈哥,我不知道是你,那我先……” 或许是对方的直觉,又或许是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以至于她问了一句: “你,受伤了吗?” “没有。” 他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江祈从来没有觉得任何人是向他而来的,江斯理比他更招人喜欢,就连现在的她也是这样。 被拒绝的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看没有一点光亮的屋内,开口道:“那我帮你开开灯吧。” “别,开灯。” 他不想让对方看见他的这幅模样。 但话音落下的瞬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玄关这一小块。 手腕处的鲜血顺着指尖落在地上。 洁白的地砖被染上了别样的颜色,因为失血他的手变得苍白,想必脸也是这样,他想。 她连忙上前,望着他的手。 没有说什么,而是从家里拿出了药箱,她的动作很快,好像很熟悉这里的样子。 也许是经常和江斯理玩的缘故。 她轻柔地剪开了他手腕上的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在他的注视下给他消了毒,撒上了消炎止血的药,再用纱布重新包裹起来。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话,但总能感受到她的小心。 最后对方倒了杯温水放在他的身边,关上了房门,没有过多的停留。 江祈看着晃眼的灯,喝掉了那杯温水,缓慢朝房间走去。 这是他喜欢上对方的开始。 第64章 江斯理双手揣在上衣口袋里, 灰色卫衣的帽子松松地搭在头上。 天气很冷,他低着头,呼出的白雾在路灯下散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下的积雪。 等再次抬头时,江斯理望着面前这栋黑漆漆的房屋,心里止不住在想。 她,是不是真的对宋以观有好感?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怎么办? 没有名分,没有吃醋的权利,甚至现在也不敢联系对方, 只能站在这里干等。 想到这里,他将帽子拉得更低了些。 帽檐下的阴影遮挡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嘴角。 江斯理只感觉喉间泛出些酸涩的疼痛。 如果,如果她不想再继续了怎么办? 这时。 细微的说话声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抬眸。 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继而又垂下头。 在室外待太久了, 江斯理感觉自己的脸和耳朵都快冻得没知觉了,心也往下沉了又沉。 她答应过他试一试的,总不会…… 江斯理摇了摇头,将纷杂的想法摇出去。 不会的,她不会的。 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耳边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江斯理下意识抬眸又低下头。 等等。 江斯理重新抬头,他将帽子扒拉下去,看见对方的时候往前走了几步。 可…… 为什么他哥在她的身旁? 安卡莉在看见江斯理的瞬间顿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幸好在江祈想要拉她的时候,她拒绝了。 要是被江斯理看见,安卡莉想她又得头疼一阵了。 “哥,你怎么会……” 江斯理走到两人的面前, 眉头微微皱起,视线落在他哥脸上。 突然间,宋以观的话萦绕在他的耳边,清晰得像是刚刚才说过。 回去问问你哥。 他的心突然悬了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转。 看见江祈的嘴张了张,安卡莉将问题接过。 她不确定对方会说出什么话来,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她来说吧。 安卡莉柔声开口:“车突然走不了,江祈哥看见了怕晚上不安全所以送送我。” 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也是真话,只不过其中的细节被她省略了。 毕竟那些事是不能说的。 “只是这样吗?” 江斯理看着对方,眼睫在她的眼下投着阴影,衬得对方更柔和了些,似乎真的只是像她说的那样。 他的视线下移,两人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没有过近的接触,看不出任何的端疑。 但宋以观的话一直盘旋在他的脑中,如同一个闹钟,不停地重复响起。 安卡莉上前了两步问道:“你在等我?” 期间她看见了对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节。 江斯理张了张嘴,又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江祈,即使是穿着柔软的毛衣,他的神色依旧清冷疏离。 他咽下了打算说出口的话,低声开口,“只是路过。” 安卡莉虽然看出了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但碍于背后那道灼人的视线,她什么都没有问。 — 往回走的路上,江斯理看着面前那道肩背挺阔的深色背影,上前了两步与对方平行。 他不经意扫了他哥两眼,试探性问道:“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祈没有任何停顿,步伐沉稳地落在雪层中,胸腔发出一声嗯。 很简洁,却让江斯理的大脑敲响了警钟。 他哥这样的人也会有喜欢的人? 会是她吗? “谁啊?我认识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江斯理的心都在剧烈地跳动着,生怕对方说出他熟悉的那个名字。 江祈微微颦着眉,浅淡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人,眼眸里藏着一些微不可察的不耐,“别问多余的事。” 他的声音像是此时落在身上的雪,很轻但也让人感受到冷意。 感受到兄长的压迫,江斯理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宋以观的那句话像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让每个瞬间都充满了不安。 他垂下眸,眼睫的阴影打在他的眼下,“那哥,你觉得卡莉怎么样?” 江祈停下步子,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怎么这么问?” 江斯理抬眸与他哥那双深瞳对视上,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在和她交往。” 瞬间。 江祈的表情明显冷了下来。 他缓慢开口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 “这个所谓的交往就是你和对方在相互了解的过程中培养感情,以结婚共同生活为目的?” 江斯理听懂了他哥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时。 江祈上前了一步,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这样的交往,安卡莉同意了吗?” 江斯理自然知道对方没有同意,可是心里的担忧扩大了他的不安,迫切想要什么东西来填补。 “当然。” 所以他对他哥撒谎了。 “是吗?” 但江祈之留下了轻飘飘的两个字。 从安卡莉家走到他家的时候,江斯理看见了安卡莉那辆黑色的小车。 所以这就是她说开不走的车? 但怎么会刚好在他家门口开不走,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一些? — 7:00。 安卡莉关掉手环上的闹钟,打着哈欠朝洗漱间走。 早起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她想。 安卡莉刷着牙,视线到处看。 天花板、墙砖、镜子…… 等等。 安卡莉停下手中的动作,身体往前倾,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自己颈部的侧面。 她伸手摸了摸,那里确切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印记。 可昨天明明没有感受到,但还好不是很明显。 她将脑后的头发放在胸前,遮挡住这里的痕迹。 “滴滴” 她点击了一下手环,光屏瞬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江祈:【卡莉,我可以送你去上班吗? 】 安卡莉看见这条信息的时候,手不自觉摸上了颈部,果断在对话框里回复了对方。 【我已经走了。 】 江祈收起光屏,侧头望向雨幕中亮着光的二楼,如果现在是夏天,这道光也不会这样明显。 片刻的寂静之后,他收回视线,启动车离开了这里。 对方不愿意,他会等,等到那天来临为止。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安卡莉在看完两人对话框里的好字之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去悬浮车站坐车。 似乎这还是自从她的车在稽察部登记之后第一次坐。 到这里,安卡莉不免想到关于宋以观提议的成为稽察部的公职人员。 现在距离稽察部的内部招聘的截止时间没剩几天了。 可,如果她真的进入了稽察部,那岂不是会经常和宋以观以及江祈见面吗? 看着淅淅沥沥下着的雨,安卡莉不由叹了口气。 从车站下车,顺着人流方向往前走,走出站台的时候,雨势转弱,细密的雨丝中开始夹杂着些零星的雪。 她打开手边的伞踏进其中。 潮湿冰凉的空气无孔不入,安卡莉不禁拢了拢下巴处的围巾,企图遮挡这些扰人的冷空气。 她走到综合大厦的门卫室的时候,被人突然叫住。 “安,卡莉小姐?” 带着一些不确定的语气被人发出。 安卡莉停下脚步,向里面伸出一个头的安保员望去。 她在对方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柔声道:“我是,怎么了吗?” 安保员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地笑,接着说道:“安小姐,你等我一下。” 随后她缩回头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信封,伸长了手递给她。 “这是我前段时间收到的,但也许是送信道各个部门时不小心落下了,今天来上班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 “不好意思啊,安小姐。”安保员双手搓了搓,道歉着。 安卡莉上前接过,目光落在了对方开着裂口,肿胀的双手上,她笑了笑,“没关系,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如果有急事,那人应该会直接联系到她本人,而不是通过这样麻烦的方式。 安卡莉没有去看信封里的内容而是打开包放了进去,随后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了一支还没有开封的护手霜。 是前段时间实验室发的,她忘记从包里拿出去,但想来有些事冥冥之中已经是注定好的。 她伸手递出去,询问对方:“这是实验室新研发的,对冻疮的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试一试?” 安保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瞬。 随后小心翼翼地接过,眼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谢谢你,安小姐。” “不用客气。” 安卡莉没有停留而是撑着伞继续往前走。 这时。 一阵报警声响起。 安卡莉下意识顿住脚步侧头去看。 只见那人站在细雨中重新关上了车门,报警声也随之消失。 只见他那头乌黑的长发沾染上了水汽,身上深色的衣物也晕出些痕迹。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对方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漾出细碎的弧度,面带着笑意的朝她走来。 他歪着头看着她,眼眸带着些湿润,嗓音低哑:“早上好,卡莉。” 安卡莉的目光看着对方身上逐渐扩散开来的痕迹,往前走了一步。 看着对方举动的宋以观,没有往后退,而是有些好奇对方想要做什么,毕竟她的性子不外显。 但很快,他的表情便愣住了。 目光顺着对方举高的手缓缓上移,看见了落在透明薄膜上的雨滴,它们正沿着边缘缓缓落下。 “你没带伞吗?” 他垂着眼,耳边是对方温和的声音和雨落下的哗啦声,两者交织着,好似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这些朦胧的声音顺着耳鼓传到他的胸腔,连带着那一片都变得吵人。 他动了动喉,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 第65章 安卡莉将离心管配平之后放进离心机,等离心完成之后,开始收取离心管的上层血清。 正当她打算制备异物血浆的时候, 实验门被人敲响。 按下门口的光屏显示器,一张陌生的脸孔出现在她的眼前,安卡莉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舒师姐让你去三号会议室找她。”那人这样说。 安卡莉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柔声道:“谢谢,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了。” 随后她打开实验室的第一道门,脱下防护服和护目镜之后放进一旁的消毒区中,再接着打开第二道门。 因为这是处理异物的专用间, 所以实验室在这方面的防护会比较重视。 从通白的走廊到三号会议室之后,她轻敲了两下门。 “叩叩。”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会议室里。 舒敏透过磨砂玻璃看见了门外的身影, 开口道:“进。” 安卡莉推开门,就看见两个穿着深黑色稽察服的稽察员坐在舒敏的前面,桌面上立着记录仪。 这样的场景突然让她想到了昨天发生的事。 难道他们, 是为了偷拍者来的? 安卡莉关上门之后在舒敏的示意下坐到了她的身旁。 “两位稽察,她就是安卡莉。” 舒敏说完之后,站起身拍了拍安卡莉的肩,低声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紧张。” “好。” 稽察员看着被关上的门,打开记录仪, “这是正常流程,希望你能理解。” 安卡莉微微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稽察员问话的必要流程。 两位稽察员对视了一瞬,便开始对她进行询问。 “你认识偷拍你的人吗?” 果然,他们的确是为了昨天发生的那件事而来的。 安卡莉摇了摇头,随后将手搭在桌面上,神态认真, “不认识。” “平时有和什么人结怨过吗?” 安卡莉认真想了想对方这个问题,她似乎从来没有和人有什么矛盾,除了程妄,但对方也跟她道过歉,现在算是和平共处了。 “没有。”她道。 旁边记录的稽察员停下动作,抬眸望着她,“情感上有什么纠葛吗?” 纠葛? 按照他们的性格倒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行为。 但…… 对方的话给她提了个醒。 毕竟那人有可能不是单纯的想要她的照片,看样子更像是想要掌握她的动态一样。 因为安卡莉看过对方相机里的照片,几乎是全天候的在跟踪她,并不像是单纯的偷拍。 会是同宋以观一样的目的吗?她想。 安卡莉抬头看着记录的稽察员,“我觉得没有。” 如果是她没有察觉到的情感纠葛她自然不知道。 稽察员点了点头,继而又在光屏上继续记录。 问了几个问题之后,稽察员收好东西站起身,朝她道别,“谢谢你的配合,有后续的话我们会通知你。” 安卡莉将人送到电梯口,突然想到她那天看到的影子,她迟疑了一瞬开口问道:“那个人,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两位稽察员都侧目看向她。 似乎印证了她的猜测一样,这件事存在奇怪的地方。 “说起来,的确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话音刚落,电梯门便被打开了。 稽察员只是扫了一眼,继续说道:“他没有影子。” “影子?” “谁没有影子?” 两道疑惑的声音同时响起。 安卡莉也被突兀的声音吸引了视线。 那人顶着一头白金色的头发,身上穿着很正式的一套西装,双手揣进下装口袋里,姿态松散,半垂着眼,神情带着些疲态地从电梯里走出来。 稽察员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抱歉,这件事只有当事人能知道。” 程妄对稽察员的话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手从口袋里拿出,点击了几下手腕上的光环。 打开光屏之后,他的指尖一划,光屏移转,出现在安卡莉他们的面前。 是一个带着稽察部红色徽章的调查令。 拥有最高的调查权限。 安卡莉认识,稽察员们自然也认识。 “现在可以说了吗?” 程妄收回光屏,撩起半垂的眼,看向他们。 其中一个稽察员解释了前因后果之后接着道:“那天我们将人从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滑落出来,但地面上却没有他的影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安卡莉此时却在想,看来那天她没有看错,那人的影子的确逃走了。 可…… 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一个人的影子能离开他本人,而且它还拥有自主意识? 离开了本体之后影子又能干什么? 旁边的程妄颦着眉,开口问道:“查出什么没有?” 两位稽察员对视的一瞬,一起摇了摇头。 “时间太短了,暂时还没有头绪。” 安卡莉听着他们的回答神色也不免变得凝重。 她沉思了一瞬,抬起眸看向两位稽察员,“我想起了一些关键线索,但需要查一查当天的监控才能确定。” 这时。 稽察员露出为难的神色,“昨天的监控只有主干路上有,但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权限,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江长官?”安卡莉下意识问道。 稽察员在对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安卡莉微微皱起眉,她不确定江祈如果知道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总归会给她带来一些麻烦。 旁边的程妄自然没有错过两方的表情,他上前了两步,拉住了安卡莉的手腕,瞥了她一眼,“我带你去。” 他也想知道她到底想起了什么,是不是也和那件事有关。 昨天晚上。 书房里亮着昏黄的灯,桌面上是杂乱无章的纸张和各种报道。 报道上面几乎都是关于前几年程家大儿子独子失踪的报道。 而纸张上则写着几个人的名字。 光屏上的冷光明明灭灭地映在阴着一张脸的人身上。 上面是关于池霖生的个人资料。 自从那天得到了宋以观的线索之后,程妄就改变了之前的调查思路。 如果说谁能随意使用还没有上市发布的新产品,那只有北软集团最高层的那几位,而他打算先从池霖生入手。 可,不管他如何调查都只能证明这个人的品行堪称模范。 他的名下挂着七八个慈善基金会,每年捐款数额惊人,救助对象从病患儿童到走失儿童,几乎涵盖了所有。 甚至对方为了找回哥嫂唯一的继承人而奔走各方,不管是从道德层面还是从法律层面,他都做到了不可挑剔。 但就是这样,让程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滴滴。” 一道铃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响起。 程妄揉了揉眉心,接起光屏。 他没有说话,而是等着对方开口。 “喂,您好,我这里有些叶岚的线索,请问可以获得奖金吗?” 光脑另一头的人声音很奇怪,像是用变声器发出来的,同时还带着些小心翼翼,像是在怕被谁知道似的。 程妄的笔尖落在纸张上叶岚的名字上,他画了一个圈。 这是绑架他的两人中那个女人的名字,也是宋以观发现有北软通讯设备的那个女人。 自从消息发布出去之后,他已经接到了不下五六十次这样的通话,因为担心遗漏任何一条细微的线索,所以都是他亲自接听的。 但现在的程妄开始不耐烦了,因为先前的通话基本上都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他对这次也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他用笔敲了敲桌面。 “对,只要你的线索有用。” “我保证有用,但,能不能提高一下奖金。” 听着对方的讨价还价,程妄颦起了眉。 他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叉,半垂着眸,冷光打在他削瘦的面上,显得有些阴翳。 “你在和我谈条件?”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耐。 “没有没有。” 光脑另一头的人慌张地否认,生怕到手的奖金飞了。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摆在桌面上的几张信用催单都彰显着他想要用这笔奖金做什么。 最后他咬了咬牙,从光屏中调出一段视频,发了过去。 程妄漫不经心地点开,发现是叶岚死亡之后被送到停尸间的监控录像,里面的人正从担架上将尸体移动到台面上。 他滑动着进度条,从头看到尾,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手指轻点在桌面上,光影随之晃动。 等等。 程妄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将进度条滑动到前端,地面上只有两个人的影子,唯独面积更大的叶岚没有。 “您也发现了,她没有影子。” 对方的声音发颤,像是如今想起来也让他感到恐惧一样。 程妄挂断了光脑,对着坐在不远处的人示意道:“给刚才那个账号汇钱过去。” 沉默了片刻,“双倍。” 所以,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要知道叶岚的影子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 安卡莉猝不及防被对方拉进电梯,对着面面相觑的稽察员笑了笑。 等电梯门关上之后,她甩下对方的手,转动着手腕,“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你似乎对这件事很关心。” 安卡莉虽然不是很了解程妄的为人,但她清楚地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心的人。 现在会主动帮她,或许是因为从她身上能获得他想要的东西。 程妄看了看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抱在胸前,背脊靠在墙板上,微微偏着头,站姿松散地说道:“也许,这个人和当初绑架我的人有关。” 听到对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安卡莉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原本正常的身体变得残缺,谁都会想找到背后那人,程妄这样做也不奇怪。 眼见空间变得安静,程妄拿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夹在指尖,“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安卡莉偏头望向对方。 其实她想说的是我们能说些什么? ,但她还是换了一种说法。 “上次的事情解决了吗?”他问。 安卡莉知道对方说的是宋以观和她被拍的事情。 “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安卡莉有些疑惑地看向对方,刚想说什么。 只见对方上前了两步,撩开了她垂在胸前的头发,掀起半垂的眼皮问:“这是什么?” “啪。” 安卡莉瞬间拍开对方的手。 “和你有关系?” 第66章 程妄垂下眸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缓缓抬眸注视着对方。 “怎么,问问都不行?” 安卡莉只觉得对方像是听不懂话一样,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显示屏,伸出手按下较近的楼层。 刚准备按下,手腕就被人握住。 安卡莉的眉头微微颦起,眼神里透着不耐,侧目去看手腕处那只骨节突出的手,随后抬眸望向对方那张因为背光而陷入阴影中的脸。 正当她要用力甩开的时候,对方松了手。 “不是说去看监控的吗?” “难道你想要去找江祈要权限?” 程妄望向她的眼眸中透着一股阴郁的滞重感,脸上皮肤苍白,不见血色,甚至连刚才握住她手腕的手都没有什么温度,让安卡莉不自觉蜷了蜷指尖。 同时也因为对方这句话而陷入沉默。 安卡莉知道,程妄帮她是有自己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为了帮她,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能继续下去呢? 逃跑反而会更加被动。 她收回脚步,在原地站定, 默认了对方说出的话。 空气骤然凝滞,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在其间交错。 “咔哒。” 一道清脆的响声传到安卡莉的耳边。 她听出是什么发出的声音,冷声提醒道:“这里是电梯。” 程妄顿了一瞬, 关上打火机,扯掉嘴边的烟,发出一声轻笑。 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安卡莉听到了。 她侧目,只见对方将打火机揣进口袋里,抖了抖烟盒,将没有点燃的烟装进去,额间垂下的白金色发丝遮挡了他的眸子,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电梯门在十一层打开。 程妄率先踏出脚往外走。 他的双手揣进下装口袋中,黑色的西装在他削瘦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透着松散和颓靡。 但同时他那头白金色的头发又为他增加了一些色彩。 略微短的发丝向外卷起,较长的发丝被他扎成一股垂在背上,与黑色的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安卡莉移开眸子,从电梯往外走。 一路跟着对方走到了稽察部管辖的监管区域。 只见穿着蓝色警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后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 语气冷淡的询问了一声:“有什么事吗?” 程妄当着对方的面动作不紧不慢地调出调查令。 很快,那人的脸上就出现了笑容,他来回望了望他们,开口道:“请问,两位怎么称呼?” 对方这样的态度让安卡莉有一种自己沾了程妄光的感觉。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权利这个东西很重要。 比如说现在。 负责人边向前带着路,嘴里边说着:“程先生,安小姐,是想要调查哪一段路的监控呢?” 程妄朝她轻微扬了扬头,示意她说。 “第三条主路线2781路段。” 安卡莉在今天来上班的时候特意查了一下昨天发生事故的路段。 负责人顿了一瞬,继而看向程妄,脸上是讨好的笑容,“那程先生呢?” 程妄只是轻轻扫了对方一眼,“先查她的。” 负责人见对方神情有些不耐,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递了一根出去,“程先生,来一根?” 程妄接过对方手里的烟,抬起手端望了一瞬。 负责人笑了笑,又向安卡莉递出一根,“安小姐也来一根?” 安卡莉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抽烟。” “好习惯,好习惯。” 对方连连夸赞道。 对此安卡莉也只是微微朝他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现在的她也只是程妄的陪衬而已。 负责人从包里摸出打火机刚打算递给程妄时就听见他说:“这是一区产的衾烟?” “对,对,程先生……” “但据我所知,衾烟产量很少,大多数都只供应内部。” 程妄将手里的烟塞回到对方递出打火机手的手心中,随后撩起那双半垂的眼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审视。 “对,我手里的这一盒是,是别人送的。” 负责人眼神飘忽,声音紧张地开口。 他揣度着对方话里的意思,“在监控室的确不该抽烟。” 随后他将手中的烟和烟盒一起收进了口袋里,才去看对方的眼神。 程妄只是将手重新揣进口袋里,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监控吧。” 负责人看人朝前走,松了一口气,连忙跟在对方身旁为他指路。 至于安卡莉则陷入了沉默。 她挪动着步子跟着他们,脑袋里却在想…… 程妄和对方说的话是在表达自己不满她刚才让他停止吸烟的举动? 还是说他单纯看不惯对方的做法? 或者他真的只是在阻止对方抽烟? 安卡莉盯着对方的背影。 她觉得首先要排除的就是第三个原因,毕竟不可能有人在自己也抽烟的情况下也去阻止别人抽烟。 而第一种的可能性会更大,按她对他的了解。 程妄微微侧头,余光看着对方的身影。 【好感度…】 耳边传来的机械音让他收回了眸子,事实证明有时候只需要他…… 【-1】 机械声刚落下,程妄就停下了步子。 身后的负责人不明所以的也跟着停下来。 安卡莉注意到此时的状况,回神看着前方的两人,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走上前向程妄问道:“怎么了吗?” 程妄没有说话,反而是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她,活像是她做了某种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 接着她便听见对方问:“你对我哪里不满意?” 安卡莉心一惊。 怎么感觉有一种内心话被看光的感觉。 是她的错觉吧? 是吧? “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柔和,但毫无起伏的声音被她说出,再配上她那张清丽带着疑惑的脸,他完全看不出对方此时在心里给他减分。 程妄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余光瞥见身后东张西望示意自己没有在听他们说话的负责人,压下心中的郁气。 “没什么。” 说完,程妄又恢复原样往前走,负责人连忙跟上前推开了他面前的那扇门。 独留一头雾水的安卡莉在原地。 这下,她更觉得刚才的猜测是对的了。 等进入监控室,里面的其中一个监控员找到了2781的路段监控,按照他们给出的时间范围调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左右的监控录像。 他调好了之后从一旁推了张椅子过来,交代道:“左键是后退,右键是快进,中间是暂停。” 随后将自己的椅子同这张椅子一起让给他们。 安卡莉看了看四周,没有多余的椅子,便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你坐吧。” 毕竟对方还要继续查看监控里的异常,没有椅子不好操作。 “没事,不耽误的。” 见两方让来让去,程妄上前了两步,将身边的椅子踢到监视员身边,“我不用这个,你坐。” 监视员见对方的模样不太好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地坐下继续工作。 随后程妄也对安卡莉示意,“你来看。” 既然被对方安排了,安卡莉也就坐了下来。 她没有从偷拍者影子逃跑的时候开始看,而是从那人偷拍她开始看,因为万一遗漏了什么线索,后期会更难排查。 但她看了两遍都没有在前面找到什么线索,刚打算直接去看后一段录像时,身旁蓦地伸出一只苍白,骨节突起明显的手。 面前的录像被按下了暂停。 只见他弯下腰,将掌心撑在她身旁的桌面上,身后的那一束长发落在胸前,时不时扫过她的脸。 安卡莉下意识将身体往旁边挪。 刚动就被叫停,“别动,你看这里。” 她停下动作,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是他们还没有下楼之前,偷拍者提前蹲守的录像。 只见对方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阵黑影,但瞬间又消失不见。 程妄移动光屏,将其放大,安卡莉便看清楚了上面的物体,是当时的那条黄鳝的形状,而且是以阴影的样子浮在他的手臂上。 也就是说……他们看见的那条黄鳝根本不是异物而是异物阴影。 但这很不对劲,因为在安卡莉的认知里从来都是异物会异变为异物阴影,从来没有听说过异物阴影能异变为异物。 而且…… 安卡莉沉着眸去看上面的录像。 那人是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个东西的,光在这几分钟的录像内他已经看了自己的手腕不下三次。 所以当时对方被黄鳝吃掉心脏不是意外! 程妄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侧目与她对视上。 会不会影子的消失和他身上的异物阴影有关联? 安卡莉绷紧身体,仔细看着对方的影子逃到了哪个人的影子下。 她放大画面,在这个范围内的有两个人。 因为这两人在说话,他们的影子是互相交叉的,所以根本分不清谁的影子下有偷拍人的影子。 “唉,这不是苹果他爸吗?” 旁边的人突然出声。 安卡莉侧头看去,是刚刚给他们调监控的监控员。 “苹果是谁?”监控室的另一个人问。 “就那个经常跑到楼下大厅那里翻肚子求摸的那只萨摩耶。” “你不还看见过吗?” 安卡莉抓到一个关键词,他们认识这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柔声道:“那你和苹果的主人熟吗?” 监控员挠了挠头,啧了一声。 “这怎么说呢,只是经常看见他把苹果拽回去,倒也不算熟。” 对方的话音刚落,安卡莉的耳边就传来一道低沉又缓慢的声音。 “他家离这里很近?” 听着这话,安卡莉反应过来。 如果是经常跑到大厅里求投喂的狗,说明它家也不会离这里太远。 “这我也不清楚哎。” 随着对方的话音落下,安卡莉知道他们在这里是得不到什么线索了。 - 下班的时候,安卡莉想了想还是拨打了今天来问话稽察员的光脑。 毕竟这种事情由稽察部来解决比较好。 说明了情况和自己的猜测之后,她在对方说完好的,我们这边会着手进行调查的,后续有情况通知你后道了声谢,挂断了光脑。 从综合大厦顶着风雪往车站走的时候。 突然。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的身边。 车窗降落,露出了程妄那张轮廓分明,却苍白不见血色的脸。 他的嘴角带着笑,闪过病态的兴味,仿佛又回到两人初次见面时,对方带着恶意的那种笑。 对方的声音低哑充斥着冷意,“安卡莉,想不想去抓一条大鱼。” 听完这句话,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走。 直至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才上了他的车。 等下车看见是池霖生上次邀请她来做客的公馆时,安卡莉意识到她今天似乎会惹上麻烦。 第67章 暖黄色的光源从庄园窗户里溢出, 在雪地上拓出一格格模糊的光晕。 安卡莉打开车门,站在长廊下, 嘴边呼出的白雾还未成型便被风吹散。 耳边是虚虚实实的谈笑声,混着远处冬青树枝干杯积雪压断的脆响,在寂静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明显。 一辆又一辆低奢的轿车碾过路面上的积雪,车灯刺破雪幕,在庄园门前短暂地停驻。 今天是池家举办宴会的时间。 安卡莉同身旁穿着黑色风衣,姿态松散的人在侍者的指引下进到了庄园。 往前走了几步,安卡莉的目光落在程妄身上,低声开口问:“何紫艺真的也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如果不是在她走之后,对方突然告诉她何紫艺也参与其中,她也不可能跟着对方来这里。 “当然。” “我从不说谎。” 低沉带着停滞感的声音从对方嘴里发出。 在程妄的调查中, 何紫艺同池家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关联,但偏偏在一个小时之前, 有人在这里看见了她, 即使对方并不在池家的受邀名单中。 细雪飘在玻璃窗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积雪,宴会中忽明忽暗的光斑掠过宾客的衣襟和眉梢, 像一层薄雾浮动的纱。 朦胧的,模糊的。 长桌上铺着一层带着暗纹的桌布,烛焰在银器上投下细碎的影,花束低垂,花瓣边缘落入阴影里,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人们散坐着,衣料摩擦,偶尔交谈,碰响杯壁,一同沉浸在这场宴会当中。 他们踏进宴会厅,在侍者的指引下进行了登记,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带,上面带着数字。 “先生,小姐,需要我们为您保管一下衣物吗?”一旁的侍者朝他们询问道。 程妄递出手臂上搭在的风衣,而安卡莉侧目望着对方的穿着。 他套着一件深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米白的丝绸衬衣,垂坠的衣料在对方的动作下流淌,领口微敞,透露着随意。 只是…… 安卡莉看了看自己外套里的灰色针织衫和裤腿牛仔裤。 她的穿搭是不是和这里有点太格格不入了些? 这时。 只见他们身旁的两名侍者朝着前方微微弯腰,低声唤道:“池总。” 安卡莉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只见池霖生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其细微的光泽,剪裁利落的戗驳领衬出宽阔平直的肩线,而收窄的布料则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他的西装外套没有扣上,露出里面的马甲和上方缀着的银色链条,灰色的领带上别着玫瑰金色的领夹,整体显得沉稳而温和。 安卡莉和程妄也跟着唤了一声:“池总。” 池霖生微微朝程妄颔首,随后眉目舒展,唇角扬起较浅的弧度,用目光专注着面前的人,“好久不见,安小姐。” 安卡莉柔声笑了笑:“好久不见。” 一旁的程妄没有说话,目光无声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安卡莉自然注意到了这道灼人的注视,但她此时的注意力却被池霖生说的话吸引住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应邀。” 听到这话,安卡莉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并没有收到池家任何的邀请函。 池霖生见状,对身旁的人招了招手,低语道:“去查查。” 随后对她道歉:“抱歉,应该是内部出现了疏忽。” 安卡莉摆了摆手,笑着道:“没关系的。” 只是一封邀请函而已…… 等等。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上午从安保员那里得到的信封。 安卡莉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将牛皮信封拿出来,有些迟疑地开口:“是这个吗?” 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见对方说:“可以给我看看吗?” 安卡莉点了点头递出去。 对方接过时,指腹擦过她的指尖,引起一阵痒意。 随后池霖生将其拆开露出里面原本有落款的黑色信封。 想必是中间经手的人担心信封被损坏而特意又套了一层牛皮信封。 安卡莉柔声开了个玩笑:“看来是觉得我太挑剔了,所以连信封都故意为难我。” 池霖生眉眼微弯,“应该不是觉得你太挑剔,而是受我迫害太久。” 程妄双手插在兜里,半垂着眼,那两人的交谈声从耳边飘过,一句叠着一句,还带着细微的笑意,他用脚尖碾着地缝,想要将这些烦人的声音挤出去。 这时,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 “池总?” “您好您好。” 男人上前几步往下腰,伸出了手。 池霖生也与其握了握手,客气道:“你好。” 随后他朝身后的下属说道:“给周总带带路。” 姓周的人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瞬间脸上笑出皱子,“那池总等会儿见。” 池霖生微微颔首应答。 程妄正愁找不到机会提离开,这下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 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姿态正式,“池总,既然你还忙,那我们就不耽误你的时间。” 说完,程妄微微低头道别,继而抬眸看向身旁的人,“走吧。” 池霖生并没有应答对方,反而朝着安卡莉唤了一声:“安小姐。” 安卡莉低头道别的动作忽然一滞,将眼眸抬起,不期然撞进对方的视线中,两束目光在空中短暂相碰。 咔哒的一道声响,让她下意识移开目光。 程妄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似催促,也似不耐。 安卡莉扫了他一眼,回头温声问道:“怎么了吗?池总。” 池霖生的视线从对方眨动的眼睫下移到她身上穿着的衣物,又漫不经心地看向她身旁发出声响的程妄。 不紧不慢道:“楼上准备了一些备用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看看。” 他说的话似乎每个词都被棉花包裹着,措辞委婉得恰到好处,即周全又得体,让人感觉不到一点不适。 安卡莉知道对方是为她着想,毕竟上班的衣服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当中。 她有些赧然地朝对方笑了笑,道了声谢,“那就麻烦池总了。” 一旁的程妄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穿着,唇轻轻抿紧,像是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手指摩挲着袖口,将那一瞬的在意敛进了沉默里。 等安卡莉和两人打了招呼后,她便跟着侍者往二楼走,独留池霖生和程妄在原地。 两人不怎么熟,说了几句客套话,程妄便打算离开。 刚往前迈出了一步,便听到了对方口中的一句话。 “你喜欢她?” 程妄停下步子,歪了歪头,撩起那双有些阴沉的眼。 “池总,这似乎……是我的私事。” 话外音就是池霖生没有资格去问这件事。 不管他喜欢安卡莉,还是不喜欢安卡莉,都是他的事,而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插手他的事。 池霖生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溢出的恶意,但他的神色未变,继续说道:“你们不合适。”- “安小姐,有什么需要可以唤我,我就在门外。” 侍者嘴角带着标准的微笑,在得到她的回应之后,小声地关上了门。 安卡莉看着面前衣帽间架子上带着商标的裙子,挑了一条符合她平时风格的礼裙。 是米白色的一字肩绸缎礼裙。 她将裙子穿上身,衣料贴合着腰线,可当她反手去够背后的拉链时,指尖却怎么也不能将那枚小小的拉环拉上去。 拉链卡在半途,不上不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背部,她用力动了动,布料却绷得更紧,在皮肤上勒出浅浅的红痕。 果然,礼裙都有这种通病。 安卡莉拎着裙子,目光落在衣帽间的房门上,“你好,请问能帮我拉一下裙子吗?” 等了片刻之后,门外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她握住门把手打开门之后发现刚才和她一起上来的服务生不知道去哪里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视线落在衣帽间其他的礼裙上,想了想还是打算换上自己的衣服出去找人帮她拉一下拉链。 毕竟这件衣服现在被她穿过了,再换上其他的不太好。 她刚转身脚边便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哐当。” “咕噜—咕噜—” 安卡莉回头,是她的裙摆扫到了桌面上的玻璃杯,导致它摔落在地。 但这玻璃杯的质量很好,从这种高度掉下来也只是在地面上打转了几圈,并没有碎裂。 她弯下身去捡地上的杯子。 “咔哒。”一声传到她的耳边。 安卡莉捡起玻璃杯,随后向门边望去,以为是刚才的服务生,“你好……” “林澈?” 她的声音大了些,里面透着惊讶。 “等,等一下。” 安卡莉往后退了几步,手握住身后裙子的开口处,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现在不方便,你先出去好吗?” 几分钟前。 林澈注意到服务生将安卡莉带到了这个房间,紧接着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便从这间房间中离开,所以他便留下来打算等对方一起。 他承认这是他的私心。 听到屋内传出的响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对方。 她的眼眸如宣纸上落下的墨点,不浓不重,显得明亮照人。 林澈没有动,只是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些,发出些轻微的机械声,抬起同之前一样黯淡的眼眸,“卡莉姐,我可以帮你。” 安卡莉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林澈,开口拒绝:“要不然你还是帮我找个服务生吧。” 毕竟她和对方也说不上很熟,而且重点在于他们性别不同,她怎么可能让一个男性帮她拉拉链? 林澈沉默了一瞬,注视着对方,“卡莉姐,你也看过我。” 第68章 安卡莉愣了一瞬,对方的话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她之前帮林澈擦拭伤口时的确看过他的上身,但…… 这时。 零星几个音节响起,随后便是层层叠叠的序章,像窗外簌簌飘落的雪缀在安卡莉的肩头。 宴会开始了。 林澈也听见了,他的目光穿过浮动的光影,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嗓音低哑:“卡莉姐,我只是想帮帮你。” 安卡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 毕竟只是露出了一点背部而已,甚至还没有她夏天衣物的露肤度高。 总不能因为这件事, 让两个人一直僵持在这里。 她站在原地,稍稍侧过身去,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她伸出白皙的手腕将身后的碎发全部拨到身前。 虽然安卡莉没有说任何的话, 但林澈知道对方默认了。 他挪动着步子,缓缓上前。 视线从对方后颈处那块凸起的骨头细细向下移,泛着粉的肌肤,透着莹莹的光泽,绸缎的布料衬得她的骨骼更细,更柔。 腰线掐得很紧, 仿佛只有他手掌的宽度, 盈盈一握。 左肩处还有一颗小小的痣缀在上方。 浅淡的,引人的。 “卡住布料了吗?” 安卡莉见对方久久没有动作不禁开口问道。 林澈听见声音才如梦初醒一般,移开那快要落在对方肩头的手,轻轻捏住那枚拉环,拢住对方身上两侧的衣料,缓慢向上拉。 安卡莉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有些滞涩。 她其实感受到了那游离在她背脊处如有实质般的视线, 从肩胛往下移动,似乎每一处都要打量一遍,仿佛连最细微的绒毛都被轻轻拨动,让她的皮肤不自觉泛起细小的颗粒。 冰凉的手触碰到她的背部,是对方那只机械手,安卡莉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却被人握住肩头阻止了她的动作。 “还差一点,卡莉姐。” 她听见对方这么说。 凉意顺着她的皮肤蔓延至四肢,安卡莉不自觉蜷了蜷指,抿紧唇瓣。 不应该同意的,她想。 感受到手心中细腻的皮肤,温热的体温,以及那随着对方动作起伏的骨节,林澈动了动喉,绷紧下颌,指节无意识地收拢了几分,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按住。 将拉链拉到顶端,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垂下眸掩藏住其间的暗色。 安卡莉听见对方细微的摩擦声,回头就看见林澈已经站到了她的不远处,双手交握在身前,与她保持着该有的社交距离。 似乎真的只是想帮帮她而已。 这下,反而让她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的感受了。 安卡莉捏了捏裙角,舔了舔唇,露出一个笑,“谢谢你了,林澈。” “应该的,卡莉姐。” 用着比平时低哑几分的声音应答。 耳边响起的机械声让他知道自己又做对了。 — 等两人一起下楼时,更为黯淡的光线江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澈落后对方半步,垂眸盯着两人重合的影子。 一位穿着制服的侍者快步走进,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安卡莉只听见一句房间被人闯入,剩下的边没听清楚。 “卡莉姐,我突然有点事情需要处理,需要过去一趟,抱歉。”林澈用着那双沉闷的眸子注视着他,嘴里说着道歉的话。 安卡莉点了点头,“我没关系的,正事要紧。” 在对方离开之后她四处观望了一下,因为灯光过于昏暗,她不能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 她往前走了几步,正打算仔细观察的时候,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安卡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循着她的身影来到宴会厅后方。 这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与低语交谈的前厅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只有苍白的月光透过长廊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勾勒出窗框的轮廓。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飘雪,冷意沿着细缝吹到人的脸上。 安卡莉保持着距离跟在对方身后,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到这里,她停下了步子。 因为她听见了一阵开门声。 等四周再一次恢复安静的时候,她挪动了脚步,拐进走廊,看见了从最里面那扇门的门缝中透出些许的光。 想必何紫艺进入的房间是这一间。 可,她还是没有想明白。 对方来这里是打算见谁? 或者说她想做什么? 安卡莉的闹钟回响着程妄说过的话安卡莉,想不想去抓一条大鱼? 。 这里的大鱼指的又是谁? 她站在长廊里陷入了沉思。 “池总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会客?” 轻微的女声在走廊中回响。 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严肃劝告道:“别打听池总的私事,做好自己该做的。” 听见说话声的安卡莉回神。 四周望了望,发现这条走廊只有刚刚来的那一个出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连接口。 刚打算就这样装作不小心找错路出去时,她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扣住。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身后的门便悄无声息地被关上。 背脊抵上冰冷的门板。 “你……” 安卡莉刚说出一个声节,便被人捂住了嘴。 一道细微的嘘声从对方唇里溢出。 他微微弯身,被遮挡的眼前跃出了几丝月光,让安卡莉看见了他那一头浅色的发丝。 耳边细微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耳边,面前的人才缓慢地支起身。 安卡莉动手点了点他的手背。 程妄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还贴着对方的唇,指节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触电般收回手的瞬间,他偏过头去,有些不自觉回避开她的视线。 垂落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微张的唇瓣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似乎那里还残留着那一抹柔软的触感。 他咽了咽喉,随后靠在墙面上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询问的时候,程妄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安卡莉没有发现对方的异常,刚想抬手指隔壁,便蓦然发现对方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见对方还没有发现异常,她唤了一声:“程妄。” 寂静的空间中,对方用着柔和的嗓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程妄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顺了一把头发,有些心烦意乱地看过去,“怎么?” 安卡莉晃了晃自己的手,不禁提醒道:“你是……忘记了你的手了吗?” 程妄垂下眸去看,目光落在他紧握的那只白莹莹的手腕上。 他瞬间松开了手,将其揣进口袋里,随后如无其事地哦了一声,“忘记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补了一句,“抱歉。” 虽然这句抱歉毫无诚意,但安卡莉也没打算去计较,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何紫艺。 她望了对方一眼,两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程妄指了指阳台。 安卡莉以为对方找到了什么好办法,但没想到的是他就这么正大光明地翻了过去。 冷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站在另一间房的阳台上点了两下手环。 安卡莉明白对方的意识打开了通话共享,随后看着他打开阳台的门轻声走了进去。 她回到房间便听到了从手环里传出的声音。 隔壁房间。 池霖生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肘支在扶手上,腕骨随着指尖的轻点而动作。 他看向门外的来人,将目光落在对方的鼻梁上,再缓缓上移至眼帘。 “何紫艺小姐。” 听着自己的名字,何紫艺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感到诧异,这里是在对方家里,在对方举行的宴会上,能知道她的名字并不是一件难事,更何况他还是池霖生。 何紫艺顶着一张娃娃脸,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不知,池总要和我谈什么?” 池霖生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眸中含着几分笑意,“既然来到这里,作为主人招待一下客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华蜕生物公司的晋总之前想要北软对其进行投资入股,曾找池霖生谈过几次合作协议,但他觉得双方理念不合,并未答应。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他曾在对方那里见过她。 何紫艺听见对方这么说,握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交握着,“既然被池总认出来了,那我就直话直说。” “晋总让我再来和池总谈一谈上次的合同。” 池霖生拿起桌面的杯子,摩挲着杯壁,“只是这样吗?” 谈生意的人不会选择这样的时机,而且…… 如果不是他提前看见了对方,想必她是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池霖生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在安静的空间中异常明显。 即使对方没有直直盯着她,但何紫艺还是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压迫感,让她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 何紫艺咽了咽喉,“对,只是这样。” “如果池总没时间的话,我下次再来。” 说完,她转身迈出脚,准备往回走。 “池瑞?” “亦或者池姝真?” 熟悉的名字突然在何紫艺的耳边炸开,她下意识停住脚步,片刻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池总为什么提起你的堂弟堂妹,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坐在沙发上的池霖生望着对方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方会派出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人吗? 是哪里被他忽略了吗? “那是什么?” “鸟还是乌鸦?” 吵闹的声响从一楼传上来。 明显的让人难以忽视。 安卡莉望着发光的手环,起身朝着门边走去。 这时。 “砰—砰—” 几声炸雷般地闷响在安卡莉的耳边响起。 她回头看,就见好几只黑色的鸟不停撞击着玻璃,整扇玻璃窗都在震颤。 它们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她,鸟喙狠狠嗑在坚硬的平面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并不是轻飘飘的那种碰触,而是全速的,玩命似的撞击,连带着羽毛都像是一团被撕碎的绒絮,黑色的绒羽在飘雪中纷纷扬扬的落下。 “异物。” 安卡莉吐口而出。 只有异物才会出现这样的异常。 等等! 程妄还在阳台! 第69章 手环屏幕早已熄灭, 安卡莉神情凝重地看了看窗外,手指微微发凉。 “千万别在这时候从阳台出来……”她暗暗道。 她站在窗边望向阳台,满是飘雪的空中除了不停撞击着玻璃窗的黑鸟之外,她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安卡莉吐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现在程妄还没能出来,会不会是被发现了? 几分钟前,隔壁房间。 池霖生望着已经被关上的门,默不作声地摸着手腕的袖口,指尖摩擦着上面的尖角,试图找到对方来这里的目的。 蓦地,他想起什么,缓慢开口道:“现在没人,或许你可以出来了。” 程妄从阳台视线盲区,掀开纱帘走了出来。 对方发现了他,他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不知池总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半垂着眼眸,几缕浅色长发散落在身前,衬得唇色更白,添上几分阴沉。 池霖生看见面前的人时并没有感受到意外, 因为本身对方出现在今天这场宴会上就已经是意外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竟是为了他而来。 池霖生身体缓缓后仰,陷进椅背里,双腿交叠,双臂舒展地搭在腿上,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唇微张,“从一开始。” 程妄扬了扬嘴角,似乎大家都低估了面前的人。 池霖生对外的性格,说好听一点是温柔, 说难听点就是软弱无能,如果他真的是这样性格的人,北软似乎也轮不到他来当董事长,即使只是代理。 正当他以为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时,只听对方说了一声:“听到你想听的了吗?” 池霖生态度温和,看不出一点被人偷听重要谈话的神情,甚至其中还带着包容。 程妄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紧,下颌绷紧,“没有。” 池霖生笑了笑,放下交叠的腿,站起身,从对方身旁路过的时候停了一瞬,“那希望你早日查到。” “这里,你随意使用” 池霖生并不介意他和何紫艺说的话被对方听见,甚至他有一种直觉,程妄想要查的事情和他想要查的事情有关联。 但,他不知道的是池家人又在这起事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程妄垂下了眸,池霖生是故意让他听到他们的对话。 只是…… 他侧目朝那扇被关紧的房门看去,对方是在引导他找到真相,还是在误导他? 程妄垂眸看了一眼已经被他挂断的通话,随后朝着阳台走去。 他和池霖生发生的事情,程妄不打算告诉对方,因为这和间接承认他不如对方没什么两样。 至于为什么他会担心这件事会影响自己在对方那里的形象,程妄没有深思。 听见关门声和房门外传来的细微动静,等了片刻之后,安卡莉打开房间门。 既然对方不在阳台,也许会从隔壁房间出来,所以她打算去看看。 正打算往旁边走,一个人影将隔壁房间门迅速关上,随后拉上她的手,语气急速:“走。” 安卡莉什么都没有问,跟着对方的步子往前跑。 风掠过她的发丝,耳边是从走廊窗户上传来的生涩响声。 尖锐的东西在玻璃上快速划动,一下,又一下,在两人的耳膜中响起。 程妄的手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他们转过拐角,脚步声在地毯上落下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远处传来模糊的喊声,但她听得不是很清晰,只能感觉身旁的人呼吸越发紧绷。 跑到宴会厅,对方才停下脚步。 “砰—砰—” 清脆的撞击声从各处的玻璃窗上传来,每一声都像是砸在耳边,震得人耳膜发颤。 宾客们一开始交谈,轻碰杯壁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和慌乱的脚步声,香槟杯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飞溅,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一时之间,陷入无序的状态。 在这瞬间。 宴会厅的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射得一览无余。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浮跃在金属物体上,晕出亮眼的碎光。 安卡莉的目光掠过大厅,下方穿行的侍者正微微倾身,用恰到好处的低语安抚着躁动的人群,直至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员出现在廊柱旁,那人从二楼往一楼走时,宾客才停止了喧嚣。 没有制止,也没有压迫,仅仅只是确认了对方的存在,人群便安了心,即使那刺耳的声响还停留在耳边。 “这是我最近收藏的酒,大家可以随意品鉴一下。” 池霖生的话音刚落,侍者撤掉了桌面上的酒杯,重新摆好就被,而拿着酒瓶的侍者不紧不慢地在其中倒上浅色的液体。 柔顺的果香味道飘散在空中。 聚集在一起的宾客虽然面露惊慌但还是就坐在椅子上。 见场面被控制住,安卡莉这才侧目去看身旁的程妄。 他绑好的部分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落开来,西装外套上多了凌乱的痕迹,手背上出现了不知名的抓痕,甚至连颈部也有。 “你被异物攻击了?”她问。 程妄在对方的注视下摸上了脖颈,那里出现了细微的刮痕。 “这个不重要,你去告诉池家的人让他们把灯关了。”低哑的声音被对方发出。 安卡莉注意到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僵硬而紧绷,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留对方在原地,“你等我回来。” 程妄的话让她微微仰头,望着那些悬在众人头顶,璀璨炫目的水晶灯。 光芒太甚,像某种张扬的邀请,她理解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也许没有这些夺目的光源,说不定就不会吸引到这些趋光的黑鸟。 刚走到管控室,安卡莉就听见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在交谈。 “把宴会厅所有的关全部打开,其他的全部关掉。” “为什么?”有人问。 “这是池总的吩咐。” 池霖生? 安卡莉侧头望去,只见几名穿着黑色制服,腰侧别着枪支的安保人员已无声地占据了各个出口。 他们背脊挺直,面容冷峻,像一道沉默的边界线,几乎将宴会厅整个包裹在可控范围内。 池家这样的权势,又怎会毫无防备? 安卡莉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在异常状况下,将宾客集中管控才是最合理的应对。 既能掌握所有人的动向,又能限制他们的走动范围避免节外生枝,而更深的用意…… 就是在等现在。 “哗啦—” 骤然喷涌的水幕重重拍打在玻璃窗上,那些疯狂撞击窗户的黑鸟瞬间被水流吞没,湿透的羽翼不足以支撑它们的重量,坠落在雪地里发出凌乱的哀鸣。 窗外喷溅的水模糊了雪景,只能看见上方反射出来的光线,明亮而晃眼。 很快,让人心慌的撞击声消失在夜里。 随后,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一队稽察员训练有序地从入口进入。 他们身穿着白底蓝纹的防护服,线条利落,护目镜后的目光冷静而严厉,没有多余的情绪,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池霖生迈步上前,身形笔直如松,姿态温和,身后的安保员保持着适宜的距离,即彰显权威,又不显压迫。 “江长官。” 池霖生唤了一声。 “池总。” 江祈也客套了一句。 安卡莉站在二楼看着两人,所以对方是在等稽察员的到来,她想。 她刚往下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空,重心蓦然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耳边擦过了一道柔软,她缩了缩肩,下意识抬手,指尖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稳住了身体。 “你还好吗?卡莉姐。” 熟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安卡莉抬眸便看见了林澈那双有些沉闷的眸子。 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望过去,就与江祈黑沉沉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但他仅仅只是扫了她一眼,视线便落在了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安卡莉不知道怎的突然有些心慌。 就像是被男友发现自己出轨似的,慌忙移开视线。 林澈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对方蓦然握紧,而身上出现了一道让人难以忽视的视线。 带着审视的意味,冷意仿佛要将他贯穿。 可转瞬间,那道视线便消失不见,快到似乎像是他的错觉。 林澈抬眸望去,只看见了那穿着防护服的高大身影,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他知道刚才的那道视线出自这人。 “卡莉姐,你认识他?” 林澈垂下眸盯着对方微颤的睫毛,不着痕迹地打听着。 他想知道那人是谁? 两人之间又存在什么样的关系? 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的气息,耳边是对方细微的呼吸声,但仅仅这样,他任觉得不够。 他的目光无声无息地缠绕着对方,身体轻微下弯,轻嗅着那浅淡的味道,放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却又让对方无法察觉出来。 他知道她的皮肤有多细腻,知道只要感受到冷意就会泛起细小的颗粒,也知道她的耳朵有多敏感…… 直到现在那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唇上。 安卡莉感觉到了一瞬间粘稠的注视,像是皮肤被黏滑的蜗牛爬过一样,让人感到不适。 她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江祈的出现太过于意外,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 听着耳边传来的询问声,她点了点头,“认识,是稽察部的长官。” 第70章 她的身边有了其他人。 意识到这一点, 林澈垂下了眸,额间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眼眸, 唇色白了几分。 那东西不是要他攻略对方吗?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他? 他们不应该才是命中注定的吗? 此时的安卡莉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她看着对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柔声开口道:“林澈,我没事了。” 林澈松开了手,看着对方往那人的身旁走去。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安卡莉挪动着脚步,忍着脚踝传来的痛感,走到江祈身旁唤了一声:“江长官。” 江祈朝身旁的稽察员吩咐了几句,便回头望向她,深黑色的眼眸落在对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安卡莉知道他误会了, 但在这种场景下她也不好解释, 只能先把重要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江长官,你们有阻断剂吗?有人被异物攻击了。” 温和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江祈垂下眸,掩住其中的冷意,随后示意身旁的医疗员上前,他望着对方肩上微微凌乱的发丝上移与其对视道:“她会处理。” 安卡莉点头道了声谢,带着医疗员一起往前走。 江祈的视线落在前方那道纤白的身影上,她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裙摆随着轻微的跛态晃动,散落的长发遮掩不住背脊的紧绷。 他颦了颦眉,唇角微微抿紧,脚尖下意识朝她的放心挪动了半步。 “江长官,受伤的人已经送往三区生物中心医院,剩下的人该怎么处理?”身旁的稽察员向江祈进行请示。 江祈停下脚步,“在系统里进行登记,等异物事故认定出来之后再进行排查。” 如果只是一只渡鸦异物也许是正常的,但同时出现这么多只…… 极有可能是为了宴会当中的某人而来的。 一旁的池霖生微微颔首,“麻烦江长官了。” 江祈的目光侧目望向他,“客气了,池总,这是稽察部该做的。” 另一边的安卡莉带着医疗员上到二楼,但却没有发现程妄的身影,明明她让对方在原地等她的。 或许……对方进了客房?她的目光看向一旁关着门的房间。 安卡莉转头对着医疗员说道:“麻烦稍等一下。”她需要确定程妄现在的位置。 在医疗员的应答声中,她敲响了对面的门。 “程妄,你在里面吗?” 等了片刻里面也没有人应声。 或许不在这间房中,她往旁边动了动。 这时! 她的手腕骤然被人扣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瞬间,门被关上,她的视线一转,眼前是散发着黯淡光芒的房间。 后背贴上了冰冷的门板,冷意透过她裸露的肩背渗入肌肤,让她不自觉微微颤了一下。 看着对方那头浅色的头发,安卡莉小小地提起一口气。 毕竟现在对方滚烫的体温和细微的喘息声,无不在印证着她的猜测。 他进入了异化期。 “叩叩叩。” “安小姐,你还好吗?” 门外是刚才那名医疗员的声音。 安卡莉的手指刚触到门把手,就被另一只手猛地攥住。 她下意识仰头看过去,正对上程妄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眼睛阴沉沉的,没有情绪,却让人本能的感到危险。 安卡莉动了动被攥住的两只手,提醒道:“程妄,让医疗员进来给你注射阻断剂。” 程妄听见浮浮沉沉的声音,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吵人的嗡鸣。 可疼痛像潮水一般从他骨缝里渗出,一波又一波,冲刷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恍惚间,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掠过鼻尖,轻得像是晨间的薄雾,拂过疼痛的地方带来了一些很细微,很细微的缓解。 但这微弱的安抚却像是落进了毫无波澜的水面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程妄绷紧下颌,手用力握着,那些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心脏,像是蓦然被人攥紧,连呼吸都成了煎熬。 安卡莉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疼痛,拔高了些声音:“程妄,你清醒一点!” 此时的她只觉得对方处在异化期,本能的因为疼痛而意识不清,倒也没想着计较什么。 下一秒。 安卡莉就感受对方的视线开始徘徊在她的唇上,带着些灼人的温度。 攥住她手腕的力道突然松开,垂落时擦过她的指尖,引起一阵轻微的痒。 像是支撑不住身体一样,在松开她手的瞬间,对方的头便抵在了门上,发出一声响动。 离她的耳朵很近。 安卡莉活动了一下手腕,仰头侧目去看对方。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紊乱,只见他的嘴唇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些什么。 只有细微的喘息声从他的嘴里发出,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明显的光线下他的唇瓣微微颤栗,吐出不成调的呻吟,潮湿温热的气息铺洒在她的耳侧。 从额角垂下的发丝轻扫着她的脸,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这时,对方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垂下的眼眸里有她的身影,嘴里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安卡莉。”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反应,肩上便一沉,他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掌心触到一片烫意。 她推了推对方,试探着唤了一声:“程妄?”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没有任何的回应。 安卡莉伸手动了动门把手,发现这样开不了门,只好忍着脚踝传来的痛,撑着程妄往前走,将人放在了不远处的沙发上。 程妄半睁着眼去看她。 他从来想过,对方身上那股浅淡的香气会让他觉得上瘾,方才过近的距离,让那些从神经漫上来的疼痛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但此时距离被拉开,痛感便加倍反噬回来,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灼热间沉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贪婪地捕捉着她身上残留的香气。 他呢喃出声。 安卡莉以为对方想跟她说什么,俯下身去听。 程妄抬起眸,潮湿的水汽从他身上蔓延出来,视线变得模糊涣散,只看得见对方微启的唇上,那抹淡色在昏黄中泛着一层光亮,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疼痛蚕食着他的理智,恍惚间竟生出些荒诞的念头,他滚动着喉结,唇缝间溢出一声带着哑意的喘息。 安卡莉没听到什么内容,刚打算起身,突然被攥住后腰,身体往前倾,双手下意识撑在了沙发两旁。 她的眸子撞进对方的眼里,看清了那眼底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渴望。 他的手上移至她的肩背,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潮湿的呼吸扑洒在她的鼻尖。 下一秒,唇被启开,下唇被人吮住。 安卡莉不知道事情怎么能发展成这样,她撑着身体向后退,却被人紧紧追逐着。 她挣扎着抵出对方唇舌,但他倾身向前不舍地□□着那一抹红。 肩背上的手移至她的后颈,紧紧扣住,让她的身体无法动弹。 张张合合的唇瓣,带着湿意的呼吸,以及那似有若无的香气。 程妄只感觉那点原本可以抑制住的痒逐渐蔓延至心尖,发出生涩的疼来。 清脆的响声突兀地响起。 程妄被扇得偏过了头,脸颊出的烫瞬间涌了上来,他垂着眸,额间的碎发将他的脸遮盖住,看不出此时对方的神色。 而安卡莉只是站起身,擦掉了唇上的痕迹,冷声警告道:“程妄,别以为我性格真的有那么好。”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现在处于异化期,她一定会送对方进去关十五天。 程妄发出了两声闷闷的笑,仰头看着对方下唇的红痕,“这是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安卡莉颦着眉问。 他半垂着眸,用舌尖抵了抵口腔脸颊的软肉,声音低哑:“第二次打我的脸。” 对方这样说,安卡莉不免想到之前那次。 “那也是你自找的。” 程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挡住她前方的光亮,衬衫下突起的骨节让他显得更加清瘦,他弯腰牵起了她的手。 安卡莉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战栗,只不过对方隐藏的很好,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 他拿起对方的手在脸侧蹭了蹭,“你也会这样打他们吗?” 听到这句话,安卡莉只感觉程妄真的是太神志不清了,说出的话和他人一样疯。 她甩开手,此时她已经不想再和对方争辩了,反正她说什么对方也听不懂,还不如尽快出去找阻断剂来。 刚走出两步,一道灼热的气息便拢上来,背脊紧贴着对方发烫的身体,耳边是潮湿的呼吸,安卡莉拿开对方放在她腰间的手。 “程妄,你还记得你讨厌我吗?” 即使程妄现在的意识很模糊,但他还是听清了对方口中的话。 讨厌,他当然讨厌。 一个他需要去讨好的人,他为什么会不讨厌? 比起这样的厌恶,此时身上的疼痛让他更难捱。 他只是想要缓解那些刺骨的疼痛而已,仅仅如此,他依旧讨厌对方,他告诉自己。 程妄的目光落在她的颈侧,上次看见的红痕似乎是在这里。 感受到颈侧的湿润和刺痛的触感,安卡莉下意识,抓住了他的头发将其向下扯,让他松开了嘴。 程妄的眼更沉了,苍白的脸上只剩下漆黑的眼眸,他嘴角上扬,“看来你真的只会这样对我。” 安卡莉因为对方的这句话瞬间放开了手,在他的注视下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确信自己遇到了疯子,还是无可救药的疯子。 再见对方要上前,安卡莉摸上了一旁的瓷瓶,在他接近的一刻,用力砸了下去。 “哐当!” “嗯哼。” 闷哼声和脆响混杂着出现在空间中。 与此同时,房门被人打开来。 安卡莉回头便看见了神色不明的江祈,他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 70-80 第71章 安卡莉望着门口的江祈,手一松,手中剩余的瓷片掉落在地,发出哐当的响声。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一声压抑的闷哼就传到了她的耳膜,那声音裹着疼痛,在空中蔓延开来。 温热的血液正沿着程妄的额角蜿蜒而下,在颧骨处分成细小的支流,一直流淌到下颌。 血珠悬在他下颌线的末端,一滴又一滴落在地面,发出生涩的声响。 程妄的右眼被迫紧闭, 睫毛成簇的粘连在一起。 他的指腹蹭过眼尾时,血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痕迹, 他摇了摇头,昏沉的大脑也因为这些疼痛而变得清晰了一些。 程妄拧着眉抬眸看去,她的下唇出现了红痕,几缕发丝黏在颈侧,垂着的手掌流下了一些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墙面透着冷意,他迈出两步握上了对方的手,刚打算说些什么,就被人叫停。 “程妄。” 程妄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江祈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虽然还如同往常一样清冷淡漠,但眼底沉着一层薄霜,只见他发白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青色血管在绷紧的手背上突起。 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眸中映着不远处交叠的身影。 背肌透过稽察服的料子显出紧绷的轮廓,呼吸间都透着压迫感。 程妄用涣散的眼看过去,唤了一声:“江祈?” 江祈没说话,只是缓步走近,鞋踩在地面上,细微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扣住了程妄的手腕,力道虽然不重却让空气骤然紧绷。 连安卡莉都下意识去看对方脸上的神情。 江祈提醒着对方:“她是安卡莉。” 对方现在处于异化期意识不清而认错了人,他可以理解。 可…… 他没有收手反而与对方对视上,苍白的唇里吐出几个字:“我知道。” 程妄原本不打算这样说的,但此时好友的提醒让他的心不由地漫出些烦躁来。 他将其归咎于不想看见好友被安卡莉所蛊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为了对方好。 江祈的力道骤然加大,下颌绷紧,眼底暗潮涌动。 站在一旁的安卡莉望着从程妄头顶不停滴落的血液,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柔声朝江祈建议道,“要不然……先带他去医院看看?” 虽然程妄现在状态很清醒,但她还是怕对方出事,毕竟他头上的伤可是她打出来的,万一要是有什么意外…… 这后续的麻烦事,光想一想安卡莉就觉得头疼。 江祈听见耳侧传来的声音放开了手。 “好。” 这件事他可以之后再算。 程妄望着垂落下的手,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溢出了冷意。 他放开撑着墙面的手,紧接着身体因为失去支撑而朝前倒去。 安卡莉本能地上前,手腕却被人攥住往后拉,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将她拉近。 “王尧。” 身后的稽察员在江祈话音落下的瞬间应答道:“是!” 随后立即上前拉住了程妄即将倾倒的身体,整个过程很迅速,安卡莉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待命的医疗员见状赶紧上前为其处理伤口和注射阻断剂。 王尧站定之后向江祈进行请示。 “长官,这人怎么处理?” “和之前的人一样先送去检查,我会通知他家里人去处理。”江祈冷声道。 他的目光从安卡莉的下唇移至躺在地面的程妄身上。 胸口像是被闷气堵住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出些疼来。 程妄…… 他的嘴里低喃着这个名字。 即使他们说不上形影不离,但没有人会比对方更了解他。 他微垂着眸,掩住其中的晦涩。 站在一旁的王尧感受到身侧越来越重的气压,扫了一眼被长官握住手腕的人,打算说出口的话被他压下。 现在的他不敢去询问自己的长官是不是也需要将她带到医院的。 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 王尧默不作声地将躺在地上的人带走,并好心地关上了房门。 安卡莉看见他的动作张了张嘴。 那她呢? 身边人轻微的动作让江祈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安卡莉垂下眸,没有抬头与其对视,她一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麻烦,更何况现在她的脚经过刚才那样,突然疼得更厉害了…… 好吧,似乎疼的也没有那么厉害。 她垂眸看着肿胀已经消退,只剩下有些微红的皮肤。 关于江斯理的记忆又突然涌现出来,似乎自从拥有了这个异能,她总能在这种时候想起对方。 “叩叩叩。” 耳边传来一道敲门声。 江祈在她的面上扫了一眼,放开了她的手去开了门。 “江长官,这是你要的医药箱。”侍者将手中的箱子拎起递给对方。 江祈道了声谢之后朝沙发走了过去。 只见他将医药箱打开,拿出一些消炎止痛的药膏,随后侧目望着她。 虽然江祈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安卡莉明白他的意思。 她缓慢挪动脚步刚打算接过对方手中的药,就被人握住肩。 随着他的下压,安卡莉坐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嗯? 安卡莉有些疑惑地抬眸,顶着对方的低气压问道:“怎么让我坐在这里?” “方便擦药。”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这也是自从江祈看见她和程妄共处一室之后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本来还以为对方会诘问她,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安卡莉想。 突然! 她的脚踝被人攥住。 微凉的体温顺着她的皮肤向上攀,安卡莉下意识垂眸看去。 正好与对方抬起的眸对视上,那双平波无澜的眼眸中隐约翻涌着一些暗色。 江祈另一只手握住了桌沿,用力到上面青色的经络突起,但握住对方脚踝的力道却很松。 喉间涌上些闷咽和苦涩,他动了动喉咙,试图咽下那些酸胀的情绪,但无果,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江祈垂下眸,从药膏中挤出药,在手心揉了片刻之后才覆在了对方的皮肤上。 药膏透进皮肤的凉意如同他的体温一样,瞬间让安卡莉颤了一瞬,她弯下腰握住对方的手,“我可以自己来的。” 倒不是对方不能帮她擦药,而是此时安卡莉觉得有些……别扭。 是的,就很不自在。 毕竟对方的低气压时时刻刻都在影响着她,让她不自觉也跟着保持沉默。 仿佛空间都凝固住了一样,让呼吸变得滞涩。 江祈掠过了她的问题,继续按压着她的脚踝,轻揉着那处,用着带冷调的声音开口道:“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安卡莉没有再与对方推让,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的意义。 既然想这么做,那就随他吧。 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除了对方按压带来的一点疼痛之外,安卡莉并没有感受任何的不适,反而随着脚踝的温度上升,她感觉到了对方那些隐晦的情绪。 安卡莉垂眸轻唤了一声:“江祈。” 江祈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片刻之后才仰着头望向她。 “你在生气吗?”安卡莉不禁问道。 “没有。” 但在之后对方为她处理手上的伤口时,依旧保持了静默。 这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安卡莉上了对方的车,就连期间对方回了一趟稽察部,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没有改变。 等江祈把车停在新区的时候,安卡莉看着雨刮器刮着窗前的细雪,忍不住在想。 外面的雪似乎下大了。 只是…. 她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车内晕出昏黄的光线,将对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他的脸落在阴影中,眼睫微微垂着,遮挡住了那双清冷的眸子。 身上的稽察服已经被江祈换下,现在的衣服是一件圆领的黑色毛衣,隐约可见对方肩膀的轮廓,流程的线条显得他肩宽背厚,却不显夸张。 随着他的呼吸,安卡莉看见了对方颈侧的两颗小痣在起伏。 虽然江祈没有承认,但经过这么久的沉默她也意识到了他的口是心非。 他在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没有资格所以他没有质问她。 所以,是不是该安抚一下他?安卡莉想。 她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咔哒。” 安静的空间中,这道声响异常明显。 江祈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神色显得有些落寞,他的余光望向车窗,里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她会走,江祈确定。 即使他将车停在了这里,她也不会为他停留,一如之前。 感受到脸侧传来的触感,江祈的呼吸骤然凝滞,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下颌处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像是被火星燎过般发着烫。 安卡莉的手放在了对方的下颌处,轻轻用力让他的脸正对着她。 唇上的那抹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可鼻尖萦绕的淡香以及扫过他脸颊的痒意都在提醒他这不是错觉。 对方真的在安抚他。 “这样还生气吗?” 安卡莉歪了歪头,笑着看向对方。 如果这样都还生气的话,她也没办法了。 江祈不自觉抿住唇,抬起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额角的碎发落下些阴影,让他的压迫感更强了些。 只见对方伸出手压在了她的唇上 是刚才被咬出红痕的地方,他轻扫了几下。 随后抬眸问道:“卡莉……喜欢上他了吗?” 安卡莉听见对方的询问,摇了摇头:“没有,这只是意外。” “好。”他说。 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信。 江祈的手移到了她的眼上,睫毛轻轻颤动扫着他的手心。 安卡莉只感觉对方将手掌覆在了她的眼上,遮挡住了光线,只有零星的亮点从缝隙里透出来。 她张了张嘴问道:“你……” 刚吐露一个字,对方就含住了她的唇。 第72章 微凉的气息出现在唇上时。 江祈用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她的后颈, 指节嵌入她的发丝,让她没有逃离的机会。 安卡莉并没有逃离的想法, 甚至对方此时展现出的一面,让她感受到了生动,就好似打破了对方一贯的清冷形象,让他露出了些活人气息。 他的唇微凉,起初只是含着她的唇瓣,轻吮着,像是借此抹去那不属于他的痕迹。 可当她呼吸紊乱,下意识启唇时,对方的舌尖便抵进了她的齿关,灼热得近乎发烫,与他清冷的外表截然相反。 安卡莉的耳边是对方的喘息声,因为目不能视的原因,那声音像是菟丝花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连带着空气都炙热了几分。 他的吻太深,安卡莉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却又被对方强势的扣住后颈前倾。 下一刻。 安卡莉只感觉人被提起,随后便坐到了对方的腿上。 而覆在她眼上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腰。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就再一次被对方堵住了嘴,只剩下模糊的声线。 起雾的窗户遮挡了两人的身影,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撑在上方,露出带着水汽的纹路,另一只手接着覆上,紧紧扣住。 紊乱的呼吸,交叠的水声。 微凉的气息洒在她的颈侧,她的手被对方放在了他的胸前,感受着起伏的心跳。 手下是对方手感极好的胸肌,她轻轻戳了戳,想感受一下是不是如其他人说的那样,不用力时是软的。 “额嗯。” 江祈停住动作发出了一道闷哼声,像是过于刺激,铺洒在她耳边的气息更加灼人了些。 他轻喘着靠在她的后颈平复呼吸。 握住了她那只作乱的手。 安卡莉意识到什么,失笑了一声。 这时。 湿润的呼吸缠上她的耳侧,让她有些发痒地往一侧躲,那人像是知道她的弱点似的,唇齿变本加厉地碾磨那寸皮肤。 她顿时绷紧了背脊,覆在对方身上的手不自觉用着力。 瞬间。 她感受到了对方的异样,很是……灼人。 安卡莉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气逐渐升温,昏黄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暧昧,清苦混杂着草木的味道萦绕在两人四周,浮浮沉沉。 她注意到对方耳尖微微泛着红,即使他垂着眼,眼睫遮挡了大半神色,那罕见的局促依然能从他紧绷的下颌泄露出来。 可不过眨眼间,他在抬眼时,眸底已经重新恢复了清冷,如果忽略两人身上凌乱的衣物,单看那张淡漠疏离的脸,他依旧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稽察长。 见对方不说话,安卡莉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唤了两声:“江祈。” “江祈。” 听着被对方唤出的名字,江祈只感觉那些痒从心尖溢出来,透出些疼来,是让人难以忘却的疼。 他别过眼,不再看她,似乎这样就不会被对方发现他的异样。 看着对方滚动的喉结,安卡莉的指摸上了他的颈侧,从很早之前她就对这两颗小痣很好奇了。 她缓缓磨着,将那处染上了些颜色。 随后她的手再一次被攥住。 “卡莉。”他的嗓音低哑,像是压着某种情绪,尾音却露出一丝不稳。 安卡莉抬头时撞进了对方那双眸中,他的眸子黑沉沉的,像是凝着化不开的墨,可那深处却压着暗涌的欲色,灼热而克制。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几乎本能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带着某种无声的张力。 安卡莉意识到自己好像逗弄得有些过了,将手举到耳侧:“我不弄了。” 江祈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牙齿微微碾磨,在对方的轻呼声中松开。 他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安卡莉知道。 对方顺手替她拨开蹭乱的头发,用指尖理了理,动作很轻柔。 安卡莉的手被他牵着,一直到他的家门口。 期间她感受到江祈故意放缓的步子,也许因为她的脚,所以对方在迁就她。 一踏进屋内,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冷。 江祈牵着她走向沙发,她刚坐下,柔软的坐垫便微微陷落。 想到刚才对方说有东西要给她,安卡莉侧目望着对方不禁问道:“你要把什么东西给我?” 江祈将倒的温水放在她的面前,“在这里等我一下,卡莉。” 安卡莉点了点头,等人离开之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温水刚接触到唇,上面就传来了轻微的疼痛。 她放下杯子,来到玄关,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抬眸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唇色嫣红,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带着别样的暧昧气息。 脸颊浮着薄红,眼尾洇开潮湿的水汽,连睫毛都显得格外的沉。 安卡莉抬手揉了揉脸,试图消散那过分旖旎的痕迹。 但似乎这样更明显了,她想。 江祈回到房间,往脸上扑了一捧水,带着寒意的水瞬间让他清醒了些,缓解了身体上的燥热。 可一闭眼,脑海中全是她含笑的模样,眼尾弯起,唇瓣轻启,用着温软,带着捉弄意味的声调念着他的名字。 江祈抬头看向镜子,水珠顺着下颌滚落,上面残留了些绮靡的色彩。 指节无意识地擦过颈侧,触到那两颗小痣时,那里晕出些红来,如同她唇上的颜色。 耳尖又重新染上绯色,他再次将水洒在脸上。 听见细微的响动,安卡莉抬眸去看,只见江祈额间的碎发往下滴着水,脸上带着水汽,手中拿着一叠文件从二楼往下走。 安卡莉挪动脚朝着对方走。 “那是什么?”她问。 “招聘稽察部公职人员科目一的考试资料。” “我听舒敏说你在准备转正的考试。” 对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可那串考试资料的名称一出口,安卡莉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后像是有人在追赶她一样,出现了倒计时。 转正的事她的确思考了很久,毕竟成为稽察部的公职人员,她就能获得一定的自保能力。 但……这份资料未免也太厚了吧。 沉甸甸的考试资料落在安卡莉的手中,她翻开看了看,上面几乎都做好了标注,甚至还有一本额外的笔记本。 上面的字体瘦削,竖笔的末端收着力,很克制,和对方的人一样,每一笔都带着刻意的疏离。 江祈注视着对方翻看笔记本的动作,随后望着她抬起的眸说道:“如果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即使安卡莉只是略微扫了两眼,也能从这份资料当中看出他将其做的很详细,甚至可以说面面俱到。 她看着对方鼻尖的水珠,抬手擦去,轻声道:“谢谢你,江祈。” 江祈没有说话,反而用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尖缠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他微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出,连脉搏的跳动似乎也能感觉到,安卡莉有些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在安卡莉的记忆中,她和江祈的交集很少,少到她的大脑都会抹去部分回忆。 “没有固定的时间节点,但印象深刻的是你帮我包扎了手腕。” 江祈抬起了手,手腕间能看见那一条伤痕,因为已经过去了很久,所以只剩下泛白的一条疤。 对方这样说,安卡莉记起了那天的场景,手搭在他的腕间,轻柔的覆盖在突起的皮肤上,“现在还疼吗?” 她抬起眸看过去,对方便倾身向前,碰了碰她的唇,“不疼了。” 你来之后就不疼了。 “咔哒—” 一道很不妙的声音传到安卡莉的耳朵里。 刚才似乎也是这样…… 对方的声音愕然止住。 江斯理停下脚步,指节攥得泛白,他的瞳孔微缩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直直盯着那道与他哥交叠的身影。 所以,上次他们走在一起并不是意外。 安卡莉闭了闭眼。 好了,现在她的麻烦来了。 她将手从江祈的手腕上拿起,但却被他反手握住,很紧,也很用力。 还没等她挣脱出来,压着怒火的人便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江斯理顺了一把头发,眉压着眼,身体绷紧,眼底烧着暗火,从两人握紧的手上移到安卡莉的脸上,随后视线一转,移到江祈脸上。 他张了张嘴,顿了一瞬问道:“又是巧合?” 江斯理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嘲讽意味。 江祈眼神冷淡地扫过面前的弟弟,黄昏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清晰带着淡漠,连呼吸都透着疏离。 江斯理垂在身侧的手被攥得生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对方脸上,“怎么?不打算解释解释?” 江祈嗓音凉簿:“如果你想听。” 在他踏出这一步的时候他就预想到了这一幕。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自然不会后悔。 他无心与自己的弟弟争抢任何东西,包括她的好感,可……他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正大光明接触对方的机会,以生命为代价。 所以,即使对方憎恶他,他也不会放手。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空间顿时凝固住。 江斯理听出了他言语中的确定,这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上前了两步,逼近对方,身体几乎要撞上他的肩。 “你没有羞耻心吗?” “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关系!” 江斯理的声音冷得刺骨。 他不知道为什么连他哥都要从他的身边抢走她。 难怪那天宋以观会那样说,原来只有他不知道。 第73章 “破坏?”江祈低喃着这个词。 他从来不认为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又怎么能说得上破坏? “江斯理。” 江祈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要你们之间建立了关系,才谈得上破坏。”他掀起浅浅的眼皮, 声音平静得可怕。 突然。 江斯理猛地攥住了江祈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又重又急,眼里翻涌着不甘和愤怒,“她应了我的,她已经答应了我!” “如果不是你,不是你……”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哽在喉咙里。 江祈被对方扯得向前倾了倾,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看闹剧的眼神淡淡扫过,抬手扣住他的腕骨,凝声道:“江斯理,你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通过撒泼打滚解决的。”他挥开对方的手,声音带着冷意。 江斯理死死盯着他哥,仿佛要用眼眸将人看透一样,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是我哥,你怎么能……怎么可以……” 安卡莉开口说出了几个音节:“你们不要……” 一道低沉而平稳声音就插了进来:“江斯理, 卡莉不是物品, 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选择?” 江斯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将目光落在一旁被江祈牵着手的人身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小心翼翼:“卡莉,你喜欢上他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尾音颤抖着,像是被压抑到了极致。 江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向她,但握着对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他也在等,等对方的答案。 安卡莉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她避开那双执拗,烫得她皮肤发颤的眼眸。 她和江祈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似乎也是从她答应了江斯理试一试的那一晚。 明明她只是答应了江斯理一人,后面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 她还记得江祈当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面藏着她分辨不出的情绪,也就是那一刻她像是被蛊惑了一样。 江斯理看着她迟疑的神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有的只是浓厚的自嘲和苦涩。 “不是说……我们试试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所以连开始都没有……就要宣告结束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只剩下江斯理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安卡莉舔了舔唇,微微皱着眉。 虽然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但等真的到了这天,她突然为自己介入他们之间的行为而懊悔。 明明他们还可以像之前一样和平相处,但因为她成了现在这副针锋相对的样子。 而且…… 安卡莉抬眸看了看面前露出苦笑的人。 他的傲气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一样,只剩下自艾自怜。 她好像真的不该这样做。 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如何祈求她,她都不该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 安卡莉突然头疼起来,为什么她总要给自己找些麻烦事做。 “斯理,是我的错,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那我们就……”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对方心里却异常沉重。 这道声音压在江斯理的心尖,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要对方离开,即使她此时的承诺失效了。 “不要。”江斯理猛地打断她,喉间泛出酸涩,生闷的疼,他咽了咽,低哑出声:“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像之前一样,有一点点喜欢我。” 江祈听见这话,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上前两步,颀长的身影挡在两人之间。 “斯理,你不要为难她。” “为难?”江斯理挑眉询问。 随后他呼出一口气,绷紧下颌,“我只是想要她兑现之前的承诺,这就是为难了?” 他撩起薄薄地眼皮,用着挑衅意味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那你呢?你在干什么?” 空气促然凝滞了一瞬。 江祈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但他没有开口。 江斯理为他补上了话,“你在处心积虑地,从我身边抢走她。”他的声音不大,却越来越锋利,“我记得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我喜欢她,你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江祈沉默了下来,他的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 “你还是我哥吗?”江斯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朋友都会有分寸感,你难道就没有吗?” 他所信任的哥哥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抢走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江祈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些,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用着漆黑的眸子看向对方,“是,我承认在这点上我对不起你。” 他的余光看了看一旁抱着书的人,牵着对方的手缓步走到一旁的餐桌旁,让她坐下,但两人紧握的手他始终没有松开,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一些不安。 安卡莉默默叹出了口气,她能不能回家啊。 这里的低气压总感觉让她呼吸都不畅了。 如果一开始她还带着愧疚感的话,现在更多的是麻烦,对自己也对他们。 耳边继续传来江祈的话:“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提。” 江斯理完整地看完了两人的一举一动,似乎在这里他才是多余的那一个人,他们之间的氛围容不下另外一个人。 他脸上的神情突然松懈下来,靠着身后的柜子,垂下头。 黄昏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遮挡了他的神情,只看得见他的嘴角扬了扬,“如果我说让你离我们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离开三区呢?” 安卡莉实在受不了打算起身说什么,肩却被人按住。 “除了这个。” 江祈没有让她有说话的机会,生怕对方会说出一些让他无法接受的语言来。 “你想清楚再来找我。”说完,江祈带着安卡莉越过江斯理朝门外走。 听到这话,安卡莉下意识去看江祈的表情。 万一两人打起来那场面就更糟糕了。 落地窗外,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带着寒意,屋内也不遑多让,那是一种即使开着暖气也萦绕在每个人身上的低压。 江祈的步子停顿了一刻,敛着眼眸,“是吗?” 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安卡莉身上,随后才看向自己的弟弟。 壁灯的暖光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更外清晰,身体略微绷紧。 “这应该是我该操心的问题。”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它们堆积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他略过了对方这句话,缓步走到安卡莉的面前,用那双带着哀伤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我们还可以像之前一样相处吗?” 安卡莉抬眸看着他。 接近宋以观是因为她想要知道他接近她的目的,可江斯理不是,现在对方这样,她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自然可以。”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颈侧就出现了潮湿的热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心跳透过衣物传了出来。 安卡莉推了推,随后便听到。 “别推开我…”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手臂收得很近,却又在察觉到她僵硬的瞬间稍稍松了点力道。 温热的呼吸铺洒在她的耳后,带着些执拗。 就在这个瞬间。 江斯理忽然抬起眼帘,越过她的肩线,直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祈。 很快安卡莉就听见对方说:“卡莉,我都可以接受,就像,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有一点点喜欢我就好。” 江祈扯了扯领口,这个动作让他的压迫感更甚了,“江斯理。” “你该接受现实。”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只是说一说而已,我自然以卡莉的意愿为主。”江斯理突然笑了,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直起身,握住安卡莉的手,开口道:“哥,你都可以这样做,总不能我……” 瓷瓶破裂的声音回响在低压的空间中异常刺耳。 江斯理踉跄着站稳,手臂被飞溅的瓷片划开一条细长的伤口,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晕开来。 安卡莉侧目去看身旁的人,眼底透着些疑惑。 按照她对江祈的了解,他平时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江祈缓缓放下自己的手,又抬眸看着不远处的江斯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安卡莉有些不耐了,为什么她要在这里处理这些麻烦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对方的伤,不是很严重,只是很浅的一道口子。 江斯理看着她走过来,半垂着眼眸,眼尾透着些湿润气息,“只是表皮伤,没关系的。” “嗯。” 一道浅浅的应答从她的喉间溢出。 江斯理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轻飘飘地发出声。 他抬眸有些茫然地看向安卡莉,只见她微微颦着眉,眉间有些倦意。 安卡莉从一旁拿出药箱,刚拿出来,手中的东西便被身后的人接过。 “我来处理。” 既然对方都这样说了,安卡莉也没有拒绝,顺势将东西递给对方。 看着江祈处理对方的伤口,安卡莉开口道:“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两人都侧目看向她。 安卡莉没打算解释什么。 说完之后,她忽视了两人的神情,朝外面走,在两人的注视下关上了门。 第74章 “砰。” 听着这道轻微的关门声,江祈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江斯理转过头,眉头颦着,盯着陷入伤口中的棉棒,苍白的皮肤上立刻洇出一片更深的血色。 江祈这才回过神,迅速移开棉棒,“抱歉。”他的道歉简短而生硬。 接着便见他将染红的棉棒丢进垃圾桶,合上药箱,朝外走。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轻笑。 “哥。” “你不会以为卡莉现在想看见你吧?” 安卡莉离开了,江斯理的语气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江祈的脚步顿住,神情微不可察地冷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落地窗的倒影注视着对方。 “江斯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挑衅我,你能得到什么?” 江祈知道,之前江斯理抬起眸看他的那一眼,分明是精心设计的挑衅。 那个看似不经意的拉扯,恰到好处的踉跄,甚至能刚好碰倒他身后的瓷瓶,将之摔下来。 江祈不认为会有这么巧的事,他只是没想到,为了示弱和陷害他,对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江斯理倚着柜子,歪着头,眼眸直直望过去,两人的目光在倒影中交锋。 “为什么你觉得……”他的手指轻敲着柜面发出规律的响动,“我会心甘情愿退出她的视线?”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江斯理忽然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向江祈。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车灯,刺目的光线将江斯理的瞳孔照得透亮,里面翻涌着些执拗。 他一字一句地吐露着:“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获得她的喜欢。” 既然他哥这样对他,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同样的方法对待他哥呢? 安卡莉不喜欢麻烦,而现在被他们夹杂在中间,也许会因为一时的愧疚而心软。 但如果争吵一直持续呢? 她会因为麻烦而对他们避而不见。 她一贯喜欢回避。 就像之前答应了他,此时又反悔了一样。 如果不是他看见了,也许后面只会得到对方没有原因的疏远。 既然两者的结果都是疏远…… 凭什么? 他要眼睁睁看着江祈获得她的喜欢? ! 安卡莉轻轻拍落身上的飘雪,在玄关处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倾斜而下,让她的脸颊都染上暖色。 她拖动着疲惫的步子走向卧室,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浴室的水声渐渐停下,蒸腾的热气在镜面上凝结成雾,安卡莉抬手擦了擦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今天发生的事有些超过她的负荷了,导致她现在提不起精神来。 吹干头发之后,她拉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继而盖在身上。 江祈和江斯理的事情她没有再继续想。 她只是有些懊悔,觉得也许自己不该因为心软同意江斯理的试一试,也不该因为江祈那双漆黑的眼眸而改变想法。 就像她之前说的一样,这会给她带来麻烦。 安卡莉闭了闭眼,或许这本就不应该开始,她想。 黯淡无光的夜里,她的手环亮了又暗下来,反反复复,但因为明天是周天她将手环静音了,所以那些消息始终没有人回复。 等安卡莉睡醒时,她滑开看了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 两天信息的间隔时间很长,从对方的字里行间安卡莉感受到了他的讨好和不安,似乎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来博取她的好感。 而事实证明,相比于对方昨天的行为,今天这样以退为进的方式她会更容易接受。 安卡莉在两人的对话框中敲下一句话:【没关系了】 看着这两段话她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江斯理那湿润的眼尾,继而又回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 接下来是江祈的。 只能说两人不愧是兄弟。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来的消息。 她几乎能想象到江祈发出这条消息时的样子,眉头微颦或者面无表情,沉着一双眼眸,手指在屏幕上停顿许久才敲下这些字。 嗯,对方这样的性格说出这种话也很合情理。 安卡莉同样回复了一句:【没关系。 】 与此同时,光脑的另一头。 屏幕溢出的冷光映在江祈的脸上,他揉了揉眉骨,神情中带着微微倦意。 聊天的对话框突然弹出来,江祈看清楚了对方回复的消息,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捏紧,转瞬又松开,笔也因此滑落,顺着桌面滚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安卡莉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 出现江斯理和江祈的消息她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昨天她离开的神情很容易让他们感受到她的不耐。 但是为什么林澈也会给她发消息? 安卡莉接着点开查看。 怎么感觉她一直在回消息? 她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想法压下,垂下眸去看光屏上的信息。 林澈:【卡莉姐,你的脚还好吗? 】 想起昨天,因为对方及时扶住她,所以她才没有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事情,安卡莉很认真地对他道了声谢。 【已经好多了,昨天谢谢你,林澈。 】 等安卡莉发完信息抬头时,视线正好看见了椅背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换下来的那一套衣服。 此时此刻应该还在池霖生家里。 安卡莉在与林澈的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 【林澈,我……】 随后她又将其删除。 好像这件事不该去询问林澈,如果她想知道池霖生的行程安排去问他的助理似乎更合适一点。 “滴滴。” 手环传来响声,安卡莉看过去,是林澈在回复她刚才的话。 林澈:【应该的,卡莉姐。 】 看到这里的时候,她疑惑了一瞬,总觉得对方的用词有些奇怪。 扶住她和应该的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关系,用不客气或者没事会更加准确一点吧? 但也许这只是一些客气的回复而已,对方其实并没有细想其中的意思。 她关掉两人的对话框,拨通了池霖生助理杨平的光脑。 这是上次对方送她到池家老宅时,递给她的,也许就是因为知道她迟早会用得上吧。 通讯几乎是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通,快得让人意外。 “你好,请问你是?”杨平的声音从光脑的另一端传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杨助理,我是安卡莉。” 她的手停在窗帘上,目光却落在窗外。 积雪覆盖的屋檐下,两只圆滚滚的麻雀立在上面,蓬松的羽毛让它们看起来像两团毛茸茸的线团,簌簌的雪不停地堆积在它们周围,但它们似乎不在意,只是偶尔抖抖身体,露出可爱的表情。 安卡莉收回视线,声音放低了些:“我想问一下池总今天有时间吗?” “安小姐……” 耳边传来杨平的声音,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中间就响起了一道温润的声线。 “安卡莉小姐?” 她的名字异常清晰的从对方光脑里传出来,似乎是池霖生听见他们的对话询问了一声。 等了片刻之后,光脑才继续传出声音,只不过和她通话的人重新换了一个。 “安小姐。”池霖生温声唤道。 安卡莉松开握着窗帘的手,应了一声:“池总,你好。” 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继续道:“安小姐,本来应该我先联系你的。” “你的衣物我已经让人清洗好,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将其送过去。” 池霖生的声音传到安卡莉的耳畔,像冬日里一场不疾不徐的细雨,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和温和。 安卡莉猜想对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礼仪周到,总不会真的会亲自给她送来。 她识趣地接下对方的话,“池总,这太麻烦了,还是我过去取吧。” “毕竟我已经接受过您的一次帮助了。” 话说到这里,池霖生也没有强求,他轻声笑了笑:“以安小姐的意愿为主,那中午,我让杨平去接你。” “我……”可以自己去的。 后面的话她还没有说出来,就被对方轻轻挡了回来。 “这点小小的帮助,安小姐会接受的吧。” 池霖生嘴角微微扬着,露出浅淡的笑望着一旁的通讯页面。 既然对方已经像这样说了,安卡莉也没有再拒绝,她点了点头,应了对方一声:“好,那就麻烦池总了。” “不用客气。” 正当安卡莉等待对方挂断通信的时候,手环中又传出池霖生的声音。 “不过……” 安卡莉下意识嗯? 了一声,尾音上扬,发出小声地疑问。 柔和带着模糊的声调落在他的耳畔。 池霖生翻动文件的手顿了一瞬,下一刻又重新动起来。 “安小姐似乎也有我的联系方式。” 他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好像只是有些好奇,随意问问而已,因为她听到光脑那头传出了一些细微的响声。 安卡莉的目光看着窗外,凝目了片刻。 也许是她好久没有说话,池霖生为了缓解气氛又继续开口:“似乎是我这个问题让安小姐为难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看见了她犯难的表情似的。 明明两人没见过几面,但安卡莉不得不承认对方这样的说话方式很能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就好比现在。 第75章 安卡莉摇了摇头。 池霖生的问题并没有让她感到为难,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而已。 想了想,她还是打算照实说:“我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联系您。” 虽然之后对方也补充过其他时候也能联系他,但谁都知道,那只不过是社交场合上的礼貌性说辞,就像是改天一起吃饭一样。 可现在…… 光脑那头不确定的话语,让池霖生察觉到了对方的顾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安小姐,我说出的话, 都是真实且有效的。” 这句话让安卡莉的神情松懈下来,解开了她心里的纠结。 她轻声笑了笑, “抱歉,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池霖生听着对方的笑声,原本平静的眼底无声泛出些柔意来,他握住笔尖的动作稍稍收紧,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异样。 两人又简单客套了几句后,便挂断了通讯。 安卡莉收起光屏, 向前走了几步,手指轻轻抚过搭在椅背上的礼裙。 等会去取自己衣物时,她总不好空手去,更何况对方还帮了她这么一个忙,于情于理她都该道一下谢。 领带、领夹、袖扣这些男性配饰从她的脑海中一一滑过,却都让她不是很满意。 他们的关系远远到不了送这些礼物的地步,太过于私人。 想来想去,安卡莉寻了一只钢笔在附近门店下了单,价格与她的礼裙相当, 不会显得逾矩。 虽然看起来像是随手挑选的标准礼物,很没有心意的样子,但正因为如此才最合适,既表达了谢意,又不会传递任何多余的讯息。 不到一小时,门铃响起。 身穿着制服的店员恭敬地站在门外,手中捧着黑色丝绒礼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钢笔黑色笔身的银色金属配件在光线下闪烁,白色瓷质笔盖上的暗纹若隐若现,透着简约的质感。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店员递出签收单。 安卡莉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从对方手上接过袋子,轻轻点头致谢。 收到杨平的消息后,她穿上外套,关上了房门。 细密的雪花迎面扑来,安卡莉微微低垂着头,以免它们飞落在脸上。 杨平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大门外,车顶已覆上了一层薄雪。 见她出现,杨平打开手中的黑伞,三步并两步迎上来。 “安小姐。”伞面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飘落的雪,杨平的声音依旧有礼。 安卡莉也同样礼貌回道:“杨助理。”她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转瞬即逝。 车内暖气很足,连带着安卡莉微微发凉的手都开始暖和起来,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 那些挂着积雪的常青树微微被压弯了些树枝,细碎的雪粒不断飘到车窗上,继而又被雨刮器拂去。 车停在庄园大门,安卡莉朝杨平道了谢便下车,往里面走时,一旁的佣人上前接过她的外衣。 经历过上次的尴尬事件之后,这次她选了件浅蓝色针织衫搭配浅色牛仔裤,既不会像上次那样失礼,又不会太过于随意。 “安小姐,请随我来。” 一旁的佣人带着她向前走,穿过长廊来到了一个小型的客厅。 将人领到之后,佣人道:“池先生在开会,您稍等一会儿。” 得到她的应答便离开了这里。 安卡莉四处望了望,同外面的主厅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布置透着居家的舒适感。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香,让人忍不住沉下心来。 四周的墙面上是带着暗纹的白色墙面,胡桃木书柜的玻璃门反射出她的身影,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中。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木质桌面上的陶瓷杯,感受到杯壁的暖意,浅浅抿了一口。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来进来。 她穿着一条灯芯绒材质的深灰色背带裙,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娃娃脸衬衫,带着蕾丝花边,因为是冬天的缘故,她还穿着针织裤袜。 柔顺的长发披在身后,扎着公主头,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小姑娘。 只不过她的身形有些偏瘦,神情很安静,动作也很轻柔,举止间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池霖生的影子。 她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很乖巧地看着她。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怎么这么看着我呀?” “姐姐,你是小舅舅的朋友吗?”她这样问。 小舅舅? 看来对方是池霖生堂姐的孩子。 说起池渠清,她也听说她的一些传闻,在十年前对方和身边的一个安保人员结了婚,也就是那位在他们这个圈里被称为凤凰男的徐则。 大家都认为是他诱导池渠清出现安抚期,所以才能成功上位的。 现在看来这位小女孩应该就是他们的孩子,但……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呢? 安卡莉只出神了一瞬,便朝着对方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来拿东西的。” “那姐姐你,拿完东西就走了吗?” “嗯。”她回应了一声。 听到她的话,小女孩神情明显失落了一些,垂在沙发边的腿也不晃动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落,但为了让她开心一些,安卡莉开口道:“可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池岫。” 池岫还在回着她的话,但兴致明显不高。 安卡莉想了想问:“池岫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趁你小舅舅还没来,姐姐可以陪你。” 听到这话,池岫抬起了垂下的小脑袋,歪了歪头,似乎是在验证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随后不确定地开口:“……我想出去看雪,也可以吗?” 到这里,安卡莉就察觉到了什么。 虽然有些家长会担心小孩子这种天气出门会受凉,但总不会一直不让出门的,从池岫的语气中,安卡莉听出了对方的期盼,似乎是从来没有出门看过雪一样。 安卡莉凝目了一瞬,询问了一句:“你可以告诉姐姐,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出门看雪吗?” 池岫再一次低下了头,没有开口。 安卡莉也不逼迫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因为他们说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不让我出门。”池岫期期艾艾地说。 到这里,安卡莉懂了,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大多都存在心功能障碍,体质差的特点,一旦感冒引起肺部感染,就会造成心脏功能恶化引起心衰。 安卡莉也理解为什么不让她出门了,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会不会出现难以挽回的意外。 “池岫,他们说的是对的,姐姐也没有权利让你出门。” “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其他什么想做的吗?” 池岫摇了摇头,神色更加暗淡了。 安卡莉有些于心不忍,望着窗外的景色沉思了很久。 隔着窗户的雪就像是明亮橱窗内的洋娃娃,看得见却摸不着,看上去两者的距离近在咫尺,但她却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安卡莉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自然也能理解此时池岫的心情。 她站起身,朝佣人要了一个瓷盘,穿上外衣,走到室外。 凌厉的风卷着细雪吹到她的身上,安卡莉蹲在空地上,将雪拢在瓷盘上,堆积起了一个小雪人。 她弯腰拾起两根枯枝,插在雪团两侧,又挑了几颗圆润的石子充当眼睛和嘴,随后托起带着凉意的瓷盘进了屋。 二楼窗边的人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直至对方离开。 搭在窗边手慢慢收拢,甚至还能清晰感受到里面机械的运作。 “嗒”的一声轻响。 瓷盘被放在了木桌上。 池岫抬眸看去,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雪人。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指尖感受到了独属于雪的凉意和绵密。 但…… 她的手指触碰的地方融化了一些,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池岫有些无措地望向身旁的人。 安卡莉将其端起来放在池岫的手心里,语气柔和,“把它放进冰箱,就不会融化了,想看的时候再打开看看,好吗?” 池岫眼底带着欣喜,点了点头,随后小步跑到厨房,在佣人的注视下放进冰箱。 之后便时不时打开来看看,又关上,因为知晓自己的病情,所以维持的时间都不是很长。 安卡莉见状只觉得小孩子的愿望真的很好满足。 池霖生下楼也看见了池岫的举动,了解情况之后,没有过多干涉,她身上的约束已经够多了,没必要连这点乐趣都剥夺。 他抬步走到隔间。 安卡莉在见到他的瞬间,站起身打了个招呼,“池总。” 池霖生嘴角噙着笑,眼底含着笑意,开玩笑道:“安小姐总是这么客气。”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不会让人感到轻慢。 杨平适时上前,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安卡莉。 安卡莉接过,轻声道谢之后,拿起身旁的袋子,双手拎着递出去,“池总,这是一份小小的谢礼,感觉很适合您,所以便买下来了,谢谢您当时的帮助。” 她原本以为对方不一定会收,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说辞。 “如果您……” “好。” 这声应答来得太快,以至于安卡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发出一声:“嗯?” 池霖生伸手接过礼物,听到对方发出的声音,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后再一次开口:“谢谢安小姐。” 安卡莉还没反应过来,喃喃道了两声:“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去吃饭吧。” “好。” 等她坐在餐椅上时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答应了什么。 她抬眸,目光落在对面的池霖生身上,对方似乎因为顾及她的感受,所以并没有坐在主位。 这时。 细微的声音响起,并伴随着一道轻唤: “卡莉姐。” 安卡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林澈从二楼走了下来。 等走到他们身旁时,才朝着池霖生道了一声:“小叔。” 池霖生微微颔首,“坐吧。” “好。” 话音落下,林澈绕过前方的桌面,坐到了安卡莉的身旁。 他这样做安卡莉倒是没有任何想法。 毕竟他看上去和池霖生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近,也不能坐在主位,那相比之下她身边的位置会更加合适一些。 席间只有碗筷的一些触碰声,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 没过多久,池霖生像是注意到什么。 他执起公筷,手腕微倾,筷尖轻轻拨动瓷盘里的虾仁,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刻意的优雅,很具有观赏性。 随后将盛好的小碟递到她的身前,“应该符合你的口味,尝一尝。” 安卡莉盯着面前的虾仁,有些疑惑。 这似乎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吃中餐,上次的晚餐是西餐,既然这样,对方又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清炒虾仁呢? “不喜欢吗?我好像猜错了。” 喃喃的声调传到安卡莉的耳畔,似乎对方只是猜测她会喜欢什么食物,误打误撞一样。 林澈停下动作,望向两人,眸子里的寂色更沉了一些。 第76章 安卡莉朝着池霖生摇了摇头,轻声回复对方刚才的低语:“没有,我很喜欢。” 说完,她浅浅露出一个笑,随后夹起盘中的虾仁,低头放进口里。 这时。 身旁传来“啪”的一道脆响,是瓷盘相互碰撞的声音。 安卡莉怔了怔,低头看去,一碗清亮的排骨汤放在了她的手边,上面还浮着些热气。 而林澈的手正从碗边收回。 她下意识歪头望向对方,眼底带着一层迷茫,虽然不太明白对方此时的用意,但还是柔声开口说了一句:“……谢谢?” 林澈侧过脸来, 目光与她轻轻一碰,继而又移开, 掩下来眸子里那些不受控的贪恋, 淡淡地回:“不用谢。” 他指尖的银筷不经意擦过瓷盘,又一声清响荡在空间中,突兀又刻意。 坐在对面的池霖生指节微微收紧, 但仅仅片刻又松开,唯一留下的只有筷端在他指节压下淡淡的痕迹。 安卡莉明显感觉这里的气氛有些凝固,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最后只能归结于她和两方的关系都不怎么熟造成的。 吃完饭之后,安卡莉的目光转向池霖生,又掠过林澈,唇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吐出一个音节:“那……” “卡莉姐” 一道声音平稳地插入,阻止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安卡莉微微一愣,循声望向面前的人,“怎么了吗?” 林澈没有立即抬头,他半垂着眼,垂落的碎发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沉寂。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可以吗?”他低声开口道。 在她视线余光所及的边缘,池霖生颀长的身影正无声地穿过长廊,离开了这里,似乎是想要将空间留给他们进行交谈。 安卡莉收回视线,将其落在面前的林澈身上,柔声说道:“你问。” “卡莉姐,需要你先看一份文件,我才能问你。” “可以随我去二楼看看吗?” 林澈抬起漆黑的眸子,里面带着些期盼。 安卡莉受不了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迟疑了片刻道:“那…我和你去看看?” 林澈听到她这句话,下意识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来。 安卡莉看着对方上扬的嘴角,突然之间就想起来之前莫宁发给她的那张林澈的照片。 两者似乎重叠了起来。 好像对方又变成了先前那个站在梨树下有些腼腆却向阳的少年,不像现在一样死气沉沉。 等回过神,安卡莉抬脚跟着林澈上了楼梯。 这时。 一道目光无声地落在她的脸侧,轻缓却带着某种力量,安卡莉偏过头,循着感觉望过去…… 她的视线穿过走廊,落在那扇透明的玻璃隔断上,继而便直直撞上书房里池霖生的眼中。 他安静地坐在那处,目光与她交汇。 安卡莉仅仅停滞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轻轻点了点头,也算是一种客气的礼节。 玻璃隔断另一边,池霖生下颌微敛,回应了一下她,眼底流淌着浅淡的柔意。 “卡莉姐。” 安卡莉听见声音的瞬间回头。 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嗯?” 她仰着头看向台阶上的人。 不远处的池霖生也没有错过楼梯上的两人。 只见林澈站在对方上面几个台阶,身上那件宽松的黑色毛衣衬得他更具有少年气息,眼眸微微垂起,紧紧注视着台阶下面的人。 明亮柔和的光线混杂着他周身沉寂的色调,意外形成了一种静谧而和谐的画面。 连林澈脸上那种惯有的黯淡和萦绕在他眼里的阴影似乎都在此时缓解了一些 池霖生敛下眼眸,视线落回手中那只被贴上特殊意愿的钢笔。 微凉的笔身被他无意识地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掌,带着细微而清晰的触感。 台阶上,安卡莉抬着眸,耐心地等着林澈开口。 随后听到了对方的提醒:“注意台阶。” 安卡莉立刻想到自己先前在这里差点摔下楼梯的经历,她点了点头,露出笑,“好,我会小心的。” 林澈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往上走去,余光扫过书房里的那道身影后,又面无表情地移开。 安卡莉跟着林澈进了他的房间,依言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看着他向里走,去取文件。 房间与隔壁的书房仅以一排深色胡桃木书架作为隔断,层叠的书籍遮挡了她的部分视线,以至于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这时。 她的鼻尖萦绕着一股香气,很清冽的一种草木香。 安卡莉没有在意地环视着屋内的陈设。 这里和这栋庄园的设计风格一样,规整、洁净、但也显得没有个人印记,像一间精心布置却无人居住的客房。 不知道是暖气开得过高,还是空气中那随着温度升高而显得过分浓郁的薰衣草香氛,安卡莉感到一股沉重的困意袭来,眼皮渐渐支撑不住。 她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昏沉。 但无济于事。 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最后陷入黑暗。 林澈拿着文件从里间出来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她歪靠在沙发扶手上,乌黑的头发垂在胸前,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柔软的光泽,仿佛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雾里,美好得不太真实,好似下一秒就会消散。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缓步走近,最后在她的面前缓缓蹲下。 目光从她轻阖的眼眸滑落到鼻尖,再到红润的唇瓣上。 他的视线带着专注,似乎想要将对方的长相印到记忆最深处一样,目光就这样长久而沉默地游离在她的面容之上。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某一处,垂落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而后缓慢抬起,指尖极轻地触碰着那颗藏在眼皮上的小痣。 感受到对方轻颤着的眼睫,他像是被灼烧般收回手。 但下一刻,他又将手覆上。 指尖传来对方细腻温热的触感,缓缓下移,他能感受到对方弧度柔和的鼻骨,眼睫扫过指腹带来的痒意,以及…… 柔润的唇瓣。 她的唇很饱满,甚至能透过其看到她微微笑起的模样,带着善意和温暖。 林澈的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将手放在了她的身侧,只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暗色。 像是梦到什么,她低喃了几句。 林澈倾身向前,想听对方那句模糊的声调。 可他的动作骤然停顿住。 对方滑落下来的一缕发丝正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那细微的触感仿佛直接刮蹭在心尖,带来一阵难耐的酥痒。 他垂下眸,看着那一根根柔软的发丝如墨线一般叠落在手背上,又随着对方浅浅的呼吸而缓慢滑动着。 他捻起其中一根,用指尖摩擦,感受着那难以言喻的触感。 林澈半垂着眼眸,眼底沉着无人得见的寥寂。 他就这样望着对方,目光仿佛带着潮湿的气息,如暗处滋生的青苔,沿着发霉的墙角缓慢向上攀爬,直至将墙角长满湿滑的绿意。 安卡莉系在头上的蓝色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下来,顺着她肩颈滑落,直至覆在林澈的指腹上。 他抬起手指,将那截带着凉意的丝带缠绕在指间,浅蓝色的丝绸在他掌心被紧紧攥握,留下皱痕,又倏然松开。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丝丝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澈?” 安卡莉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身影。 林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将丝带收进手里,随后站起身。 他摊开另一只手,露出其中的袖扣。 “突然掉了。”他说。 安卡莉没有怀疑,只是望了望四周,抬眸看着他问:“我睡了多久了?” 林澈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口道:“卡莉姐,没有多久,别担心。” 听见对方这样说,安卡莉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林澈的身边,“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文件吗?” 林澈嗯了一声,随后将其递到安卡莉的手里。 她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遗嘱继承。 安卡莉有些疑惑,她不知道关于遗嘱继承的事宜对方会有什么问题要问她,毕竟她也不是学法律的。 林澈藏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将丝带缠绕在手上,沉声道:“卡莉姐,你翻到十一页。” 安卡莉闻言往后翻了翻,在第十一页写着附条件的遗嘱继承。 她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上面写着,继承遗嘱或者遗赠有附有义务的,继承人或者受遗赠人应当履行义务。 有条款明确了遗嘱附有义务。 如果要继承父母的遗嘱,则需要履行上述规定中子女需“结婚”才能继承遗产的条件,没有正当理由不履行义务的,经利害关系人或者有关组织请求,霍内德法院可以取消其接受附义务部分遗产的权利。 大概意思就是林澈需要结婚才能继承他父母的遗产。 所以…… 安卡莉缓缓将目光投向林澈。 “你是想要……我和你结婚?” 这是她能想到对方让她看这份文件的唯一原因。 第77章 在对方缓慢的点头下, 安卡莉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林澈确实是想通过与她结婚,来获得他父母遗产中那附有条件所规定的份额。 可是…… 为什么是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仅限于认识的关系,远远谈不上熟稔,他怎么会认为,她会答应这么荒谬的提议? 安卡莉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重新放回到林澈的手里。 “你还是问问别人吧。”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委婉,拒绝了对方。 说完,她侧身从他身边绕过, 准备离开。 然而,衣角被一道轻微的力道拽住,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耳边传来对方轻得几乎融进空气里的低喃:“卡莉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害怕被警员发现吗?” 林澈低垂着头,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颗投入静湖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方才略显僵持的平静。 安卡莉没有做声,她明白,此刻沉默的倾听,远比任何追问都重要,即使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林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空寂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父母还在世时,小叔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一个温和、没有脾气、很会顾及他人感受的人,”他的语调平直,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旁边,“可在这之后, 别人认识的他和我认识的他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们说他独揽大权,为了成为池家继承人不惜买凶杀人,甚至还说……” 说到这里,林澈停顿了一瞬,并非难以启齿,只是觉得有些乏味,他走到椅子上坐下,背脊微微颓着,手随意搭在膝上。 安卡莉知道对方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 他们传池家大儿子是私生子,嘴上说是因为身体不好放在老家养,所以成年之后才接回来,但实际上是在等原配去世后好正名,所以他们听见池家发生的事也能有些理解池霖生到做法。 毕竟一个婚生子被私生子抢占了自己的利益,无论s是谁都会容不下对方的。 “我一开始只当这些都是恶意的谣言,”林澈继续说着,他抬眸看了安卡莉一眼,又移开,眼底没有任何的情绪,“直到听见他同别人通话,他和对方说不用继续往下查了,你和警察局说一声。” 林澈精确地复述着那句话,没有模仿语气,只是简单的陈述,眼神却像蒙上了一层死灰,没有任何光亮。 “到这里,我也只是开始怀疑。” “但……我父母车祸死亡没多久,我就失踪了。” “我记不清中间发生了什么,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记忆和一只手,成为一家福利院的孩子,并改了名换了姓。”林澈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手,机械式地动了动。 他掠过了中间那段经历,简单的说出自己的遭遇,很平静,有一种彻底的剥离感,这种情绪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头发凉。 对方说到这里,安卡莉就突然明白为什么即使后面记忆恢复也不会池家了。 就这样的情况,谁能保证池霖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即使表面再温和、再有礼,说不定也许只是披了一张人皮而已。 “其实在这之后我过得很好,院长人很善良,即使这里只是一个私人的福利院她也将我们当做了自己孩子对待。” “可上大学被曝露在公众视野之后,我就开始被人诬陷,随后便遭遇车祸,以及昨天的异物……,似乎所有的事都冲着我来。” 林澈现在说的这些,安卡莉要不就是听说过,要不就是亲眼看见过。 对方害怕出现在警员的面前她也能理解,假设这些都和池霖生有关,凭对方的身份地位林澈会小心警察局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完,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安卡莉的脸上,那漆黑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 想到那张照片里露出些腼腆笑容的少年,安卡莉心上仿佛被投下了一块巨石,压着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光线在她眼中微微闪动,“所以……你打算以此获得你父母的遗产来对抗你的小叔?” 如果池霖生真的是他所猜测的这种人,那么这种直白的对抗根本不可取,她想。 林澈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不完全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我只是想合情合理地得到华偌科技分公司,自己将仿真链接技术投入研发生产。”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林澈鸦羽般的眼眸不经意地抬眸望了对方一眼又颤动着垂下眸,仿佛掩下了一缕未宣之于口的打算。 安卡莉听对方说完,理智上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的确更为迂回和聪明。 既能避开正面冲突,又能借助遗产条款获得立足之地,同时舆论方面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拥有了关注度,更何况一旦仿真链接技术发展得好,他甚至还能在北软取得一定的话语权。 只是……即使这样,她也不可能答应对方的请求。 她踌躇了一瞬,最终还是抬起眼,目光清澈坚定地望向他,柔声道:“林澈,我虽然……同情你的经历,但我也不可能因此而答应你,抱歉。” 安卡莉的拒绝很直白,因为这样对两方来说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林澈静默地站起身,眼睛里没有流露出失望或者急切情绪,他缓步向她走近,无声地像是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在她面前站定,略微轻声,开口道:“那……卡莉姐,如果我分百分之十的项目利润给你呢?”? 百分之十的利润? 安卡莉的思维停滞了一瞬,真正的惊讶浮现在她的脸上。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前景极佳的技术项目而言,一般的商人是不会一上来就让这么大的利,这甚至堪称一笔惊人的让利。 安卡莉此刻清晰的认识到,对方是真的很想和她结婚。 先是打感情牌,再用利益诱惑,如果都不行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而且,到现在她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对方一定要和她结婚,她身上是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吗? 安卡莉微微后退了一步,随后面前的人也向前挪动着步子,用着廖寂的眸子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不灼人,却难以忽视。 虽然林澈开的条件很诱惑人,但她还没有到将自己的婚姻当做商品的打算。 更何况,她一向讨厌麻烦,第六感告诉她,一旦结婚了,遇到麻烦事那可不是她想逃避就能逃避的。 思及此,安卡莉没有纠结地启齿道:“林澈,我……” 她手腕上手环的光亮了亮。 安卡莉没有管它,打算继续说:“我……” 林澈有预感对方会说什么话,提前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卡莉姐,会不会是…有什么急事?” 对方都这样说了,安卡莉也只好点开光屏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未存号码:【安卡莉小姐你好,我是程妄的家人,有一些急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来一趟三区生物医院吗? 】 程妄? 看到这个名字,安卡莉的心沉了沉,如果说程妄出了什么急事的话,她第一时间能联想到的,只有昨天自己情急之下用摆件敲破他脑袋的那一幕。 难道……她下手太重了?造成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虽然程妄这个人行事乖张令人不喜,但安卡莉也从没想过要把对方怎么样,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一条消息,她的心蓦然紧张起来。 林澈一直安静地观察她,自然没有错过她瞬间微微颦起的眉,他没有探听信息内容,只是了然地开口: “卡莉姐,如果你有急事,就先去处理。” 稍稍停顿了片刻,又道:“我提的事,你不必立刻答复,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安卡莉听到对方说的话,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或许晚一点拒绝也好,毕竟对方似乎为了说服她做了很多准备,如果她拒绝,也许他还会有其他的应对方法,两人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拉扯这件事。 安卡莉挪动脚尖向外走。 站在原地的林澈像是想起什么,缓慢跟上对方的步子,等下了楼之后侧目道:“我送你,卡莉姐。” 安卡莉抿了抿唇,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和林澈相处。 毕竟严格一点来说,对方才刚刚向她求过婚,而且这件事暂时还没有得到解决,两人同处,她总归是会感到一些不自在的。 她开口拒绝道:“没关系,杨助理会送我的。” 这时。 一道温润的声音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安小姐。” 安卡莉闻声抬眸,对上了池霖生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身形挺拔,静立在那里。 她走上前,微微颔首,礼节周到,“池总,谢谢您的款待,我就不多打扰了。” 池霖生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自然:“正巧我也出门,安小姐要去哪里?我送你。” 他的话音刚落,林澈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小叔,你有事就先忙,我可以送卡莉姐的。”他几步走到近前,与池霖生并肩而行。 两哥身形颀长的人站在一起,几乎完全挡住了安卡莉前方的视线,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不得不微微仰头,视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移动。 池霖生并未立刻回应林澈,只是将目光转向他,身后的杨平适时上前,将一份文件递到林澈手中。 这时,池霖生才吩咐道:“这是昨天参加宴会的宾客名单,你和李叔商量一下,以你的名义准备适宜的致歉礼物。” 林澈接过名单,很长,按照亲疏远近来处理的话都要不少时间。 但他知道这是他该做的,毕竟这是专门为他举行的宴会,出了纰漏自然也该由他收场,更何况池霖生还安排李叔从旁协助,已是考虑周全,他无法推脱。 安卡莉看出了对方的为难,柔声朝池霖生开口:“那就麻烦池总了。” 第78章 屋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扑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平稳稳地将车停在门廊旁,利落地下车,拉开车门,安卡莉轻声道了句“谢谢”,附身坐进了宽敞温暖的后座。 车内弥漫着清冽沉稳的香气,她端正坐在后座,思维发散着。 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与池霖生同乘一辆车。 而杨平回到驾驶座,启动雨刮器,薄薄地一层细雪被拂开,模糊的光景出现在眼前,朦胧的白雾萦绕在林间,从四周洇开来。 杨平望着后视镜里的人问道:“安小姐,您在哪下?” “三区生物中心医院那里,如果不方便的话,在附近停靠就好。”安卡莉答道。 池霖生闻言,微微偏过头,目光带着适度地关切, “安小姐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他的询问很自然。 安卡莉摇了摇头,隐藏了真实原因,“只是有些事需要去处理。” 她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觉得与对方尚未熟稔到可以分享这种细节的程度,多说反而不妥。 池霖生了然,见她如此回应,便不再深究, 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极有分寸地收回了话题。 一路上,他的话并不多,仅在偶尔交谈时,会侧过脸,用那种沉静而专注的目光看着她,礼貌中透着认真聆听的姿态。 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所说的每一件小事,于他而言都值得郑重对待。 安卡莉的目光不经意地轻轻扫过他的脸,随后陷入沉思,这样一个细节周到、举止得体的人,似乎很难同林澈口中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形象重叠起来。 但她也并未轻易下判断,毕竟,她所见的不过只是冰山一角,人心的复杂程度远远不是从表面就能窥见得到的。 车辆平稳地驶入医院区域,大厦巨大的全息投影映入薄雾和风中飘散的雪粒中,散发出边界模糊的光影。 杨平并未在门口将车停下,而是继续将车开进了医院。 安卡莉注意到了这一点,往后望了望,出声道:“将我放在这里就好,没多远的。” 池霖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安小姐,让他送吧,我的事不急。” 安卡莉动了动唇,只得再次轻声道:“谢谢。”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池霖生将一切礼节和细节都处理得无可挑剔,甚至连这样细微的安排也做得很好。 杨平将她送进医院显然也出自他的授意,而且用的方式很委婉,让人察觉不到丝毫被强迫的不适,当然,也温和地剥夺了她拒绝的余地。 安卡莉站在一旁目送他们离开。 脑海中还在回想着对方那句安小姐,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多穿一些。 一句对她来说很突兀的话。 这种对她莫名熟悉,并且带着亲人关心的话让她不经抿了抿有些发冷的唇。 随后安卡莉摇摇头,暂时将这份疑惑搁浅。 她顺着对方提供的楼层寻去,来到了三区生物医院的最顶层,空空荡荡的楼层里发出滴滴作响的声音,浅浅的冷光照射在每一个角落,渗出些冰冷来。 但因为这里暖气很充足,那些冷意只存在于感观上。 生物验证门的前方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他们见有人靠近,上前一步询问道:“是安卡莉小姐吗?” 安卡莉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随后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明。 两人检查完毕后归回给她,随后解锁了身后的密码门,退后一步,为她让出路。 往里走时,一间被隔离起来的透明观察室出现在她的眼前。 透过微微反光的玻璃,安卡莉看见了躺在病床上贴着各种仪器的程妄。 室内光线微弱,只有各类监测仪器发出幽蓝和荧绿的光芒,并在规律地闪烁,勾勒出床上人模糊的轮廓。 就如同江斯理当初一样,只不过不同的是,程妄身上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异化特征,至少,她没有看到任何类肢的痕迹。 他的额头上缠着了一层洁白的纱布,是昨天她留下的杰作。 单从这样看来,安卡莉几乎判断不出他的具体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观察室的门。 里面传出一声清晰的:“请进。” 安卡莉推门而入,沙发上正坐着一位女士,不甚明亮的光照在她的身上。 她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脚踩着黑色的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练气场。 在看见安卡莉的瞬间,那位女士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手中的光屏,放下交叠的双腿,优雅起身,用着一种平波无澜的声线开口确定:“安卡莉小姐?” 安卡莉往前走了几步,微微点了点头,态度谦和,“我是,请问您是?” “程周雯,程妄的妈妈,你好。”对方自我介绍的同时伸出了手,动作标准的做出一个交握的姿势,干脆利落,一如她给人的整体印象。 从安卡莉推开门进来的那一刻,程周雯就能大概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行为举止有度,说话也是娓娓道来,从里到外都透着温和的气质,然而,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却清晰显示出她的主见和内在的坚韧。 安卡莉没有错过对方自然而流畅的手部动作,那姿态仿佛她们之间的地位是平等,并不存在任何的差别。 她依循着这份无声的引导,轻轻回握了那只手,声音轻柔:“程阿姨,你好。” 程周雯将散落在沙发上的几分文件收拢、叠起,放在一旁的桌面上,随后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并微微抬眸,示意对方也坐下。 她的语速平稳,算不上快,但莫名让人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倾注到上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季家的小女儿。” 安卡莉没有问对方是如何知晓的,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大家的关系网都是互通的,被认出来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她在对方的注视下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局促,程周雯的声音放缓了些,“安小姐,我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和程妄之间的事。” 她和程妄之间的事? 这句话让安卡莉一时有些茫然。 难道是指她用摆件砸伤对方脑袋的事? 她下意识垂下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歉意:“程阿姨,我不是故意砸伤他的,当时只是一时情急,他现在……还好吗?” 程周雯闻言,罕见地愣了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头上的伤,是你砸的?” 嗯? 难道对方找她来,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安卡莉下意识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些空茫,喃喃道:“如果不是这件事的话,那程阿姨你问的是……” 程周雯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太阳xue ,“你们的事,程妄都跟我说了。” 她一向喜欢速战速决,在这件事上也不意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双方父母见一面,提前定下来。” 不是,等等。 听到这里,安卡莉人更懵了,脑袋疯狂转动但就是找不到一个着陆点。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疑惑的声线里带着点询问的语气:“程阿姨,我和程妄之间……能有什么事?还有,为什么需要惊动我父母?” 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因为过于离谱被她自己先行否定了。 “订婚。” 这两个字从程周雯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安卡莉感觉自己的思维骤然凝固住,停止了转动。 今天难道说是有什么结婚的KPI吗?为什么上一个还没有解决,立马又冒出了另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 他们是集体商量好了的吗? 安卡莉倏地站起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程阿姨,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到了这样的传闻,但我和程妄之间的确没有任何的关系,甚至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程周雯闻言,重新戴上眼镜,凌厉的目光从安卡莉的面上扫过,又投向不远处依旧昏睡的程妄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应安卡莉的辩白,而是径直上前,按下了墙上的呼叫铃。 朦胧的声音在观察室外响起。 没过多久,一行穿着白色医疗服的人员便步履匆匆地陆续进入病房,为首的医生微微倾身,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敬畏,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最高上司,“程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等等。 安卡莉突然反应过来,这家医院最大的控股方就是程氏集团,而程妄的母亲,程周雯,是程氏集团的董事长。 只见程周雯缓缓转动着指间的戒指,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一行人,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过多的动作,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站在她身后的安卡莉都感到一阵无形的窒息感。 而那些医疗员的身体,在这样的注视下变得更加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她冷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你们之前的检查报告显示,他头部的伤只是皮外伤,声称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说到这里,对方停顿下来,视线落在最前方的人身上。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回应:“是……程少爷头上的伤的确只是皮外伤,没有发现颅内损伤。”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你现在的二级职位,恐怕是保不住了。” 程周雯缓缓说出的一句话,让那位二级医疗员猛地抬起头,“程总,不知您为什么这么说?” “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死寂,程周雯已经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她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手臂,姿态如同在董事会听取汇报,“病人出现了明显的记忆错乱,而你,身为负责人,连如此明显的症状都没有检查出来。” 她的话语不带丝毫的情绪,“你说,该不该让你降一级?” 第79章 此刻的程周雯, 已经完全摒弃了自己作为母亲的角色,而是以医院上层管理员的身份, 对医疗员的诊断出现重大失误的问责。 安卡莉在旁边暗暗点头,也难怪三区生物医院能在激励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前端顶尖的医院之一。 二级医疗员出声重复道:“记忆错乱?” “可在异化反应当中并不包括这一项症状。”他的声音里带着专业领域被质疑的本能辩护。 “我让你来,不是为了听你的解释和开脱。” 程周雯停下指尖的动作,声音骤然转寒。 她不禁想问三个月前下拨研究异化反应的资金他们到底用在了哪里,为什么出现了新的异化反应还是这样的态度。 二级医疗员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最终低下头,“程总, 我会尽快查出原因,给您一个结果。” 说完, 对方重新给程妄采血和进行一些常规的检查,至于关于脑部的检查, 需要人清醒之后才能进行。 待医疗员匆匆离开之后, 安卡莉才稍稍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步。 “程阿姨,既然这样,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程周雯也知道对方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而且对于今天这场唐突的误会, 她对她有些歉意, “卡莉,今天的事,我很抱歉,让你受惊了。” 安卡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的,程阿姨, 更何况程妄头上的伤的确是我造成的,于情于理我都该来这一趟。” 程周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调侃:“这倒没事,他啊,最多破点相。” 安卡莉歪了歪头,内心不禁莞尔,这难道就是亲妈的视角吗? 她微微弯腰,礼节周到地告辞:“那程阿姨,再见。” 程周雯点了点头,“再见。” 就在这时。 空间中响起了一道清晰无比的抽气声。 程妄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程周雯立刻上前一步,安卡莉也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沉默地注视着。 程妄的视线起初有些涣散,很快便聚焦起来。 当他看到站在母亲身后的安卡莉时,那双沉郁的鸦青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 安卡莉也看着对方,他半垂着眼睑,目光从睫毛缝隙间斜斜掠出,带着一种倦怠的疲意。 对方说出口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卡莉,你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极其轻微地偏移,掠过旁边的身影时,眼神里那点惯有的冷漠被瞬间冲散,闪过一丝罕见的疑惑。 他眉宇间蹙起极细微的折痕,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亲也会出现在这里。 程周雯将儿子的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她面色平静无波,开口问道:“程妄,你还记得自己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程妄闻言,眉头蹙得更深,彻底陷入沉默的沉思。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他也曾短暂醒来过一次,那时病房里只有母亲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睁眼,她只是微微撩起眼,语气平淡地问:“卡莉是谁?”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干涩却肯定:“和我交往的人。” “程妄。”安卡莉忍不住唤了他一声,清丽的脸上出现不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无奈,“我们……什么时候交往过?” “交往过?”程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看向安卡莉的视线冰冷而具有穿透性,眼底深处凝结着一层冰。 程妄撑起清瘦的身体,缓缓依靠在床头,手背上浮着一层青白色的纹路,骨节分明。 他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节奏急促,泄露内心的躁郁。 “是因为江祈?”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安卡莉,瞳孔里翻涌着不安与偏执,仿佛要从她那里得到唯一的确认,“所以……你现在后悔了?” “新年那天,在你家,你吻了我的,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苍白的脸上洇出病态的绯红,显示出一种混合了阴郁、锋利和靡丽的美感。 “新年?”安卡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心头疑窦丛生。 今天才12月25日,圣诞节,距离新年还有好几天。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程周雯,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疑问:记忆错乱,难道还会凭空产生出尚未发生的记忆吗? 程周雯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正欲开口,手腕上的光脑却突兀地震动响起,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凝,立刻接通。 安卡莉站在一旁,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传来急性排斥……手术失败…… 程周雯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她看了一眼病床上垂着头,额角的碎发遮挡住神色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安卡莉,最终什么也没说。 随后转身走出观察室,站在室外不知道同光脑另一头说些什么。 室内顿时只剩下安卡莉和程妄两人。 突如其来的独处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程妄撩起眼眸望向面前的人,神色越来越冷,他偏头看向窗外的细雪,对方无声的回复让他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了沉。 “所以,真的是因为江祈?”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程妄的记忆中。 新年夜晚寒意沁人,窗外的零星烟花点亮着黯淡的空间。 他对着安卡莉诉说了自己的内心独白,顿时,轻柔的触碰落在他的唇上,应答了他的告白。 在他心尖都在发颤时。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疾不徐,却击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是江祈。 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即使不太清晰。 程妄站在屋内,只能透过不甚明亮的玄关光源,看见安卡莉的手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拉住。 那一瞬间,他眼底原本因告白成功而略微消融的冰层骤然加厚,冻结出更深的郁色和阴鸷。 想到这里,坐在病床上的程妄将唇瓣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掩下眼眸中翻涌的骇人郁色。 再抬眼时,他的声音低沉得发哑:“卡莉,” “江祈比我做的好吗?” 话刚说完,他猛地闷哼一声,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削瘦的背脊瞬间弓起,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一只手死死扶住缠着纱布的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看见他痛苦不堪的脸色,安卡莉吓了一跳,下意识倾身向前,语气里染上真实地关切:“你怎么了?头很痛吗?要不要我叫医生……”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被拢进对方的怀中。 程妄毫无征兆地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箍进怀里。 那力道不轻,但却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耳边响起对方沉重的呼吸声,细微的喘息,他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她微凉的颈窝,贪婪又绝望地汲取着那一点凉意,声音闷哑模糊,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执拗,一遍遍低喃:“卡莉…你不能这样对我。” 对方炽热得异常的体温和这过于亲密、近乎禁锢的拥抱,让安卡莉浑身僵硬了一瞬。 她立刻伸手,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冷声道:“程妄。” 然而,程妄非但没有丝毫松手,反而变本加厉。 一只滚烫得吓人的手强硬地挤进她微凉的手指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强行与她十指相扣,死死锁住。 另一只手则依旧牢牢地箍着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固定在自己灼热颤抖的身前,仿佛要将她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偏执地唤着她的名字: “卡莉……” 安卡莉对于他这种不顾她意愿的行为感到不耐,微微皱着眉,用着清晰的声调说道: “程妄。” “我不喜欢你。” 听见她充满凉意的声音,程妄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混乱与难以置信。 安卡莉迎着他错愕的目光,继续用平静却疏离的语调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我们在交往的错觉。但事实上,我和你的关系,也仅仅止步于认识而已。” 她刻意略过了他此前那些充满恶意的行为,毕竟,她无法确定此刻记忆错乱的程妄究竟还记得多少。 “而且,”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今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距离新年,还有六天。” 程妄的动作僵住了。 他像是被“圣诞节”这几个字钉在了原地,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忽然凝固,显出一种茫然的空洞。 程妄重复道:“圣诞……节?” 他声音轻了下去,先前的委屈和笃定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脆硬的礁石。 视线从安卡莉脸上移开,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越蹙越紧,仿佛在费力地检索一段混乱模糊的记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我明明记得……那天晚上……”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试图抓住那些清晰的细节来佐证自己的记忆,却像握不住流沙。 忽然,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xue ,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头痛侵袭,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再次看向安卡莉,眼神里的偏执和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自我怀疑的脆弱。 他抬起手腕,急切地点亮了手环的屏幕。 上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 12月25日。 “怎么会?”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自我怀疑和一种近乎崩塌的茫然。 “这怎么可能?” 而且…… 第80章 而且……年份也不对。 程妄半垂着眼眸,默不作声地盯着手环屏幕上,相比于现在的日期,那上面显示的年份更让他震惊。 现在分明比他刚才那段记忆中的年份,整整提前了一年! 他闭了闭眸。 这一刻,他昨天那些失去的记忆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并伴随着生疼的胀痛。 他甚至能回忆起对方将摆件砸向他头的那一瞬间。 而脑中充满细节的新年记忆如同一张又一张的幻灯片,开始不停地闪烁着,明灭不定。 就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已然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这段记忆……似乎不是他的。 准确地说,它不属于现在的他。 混乱的记忆互相交杂着,仿佛搅在一起的麻线,乱成一团。 安卡莉看着对方怔忪晃神的表情,将自己的手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随后快速说道:“程妄,既然你头上的伤医生看过了,没什么大事,我就先走了。” 她打算趁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离开这里。 但……计策好像失败了。 她还没有转过身,指尖便被一股微弱的力道轻轻勾住。 安卡莉视线向下移,就看见那只骨节突出的手,手背苍白的皮肤下显露出淡青色的血管,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 她微微抬眸。 只见程妄掩下眼眸,整个人陷入一种异常寂静的状态,让人不看清楚他在想什么,但无端又透出一种阴郁又脆弱的气质。 程妄虽然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拥有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此刻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头疼……”他声音沙哑,这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激动,多了些真实的痛苦与迷茫。 安卡莉经过刚才的事, 此时在面对他的这种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开口道:“我去帮你叫医生。” 程妄抬起头,眼皮折起浅浅的痕迹,鸦青色眸子的眼尾洇着些红,浅色的发丝黏在脸侧,为那靡丽的容颜更添了些艳色。 他望向她,眼底的穿透力浅了许多,反而因为混乱的记忆而变得空茫。 他张口说出了一个让她无法轻易反驳的理由:“你砸伤了我的头,就不打算……负点责吗?” 程妄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语调听上去带着一点不符合他性格的示弱。 示弱? 是她的错觉吧?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白色绷带上,沉默了一瞬。 虽然程妄此人行事乖张,不怎么讨喜,但话又说回来,这伤确确实实是她造成的。 “……你想我怎么做?”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带着些许无奈问道。 “我的记忆还是一团乱。” 程妄的声音低沉,语速低缓,刻意让其带着一丝让人容易察觉到的恳求,同时表露出恰到好处的神情,“你多和我待一会儿,说不定,我能想起之前的记忆。”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而她的存在,也许会让他知道那些奇怪记忆出现的原因。 说这话时,程妄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探寻,与他整体阴郁的气质形成了一种突兀的反差,反而更显可信。 但,安卡莉听到这话的瞬间蹙起了眉。 她又不是医生,留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处?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上刺眼的纱布,她回想起昨日那些鲜血从他额角淌下的画面,心中微不足道的愧疚感还是占了上风。 “我有空会来看你。”她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是她所能让步的极限。 程妄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听到这个模糊的承诺,他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 “好。”他应道,声音轻了下去。 随后松开了那一直勾住她指尖的手,动作缓慢,带着点依依不舍的意味,苍白的手指收回到身侧,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暂时的安抚。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笼罩在暗色中,只剩窗外那抹淡淡的雪色反射着走廊内清冷的光线。 程周雯这边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她收起光屏,朝观察室里面的两人望去。 看见了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程妄,以及旁边安静无声,泛着淡淡烦闷的安卡莉。 她推门而入,细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了里面两人的注意。 他们的目光一同向她投来。 程周雯动作轻缓,目光直接投向病床上的人,声线缓和:“现在,有什么感觉?” 程妄假意皱了皱眉,鸦青色的眼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的沙哑:“头有点疼。” 程周雯没有说话,只是面带不解,以一种冷静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那层故作姿态的伪装,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假象,但,她一时也无法猜透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休息一下。”程妄适时地提出,随后靠在床头上,半阖上眼,露出一副需要静养的模样。 他也需要时间去思考那些不曾出现的记忆。 安卡莉立刻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这正合她意。 她朝程周雯礼貌地点点头,又对病床上的人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没有一丝留恋。 门轻轻合上。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程周雯瞥了一眼病床上似乎真的准备休息的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地询问:“说吧,你记忆怎么了?” 程妄这才重新睁开眼,在母亲面前稍稍卸下了伪装,但眼底的沉色却并未减少。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怠:“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床沿,随即停下,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意有所指地低声道:“但……也许很快就能知道。” 离开病房的安卡莉,走到医院的门廊下,看着寒风裹挟着飘雪,在空中打着旋,让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冷寂。 而另一边。 “江长官。”路过的稽察员朝走来的江祈礼貌问好。 江祈微微颔首,脸上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他身姿挺拔如松,制服的布料勾勒出宽厚挺拔的背脊线条,步伐沉稳而缓慢,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明亮廊灯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眸陷入阴影中,显出立体的眉骨,而那黑眸中的沉色只多不少,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腕间没有任何动静的手环上,眉眼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烦扰。 江祈清楚自己前两天为了从她的身上获取所谓的安全感,因为处理方式不对而惹恼了对方。 可他没有办法放任她去在意别人,甚至无法容忍别的人轻易去接触她,他想对方承认他的身份,但这样的手段不高明,甚至起到了反效果。 这种想要对方只看得见他的占有欲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让他的理智徘徊在决堤的边缘。 江祈路过稽察部公共休息区的区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骨节泛白,随即又被他强行松开。 耳边传来里面两个稽察员断断续续的闲聊声: “你说,有人和那个实验员去看监控了吗?” “我还有点好奇她的权限是哪里来的,难道说是哪个上层的大小姐下来体验生活?”那人嘴里吃着东西含糊地问。 他对面的人拉开椅子坐下,往前挪动着身体,小声道:“我虽然没有一起去看,但我听监控员说那人的影子跑到别人的影子下面去了” “啊,真的假的?” “说不定明天领导就会讨论这件事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你看我信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 “……话说那个实验员这个月是不是就实习结束了?” 说这话的时候,稽察员放下了手中的包装袋。 听见这话,他对面的人调侃道:“怎么,你对人家还有什么想法?” “哪能啊,人家长得又漂亮又温柔的,我哪配得上,问问罢了。” “有自知之明就好。” 江祈听见他们的话,停下脚步,朝着休息区内聊得正起劲的两人大步走去。 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 他停在两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灯光被他完全挡住,阴影将两名稽察员彻底笼罩住。 他的语气带着询问,声音冷冽:“你们说的是谁?” 两名稽察员抬头愣了一瞬,随后立刻站起身来,下意识开口道:“……江长官。” 反应了片刻之后,两人对视了一下,才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就,实验室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叫…叫安……” “安卡莉。”另一个稽察员接上话。 江祈的手动了动,用着凛冽的目光掠过两人,威压更强了些。 “说说事情经过。” 带着凉意的雪粒落在安卡莉的眼睫上,她伸手挡了挡,手腕上便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放下手,垂眸去看在黑暗中泛着冷调的屏幕,上面显示着来自江祈的消息。 【卡莉,你在哪里? 】 虽然她对上次的事情有些介意,但对方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有打算视而不见。 白色的雾气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她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怎么了吗? 】 她抬眸,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将眼前的画面晕染出模糊的光影,细雪无声地落在每一处角落,覆盖了那些建筑原有的颜色和棱角,只留下一抹又一抹的白。 这时。 她腕间的手环再次响起,是与之前不同的声调,彻底打破了沉寂的雪夜。 安卡莉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江祈。”她唤了一声,声音透过风雪传出,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息。 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惆怅。 “卡莉,关于影子的事,我有些话想问你。” 他的声音比较之前快了一些,但语调依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 80-90 第81章 昏暗的车内, 仪表盘亮起的冷光打在两人的脸上。 空气微微凝滞,只有偶尔响起的转向灯声和车外风雪被隔绝的模糊声音。 安卡莉偏头望着窗外,路边的树上挂着的彩色小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的光斑。 她望了望两旁不熟悉的路段,注意到车辆行驶的方向离青山平的区域越来越偏。 但她没有开口询问对方是如何知道影子的事,依旧保持着沉默。 江祈将车停在一条不甚起眼的街旁,下车缓慢绕过前方为她打开了车门,随后带着她往更深处的一条巷子里走。 这里的景象和霍内德那些科技感的风格不搭,或者可以说格格不入。 前方不远处灯火璀璨,是彰显着全息投影技术的科技大厦,而这里则是一条暗淡无光的深巷,四周只有朴素的装饰和吵闹的人声。 割裂感极强, 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冰冷的风裹挟着雪粒扑来,安卡莉下意识低了低头。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身旁的人握住, 径直揣进了他温暖的大衣口袋中。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之前不愉快的事从来没有发生一样。 安卡莉指尖微僵,但最终也没有挣扎,跟着他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层,沉默地迎着寒风往前走。 走上前去就看见两个很小的圣诞树立在一扇铁门旁边,安卡莉注意到门的侧边打着光,下方用木牌写着【梨居】。 一个她不熟悉的名字。 江祈推开铁门,带着她往里走,里面的空间远远比外面看起来宽阔很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地中央那棵巨大的全息投影圣诞树,足有十米高,逼真的松枝上挂着闪烁的彩球和各种精致的虚拟装饰品。 空中的细雪不断从树顶飘落,在彩灯周围形成一圈圈柔和的光晕,美得不真实。 彩色的光影落在安卡莉的脸颊和发丝上,明明灭灭, 勾勒出她漂亮的轮廓,眼眸里也印上了些星星点点的光芒。 江祈望过去,不禁顿了几秒。 四周是一扇又一扇被磨砂玻璃隔成的私密空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瞥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 甚至漆黑一片,有些只有光影。 低语声和簌簌的雪声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温暖美好。 一名穿着得体的服务生无声地走近,微微躬身,礼貌询问道:“请问两位有预定吗?” “29。”江祈报出两个数字,声音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冷清。 服务生在腕间光屏上操作了一下,确认信息,随即做出引导的手势:“请随我来。” 安卡莉不是很习惯在陌生人面前与异性这样亲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出了一层薄汗。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试图抽离。 但下一刻,她的手就被更用力地攥紧。 江祈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强制,轻易脱离不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因为寒意而泛着红的鼻尖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些冷,他看见她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留下了一层湿润的光泽。 江祈的目光在那唇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脚跟着服务生向前走去。 安卡莉见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也不好在这种场合下与他拉扯争执,只好按下心头那点不自在,跟着他的脚步走。 台阶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两人乌黑的发丝间、黑色外套上,都沾染了些许未化的细雪,带着一种隐秘的寓意。 走进高层的玻璃包间,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对方松开了握紧她的手,帮她拉动了前方的椅子。 安卡莉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这才发现从这面巨大的玻璃墙望出去,能清晰地看见那棵空地中的全息圣诞树。 她扫了一眼窗外梦幻的景象,继而将目光投向对面神色疏离的江祈。 心下有些诧异他是如何找到这种地方的。 江祈手中的银质餐具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动作一丝不苟地将餐具摆放至她面前。 整齐,且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美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卡莉……” “遇到异物怎么不和我说?” 声音冷冽,让人感觉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但安卡莉知道,他不高兴了。 实际上,在对方给她打光脑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此时这一幕。 所以才一直没有开口询问对方。 因为如果江祈不是稽察员,她不告诉他,也许是不希望他做无谓的担心,这倒是情有可原。 但江祈不仅是稽察员,还是稽察长,拥有最高的权限和资源,事情发生了两天,她依旧只字未提,除了不想告诉他之外,确实找不到别的借口。 江祈的手无意识地握住了旁边的玻璃杯,指腹在冰冷的杯沿上缓慢地摩擦,莫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安卡莉甚至不自然地想到,即便是上次江斯理突兀地出现在他们之间,她都没有从江祈身上感受到如此具象化的低气压。 江祈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游离。 他知道他争抢对方注意力的做法不合情理,所以当时即使江斯理横插在两人中间,她谁都没有选,他也没有去询问她的想法。 但…… 现在的她不相信他,甚至可以说不在意他。 眼见气氛开始凝固,安卡莉没有躲避他迫人的目光,而是迎了上去,柔声解释道:“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我忘记了。” “影子的事情也忘记了?”他反问。 似乎是被对方敷衍的语气激到了,他一字一句说道:“你宁愿找程妄帮你,也不愿找我吗?” 他的语气很轻,甚至刻意放缓了,可偏偏说出的每一句都像是带着冷硬的刺,准确地扎进她言语中的矛盾点。 江沉着眸,视线紧紧攫住她,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有些烦躁地抬手,解开了白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露出了小片紧实的胸膛和线条绷紧的脖颈。 眉压着眼,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此刻眼眸中翻涌的不悦与烦郁。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安卡莉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程妄当时刚好在我身边,看得出来他也想查这件事,我就顺势跟着他一起去监控室了。” 江祈听完,松开握着杯子的手但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反而追得更紧了些,“是不是,我不问,你就永远不会主动跟我说?” “我只是……” 安卡莉刚吐出几个字就被礼貌的敲门声打断。 “叩叩叩。” 江祈的视线移到门上,顿了一瞬,才启齿道:“进。” 服务生端着精致的托盘进来,继而将他们点的餐一一放下,并点燃了黑色方桌中央的蜡烛,关掉了房间的灯。 柔和的烛光瞬间笼罩住两人,在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祝两位,圣诞节快乐。”服务生在退出去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听到这句祝福,江祈才像是突然被点醒似的,微微皱起了眉。 他原本的意图只是带她来吃顿饭,再问一问关于影子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失控地偏转到如此尖锐的对峙上。 烛光柔和了他脸部过于冷硬的线条,却也让那双沉郁眼眸中的复杂情绪更加难以分辨。 安卡莉见人出去,视线看着餐桌上晃动的光,接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我只是想给我们一个缓冲的时间。” 江祈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那个令人不悦的话题,而是沉声将面前切好的牛排与对方的换了一下,随后道:“先吃饭吧。” 顿了顿,他复又开口:“今天是圣诞,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摇曳的烛光柔和了餐桌上空的沉默,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等两人都用完餐,江祈才再次抬起眼,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却照不透那深处的暗色。 “卡莉,我并没有想要质问你的意思。”他解释。 安卡莉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 想要说的话在江祈的喉间滚动,最终,他还是将它们说出了口,只是声线更低哑了些: “我有时候也不聪明,就像现在……” “我看不清你的心。” 昏暗的环境,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或许正是因为看不清对方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眸,他才能将这些堵塞在胸口的话说出。 安卡莉听见这些话,微微有些心软。 即使之前江斯理和江祈之间的争吵让她感到不耐烦,但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似乎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她或许不应该因此就单方面地将他们屏蔽在自己的生活之外,甚至拒绝分享自己的情绪。 说到底,对方是因为喜欢她,才会做出那些事情。 安卡莉微微抿了抿唇,移动放在桌面的手,抬起指尖,轻轻触碰着对方的指。 江祈不受控地看过去,只见对方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指覆在他的指间。 随后她站起身。 这细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江祈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掠过那微弱而跳动的烛光,安卡莉倾身向前,身影在玻璃墙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剪影。 她盯了对方片刻,紧接着将那残留着些许凉意的唇,浅浅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顷刻之间便消失。 只留下一片湿润的凉意和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无声地蔓延。 “这样,看清了吗?”她问。 第82章 “江斯理, 回来!” 穿着墨蓝色笔挺军装的长官沉声喊道,眉头紧锁。 江斯理却似没听到一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里透着股执拗的决绝。 长官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随后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早知道就不告诉他这件事了。” 江斯理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黑夜中的窗户上因为走廊的光线而映出了他的身影。 门口站岗的士兵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拦在他的面前, 语气公事公办:“上校在处理重要公务,暂不见客。” 江斯理停下步子,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麻烦通报一下,三连江斯理, 有重要事情需要当面向上校汇报。” 士兵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只是重复着冰冷的话语:“上校在处理公务。” “是不想见我,”江斯理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住士兵,“还是根本不打算回应,为什么无缘无故限制我的外出自由?” 三区的规定很明确,军人只需按规定报备申请即可外出,但他的申请却被毫无理由地驳回,这变相等于将他软禁。 “我说了,上校在处理公务。”士兵显然不耐烦了,目光落在对方肩膀处的军衔上。 一朵白色的四瓣花和一条金线。 江斯理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他微微垂眸,随后缓慢开口。 “我也说了,我要见上校。” 此刻的江斯理,一改往日懒散的气质,身姿挺拔如松。 合体的军装勾勒出身型,配上他那张冷下来的青涩面孔,非但没有露出怯色,反而带着些锋利:“你不通报,怎么知道上校一定不见我?” 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紧绷。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面突然传出一道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让他进来吧,小李。” 姓李的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声道:“是,上校!” 他在江斯理的注视下,让开了路。 江斯理扫了对方一眼,推开门进去,随后反手将门关上。 办公室内,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堆满了各种标着红色字头的文件。 他穿着一套颜色更深的墨蓝色军装,肩章上的徽记显示着他上校的军衔,神色严肃。 江斯理在他面前站定,依足规矩微微弯腰行礼:“陆上校。” 陆上校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斯理脸上,尤其是在看见对方那双和江祈极为相似的眼睛时,停留了一瞬。 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交握着,身体微微后靠,缓缓开口:“说吧,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见我。” “陆上校,我想请问,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外出申请?我并未违反任何条例。” 江斯理直接问道。 陆上校闻言,眼神微微移开,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如果只是为了问这个,那么你可以出去了。” 江斯理皱眉,“为什么?” 陆上校没有打算解释,直接按下了身旁的通讯键:“带他出去。” 江斯理心下一沉,虽然他很想知道原因,但他也清楚在这里绝对不能硬闯或顶撞上级。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上校脸上扫过,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突然。 江斯理开口道:“……任绪哥?” 陆任绪露出了一个浅笑,像是对方终于聪明了一回似的。 江斯理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更让他难以置信的念头窜了上来,声音都绷紧了:“……是我哥默许的?” 陆任绪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将手中的笔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随即露出了一个几乎算是默认的表情,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姓李的士兵再次进来,引着江斯理出去。 江斯理面上的表情随着每一步而变得越来越沉郁。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一向清冷疏离,恪守规矩的江祈,竟然也能做出这种……近乎卑劣的事情来。 而另一边。 摇曳的烛光映在两人脸上,带着些温暖和暧昧的气息。 “圣诞节快乐,江祈。” 她已经想通了。 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成这样,纠结和犹豫似乎只是徒增烦恼,不如就顺其自然地接受现在,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安卡莉柔和地笑着望向对方,眼底似乎也落进了烛光的暖意,显得格外温柔。 江祈的眼眸因为对方的话而染上了点点笑意,他握着她那双带着凉意的手,低声道:“圣诞快乐,卡莉。” 这时,安卡莉的手环屏幕突兀地在黑暗中亮起,冷光在烛光摇曳中略微有些刺眼,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一个人名。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名字,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细微、几乎融在空气里的叹息。 下一秒,江祈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柔却坚定地覆上了她的双眼,隔绝了所有光线。 她的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能感受到对方骤然靠近的身体所带来的温热体温,以及他胸膛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别看。”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让人反感的强制。 “……好。”安卡莉轻声应道。 那亮起的光屏上独自显示着: 江斯理:【卡莉,你回家了吗? 】 江斯理:【圣诞节礼物收到了吗? 】 江斯理坐在屋内的台阶上,外面簌簌落下的细雪,逐渐将黑夜覆盖。 他有些心烦地顺了一把头发,盯着面前毫无回应的光屏,上面只有他发出的两条消息。 按照他的计划,现在的他应该在卡莉的家里,为对方准备好了圣诞礼物和烛光晚餐,诉说着上次的委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困在这里,连一条消息都得不到回应。 江斯理垂着眸看着光屏里那个人的名字,随后将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江祈,你应该不会,和卡莉在一起吧?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发出质问。 等待的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般那样漫长,但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他下颌绷紧,再次输入: 【江祈,回我】 这句话刚发出,光屏瞬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送失败,您已被对方拒收。 】 他欻的站起身来,暗暗说了一句脏话。 安卡莉同江祈道别,刚走到家门口时,脚步便顿住了。 两个用不同红色包装纸精心包裹的方形盒子,正安静地放在她的门垫上,似乎是谁送的圣诞礼物。 她疑惑地蹙了下眉,弯腰拾起两个盒子,触手冰凉。 抱着盒子,安卡莉打开房门走进温暖的室内,将其随手放在客厅桌面上,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握着玻璃杯,她的目光不经意从窗户中那道人影缓慢下移,随后落在手腕上那个闪烁着璀璨光泽的手镯上。 思绪不由飘回不久之前。 车内,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 安卡莉侧头看了看她的家,又有预感似的移回目光望向身旁的人。 只见对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极其精美的手镯。 没有标签,没有盒子,就这样静静躺在对方宽大的手心中。 铂金的细圈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数十颗蓝色的小钻,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深邃而迷人的光芒。 安卡莉看见的瞬间,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自己那只已经戴着两条细链的手腕,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他这是嫌她手腕上的装饰还不够多吗? 江祈拿起她的左手,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缓慢地将那只蓝钻手镯套进了她的腕间。 安卡莉顺从地任由他动作。 说实话,这手镯非常漂亮,那一小圈的蓝钻就像是夜幕中星一样,在她腕间发出光芒。 只不过…… 安卡莉心里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特意套在她本来就有两条链子的手腕上? 但很快,她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江祈并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勾住了她腕间两条细链中的其中一条。 安卡莉下意识地哎了一声,清亮的眼眸中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她看清了,被他勾住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那条细链,而非另一条属于宋以观的。 “这条,”江祈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里,声音清冽:“借我一段时间,好吗?” “这个,有什么用吗?”安卡莉不解问道。 “暂时保密。”他清冷的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容,消散了些许他周身常带的冷意,让人不忍拒绝。 安卡莉看着对方那只修长的指,虽然有些疑惑,不知道对方想要拿它干什么,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江祈解开了链扣,将那根细细的链子从她腕间轻轻取下。 一时之间,对方似乎有些犯难,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条链子。 安卡莉见状,从他的手中接过,自然地将那条明显是女式的细链,戴在了对方的腕间。 细细的一条带着独一颗蓝钻的链子缀在他腕骨突出,宽阔的手腕上。 与他本身清冷的气质形成了奇特的反差,并不显得娇气,反而莫名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禁欲又勾人的涩气。 一时之间,安卡莉的目光竟无法从那截手腕上移开。 江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呼吸顿了顿,原来……她喜欢这种。 “滴滴。” 手环响起一阵铃声。 安卡莉回神。 转身离开厨房,视线看向手腕间的光屏。 上面显示着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名。 第83章 安卡莉低头去看腕间的手环, 屏幕上显示出的名字让她微微疑惑。 她略一迟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然而, 预想中的对话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沙哑,充斥着某种诱惑意味的喘息声,毫无征兆地从光屏中传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一样。 安卡莉的动作瞬间顿住,指尖僵在半空。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分不清她自己是不是误点了不该点的链接,否则怎么能从她的光脑里发出这种……近乎不可言说的声音。 下一刻,对方入了镜。 他显然刚洗完澡,带着湿气的乌黑长发有些凌乱地粘腻在他透着粉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锁骨处。 手上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身上未干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他紧实漂亮的皮肤纹路向下蜿蜒,滑过轮廓清晰的胸肌,没入镜头之外的区域。 他的上半身毫无遮挡, 完美的倒三角身材展露无疑,胸肌饱满,其上那两粒在水汽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润泽欲滴。 安卡莉的视线停留在上面。 粉色的? 倒是与他性格截然不同。 为了避免两人的账号被封禁, 安卡莉不禁唤了一声:“宋警官?” 像是才听见她的声音似的,宋以观缓缓垂下眼眸, 视线透过屏幕, 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害羞或者窘迫的表情,甚至微微向前倾身看向她。 如墨的湿发随之倾泻,几缕发丝贴在他那张过分艳丽的颊边,总是含着几分撩人意味的桃花眼微微扬起,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挪揄和一丝玩味。 水润的唇瓣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啊,不好意思,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的喘息清晰了些,但依旧带着沐浴后的低哑磁性,语气听起来毫无诚意:“没有想到……你这么快能接通。” 安卡莉:“…….” 这难道还怪她接光脑的速度太快了吗? 她没有回答对方这句话,只是伸出指尖,在光屏上点轻点了两下。 随后微微抬眸,脸上带着客气地笑,柔声建议道:“宋警官,你要不……先把衣服穿上?” 再这样下去,她的账号该进小黑屋了。 宋以观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唔声,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些,那笑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狐狸的狡黠和得逞后的愉悦。 “卡莉,”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低哑带笑,“如果你的眼睛没有一直……嗯,欣赏着我的话,那这句话会更加有说服力。” 听到对方的话,安卡莉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目光更加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真的依言将对方带着湿气的发丝到线条流畅的胸腹腰身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遍。 宋以观感受到那难以忽略的视线不禁紧了紧握住毛巾的手。 她说出的语气轻到不能再轻,仿佛羽毛拂过心尖,又略带疑惑地向他求证:“这难道……不就是故意让我看的吗?” 虽然是一句反问,但她的眼神和语气说出了肯定的调子。 宋以观松开了手,发出一道极其短促而愉悦的低笑声。 “真聪明。”他赞道,声调里透出一种近乎宠溺的暧昧语气。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只见他的用手中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过胸肌的轮廓,上方的水珠被轻轻拭去,动作轻柔缓慢得几乎像是一种引诱。 同时半掩着眸,长睫垂下,目光望向光屏里的她,低声问道:“这样……你还满意吗?” 这话一出,几乎就是明目张胆地色诱她了。 但转念一想,这人是宋以观,那能做出这样的事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安卡莉移开了停留在对方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桌面上那两个用红色包装纸包装的礼物盒子,语气柔和地开口:“你找我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挂断了。” 宋以观在她这里,始终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因素。 她永远无法预料到,在对方那看似轻佻随意的举动之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以及一旦获得之后,他又会以何种态度来对待她。 一个将真实自我隐藏很深的人,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如果说这背后没有什么目的,那安卡莉是绝不相信的。 “这么狠心的吗?” 光屏那头的人漫不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是情趣般地指责。 安卡莉嗯了一声,抬手挂断了通讯。 宋以观会再次打过来的,她确定,毕竟他显然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某种反应或者答案。 而她现在掌握了这段对话的主动权,说不定能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将宋以观暂时抛到脑后,安卡莉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面前这两个圣诞礼物上。 一个大一些,一个小一些。 但包装都同样精美,系着带银色暗纹的红丝带。 只有那个稍大些的礼物盒上附着一张卡片。 安卡莉伸出手拿起,继而翻开。 看到落款,她才想起了自己手环上还有对方的未读消息。 她点开光屏,拍了张照片发送过去。 【谢谢,我收到了。 】 随后,她又引用了上面那条【卡莉,你回家了吗? 】的消息,回复道:【已经到家了】 她习惯性地会将别人发送的消息逐一回复,即使只是一些简单的问候。 做完这些,她打开了面前的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质感极佳的羊绒围巾,是温暖的燕麦色,指尖触摸上去,能感受到一种细腻柔软的触感,显然价值不菲。 同样地,这条围巾也没有任何的价格标签和品牌名称。 在这一点上,江斯理和江祈的处理方式如出一辙,不想让她知道确切价格从而产生心理负担,所以干脆去掉了那些东西。 从这里看来,有时候,人的行为模式的确会潜移默化地相互影响甚至模仿。 只不过…… 江斯理的学习似乎还不是很到位。 安卡莉看见了那独属于某个顶奢品牌的标志性丝带,正被精心地扎在围巾上,连同围巾一起平整地放置在盒子里。 她无奈地笑了笑,点开光屏,在两人的对话框里再次补充了一句:【礼物我很喜欢,圣诞节快乐,斯理。 】 难怪有句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也不意外,至于礼物,她打算过两天一起补上。 紧接着,她将目光投向另一个稍小些的盒子。 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让她愣了一瞬。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协议和一本硬挺,颇具分量的证件。 安卡莉带着疑惑拿起那份协议,仔细翻阅,才发现是这竟然是一个小岛的产权转让协议。 一开始她甚至以为这是什么拙劣的恶作剧,但看着上面一应俱全的政府印章,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真的。 虽然小岛的面积并不大,以她的积蓄也并非买不起,但最难的地方在于变更产权人姓名这件事。 在霍内德,尤其是经济核心的三区,政府对此有着极其苛刻的规定,为了防止外资恶意转移财产,私人岛屿产权的变更审批流程复杂得令人望而却步,因为这是真的很难实现。 她翻动着产权人姓名那一页,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她并不认识,将盒子内外仔细检查了一遍,都没有找出任何能指明赠送者身份的卡片或者线索。 谁会送她如此昂贵的礼物? 而且,这份礼物是她曾经想要实现的愿望,只是,她如何也没有想到它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一段模糊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 明亮的光线斜斜照射进摆满桌椅的食堂,稀稀疏疏的人影在其中晃动。 前方的人离开食堂窗口之后,安卡莉上前点了几个自己喜欢的菜,随后便端着餐盘,站在空旷的地方等着莫宁结束。 两人并排往前走,找了一个空桌坐下。 刚坐下,莫宁就戳了戳餐盘里的米饭,略带不满地抱怨:“你来我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说好一个月见三四次的,我上周都去你学校两次了。” “再这样下去,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吧。” 安卡莉无奈地笑了笑,习惯性地把自己餐盘里对方喜欢的菜夹过去,柔声安抚:“你也知道,我最近真的太忙了。” “而且你看,我今天这不是一有空就来找你了吗?” 莫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没那么好打发:“明天也得来!” “好,好。”安卡莉纵容地应下。 后来两人不知怎么的,就聊起了对未来的愿望。 莫宁想的是彻底脱离父母的掌控,成为一个能完全控制自己人生的人。 而安卡莉,则描绘了一幅更为惬意的未来。 她想生活在一个轻松的地方,最好有着大片大片的花海且人不多的地方。 下雨的时候,可以听着雨声安然入睡,出太阳的时候,可以开着车,沿着海边无忧无虑地兜风,抑或者慢悠悠地沿着夕阳的方向散步。 再邀三五好友,大家吵吵闹闹互相倾诉自己的烦心事。 莫宁当时一听就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地说:“那你去岛上住啊!买个小岛,这些愿望全能满足!” “有时间的时候上去玩一玩,即私人又安全。” 安卡莉被她逗笑了,顺着她说:“行啊,我看我什么时候能买个小岛。” “那你到时候必须留个房间给我!”莫宁立刻追加条件。 “好,”她笑着应允,“肯定给你留最好那间。” 回忆至此,安卡莉皱着眉看向手中的合同。 所以……这个小岛,真的是莫宁买的吗? 这个礼未免太大了吧。 安卡莉点开手环中置顶的那个人名,按下拨通键。 第84章 莫宁接通光脑的瞬间,带着电流杂音的声响传进了安卡莉的耳朵里,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些愤愤: “怎么,终于想起我来了?” 背景莉有细碎的刮擦声,像是蹭过粗粝表面的声音。 安卡莉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样子,肯定又在捣鼓她的雕塑作品,指甲缝里塞满湿黏的陶土,头发被她挽起,露出那张有些倦意的脸。 安卡莉摸了摸鼻子。 现在想来,这段时间她的确有些忽略对方了,主要是发生在她周围的事情突然变得多起来,让她每天都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也不知道她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错了。”安卡莉立马道歉,以此来争取宽大处理。 通讯那头笑了一声,随后传到某种金属工具被重重搁下的清响。 “你在干嘛?”安卡莉明知故问,试图转移话题。 只听那边叹了一口气,呼吸声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还能干嘛?又是在和泥巴打交道。” 说完,又是一阵窸窣,莫宁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痒,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 “怎么了吗?”莫宁问。 这时打光脑过来,应该是好友有事情要说吧?她想。 “今天是圣诞, 想跟你说一声圣诞节快乐。” 虽然安卡莉一开始不是为了这个才给好友打光脑的, 但现在想来,还是祝福更重要一些。 对面突然陷入沉寂,只有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的风声。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莫宁干巴巴地回应:“谢谢你,现在……我感觉我的命更苦了。” 一听这话,安卡莉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看来对方并不知道今天是圣诞节, 或者准确一点来说是她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 但…… 这样的话,那份礼物就根本不可能是莫宁送的。 “圣诞快乐,祝你今天和我一样忙。” 莫宁平淡地说出诅咒的话。 “你这人,人品不行。”安卡莉笑着打趣。 “那换一个,”莫宁从善如流,“诅咒你明天和我吃饭。” 话音一落,安卡莉就听见陶土被狠狠揉捏的黏腻声,她放轻声音,笑道:“怎么,明天可以出门了?” “我受不了了,”莫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要给自己放一天假。” “行,那明天晚上吃饭。” 莫宁听到这里应了一声,刚打算挂断光脑,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等等,你刚才应该是想问什么事吧?” 主要是两人太过于熟悉,一般在她很忙的时候,对方都不会在节日突然问候她的,而且圣诞节的礼物对方上次已经提前送过了,那现在…… 安卡莉关上光屏的动作停在半途,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说:“我是想问你送了什么礼物给我没有?” 莫宁一听,笑了两声:“嘿嘿,你收到了?” 听到这话,安卡莉的心里又开始拉扯,难道那座小岛真的是对方送的? 光环振动了一下。 安卡莉看见了那个显示着宋以观名字的通话邀请。 随后往左滑,挂掉了对方的通话界面。 莫宁那边也察觉到了,陶土刮擦的杂音混杂着询问的声音:“谁啊,这么晚还给你打光脑?” “没谁,骚扰号码。” 听到是骚扰号码,莫宁失去了询问的兴趣,转而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爱上我了?” 如果真的是对方送的,她当然会感动。 毕竟她记住了她随口说出的愿望啊,但话又说回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安卡莉不禁问道。 难道好友和家里人和好如初了? 莫宁错愕地发出一声:“啊?” “这……难道需要很多钱吗?” 安卡莉看着手里的证件,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难道……不需要吗?” 她反应过来,“你送我的礼物是什么?” “……你收到的东西不是手写信?”莫宁下意识问,“那你收到的是什么?” 安卡莉皱起了眉。 光脑再次颤动,宋以观的名字又一次显示在光屏上。 安卡莉握紧了证件边缘,对着自己的好友说:“下次和你说,我先解决一下这件事。” 莫宁倒也没有对自己朋友刨根问底的习惯,便道:“那你快去忙吧。”随后挂断了光脑。 安卡莉滑开接听键。 这次的倒不是视频了,她看不见对面的人,只能听见通讯彼端传来的呼吸声,略微沉重,裹挟着些电流声。 “卡莉。” 他的嗓音比平常低哑几分,声音有些模糊,尾音拖沓,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黏着感,莫名缱绻。 安卡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微凉的证件。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细缝,夜风携着寒意涌入,驱散了她心头那些燥意。 “你想说什么?”她问,声音刻意被放得平稳。 对面的人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调有些异样,中间有着不自然的停顿,颇有些意识不清的状态。 安卡莉唤了一声:“宋以观?” “……怎么了?”他回应,语速较慢,中间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吸气声,像是突然出现了某种不适。 “你还清醒吗?” “我又没喝醉,卡莉。”他否认,但那过于缓慢的吐字和略显软绵的声调,反而坐实了他此刻的状态。 此时,安卡莉几乎能确定对方喝了酒,只是不知道他醉到什么程度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试探道:“那你为什么给我打光脑?” “嗯……因为……?” 他说出几个词,但声调却像是融化在了唇齿间,模糊不清。 安卡莉的视线投向窗外,路灯的光晕下细雪如同扑向光源的飞蛾,无声地坠落,她下意识接道:“因为什么?”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几声低笑,那笑声似乎突然驱散了部分醉意,让他骤然清醒了起来。 宋以观靠近了听筒,充满磁性的声音从他嘴里吐出,“卡莉,你想……知道吗?”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伴随着对方无比清晰的声线一起传进了安卡莉的耳朵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廓,指尖微热,正要稍稍将光屏移远一些。 又听到对方说:“来我家吧,我会,告诉你的。” 那声低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尾音尚未完全消散,通讯便断开来。 宋以观晃动着玻璃杯里的冰球和酒水,微微上扬的眼眸垂下,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的瞳色偏浅,在光下微微泛着透亮。 他看着面前已经熄灭的手环,脸上泛着些红晕,但眼神却毫不掩饰地露出些戏谑仿佛含着钩子,平添几分危险的艳色。 “滴”的一声轻响,地址和密码同时发送到了她的手环上。 安卡莉盯着那两条信息,眉头微颦。 装醉?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对方最后的那句邀约,以及这看起来不像是醉酒后能发出的信息,这中间都透着一股过于刻意的安排。 就好像对方今天的目的就是这个一样。 可,要是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能借此窥探到对方的目的呢? 安卡莉陷入纠结当中。 她垂下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擦着手中的证件。 还有,这个东西,到底是谁送的? 最终,她轻轻关上房门,清冽的空气带着雪粒扑面而来,她仰头,望着满天飘扬的雪花叹了一口气。 还是被诱惑到了。 即使其中原因不是对方的美色。 暮色低垂,四周只剩下路旁昏黄的路灯,透着暖意的光线打在薄薄的雪层上,显示出一份静谧的美。 她忽然想起好友那句祝你今天和我一样忙,忍不住弯了弯眼,想来下次可以找她多要些祝福的话,对方那张嘴像是开了光一样。 从清山平到常锦里的距离不算远,十几分钟的车程。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常锦里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关于隐私的保护措施在三区是出了名的。 她进入这个小区都经过了两层检查。 电梯无声地攀升至二十七楼。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被打开。 安卡莉踏出电梯,望着面前深色的入户门,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冰冷的金属门板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进? 还是不进? 但她人都已经到这里了,要不然还是试试看吧。 安卡莉没有输入密码,而是按下了对方的门铃。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打破了安静的环境。 没多久,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厚重的门被打开。 只见对方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丝绸质地的衬衫,款式宽松,最上方的两颗扣子敞开着,衣领随意滑向一侧,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线条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轮廓。 还好不是半裸着上身的,安卡莉发散着思维。 他的那头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搭在肩上,落在胸前,额角垂落的发丝,沾染着些许的湿气,衬得他眼尾的那抹潮红更加明显。 宋以观将身体靠在门框上,眼睛里带着慵懒的笑意,直直地望着她。 周身弥漫着淡淡酒气,不难闻,反而萦绕在她的身边,多了些迷离感。 他唇角弯起,用着那低哑的声调,轻轻拖长了尾音,浅浅地唤她:“卡莉。” 第85章 安卡莉站在原地, 走廊的顶光映出宋以观那张面带潮红的脸,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更显得艳丽。 像一只深海里的人鱼,用着那动人心魄的美貌,无声地引诱着岸上的人。 宋以观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深邃得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一样。 安卡莉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下意识移开目光,不自然地开口:“不是说,我来了就告诉我吗?” 宋以观闻言,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对方这个问题,反而微微向前倾身。 安卡莉下意识想要后退, 却被对方的举动定在了原地。 他竟将自己的脑袋放在她的肩上,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垂落,蹭过她的颈侧,引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对方低沉略带着沙哑的嗓音伴随着胸腔的震动,一同传到了安卡莉的耳畔:“我们之间,除了这种事情,就不能见面了吗?”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难道之前应我的那些话,也是骗我的吗?” 不等她反应,他又撑起身,低下头,微凉的额头贴紧了她的额头,那双染着艳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浅色的眸子直直看着她。 他身上独属于酒精的气息,微微氤氲出些来,让人有些头昏。 安卡莉的呼吸微微一滞,嗓子有些发干,试图压下这瞬间的慌乱,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否认道:“不是。” 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否认。 难道要她说,她真的在骗对方吗? 宋以观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那颤动透过两人相接的额头清晰地传了过来,连带安卡莉的眼睫都轻颤着。 “嗯,不是。”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愉悦,尾音里透着懒散。 安卡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等等。 她怎么被绕进去了? 明明她冒着雪夜前来,不是为了确定那些夹杂着或真或假的承诺,而是为了从对方嘴里,问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她思考该怎么将话题转回来的时候,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滑入了她的手心,将她往屋内带。 他的手透着暖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室内没有开主灯,有的只是隐藏在各处的灯带,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将一切边缘都模糊在暖黄色的光线里。 空气中迷漫着淡淡酒香。 她被对方牵引着,穿过宽敞的客厅,来到了餐厅。 目光所及,餐厅的岛台上,一瓶已经开启的酒静立一旁。 旁边是一只剔透的玻璃杯,里面还剩着少许酒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微的水汽。 从里面化得差不多的冰块可以看出来,对方喝了不少。 这样说来,他看上去倒也不是装醉的模样。 安卡莉刚想到这里。 视线移转,身体便离开了地面,她小声惊呼了一声。 等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时才反应过来对方做了什么。 面前的身影逐渐逼近她,安卡莉下意识抬起手推开对方,唤道:“宋以观。” 宋以观感受到胸前的阻力,嘴角微微上扬,缱绻的桃花眼低垂,细长的睫毛掩去了眸里的深意,只余下不清晰的轮廓。 暗淡的光源将两人笼罩在其中,空气变得粘稠,暧昧。 安卡莉的掌心之下是对方柔软的肌肉线条,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跳动的心。 意识到什么,她向后收回手。 但… 此时一只宽厚的手掌覆在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其中一只手上。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指,压在她的手背上,以至于她的掌心被迫重新紧密贴合对方的胸口。 也许是隔得太近的缘故。 对方锁骨处那颗红色小痣的颜色似乎更深了,就好像是不小心沾染上去的血滴一样,带着某种莫名的引诱。 宋以观的眸光一直紧盯着对方,自然没有错过对方这一瞬间的愣神。 他牵起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在那处。 安卡莉甚至能感受到一点细微的突起。 红色的痣瞬间被完全遮盖住,一点颜色都没有透出来。 反而是她的指尖,浅浅地陷入对方柔软的皮肉里,显示出粉和白的对比。 宋以观的瞳孔在这一刻蓦地缩了缩,呼吸凝滞了片刻,撑在冰凉桌面上的手不由紧了紧。 而安卡莉像是被对方的动作灼烧到了一样,猛然收回手,动作快得什至带起一阵风。 她侧过身,从桌面上下来,远离了这处。 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她想。 安卡莉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看着一旁玻璃柜,从里面重新拿出一个杯子。 倒了杯水,随后喝了几口,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 喝水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餐桌上那瓶开封的酒身上。 又望着双手撑在桌面上的宋以观。 凝滞的空气中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她故作镇定地朝对方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喝一杯?” 安卡莉此时只想赶紧让对方吐露出她想要的答案,然后赶紧离开这里。 空气中那些变得晦涩,粘稠的气氛,让她不敢再继续待下去。 宋以观浅浅呼出一口气,绕过餐桌来到对方身旁,靠在墙面上,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继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声音低哑:“好。” “我说过,我会以你的意愿为主。” 安卡莉轻颦着眉,侧目看向对方。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难道原本的意思,不是她做什么决定对方都没有异议吗? 现在怎么变成了,她做什么事情他都会配合? 这不太对吧? “怎么了吗?”对方凑近了些问。 安卡莉向后退了半步。 这张脸,无论看过多少次,每一次近距离相对,都依旧会给她带来一波强烈的视觉冲击。 宋以观的容貌太盛,尤其是此刻,在朦胧的光线下,酒意为他眼底染上几分氤氲,增添一种近乎慵懒,且不经意地引诱。 浅色的眼眸直直望向她时,几乎会给她一种错觉。 对方真的在深爱她。 安卡莉移开目光,眸子里闪过一丝因美色而产生的动摇,随手将桌面上的杯子靠在一起。 一道细微的清响,回荡在这个充满燥意,空气近乎滞涩的空间中。 她往两个杯子里倒了些酒,浓郁的酒味瞬间涌出来。 宋以观从她身后走过,打开冰箱。 冷光映在他的身上,身后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边缘变得模糊。 安卡莉听见动静望过去。 对方的身体甚至比冰箱高出了半截,在模糊的光影下,能看清对方的侧脸。 冷光勾勒出对方深邃的眉眼,凸起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了小片的阴影,让那双半阖着的眸子显得更加深沉。 鼻梁高挺得适当好处,唇瓣天然带着几分上扬的弧度,好像……没有一处是可以挑出毛病的。 就像是天生的宠儿。 他那头乌黑的长发早已干透,如墨泼一般松散地披在身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了一些随性的气质。 身姿出众,像蛊惑人心的塞壬,光站在那里,就弥漫着无声的危险。 安卡莉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指尖微微蜷缩。 宋以观的余光将对方的动作望进心里,随后从冰箱中取出装冰块的容器,转身朝她走去。 “要加冰块吗?卡莉。” 安卡莉没有与其对视,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 清脆的咣当声在空中响起,随后便是冰块落入水中的声响。 安卡莉坐在窗户对面的椅子上,而宋以观则坐在她的身旁,如同没有骨头似的撑着头,歪坐着看向她。 透着点粉的手指半握着杯子,抬起,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安卡莉知道他的意思,也抬起杯子往前送。 只见宋以观弯下手腕,以比她低一些的姿势碰触了她的杯子。 安卡莉注意到了。 她将杯口递到嘴边,轻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酒水。 瞬间。 顺滑带着微微涩意的酒水蔓延在她的口腔中,浓郁的酒气熏上她的鼻腔,带着些酸涩。 安卡莉再次抿了一口,这次的感觉明显要轻很多。 似乎是她好久没喝酒才会这样。 宋以观在这时,似乎是无意识地将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牵动了宽松的衬衫,原本就松垮的领口露出的范围更大了些。 那片紧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胸肌线条在布料下影影绰绰,随着他细微的呼吸缓缓起伏着。 他的手从玻璃杯上滑落,一只带着水汽的指刮蹭着她的指尖。 伴随着凉意和痒。 “你对我有一分喜欢了吗?” 他向她寻求着答案。 安卡莉动了动手指,握着冰凉的杯子,随后松开,目光移到对方面前的杯子上。 用手指勾住这个杯子,将其向后移了移。 “你把它喝掉,我告诉你。”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打算。 “呵。” 宋以观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轻笑。 “卡莉……这是想让我喝醉啊。” 他的语调里带着笑,指尖在对方的手背上打着一个又一个暧昧的圆圈。 仅一瞬便看穿了她的想法。 安卡莉自然也是故意的。 有些时候,与其让人猜出来,不如让人直接看出来。 “所以,你喝吗?”她问。 宋以观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杯子,一口气将里面的酒水喝完。 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举止投足间都透着一副赏心悦目的样子。 他将杯子放进她的手中,用涣散地眼眸看着她。 “现在……可以说了吗?卡莉小姐。” 这还是在那天大雪封路后,对方第一次用原来的称呼唤她。 但现在听起来同之前又有些不一样,透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暧昧感。 第86章 “我想, 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安卡莉歪着头看向他,唇边带着一抹浅笑。 她的话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似是而非,但眼神里又映出他的身影,显示出一抹柔意,让人觉得她已经做出了回应。 宋以观垂下眼眸,挡住了其中的神色,胸腔中的心跳变快了些,但这并不是源于得到回应的喜悦,而是…… “骗子。”他嘴角上扬低喃道。 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一样。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尖泛出些酸涩, 那感觉并不算强烈,却让他难以忽略。 就如同一只蚂蚁在上面攀爬,泛着细微的痒,从喉间溢出来,晦涩又闷咽。 他的声音太轻, 以至于一旁的安卡莉完全没有听到。 她收回手,看着对方醉意迷离的眼,不经意开口:“你在光脑里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想……告诉我什么?” 宋以观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 安卡莉也没有心急, 能得到答案固然重要, 但她也没想到今天就能听见。 她拿起手边的杯子,轻轻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 酒水入喉,带出一些微涩的灼烧感。 “你真的会在心里给我留一个位置吗?”他抬起眼,那双惯含着撩拨人的眸子此时认真了一些,眼底藏着暗色。 神情还是一样的懒散,但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安卡莉被对方这句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唇边的一小块冰顺势滑进她的口腔。 凉得刺骨,不能咽也不能吐地被她含在嘴里。 如同此时的境地一样。 他开始怀疑她的目的了吗?安卡莉心想。 “不是在骗我吗?”宋以观轻声追问道。 他知道答案依旧这样问,似乎像是在自欺欺人一般。 可明明一开始他也和对方一样有所目的,但现在为什么他反而接受不了对方也这样。 听到对方的询问,安卡莉心想糟糕。 下一秒,她的动作快过于思考,倾身上前,带着某种惯性的驱使,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脸上。 柔软带着凉意的气息相贴,加之融化在空气中的酒气,安卡莉能明显感觉到对方骤然停顿了一瞬的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且敷衍的触碰,是她惯用的安抚方式。 一触即离。 当她准备后退时,一只宽厚的手突然扣住了她的后颈,开始掠夺她的呼吸,加深了这个吻。 安卡莉惊讶地微张着唇,那枚充满凉意的细小冰块轻易地被对方勾走,游离在两人的唇瓣之间。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对方已经离开了她的唇。 安卡莉向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了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完全没想到宋以观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的舌尖抵着那颗冰块,在唇齿之间发出清晰的碰触声响。 安卡莉盯了一瞬,手不自觉地握紧杯子。 毕竟那是…… 紧接着,他喉结滚动,轻轻一咬。 “咔嚓。”一道清脆的响声传进安卡莉的耳畔。 冰块碎裂,让空气中本就黏腻的暧昧,又平白增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气息。 安卡莉低垂着头注视着杯子里的冰块,有时候真的觉得对方能担起狐狸精这个称号。 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引诱人的本能。 她想说什么打破这样近乎凝固的气氛,但被对方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带着凉意和酒气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低哑的嗓音如同低喃,但又无比清晰地传进她的耳畔:“这就算是……利息。” 利息? 安卡莉心里泛起一丝的惴惴不安。 这所谓的利息是她答应对方给他留位置而索取的利息,还是……他知道了她是在骗他预先收取的代价? 她无意识地晃着杯子里的冰块。 宋以观感受到口腔中留下的凉,移开落在对方唇上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伸出一只手,懒散地撑在桌面上,托着自己的脸。 另一只手则轻点了两下自己面前的杯子。 杯壁上凝结的水汽因这轻微的颤动而滑落,隐在杯底,留下蜿蜒的水痕。 “我喝掉这杯……”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撩起半阖的眼眸看向她,眼底混杂着酒后的迷离和一些更深,更沉的情绪,紧接着道:“再问你个问题。” 安卡莉抬起头,用眼睛审视着对方。 酒精似乎放大了他的情绪,让他的身上充满着某种不确定性,又似乎是在向她确定着什么一样。 此时他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 她又该做出什么反应? 但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那重新被填满的杯子上,冰块浮在酒中,透出些亮光来。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宋以观仰头,喉结动了动,将那些酒水尽数吞进喉咙,随手将其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 “你喜欢他吗?”他问。 安卡莉发出一道轻声的嗯。 这是双方都知道的事,她也没有必要隐瞒。 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的表情,又干脆利落地灌下一杯。 冰凉的酒液带来瞬间的清醒,随即便是更深的迷离和醉意。 他放下空杯,再次问出了一个问题:“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安卡莉沉默了。 爱? 这个字太过于沉重,她大概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在她的理解中,爱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软肋,意味着也许会因此失去一些自我什至被迫妥协。 她不想变成这样的自己,也不允许有人让她变成这样。 所以她不会轻易爱上任何人。 清脆的响声出现在酒气缭绕的空气中,打断了她的出神。 手中的酒杯被人碰撞了一下,杯身轻晃,洒出些液体来,让空气中馥郁的香气更加浓郁了些。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宋以观又喝下一杯,眼眸中重新染上笑意和深情。 他撑着头,垂下眸。 喜欢,但还没有到爱的程度。 那也就是没多喜欢。 他的嘴角勾了勾,这样看来,那人也没什么本事。 朦胧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发丝堆叠在他身侧的桌面上,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落下。 一些发丝落进他敞开的衣领中,没入更深处。 也许因为对方坐的地方是背光处,所以当他垂下眸,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也陷入阴影中。 露出的皮肤都泛着粉,明显是喝多了的征兆。 安卡莉轻声唤了一声:“宋以观?” “……嗯?”对方抬起眸子,那里面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安卡莉接着问:“你还记得在这之前,你想跟我说什么嘛?” 宋以观眼里闪过一丝暗色,但瞬间又被他压下,嘴角上扬,视线看了过来。 安卡莉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就望见了自己面前的杯子。 以为他的意思是想要自己遵守规则。 她抬起杯子,将里面的微凉的酒水喝完,只剩下几个哐当作响的冰块,接着用清亮的眼眸看着他,“这样就不算违反规则吧。” 宋以观见对方这幅模样,蓦地笑了两声。 用着低哑的声线解释道:“我没这个意思。” “那个手镯,上次好像没有见过。” 他将手链系在对方手腕时,还没有见过它。 安卡莉转动了一下腕间的镯子,避开对方的目光,开口道:“最近才带上的。” 从她没有明确说出主语时,宋以观就知道是谁送的了。 蓝色的小钻既不张扬、也不夸张,但又显得温柔和特别,除了那个人之外他想不到还有谁能送。 安卡莉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眼眸缓缓闭上又睁开。 酒精的后劲似乎开始涌上来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 思维变得缓慢,但那个问题还在她的脑中盘旋着,以至于她将其问出了口:“所以,你能说说,接近我是因为什么吗?” 就在这时,宋以观动了。 他站起身,移开对方面前的杯子,屈起一条腿坐在桌面上,双手撑在桌面上,侧目看向对方那双因为酒气而微微氤氲着水汽的眼眸。 安卡莉不得不仰起头看着他。 但因对方目光过于灼人,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站起身,想要避开了这样的对视。 但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炙热的手拉住,一转,她落进了对方怀里。 仿佛瞬间两人调换了位置一样。 现在,坐在桌面上的人变成了宋以观,而她,被困在了这片狭小,弥漫着酒香的空间中。 对方的手没有放在她的腰上,而是一只规矩地放在桌面上,一只紧握着她的手。 可即便如此,鼻尖充斥着对方身上洇出的酒香和逐渐传到她身上的温热气息,都让她一种强烈的无所适从和心跳失序。 安卡莉动了动脚尖想要离开这里。 但却被对方说的话吸引住。 “因为……”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淡了下来,眼睛里的神色也变得清澈。 安卡莉盯着对方,下意识问:“因为什么?” “好感。” 听着对方说出的两个字,安卡莉停滞住了。 好感? 什么好感? 她对他还是他对她的好感? 难道对方真的是因为喜欢才接近她的吗? 得到这个答案,安卡莉颦起了眉,心里那些交织的线似乎缠绕更紧,更密集。 肩上一沉。 对方乌黑的长发落在她的手上。 安卡莉晃了晃他的肩,“宋以观,你醉了吗?” “嗯,醉了。”他说。 第87章 安卡莉闭了闭有些涣散的眼, 推了一下对方的肩,皱了皱眉, “醉了,还能说话?” 宋以观轻轻蹭了蹭她的后颈:“嗯,只能和你说。” 安卡莉再次陷入沉默。 醉意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而黏着,但却还倔强地转动着。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宋以观这样的人,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眼神都轻易能搅动人心。 若不是她清楚地知道对方有目的的接近,也许现在已经沉溺其中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的温度能明显感觉在升高,皮肤微微发着烫。 酒精开始在她的身上起反应,手有些无力, 脑袋变得昏沉,视线偶尔会失焦, 周围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听的不是很清楚。 这时。 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 在昏暗的环境下,冷莹莹的光从对方的手腕处散开。 安卡莉直起身体,垂眸向下看去, 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唤了一声:“宋以观, 你的手环亮了。” 因为醉意,她的眼眸里泛着一层水光,迷离的宛如困意重重一般。 宋以观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目光掠过对方的薄肩向下望去,当那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但转瞬即逝。 耳畔传来对方温热的气息,接着安卡莉就听见他低哑带着轻柔的声音:“你等等我,我去接一下。” 对方将她引到椅子上,起身便离开了这里,柔软的发丝擦过她的手臂,随后消失不见。 看来很重要,要不然宋以观不会如此急切。 但也因为如此她才得以从对方的身上起来。 安卡莉靠在椅背上,微微低垂着头,闭着眼眸,纤细的眼睫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她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那令人不适的眩晕。 但无果。 随后她伸出手搭在桌面上,将头靠着上面闭目养神。 耳边传来对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我知道的大哥……我会回去的……过两天。” 在此期间,安卡莉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要在这里等对方? 答案她已经得到了,按道理说她就可以走了。 虽然那答案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不知道对方是在捉弄她,还是她没理解其中的意思,但她都已经完成来这里的目的了。 思考到这里。 她的意识想站起来离开,可身体却做出了相反的举动,眼皮越来越沉,直至完全阖上。 宋以观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对方这副模样。 他的手刚刚搭上对方的肩打算叫醒她,还没触碰到就被他收了回去。 眼眸中的笑意也淡了很多。 他坐在了对方身旁的椅子上,交叠着腿,身体靠着椅背,双手撑在椅子边缘,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 但似乎又觉得这样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学着对方的样子,将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将头靠上去,侧着眸子去看。 乌黑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为其增添了几分绮靡,和水妖似的。 昏暗的光线打在安卡莉一侧的脸上,映出她脸上的一些绒毛,随着她的呼吸浅浅起伏,看起来安静极了。 脸上洇出些许的红,身上萦绕着酒精混杂着淡淡的木头气息,弥漫到他的鼻尖,很好闻。 宋以观伸出手,细长的指玩弄着她散落的头发。 重复了几次,直至对方皱起眉头才移开。 宋以观的眼眸重新泛起笑意。 但一看到对方手腕上的东西,嘴角又下去了些。 今天这些酒不至于让他产生醉意,如果有,那也是为了对方。 他知道,从一开始她答应他就是带有一些目的。 要不然…… 她不会像这样和他相处的。 宋以观的手点了点对方的鼻尖。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对她的感觉有没有受到那好感度的影响,所以他打算近距离接触感受一下。 但此时的她对他却没有一点喜欢的意思,只有对真相的执着。 如果一旦知道他的初衷是为了好感而接近她的,以她的性子应该会避之不及吧。 宋以观的嘴角扬了扬。 如果没有今天的答案,说不定她很快就对他失去兴趣了。 而他,需要对方这样的兴趣。 安卡莉不知梦到了什么,移动了脸,转向了另一侧。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对方被压出红痕的脸。 略作思索,他俯身靠近,一只手稳稳扶着对方的肩,另一只长臂探入了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 把安卡莉放在客房的床铺上之后,他开了一盏暖黄的夜灯。 昏黄的光线即照亮了四周,又不显得刺眼,这样她半夜醒来时就不会因为陌生的环境而磕碰到周围的物品。 宋以观这个担忧显然不是多余的,因为…… 从窗帘透出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房间,清晰地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仔细看还能看见扬起的细微灰尘在其间缓缓飘浮着。 “滴滴。” 手环的闹钟在此时响起。 安卡莉下意识关掉铃声从床上起来。 顺着自己的记忆下床,拉开窗帘…… 等等。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哪里? 安卡莉揉了揉额角,那里因为宿醉而透出些疼来。 她的意识渐渐清晰,昨天她是在宋以观家,所以这是他家里的……客房 安卡莉看见那些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的柜子和桌面得出来这样一个结果。 想清楚之后,她颦着眉向外走。 目之所及,那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腰间系着围裙,细细的带子绕过他精瘦的腰,在他身后紧紧系住,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他将一头长发随意束起,只留下额前的碎发遮挡了他的部分眉眼。 衬衫胸前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白皙且轮廓清晰的胸肌,配上他带笑含情的眉眼,莫名显出一种随性的美感。 安卡莉立刻闭上眼转过身,当没看见般回到房间。 还以为昨天对方那副模样是意外,没有想到竟然是常态。 宋以观看见了她的动作,忍不住弯了弯眼。 他将腰间的围裙解下,随手搭在椅背上,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身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白色衬衫被光影穿透,隐约勾勒出内里的身形轮廓,宽肩窄腰,修长的双腿被黑色西装裤适宜地包裹着,露出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 “卡莉。” 他唤了一声。 安卡莉看向自己的手环,对着对方说了一声:“等等,我先接一下光脑。” “好。” 宋以观笑着应道。 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依旧向房间里的人走去。 安卡莉坐在床尾,他则没有骨头似的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答案一样。 安卡莉有些疑惑,但注意力还是移到了自己的手环上,她接听了上面的那串数字,柔声道:“怎么了吗?” 温和的声线从光屏中传出, 江祈将目光从那即使是在阳光下也没有化开的雪层上移开,落在车内显示屏的那个名字上。 清冷的嗓音微微柔和了些:“和你一起上班。” 宋以观睁开了半垂的眸,交叠起双腿,目光落在了窗外飞过的一群麻雀身上。 有些吵人。 安卡莉扫了宋以观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光屏:“我已经先走了。” 她下意识撒了一个谎,她不愿自己再次处于这样的麻烦之中。 江祈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开口道:“那看来我今天来晚了。” 安卡莉笑了笑,也回了一句:“是啊,下次你要早点出门了。” 但。 她的笑在此时顿住了。 因为…… 宋以观那只微凉的手从她脸上拂过,引得那一片皮肤都颤栗了一瞬。 可她又不能指责对方,对方有正当理由。 宋以观的手上正捻着一根白色的线,轻轻摊在他的指尖。 “卡莉,怎么了?” 江祈察觉到异常开口问道。 安卡莉伸出食指在嘴边竖起,皱起眉,让他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温声朝光屏另一边道:“没什么。” “你好好开车,等会儿再聊。” “好。” 对方应答了一声。 安卡莉放下手环,轻轻吹飞对方手中的细线。 “你故意的?” 宋以观凑近了对方的耳畔,轻笑道:“我这么…见不得光?” 安卡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但眼底的意思显而易见。 她站起身掠过旁边的人,走出房门。 宋以观的笑容在对方出门的瞬间淡了一些,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看见餐桌上的东西时,安卡莉向后回头望向了宋以观。 “这是什么?”她问。 宋以观上前两步,拉开了对方面前的椅子,“早餐和,解酒汤?” 对方用了一个疑问句。 似乎在平波无澜的句子中体现出了一丝被忽略的语调。 安卡莉抿了抿唇,突然有些心软。 她动了动汤里的勺子,在碗壁边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响动。 “……谢谢你。”她道。 宋以观移开落在对方眸子上的视线,对方的真诚像是要戳穿他的心似的。 他拉开自己面前的椅子,用带着笑意的声调开口道:“卡莉,你要学会习惯。” 毕竟,如果是江祈做这样的事,她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第88章 车窗外流动的光线在树枝的遮挡下变得斑驳陆离, 明明灭灭地照射在前座的两人身上。 安卡莉的视线从自己身上那件刚被剪去吊牌的新衣上移开,落在身旁人的侧脸上,轻声问道:“你新年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宋以观的唇角扬起了一些,偏头瞥去一眼:“卡莉,这是要送我新年礼物?” 上扬的尾音里述说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安卡莉点了点头,“所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宋以观故作沉吟地拖长尾音,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 嗯…… 在前车停下的时候他也将车停下,侧目与安卡莉的目光对视上。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突然涌现出的情绪让她避不可避。 就如同被灵魂都被对方攥着,坠入深海的漩涡中,无力挣脱。 全世界只剩下对方那沉沉的眸子,压迫得让连呼吸都停滞住。 但幸好。 这样的状况只持续了一瞬。 安卡莉仓皇移开目光, 浅浅吐出一口气。 可空气中仿佛仍透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压迫感。 让她觉得对方想要的礼物…… 这时。 宋以观喉间溢出两声轻笑,引得胸腔震鸣。 他垂目转换神情,重新启动车辆。 “只要卡莉送的, 我想……我都喜欢。” 这样的他,似乎刚才两人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一样。 安卡莉没有立刻接话,目光移向窗外,平复过快的心跳,同时指尖摩擦着新衣的边缘。 “之前提的那个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宋以观自然地切换了一个话题。 “嗯?” 安卡莉的目光从车窗外移回来,她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皱着眉问道:“什么?” “成为公职人员。”宋以观出声。 对方说起这个,安卡莉就突然想到了之前江祈给她的资料,当时因为江斯理和江祈的争吵,她好像没有带回家。 “在想什么?” 宋以观注意到对方短暂的沉默,不禁询问道。 安卡莉摇了摇头, “没什么。” 见对方还在等她的答案,她有些疑惑地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似乎很期望我加入稽察部?” 空气沉默了片刻。 “……或许,审讯部也不错?” 宋以观用玩笑冲淡了突然凝固的氛围。 随后神情认真起来,“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的目光扫向她,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专注。 安卡莉放在身前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余光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的目光掠向旁边的街道,等看清了那人的长相,转头对着宋以观开口:“麻烦在这里停一下车。” 宋以观依言将车平稳停靠在路旁,没问其他多余的问题。 安卡莉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对旁边的人说:“我等会儿和你解释。” 宋以观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口莫名泛起细细地涟漪,温声应道:“好。” 她大概没有意思到,她此刻的语气像极了和恋人报备行程的模样。 车门打开又被关上。 一阵寒风被带了进来,是草木香味的。 刚才的一瞬间他的确想说出那样的话。 安卡莉走过去,就见背靠着墙的人手里抽着一根烟,恶声恶气地对着手环说着一些不甚清晰的话。 她皱着眉往前走了几步,这下要听得清楚一点。 “我都说了,当时的情况我只能随便找一个人。” “那我怎么办?!” “要不是你让我去接近他,我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别跟我说这些,三天之内不给我药,我就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男人关掉手环,接着猛抽了一口烟,将烟蒂摔在地下,大骂了一句。 “汪汪,汪,汪汪汪,” 不知什么时候从上面跑下来一只狗,他仰着头,朝着男人就是一阵乱叫。 男人挥手,喊道:“滚一边去。” “汪汪汪,汪汪汪。” “狗叫什么!让开!” 男人刚走过来,安卡莉就撞上对方的视线。 他的脸上全是怒气,看见她的瞬间像是被点燃似的,不耐烦问道:“看什么?” 安卡莉的手在身前握紧,随后松开,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唤了一声:“苹果?” 男人身后的萨摩耶探出毛绒绒的身子,停下了吼叫。安卡莉只觉得自己毕生的演技都用在了这个地方。 她蹲下身体,朝苹果招了招手,“不认识我了?苹果?” 苹果虽然不认识面前的人,但这不妨碍它亲人。 它竖起尾巴,围着安卡莉转了两圈,确定没有危险性之后,张着嘴,将胖乎乎的身体塞进安卡莉的怀里,显得亲近极了。 见目的达到,安卡莉站起身朝对面的人打招呼道:“苹果爸爸,上次我们见过一次的,你还记得吗?” 男人脸上的怒气明显消散了不少,而且多出了些紧张感。 他动了动嘴,最终说出几个字来,“……啊,我们见过的。” 安卡莉微微低垂着头。 他们根本没有见过,甚至连苹果的名字她也只是刚刚想起来的。 这人不是苹果的主人。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握紧的双手上,脸上重新带着笑,“您还记得前两天发生在那里的事吗?” 安卡莉指了指不远处,是那个偷拍她的人嘴里出现黄鳝异物的地方。 男人的瞳孔微缩着,双手控制着发抖的手,声音变得生涩起来,“……怎,怎么了吗?” 安卡莉的笑容更深了些,弯腰摸着苹果的头,“没什么,只是,如果您发现了什么异常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没什么异常。” 男人压着紧张的声线道。 “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男人的嘴角露出一个干笑。 随后唤道:“苹果,走。” 他往前走,从烟盒里抖落出一根烟。 烟掉落在地面上,安卡莉伸出手捡了起来,“给你。” “谢谢。” 男人吐出一口气。 走出一段路,他往后看,见人不在原地之后,一脚踢上旁边的绿化。 “该死,差点暴露。” 安卡莉走进旁边的道路, 她的猜测的确没有错。 这人…… 她停在原地,看向另一条路上的身影。 不是原来那个人。 或者可以说,这人是那个偷拍者。 安卡莉收回目光,挪动脚尖继续往前走。 影子。 这一切一定和当时的影子有关系,可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交换灵魂这件事,必然有什么限制条件。 要不然那人就可以随意更换,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跟人索要药品。 而那药,又对这些人起什么作用? 等等。 如果这样说来,何紫艺难道也是被换了灵魂? !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安卡莉浑身一僵。 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骨急速攀升,每到一处就渗出寒霜。 她下意识握紧垂在身侧的手,试图控制这些生理反应。 走进实验室,安卡莉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思绪放在一旁,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进行今天的实验研究。 舒敏进入实验室看着她的动作,在手中的册上打着分。 只是她的眉微微压着眼眸,看起来有些严肃。 对方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吸引了安卡莉的注意力。 安卡莉停下手中的动作,虚心请教道:“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舒师姐。” “不是。” 舒敏摇了摇头。 最近对方的学习能力她都看在眼里,思维敏捷,动手能力快。 但是…… 即使她今天没有任何的失误,舒敏也能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舒敏抬起那双有些严厉的眼,“你有心事?” 这是一句问句,但其中却带着肯定。 安卡莉将手中的试管放在架台上,犹豫了几秒,最终只是喃喃道:“我会调整好自己状态的,舒师姐。” 这件事远非对方能解决的范围,甚至有可能会泄露出去,毕竟何紫艺都能替换实验室里的人,其他人也不无可能。 她需要找一个真正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舒敏对此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应了声好,接着去下一间实验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卡莉将衣服放进指定的消毒区域,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到电梯口,同面生的实验员一起等候着下降的电梯。 周遭都是消毒水挥之不去的味道。 她低头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眼尾洇出些泪水,余光看见身边人的动作,便跟着一起进入狭小的空间。 安卡莉没有看清里面的人,便随意找了一个角落站定,为了不让过载的压力占据她的大脑,她关闭了手环的消息勿扰。 想要以此转移一下注意力。 里面赫然出现了几条消息。 江祈:【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 好好:【晚上不能吃饭了(哭哭)】 好好:【如果有人可以好心和我吃中午饭的话,那就更好了(暗示)】 安卡莉不自觉地笑了笑。 这瞬间缓解了她一上午紧绷的情绪。 手环再次冒出两条消息,覆盖了前面的两条。 程妄:【不是说好来看我吗? 】 程妄:【你什么时候来? 】 指尖还没有触及到屏幕,另一只手就蓦然被温凉的触感包裹住。 她怔怔地抬眸,就撞进了江祈平静无波地眼底。 那人神色如常,只是底下的那只手却紧紧扣着她的手。 微凉的体温沿着皮肤缓慢向上攀升。 安卡莉的心猝然被提起,连忙往四周看去,见没人发现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心跳仍然急促地跳动着。 在昏暗的光线中,对方微微倾身,靠近她的耳畔,用极小的声调问道:“怎么不回我?” 安卡莉下意识关掉手环,岔开话题:“你现在才去吃饭?” 江祈并没有说明自己是专程来这层寻她的,便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 电梯逐层停靠,涌入的人群将空间挤压的越发狭窄,两人被迫贴的越来越近。 安卡莉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将她半包围着,隔开与周围人的距离。 清苦的香气逐渐萦绕在她的四周,甚至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甘甜。 安卡莉打开手环,在上面敲上了几个字。 【中午要和莫宁吃饭,明天约好不好? 】 江祈的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闪动了两下的手环上。 看清楚上面的字之后,直直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面含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手心,用行动应了她。 第89章 安卡莉和江祈道别之后便离开了综合大厦。 太阳的光线打在她的身上, 为她蒙上了一层淡色的薄雾。 垂在耳边发丝穿透亮光,斑驳的光阴落在她的脸侧。 风轻轻掠起这些碎发, 细密的痒意绵延到脸颊上,让她觉得有些扰人。 安卡莉将那些发丝别在耳后,光线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在眉骨下打着阴影。 眩目的光让她微微眯着眼,指尖在手环的光屏上轻点,回复刚才莫宁发来的信息。 【南区食堂见? 】 信息几乎瞬间显示已读,对方立马弹出几条回复。 好好:【对! 】 好好:【嘿嘿,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好好:【安安真好】 安卡莉快速扫了一眼对方的消息, 【我现在过去】 好好:【好,你慢慢来, 我现在也还没结束。 】 回复最后一个好字,她收起光屏,随意在路旁拦了一辆出租车。 打开门又关上, 在无人驾驶的车内输入了加以亚大学的目的地。 江祈不经意间回头,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对方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地光晕,发丝随着拦车的动作轻盈摆动,如同在水波中荡漾的鱼尾。 但…… 她今天显然没有开车。 这个认知让江祈的眸色深了些。 联想到上午两人通话时的异常,江祈只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拽。 他半垂着眼帘,掩盖着其中翻涌的晦涩。 所以…… 她早上是在谁的家里? 另一边的安卡莉丝毫不知道自己之前的谎言已经被揭穿。 她此时正在渡阑河附近的一家甜品店里。 因为是高峰期,所以车辆绕了一段路,将她带到了这条路上。 见不远处的甜品店没有多少人,她在这里下了车。 也许因为今天是周一,所以这家平常人满为患的甜品店今天反而很空旷。 玻璃冷藏柜里陈列着各色精致甜点,她选中一款莫宁曾抱怨三次都没有抢到的冰淇淋蛋糕。 正要结账时,余光瞥到了旁边另一款纯白色抹面,上面点缀着一朵蓝色小花的蛋糕。 她记得林澈也在加以亚大学,上次的话两人还没有说完,也许可以借今天这个机会一起解决。 安卡莉抬手指向那一款,对着前面穿着粉色裙装的店员说道:“这个也麻烦你帮我装起来。” “好的,女士。” 店员脸上带着微笑,熟稔地将两个蛋糕装进盒子里,系好缎面丝带后,双手递向安卡莉。 “这是您的蛋糕,欢迎下次再来。” “谢谢。” 安卡莉接过对方手里的盒子,微微点了点头,便朝着外面走去。 午后的阳光虽然明亮,但却带着些假意的暖,阴影处依旧漫延着一股阴湿的寒意。 安卡莉通过光脑重新预约了一辆车,随后径直到了加以亚南区的食堂。 进入食堂,她环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莫宁的身影,想来应该是还没有到。 她随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里的蛋糕盒轻轻放在桌面上。 等了几分钟后,她的手撑着脸,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蛋糕盒上的丝带。 这时。 腕间突然响起提示音。 安卡莉抬手查看信息。 原以为是莫宁的,但没想到是程妄的。 程妄:【已读不回? 】 安卡莉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回对方的消息。 她刚在对话框里打下几个字,肩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一回头,就看见了一脸颓靡的莫宁。 对方眼下的乌青像是几天没睡了一样,晕开一大圈。 头发随意盘在脑后,细长的发丝从发圈中穿出,垂在耳侧,显得有些凌乱。 虽然之前安卡莉也见过对方这种疲惫的样子,但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天一样。 就宛如被暴雨摧残过的树枝,嫩叶全被打掉,只剩下一些成熟的叶片苦苦坚守。 安卡莉放下手环,声音放的更加轻柔了些:“你这是怎么了?” 莫宁拉开椅子坐在她的对面,随后长叹了一口气,“昨天收到一个好坏消息。” 听到这话,安卡莉忍不住笑了。 “好坏消息,也只有你能说出这种形容了。” “说说看,我倒是想听听这对你来说是好坏并蒂的消息。” 莫宁两只手支撑着自己的头,“导师将参加冬季雕塑艺术展的名额给我了。” 冬季雕塑艺术展是一个含金量很高的展览,如果能在其中获奖,那她的作品价值也会因此提高一个等级。 安卡莉正要扫桌面的点餐码,闻言抬头,“这不是好消息吗?” 莫宁伸出手挡住她的光屏,“今天我来。” 见对方无奈收起光屏,她才苦笑着解释:“问题在于……我需要去准备一个符合题材的雕塑作品。” 安卡莉顿时了然,好友本来就在为考研准备作品,现在突然增加任务,就意味着她需要不停地压缩自己,才能有时间去创作。 也难怪对方会说这是一个好坏消息。 莫宁将光屏转到她的面前。 “所以,你要参加吗?” 安卡莉在选好了想要的套餐后,又将对方的光屏转回去。 莫宁听到这话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肯定是想参加的,但万一两边都搞砸了怎么办?” 她现在的作品还在做收尾工作,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她现在的作品怎么办? 想到这里,莫宁闭了闭酸涩的眼,连续几天的失眠让她的头变得胀痛,白天夜里脑海中都在反复纠结着这个问题。 安卡莉没有给对方建议,只是轻声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莫宁抬眸看向好友,发现对方的眉眼也因为自己的烦扰而染上了一丝低沉。 她微微有些懊恼,本来对方就是趁着工作闲余时间来同她吃饭的,她怎么能将自己的烦恼转嫁到对方身上? 而且这个问题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为什么要在此时让彼此都不怎么开心? 想到这里。 莫宁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笑,打趣道:“放心,如果需要你,我一定不会客气的。” 店员将他们点的套餐送上了,莫宁接过的时候顿了顿,眼睛盯着某一处,瞬间亮起了一些光芒。 连带着脸上的疲态都消散了些。 此时她才看见桌面上的盒子和那上面的标签。 她将餐盘放在桌面上,用着略带期待的眼神看着安卡莉,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倒不是她自作多情,一般对方来食堂大部分的时候都会带上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最终都会落到她的手里。 安卡莉见对方这副模样,弯了弯眼,随后摇了摇头,否定道:“不是。” 莫宁没有被对方的言语劝退,只是哎了一声,脸上带着沮丧,“我还以为是给我的,没想到……” 她的嘴上是这样说,但手上的动作不断,指尖轻轻勾着蛋糕盒上丝带将其移了过来。 安卡莉抑制住想笑的表情,但最终没有忍住,发出两声轻笑。 “别演了,是你的。” 她将属于对方那个盒子往前推了推,推到她的面前。 “嘿嘿,我就知道,这是给我的。” 她接过一看,就是她跟对方说过的那款蛋糕,她买了很久都没有买到的。 余光撇到另一个盒子,她的头示意了一下,刚想说出几个字:“那个……”。 突然间像是感觉到什么,莫宁抬头往四周看去。 安卡莉不禁问道:“怎么了?” 莫宁颦着眉,沉默了片刻,继而将身体向前倾小声道:“你有没有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安卡莉因为对方的话而回过头去,但却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人朝她们这里看来。 “我没有注意到。”她说。 但莫宁的神色却更加凝重了些,她将目光落在好友身上。 “这不是第一次。” 安卡莉有些疑惑了,“怎么这么说?” 莫宁声音更小了些,“之前有几次我也感受到了这样的目光,只是我不确定所以从来没有提起过。” “是在看你,还是看我?”安卡莉问。 莫宁沉吟了一瞬,缓缓抬起眼,直直看向好友,“我感觉……” 她没有说出她的怀疑,但熟悉对方的安卡莉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可…… 为什么要监视她? 她在这个学校没有什么熟人,也从来没有同什么人有交集,那监视她的目的是什么? “别想了,快吃饭吧,说不定真是我看错了。”莫宁出声道。 安卡莉回神,嗯了一声。 等两人将餐盘放到指定区域之后,莫宁看着桌位上的那两个蛋糕。 想起自己刚才要问的问题,她开口道:“另一个是给谁的?还是说你也想尝尝看?” 安卡莉笑着摇摇头,“不是……” 话刚说到这里,她的身旁边响起一道声音。 “卡莉姐。” 莫宁和安卡莉闻声一同回头,就见穿着黑色外套,里面套了件浅色毛衣的林澈站在她们的身后。 深黑色的发丝在他脸上投下些灰色的阴影,白皙的肤色,细长的眼睫,更突显出了他身上那些沉闷的气质。 他的手上还端着餐盘,安卡莉见状轻轻拉着莫宁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腾出空间放餐盘。 安卡莉也没有想到能在这种地方看见对方。 原本打算给他发信息的,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莫宁拐了拐安卡莉的腰,眼里充满了好奇。 安卡莉笑了笑,“这就是另一个蛋糕的归处。” 莫宁偏过头,压低声音:“不跟我解释解释?” 安卡莉也学着对方,放低了声音:“等我和他聊完之后告诉你。” 莫宁斜了好友一眼,随后放开了她的手,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了几下,笑道:“那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90章 程妄盯着光屏。 在自己那句已读不回下方出现了已读的标识。 随后,对话框顶端显示出了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却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他将消瘦的手臂重重压在眼睛上,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清晰。 他绷紧了下颌,接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从昨天被点醒之后,他才意识到混乱的记忆是自己的异化能力。 这是一种可以看见未来场景的能力。 只是…… 这样的能力也仅仅只是出现了那一次。 他向安卡莉表白的那一次,他不知道如何触发这个能力。 而且无法理解的是,未来的情绪竟能影响如今的他。 就像现在…… 他不知道安卡莉的注意力被谁抢占走了,竟然……连回他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让他在这里空等。 程妄点开光屏,质问的话输入对话框,但又被他一个一个删除。 直觉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一想到记忆中她被江祈拉住的那只手。 他的胸腔中涌现出些酸涩和闷咽,连带着鼻腔都泛着不适。 程妄眼里的阴郁更沉了,苍白的肤色配上他那头白金色有些杂乱的头发,更显阴鸷。 齿缝间露出低哑的诅咒。 “贱人。” “都是贱人。” 林澈端坐在安卡莉对面,双手放在在腿上。 他微微低垂着头,眼睫轻轻颤动,感受着对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温和而专注的注视。 空气中蔓延着久违的木质香气,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林澈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处泛着白,连带着喉间隐隐发紧。 心脏像是被人攥住,蓦地, 散出些疼来。 他心底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希望, 这道目光能永远停留在他身上。 这样的幻想让他的大脑微微发热,周遭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只能听到对方那轻声的低语。 “林澈。” 安卡莉见他身体紧绷,以为他是因为即将听到的答复而紧张,便放缓了语气:“关于上次你提出的建议,我认真考虑后还是无法接受。” 她带着些歉意地摇了摇头。 虽然她知道对方的提议只是为了继承遗嘱, 而且给她开得报酬也很丰厚。 但……即便如此,一想到后续也许会给她造成很大的困扰,她就难以答应。 林澈沉默不语,只是摩擦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 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他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准备,可以不需要结婚的准备。 可此时的他,竟然有些不甘心。 为什么其他人能轻易占据她的注意力,却不曾为她做出任何改变? 他们不能接受她的徘徊。 不能容忍有其他人的存在。 甚至会要求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而他不同。 他什么都能接受,只要她需要,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他仅仅只是渴望能得到她目光的停留。 安卡莉见对方久久没有回答,以为是对方默认了她的回答,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才保持了沉默。 虽然拒绝对方的提议对她来说是应该的,但见对方愈发沉寂的神态,愧疚感仍悄然漫上她的心头。 她将手边的蛋糕轻轻推过去,“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接着,安卡莉的声音里带着温和地试探,“不知道这个合不合你的口味。” 上次她留在池家用餐的时候,注意到了身旁的林澈。 他动筷的次数很少,但却总是偏向糖醋口味的菜品,这个细节让她猜测对方嗜甜。 想必应该不会拒绝她的蛋糕。 看见她动作的瞬间,那些埋藏在林澈脑海深处的记忆像是回溯一般,一幕幕地重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能在喧闹的食堂中找到对方的身影。 她的喜好,或者说她们的喜好很固定。 会选择南区一楼靠窗的位置就坐。 如果那里没有她们的身影,那可以在靠墙的位置找到她们。 只是她出现的时间并不固定,因为她不是加以亚的学生,这总会让林澈花上一些功夫才能确定对方今天有没有来加以亚。 他有时会坐在她的不远处,看她笑着将莫学姐提过的礼物推给她。 有时会坐在她们的身后,听着她们聊起一些生活琐事。 第一次听见安卡莉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反复在舌尖摩挲着这三个字,仿佛要将其刻在灵魂深处。 有一次。 他扣下手背那块长了很久的伤疤,听着耳边带着焦急的声线,垂下的眼眸里涌上着愉悦,四肢百骸的血液一瞬间漫上了心脏,清晰得让人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安卡莉看着好友指节上被刻刀划开的口子,用着买来的消毒工具为其消毒。 她的眼神里泛着担忧:“怎么会想到去雕刻木头,不疼吗?” 莫宁皱着眉嘶了一声,“疼,你轻点。” “好奇嘛,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下次小心点。”安卡莉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滚动。 莫宁忍着手上的疼,拖着长音笑着应道:“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们直至离开都没发现身后灼热的视线。 林澈用纸巾擦去手背上的血珠,随后嗯了一声,“我会小心的。” 他清楚自己产生了不正常的心思,渴望掠夺那份温柔,想看她为自己颦眉焦急的模样,甚至期待那双眼为他落下些泪水。 咸涩的,带着她气息的。 林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的心理,但他知道他想要那样的人也同样降临在他的身上。 怜惜也好。 同情也好。 甚至是……爱意也好。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死死锁在那个身影上,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她正弯着眼笑,侧脸线条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样。 冷莹莹的,却不往他的身上照。 如果……如果那人是他该有多好。 阴暗粘稠的情绪如墙角的青苔一样,顺着墙面悄然蔓延。 那是嫉妒,但又像是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林澈?” 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安卡莉再次唤道。 林澈掩盖住眼眸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情绪,抬起眸看向旁边的蛋糕,沉闷的声音被他发出:“谢谢卡莉姐,我喜欢的。”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喜欢。 林澈伸出手放在蛋糕的棱角处,微微用力了些,让那一处的尖角陷入了指腹。 安卡莉无意间望见了这一幕,便注意到对方右手无名指上那一圈蓝色的痕迹。 她以为是蓝线之类的东西缠绕在上面,但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不是。 浅浅的蓝在他的皮肤上发出些光泽,还微微从那处的皮肤上凸起。 似乎是将蓝色的细线埋在皮肤下才能出现这样的效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叫埋线纹身。 顾名思义,就是将带有颜色,经过特殊处理的细线埋进皮肤里,因为特殊处理的缘故,不会造成感染,但也因此会让人时不时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一般是那些有疼痛倾向的人用来追求刺激的小众爱好。 林澈,也是这类人吗?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林澈没有错过对方这道视线,一丝隐秘的快感由指尖蔓延开来。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轻声道:“它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 安卡莉闻言,心想自己好像想偏了,这东西应该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身上的。 既然话已经说完了,她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对着面前的人开口道:“午休快结束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站起身。 林澈也随之起身,“那我送你,卡莉姐。” 安卡莉刚想说不用,对方便继续说道:“我也正好要出去,一起吧。”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自然也不好再拒绝。 安卡莉对林澈始终怀有一份难以言明的怜惜。 或许是因为曾见过对方那张在梨花树下充满生机的旧照,又或许是因为目睹过他隐忍伤痛的脆弱时刻。 总之,她每次见对方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柔软的情绪。 尽管现在的林澈已经不是很需要她这些额外的情感。 坐上对方的车时,车内透着一些阴郁的感觉,同他的人一样。 即使阳光透过车窗照射进来,里面依旧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安卡莉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林澈察觉到了身旁人的小动作,细长的指滑过控制面板,默不作声地调高了车内温度。 适宜的温度慢慢侵袭而来,安卡莉不自觉放松下来,手滑落至身旁。 滴地一声。 她面前弹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林澈也注意到了,随手向上一抬,便关上了盖子。 安卡莉只来得及看见一张纯黑色,中间写着replace银色字母的一张名片。 替换,取代。 这是那串字母的翻译。 “卡莉姐,在想什么?”林澈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 安卡莉回神,望向对方,“只是在想,好像上次在池家没有见到林泠。” 虽然这并不是她刚才在想的事,但这也是她关心的问题。 她去池家的时候只见到了池岫,池霖生那位堂姐的孩子,并没有见到林泠。 虽然对方不可能将其送回福利院,但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我从池家搬出来了,所以小泠现在跟我住在其他地方并不在老宅。” “但因为最近这段时间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老宅。” 听林澈这么一解释,安卡莉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毕竟他刚回到池家,需要交代的事情肯定很多,林泠只是他异父异母的妹妹,和他一起待在池家的确不合适。 林澈的余光落在出神的安卡莉身上,想到什么,他突然问道:“卡莉姐想见一见小泠吗?” 他的目光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期待。 见林泠? 顿时,一张有些腼腆,带着小心翼翼的小脸出现在安卡莉的脑海中。 “小泠还经常问我她还能见到上次那个姐姐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安卡莉舔了舔唇,似乎见一见也没什么。 她对上林澈的目光,刚想答应下来。 手环再次发出响声。 程妄:【安卡莉,该回我了吧】《 》 90-100 第91章 安卡莉望着程妄发来的消息,想到自己之前的承诺,指尖在对话框里输入“下班就过去”。 同时略带歉意地朝着林澈道:“抱歉,我今天有些事要处理,就不能和你去看林泠了。” 林澈握着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原本隐含期待的目光悄然暗淡下来,开口道:“没关系,卡莉姐,正事要紧。” 说是这样说,但心底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为什么总有些人会在他们独处的时候打扰她? 为什么总有些人能轻易分走她的关注? 为什么…… 林澈的心脏像是被那些带着荆棘的灌木层层缠绕着,再慢慢勒紧,细小的尖刺毫无阻力的扎进心脏,漫出难以忍受的疼。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继续让两人产生交集的理由。 如果就这样让她离开,他不知道下次还需要多久才能见到她。 车辆平缓地停在综合大厦的大门前,午后的阳光没有消散,甚至比之前更亮眼了些,白光顺透过挡风玻璃笼罩在两人身上,带着些独属于冬天的暖意。 安卡莉微微眯起了眼眸, 侧目望向身旁陷入光晕里的人。 刺眼的光线柔和了他原本清晰的轮廓,削减了平日里的阴郁感, 增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他微微低垂着头,异常白皙的皮肤在光的照射下几几乎变得透明,裸露出来的肤色与他身上的黑形成极致的对比。 说起来,林澈的身上总是弥漫着一种像是绵绵春雨一样的忧郁感。 让他整个人显得寂静而空无。 常常微垂的眼眸,带着忧愁的眉骨,为他染上阴郁的同时往往容易让人忽略他的长相。 而现在。 安卡莉微微仰着头,侧目细细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林澈的皮肤带着些不正常的白。 和程妄那种生病消瘦的苍白不一样,他的肤色是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一层朦胧的微光。 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腕骨突起,平白增添了些少年气息。 林澈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 她在审视他。 从眉骨到指尖。 这个认知让林澈的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愉,如同被蚂蚁爬上皮肤,出现细密的痒,接着它们啃食着他的皮肉,漫出轻微的疼来。 是一种让汗毛都竖起的颤栗,蔓延至他的脊椎骨,连带着头发都在发麻。 他喉结轻滚,屏息维持现状,贪婪地想要延长对方这样的注视。 林澈的睫毛难以抑制地颤动,呼吸逐渐沉重。 “咔嗒”一声轻响。 对方收回目光并解开了安全带。 当安卡莉注意到挡风玻璃外同事的身影时,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态。 她拿起自己的包,朝对方说道:“既然已经到了,那我就先回实验室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卡莉姐。” 林澈发出一声低语。 安卡莉下意识停住动作,将放在开门处的手收了回来,“嗯?” 林澈微微侧过身,抬起那双沉闷的眼眸,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下次小泠再次问起你时,我能联系你吗?” 安卡莉停顿了片刻,随后点头,“当然可以。” “好。”林澈摩挲着无名指的指节,眼眸里带出些笑来,“那卡莉姐,再见。”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后,他缓缓调了下车内的后视镜,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沉闷无趣的脸,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对方今天的打量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所以。 今天的他一定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林澈循着对方目光所及之处,细细观望着。 她扫过了他的眼,他的眉骨,他裸露在外的手腕。 与此同时,被遮盖的阳光再次照到他的身上,阴郁气质被冲淡,周身的寒意悄然褪下了些,竟显出几分易碎的气息。 林澈凝视着自己突起的腕骨,抬起浅浅的眼皮,盯着对方身影离开的方向。 他想,他知道了。 晚上八点。 漆黑的夜里点缀着些零零碎碎的光,虽不甚明亮,但足够照亮回家的路。 安卡莉迎着风和细雪从综合大厦的大门往外走。 冰冷的风裹挟着飘雪落在她的脸上,让她止不住地想要流眼泪,鼻腔吸进冷空气,连带着喉间都变得酸疼。 她拢了拢大衣,用手捂住嘴和鼻子,这还是上次江斯理教她的方法。 温热的呼吸在掌心形成小小气团,果然缓解了她的不适。 刚坐进无人驾驶的出租车,腕间便亮起冷光。 程妄:【你不会不来吧? 】 安卡莉现在的心情已经难以形容了。 从她中午回了对方那句话之后,几乎是隔一段时间对方就会发这样的消息,仿佛她随时会毁约一样。 程妄:【人呢?怎么又已读不回? 】 安卡莉无奈看着光屏。 知道的明白她是对方的事故负责人,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他是她的男友,来查她岗的。 安卡莉在两人的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再这样,我就不去了】 算不上威胁对方,因为她说的是真的,甚至她有些期待对方再次发消息来,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毁约了。 安卡莉本以为对方会在那次道歉后将自己的脾气收敛一阵子,即使只是在她的面前做做样子。 但现在看来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安卡莉只希望对方不要像之前那样针对她就好。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真的很麻烦,她很讨厌去处理这样的事情。 当安卡莉到了医院的大门还没有收到对方信息的时候,隐隐有些失落。 她没想到对方真的没有再发信息给她,早知道她就该早点发这条消息的。 安卡莉推开车门踏进雪夜。 昏暗的夜里,只有路灯和高楼大厦透出的光线,映在半空中,无数细雪在光晕中簌簌坠落,像绵绵细雨。 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有看见那停在她身后的车辆。 车内一片漆黑,只有那双微微泛着光亮的深瞳。 他的目光从她模糊的身影移到上方三区生物医院的名称上。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随后敛下眼眸。 江祈身体微微向后靠,手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双肩微微塌陷,缓缓吐出一口闷气来。 他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她。 早一些的时候。 “叩叩” 江祈处理着光屏上的事务,目光掠过被敲响的门又重新移回到光屏上,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进。” 程喻之抱着一堆文件,用背抵开办公室的门,将文件放到对方桌上之后,便自然地走到旁边的台面,接了杯水,直接往嗓子里灌。 随后将空杯子丢进垃圾桶,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墙面上,说着正事。 “上面的三个文件是关于上层对异物和异物阴影的举措,下面的是我筛选过的,需要你进行审查的文件。” “好。” 见对方拿起那堆文件,程喻之也起身抬脚往外走。 刚往前走出了两步,他停下了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面无表情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 “你,最近和程妄闹矛盾了?” 江祈闻言才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 虽然上次两人在池家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但不至于到闹矛盾的地步。 “程妄在三区生物医院观察,我听说你没去,瞎猜的。”程喻之笑道。 “打算今天去。” 江祈简单说了一句,便接着低下头。 程喻之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耸耸肩,索性不想了,打开门走出去。 江祈看着漫天的飘雪,打开车门,踏上那层薄薄的雪层。 因为危险期已经过了,所以程妄被移到了普通的观察室。 安卡莉来到新的观察室,敲了敲房门,里面便传出进来的声音。 她推开观察室的门时,程妄正懒散地靠在床头,见她来也只是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 就好像刚才催促她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宽大的病服松垮地挂在他的身上,清晰勾勒出肩胛和锁骨处的轮廓。 他拿着一本书,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地唰唰声。 他垂目阅读的样子带着几分刻意地疏离,指尖在页面上停留的动作却泄露了他注意力并不在书本之上的事实。 安卡莉见对方这幅样子也不想自讨没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 本来她答应来看对方就只是为了负起自己的那份责任而已,但现在看来,砸他的那一下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 就是不知道上次是什么影响了他的记忆,竟然会让他产生那样的错觉。 程妄放下手中的书去看对方柔和淡然的脸颊。 至于书,他从对方进来之后就没有一刻将心思放在书上。 因为对方最后那条信息,他没有再发消息过去,深怕惹得她厌烦,即使他等心焦起来也不敢催促。 连带着……他现在都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些什么。 但显然对方并不打算开口和他说话。 程妄皱起眉,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面上肉眼可见的烦闷。 他掀开被子。 砰的一声巨响。 被子上的书因为他大力的动作而被掀翻在地。 安卡莉因声响惊得颦眉睁开眼。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对方。 程妄对上这样的目光,心里莫名躁动起来,他坐在床沿边,浅色头发的辫子随着他低垂的头落在身前。 他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刺,“安卡莉,你不想来就别来。” 安卡莉闻言,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对方又是哪里不高兴了。 第92章 【好感度-1】 听到久违的机械音, 程妄的瞳孔猛地一缩,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一直沉到底。 他忘记了…… 忘记自己之前讨厌对方的原因了。 他怎么能因为那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未来,就对面前的人产生好感? ! 安卡莉默默站起身,走到对方床边将那本掉落在地的书本捡起来,伸出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随后递到对方面前,“程妄,是你让我来的。” 安卡莉的这句话只是一句陈述,但也是提醒,其中夹杂着她的不满。 刚才对方的话有一种是她偏要来这里的即视感, 她不喜欢这种让她处在被动地位的语句。 程妄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坐在床沿,仰着头看向她。 脖颈修长,锁骨明显,病服领口歪斜地敞着,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苍白病态的手臂。 精致的五官带着冷感和厌倦感,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嘴角常常无意识地微微下撇,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锋利感。 他抬起那双眼眸,眼底带着淡漠,似乎又恢复到了当初厌恶她时的模样。 “我反悔了。”程妄的嘴角扯出一丝弧度,眸子里却毫无笑意,反而透着一股阴郁的复杂情绪。 她对他的好感度赫然显示在他的眼前。 之前因未来记忆而产生的期待和朦胧的好感,在这一刻,就像是被触破的肥皂泡一样,小声而隐秘的在他心底炸开。 这些好感度像是对方胜利的纪念品一样。 证明了他最终都会沦陷在系统对他的操控中。 证明了他从头到尾都无法逃脱这个该死的剧本。 就算他讨厌安排,讨厌被人剥夺了他的自主权,讨厌被人控制。 但那又如何? 现在的他依旧在系统的控制下对她产生了心动和占有。 安卡莉凭什么能让他对这该死的系统妥协? 甚至按照它的剧本喜欢上她! 程妄一把抽出她手中的书,接着响起一道生闷的声音,他将其甩到了床尾。 “以后你不用来了。” 他的声音里凝着冷意,语调平缓,几乎没有起伏,只参杂着一丝厌倦。 安卡莉发现自己永远看不清她面前的这个人。 喜怒无常地如此具体。 十几分钟前还在真情实感地催促她,此时却开始表现的判若两人。 安卡莉沉着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放下偏见。 果不其然,人怎么会轻易改变自己一开始的态度呢。 安卡莉没有和对方就这个问题进行争吵,因为最后无论结果是什么,现阶段都会给她造成麻烦。 她打开手环的录音功能,冷声道:“你再说一遍,我以后就不来了。” 她担心之后对方还会找她的麻烦,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留下些证据。 简而言之就是,她不相信他说的这句话。 程妄的眼神在对方调出录音功能之后就变了。 “你不信我?” 他站起身,清瘦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面前的光遮挡了大半,整个人被对方笼罩起来。 安卡莉往后退了一步,丝毫不畏惧地抬起头,与其对视。 “重新说一遍而已,不费什么功夫的。” 她话里话外都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那句话。 但这正正说明了,她就是不相信他说的话。 程妄垂下眼眸,眼底涌现出一抹深切的烦躁和不耐。 理智告诉他,此时他应该做出正确的,符合他性格的回应,顺着对方之前的话再次重复一遍,彻底脱离这受系统摆弄的人生。 可那简单的几个字堵在他的喉间,像是一团浸水了的棉花,让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潮气。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间不停转动的录音设备在记录着他每一分的挣扎和狼狈。 一种近乎暴躁的冲动扼住了他。 程妄猛地抓住安卡莉的手腕,力度不算大,但却让她感受到了对方那突出的骨节。 他用着那双绮靡却阴郁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苦质询:“安卡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安卡莉颦着眉,冷下脸用力挣开自己被禁锢的手。 这人的脑袋绝对被她砸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如此的反复无常? 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最终叹了口气,放弃般问道:“程妄,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真的不明白。 明明让她来这里的是他,让她离开这里的也是他,现在这种近乎委屈和控诉的纠缠又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她清楚两人之间没有什么感情上的关系,就凭对方这种态度,她都该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了。 程妄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现在的状况。 理智和一种自己不愿承认的情感在他的脑袋内反复盘旋。 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可以挣脱那该死的系统设定,可以不受任何摆布。 可为什么一想到她真的会转身离开,和他没有任何的交集,他又开始不受控地想要留下对方。 他抬眼看向对方,眸中情绪翻涌,复杂得令人窒息,他抬起对方的手,对着那处有着手环的腕骨,重复着他刚才的那句话:“以后,你不用来了。” 说完,他望着她的反应,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随后语气生硬地补充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那姿态,颇有一种如果她不满意,他还可以按照她的要求说出其他的话为止。 安卡莉被他这反复无常的举动弄得彻底没了耐心,也根本不打算去理解这背后的原因。 她用力抽回手,侧身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包,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踏出病房的那一刻,她停下步子,想了想,还是回过头。 冷光勾勒出她平静的侧脸,语气疏离而客套:“希望你能多住些日子。” 顺便,好好看看脑子。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但那双眼睛里写得明明白白。 随后,房门被对方轻轻关上,将两个空间彻底隔开,也仿佛隔绝了他刚刚那不能言明的内心。 程妄颓下肩,消瘦的背脊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发出沉闷一响。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冷白的光线洒在他的面上,只能看见那轻颤的眼睫和绷紧的下颌。 白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耳侧,在光线下泛起一层朦胧而脆弱的光晕,他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困境牢牢锁住,挣脱不得。 垂着身侧的手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移动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一个银色的烟盒被他摸出,在冷光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打开盒盖,苍白修长的手指有些僵硬地从里面取出一支细长的烟。 “咔嗒。” 打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映亮他半垂着的眼眸,眼底翻涌着一片晦暗的情绪。 他偏头点燃指尖的烟,吸了一口,随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瞬间灌进温暖的室内,吹散了他吐出的青白色烟雾,病态绮靡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他指尖的那一点猩红。 在渐深的夜里明明灭灭,格外醒目。 烟灰洋洋洒洒地从他的指尖飘落,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门外。 刚走出没几步的安卡莉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挺拔熟悉的身影,“江祈,你怎么在这里?” 江祈早就看见了对方,自从她从程妄病房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他往前走,走到对方面前。 清冷的面容在走廊灯光下带着一丝淡淡道忧郁,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而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质疑。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江祈抬手,指尖温柔地理了理她有些杂乱的发丝,冷冽的嗓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苦涩意味的柔意:“来看程妄。”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安卡莉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对方这种没有任何询问或者质问的语气,让她感到轻松和喜欢,甚至她会因此不嫌麻烦地解释一下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的头毕竟是我砸伤的,所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这足以让江祈明白她语句里的意思。 江祈闻言,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听到她主动的解释,酸涩混杂着喜悦的心悸瞬间攥住了他。 有时候对方那不算高的好感度总会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但现在…… 他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眷恋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低低地嗯了一声,胸腔因这声回应而轻微颤动着。 江祈的眼眸深处,终于溢出一些浅淡的笑意,如释重负一般。 “我知道。”他低声开口。 随后将她耳边的碎发挽至耳后,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一旁,“在这里等等我,卡莉。” “我很快回来。” 在对方的应答中,江祈朝着程妄所在的病房走去,脸上的柔和在瞬间收敛起来,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模样。 安卡莉坐在医院特有的椅子上,打开光屏查看着自己收集的考试资料。 她之所以听江祈的话留在这里是为了她遗落在对方家里的资料,毕竟她还是要参加考试的。 她的腕间响起一阵震动。 第93章 听见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 程妄心里竟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承认的期待。 指尖夹着的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不喜欢闻到烟味的。 突然之间。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他的脑海, 清晰的仿佛像是此刻发生的一样。 程妄想到了对方皱着眉,略带嫌弃地让他灭掉烟的场面。 细长的烟被他用力按灭在桌面的烟灰缸中,发出轻微的滋声。 随后他伸出手在空中挥动了几下,试图驱散那些尚未完全散尽的青白色烟雾 “进来。” 程妄哑声开口,半垂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房门,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紧张感抑制住了他的呼吸。 当门被推开,来人的身影完全映入眼帘时,他原本那点隐晦的期待瞬间被粉碎,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程妄眉头不自觉地向下压,在眼下形成一道阴影, 靠在窗边的身体也瞬间直立起来。 江祈反手带上了门,缓慢走到对方面前, 深色的眼眸从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 最后望向烟灰缸里还剩下的半根烟蒂。 用着那张清冷的脸说出带着凉意的话:“看样子,你现在想见的人不是我。” 程妄闻言,下颌绷紧了一瞬,却没有说话,沉默地又从烟盒中取出一根烟。 他并未点燃,只是夹在苍白修长的指尖漫无目的地玩弄着,从里到外都透着几分散漫。 脸上扯出一个惯有,带着讥诮的笑,他将那只夹着烟的手撑着桌面上,身体微微侧倾,反问道“不见你,又能见谁?” 语气轻飘, 让人能轻易感受到他的阴阳怪气。 江祈听见这话,心里并没有起任何的波澜,抬脚走向一旁,坐在与程妄正对着地沙发上,交叠起双腿,眼神凌厉的看向对方,“你自己应该清楚。” 一时之间。 病房内的空气中仿佛停止了流动,变得凝固且焦灼起来。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冰冷而压抑,甚至安静地能听见外面簌簌掉落的雪声和夹杂在其中的细雨。 “咔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程妄滑开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蹿起。 点燃了指尖的烟。 他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浓白的烟雾,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彻底隐藏在这片朦胧之后。 “我不会。”他的声音里带着暗哑,打破了僵局。 他不会喜欢上她的。 这像是在告诉对方,更像是在警告自己。 虽然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江祈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他站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摆,声音是一贯的冷清:“希望你能像你说的这样。” “好好休息。” 江祈的目光滑过对方的那张更加苍白的脸。 话说到这里,他转身往外走,却被对方的一句话叫停的脚步。 程妄往前走了一步,将蔓延着疼痛的身体靠在桌面上,找一个支撑点,随后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江祈,你就为了她这样对我?” 江祈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声音平直无波:“我只是用你对我的方式对你而已。” 在他和安卡莉的这段感情里,程妄是从头到尾的见证者,这一点,程妄自己再清楚不过。 既然他选择加入这场感情当中,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止于此了。 程妄脸上的笑因为这句话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恶意。 他盯着江祈的背影,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不是为了获取她的好感才喜欢她的吗?” 江祈的瞳孔猛地一缩,骤然转身,大步向前逼到程妄面前,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被一种更为急迫的凌厉取代,“你是什么意思?!” 程妄欣赏着对方瞬间失态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将还在燃烧的烟头死死按进烟灰缸中,碾灭最后一点火星。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充满讥诮地笑意,心情颇好的看着对方。 “看来我猜对了。” 从一开始江祈对安卡莉态度的转变,到后面所表现出的异常,他其实察觉到了异常。 直至当他也出现了好感系统时,对方的那些不对劲仿佛一时之间就得到了解释。 听到对方这句话,江祈知道自己被套话了。 他沉下眼眸,呼吸变快,垂在身侧的手被他握紧,用力到指节泛白,“程妄,你想干什么?!” “你自己应该清楚。” 程妄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还给了江祈,语调慵懒却带着恶意:“你说,她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微微歪头,带着笑的眼底压着一片冰冷,“我还挺好奇的。” “程妄!” 江祈冷声呵斥,声音里带着被惹怒的情绪。 然而,短暂的失控后,他的理智迅速回笼。 江祈眼底的惊怒渐渐被他压下,从对方这几句话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他深色的眼眸里透着审视,重新打量着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几乎肯定的语气:“你也有。” 这不是在询问对方,而是直接下了结论。 程妄的身体几不可察底僵硬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秘密,但随即便恢复如常,甚至用指尖在桌面上敲击出声,“有没有的,又能怎样?” 他的语气罕见的认真,像是在说,即使有那个东西的存在又能怎么样? 难道他会任由对方摆布吗? “我不会喜欢她的。” 他再次重复。 程妄顿了顿,目光投向面前的人,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加明显:“但你,应该和我不一样吧。” “如果我告诉她,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江祈的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冷冽如霜,“程妄,说出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损人不利己,甚至会引火烧身的行为。 “没什么好处。”程妄摊开双手,一副只是觉得有趣的姿态,但眼神里却透着冷意,“只是不想你走入歧途。” 他歪着头,勾起唇角,“这个解释,怎么样?” 江祈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将他整个人全部剥开来,摊在他的面前。 他缓缓开口,声调清晰,像是看破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不想看我误入歧途,还是不想看见我和她在一起?” “程妄。” “你在想什么,你难道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江祈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戳穿了他想要隐藏的秘密,露出了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卑劣想法。 程妄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变得更加没有血色,明明是待在温度适宜的房间中,他却觉得四肢都开始变得冰冷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想用更刻薄的话去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妄移开眼眸,紧盯着不远处床尾的那本书。 “你以为我是你?会被那种愚蠢的东西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的话里话外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清醒,而江祈在他的口中则成了那种可以轻易被控制的人群。 程妄试图重新点燃一支烟,但不受控的指尖几次都没能将打火机的滚轮摩擦起火。 最终,他烦躁地将烟和打火机一并摔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不是你,江祈。”他的声音里透着冷,像是强调,也像是掺杂着别的什么。 “你听从它的话,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还是说,你其实现在很害怕?” “怕她知道你接近她的初衷并不纯粹,所以才想要拉我下水,以此继续在她面前扮演好这个角色?” 程妄试图将话题的内容重新引回江祈身上,掩饰自己被戳穿的内心情感。 但他说得话也并无道理,江祈的确是想要对方和他站在同一个角度,这样才能避免对方成为这个环节中最不可控的因素。 他不想安卡莉知道这个不堪的真相。 因为到那时他再怎么解释,真相都会被蒙上一层阴影。 即使如程妄所说的那样,但江祈并没有顺着他的这番话继续说下去。 他静静地看着程妄这近乎完全暴露无疑的反应,眼眸中洞察的意味更浓。 程妄越是这样否定,就越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怕什么?” 江祈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怜悯。 “不管那东西存不存在,至少我承认我喜欢她,而你呢,程妄” 他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你不敢承认自己的喜欢,却又无法抗拒自己去接近对方,一方面说着自己不能受那东西的控制,一方面又做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像什么吗?” 江祈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冷静的话语直白地戳穿他的心思。 “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无论对方给你什么样的糖,只要不是被你亲手拿到的,那你就会摔坏所有人手上的糖,确保大家都和你一样。” “你问我是不是为了她这样对你?” 江祈的语气毫无波澜,“那不如问问你自己,你现在所有的失态,否认和愤怒,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 “你无法忍受,我会和她在一起?” “程妄,你不能既要又要。” 最后这句话,打破了程妄那自圆其说的假象,像是一泼冷水,将他从头到底淋了个透彻。 他抬起头,绮靡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笑意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对方,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这样想过。 但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祈用着冰冷而清晰的目光审视着对方那清瘦的身体,慌张的神色。 其实他不知道这样点破对方隐藏爱意的行为到底正不正确。 他不清楚。 但他知道,如果对方真的抱着所有人都同归于尽的想法去告诉安卡莉真相,那后果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第94章 病房门被关上,焦灼的空气随着对方的离开而消失。 程妄眉压着眼,下颌绷紧,脚尖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了动,紧接着便大步迈了出去。 或许她早已经离开。 但他的脚像是不受控一般,生怕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程妄猛地打开房门,走廊冷白的光线刺入眼中,耳边是更加清晰的雨声。 而刚才离开病房的江祈此刻在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程妄的目光瞬间越过了江祈的肩膀,死死盯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两人身上。 安卡莉侧着身,正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面前的人。 对方的头发被细雨打湿,垂落着在耳畔,发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但却不显得狼狈。 他微微弯着身,低垂着头,用那双浅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嘴角噙着惬意又有几分肆意的笑,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话显然让安卡莉有些无言以对,她顺手将一整包的纸巾丢到对方身上。 这个动作让那人轻笑出声。 他就着对方丢过来的纸巾从中抽出几张,胡乱擦了擦自己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动作随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羁。 两人之间蔓延着旁人难以插入的熟稔和默契,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毫无防备地刺进程妄的眼底。 但,也不只有他。 程妄缓步走到江祈的身旁停下,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两人的身上,不曾移动分毫。 低语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语调:“江祈,你说……江斯理会怎么对你?” 他试图将那份灼人的痛感转移。 江祈沉默了一瞬,侧过脸,目光冷冽地扫过程妄紧绷的侧脸,冷声开口:“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是,无论如何,都和你无关。 程妄垂在身侧的手被他更用力的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不知道这只手已经握了多久,久到此刻他的指尖开始散发着麻,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疼。 即使此时的他心中翻涌着恶毒的想法,违心的话语,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看上去就是该死的般配。 仿佛他们中间有一层结界,将在场的人与他们隔离开来。 低语,打闹,充斥着只有同龄人才懂的默契。 程妄垂下眸看向自己的腿,冰冷的光照在上面,看上去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知道,内里藏着的腐败和残缺。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扬了扬,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这样的他,怕是很难入得了她的眼吧。 阴郁,反复无常,还拥有这样一副带有瑕疵的躯体。 “江祈。”程妄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认同一般,“你不觉得他们更相配吗?” 鲜活而生动。 江祈没有出声。 他太了解程妄了,清楚的明白此刻的他并非是真的认同他们,而是抱着一种扭曲的心态。 像那颗糖一样。 如果他自己得不到,如果他注定会深陷泥潭,那他将会拉所有人下水,恨不得他们都烂在泥里,直至发烂发臭。 仿佛这样,他的痛苦就能减轻。 “程妄,我了解你。” 江祈的声音平稳,却点破了他面上的伪装。 程妄闻言,问道:“是吗?”漆黑的眸子里带着阴郁。 他再一次被江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但奇怪地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快,反而有种莫名的愉悦。 江祈听到对方反问的瞬间皱起了眉。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攥住了他的内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让他了解到真实的自己。 程妄是个疯子,这是他之前就已经认识到的事实。 拉他下水是可以让他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变得可控,还是说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但此时的江祈无力去深思那么多。 他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迈开步子,朝着安卡莉的方向走去。 细微的声音传到了安卡莉的耳畔。 她侧头看去,便看见了神色疏离的江祈朝她走来,以及他身后那个又变了一幅模样的程妄。 一旁的江斯理也注意到了来人。 他将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握进手心当中,面上的笑意变淡,只剩下一些不满和警惕。 江祈的目光从自己弟弟的面上扫过,随后便落在安卡莉那张清丽白皙的脸上。 “我们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被对方完全忽视的江斯理笑了一声,眼神直直盯着他,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哥。” “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你没看见吗?” 气氛再一次凝固起来,紧绷得像是一根拉紧的弦,稍用点力,便能迅速弹开。 江祈侧目,看向一旁明显带着敌意的江斯理,想到上次安卡莉不耐烦的表情,他将情绪一压再压,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开口:“怎么回来了?” 说起这个,江斯理的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 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好意思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个话题的? 明明是他让人将他困在军队的,切断他和她的联系,现在他就想用这么一句轻飘的话,将一切揭过,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 江斯理看向自己哥的目光中充满着怒气。 他现在能站在这里,站在她的面前,不知道是他花了多大的力气和代价,才从上将那里得到申请,换来这短暂的外出机会。 江斯理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跳因为愤怒而剧烈跳动着。 但很快,一道目光让他冷静了下来。 安卡莉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眼神里充满着探究。 想到上次因为两人的争执而被对方冷落的感觉,江斯理硬生生咽下了那即将说出口的质问和控诉。 他没有同江祈进行对峙,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安卡莉,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意有所指地说道:“来见想见的人。” 这清凌凌的声音落入耳中,安卡莉只能低垂着头去看自己的脚尖,避开对方灼人的目光。 江斯理的目光再一次移到江祈那张充满冷意的脸上,眼神里面带着几分挑衅。 好似在说,即使你再阻拦我,我也可以继续站在她的面前。 就像现在。 江祈垂下了眼眸,细长的眼睫在冷白的皮肤下投了一层薄薄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涌动的情绪。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都被扼在了喉咙里。 对方的不耐和疏离,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江祈强忍着心里的怒气,缓缓弯下身牵起安卡莉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柔意,低声道:“去吃饭吧。” 安卡莉抬眸,有些诧异。 所以……江祈让她留下等他的原因,是为了带她去吃饭? 站在一旁的江斯理见两人要走,立刻出声,嗓音里重新染上笑,“正好我也没吃,不介意带上我吧?” 说着,他的脚步已经自然地跟了上来。 江祈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再争执下去,两人都落不了好。 所以,他默认了对方的举动。 而程妄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像被刻意忽略一样,沉下的眸久久凝视着那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三个身影。 江斯理看着只有两人位的餐桌,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直接对一旁的服务员说道:“加一张椅子。” 服务员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下意识确定了一眼预定记录,对方订的是情侣座,这是,三个人……来吃情侣套餐吗? 见服务员愣在原地没有动作,江斯理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反问道:“不行吗?” 他的语气直白,但其中只有询问,并没有带上任何的感情色彩。 安卡莉抿了抿唇,思绪变得有些杂乱。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江斯理似乎在挑衅他哥。 江祈拉开她面前的椅子,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示意她坐下。 安卡莉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在了两人面前,开始盯着桌面上的餐具看。 试图当自己不知道这周边蔓延的微妙气氛。 毕竟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只要别扯上她,不要太过分,她可以当作不知道。 一旁的经理眼尖,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服务生拉到一旁,脸上堆起热情而专业的笑容,连声道,“可以的,可以的,先生,我们这就为您加。”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服务生快去搬椅子,心里虽然也有些觉得三人行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但谁让顾客就是上帝呢? 就是让他搬十张椅子,他也得照搬。 江祈全程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服务生将椅子搬过来,江斯理坐下之后,眼神示意了一下面前的烛台,“麻烦把这个撤下去。” 语调客气有礼,挑不出一点毛病。 江祈随意扯了扯喉间的衬衣,放在桌面上的手青筋四起,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服务生缓缓吐出一口气,上前将烛台撤下,随后赶紧离开了这让人窒息的地方。 自安卡莉想通之后,她便忽略了两人之间的对峙,将散落在身后的头发扎起。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祈将桌面上的光屏点击开来,朝着身旁的人问道。 现在多了一个人,之前订的套餐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安卡莉放下手,从对方手里接过,象征性地点了一个碳烤牛肋排,便将光屏递出去,“我点好了。” 江祈接过,冷光打在他清冷的面上,整个人显得更加有距离感。 安卡莉望着对方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之间没有收回目光。 瞬间! 她放在桌下的手被人握住。 第95章 在昏暗的光线中, 巨大的落地窗外留下了一些蜿蜒的水痕,雪白的颗粒混杂在其中。 落地窗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着江祈淡漠疏离的侧影,而剩下的两人则模糊在餐厅中的光影交错中。 安卡莉微微皱着眉,侧头去看始作俑者。 江斯理面上的表情丝毫未变,甚至还能看出一点无辜,只是那在桌面下攥住她手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她几乎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下意识偏头看向她另一边的人,见江祈的注意力正专注于光屏,并未注意到桌布下的动静,她手腕轻轻转动过,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江斯理本也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缓解一下心中郁闷的情绪,并没有真的想惹她生气。 所以在她打算将手抽离的时候,江斯理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松开了对方的手。 只不过,在放开的那一刻,他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在对方柔软的掌心中轻轻挠了挠。 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点狡黠和亲昵的作乱。 江斯理的眸子落在安卡莉的视线中,那里面盛着些细碎的光,亮得惊人。 她所有的动作因为对方故意的触碰和那过于直白专注的目光而顿住了, 在两人目光交汇的期间…… “喝酒吗?” 一道清晰平稳,却莫名带着冷感的声线突然插入。 江祈的手指停在光屏上,眼皮浅浅抬起,目光扫过对面的两人,像是寻常一般在征求着他们的意见。 然而,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隐在暗色中,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又沉。 那些细微的,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在这过于安静的环境中,都被无限放大。 很轻,却异常刺耳。 像指甲刮擦着黑板的声响,带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无法忍受的躁郁。 但最终他只是压着内心的情绪,问出这么一句话。 安卡莉的心跳因为对方的这句询问不免漏了半拍,她迅速将手彻底收回,她抬眸看向对方,下意识问道:“怎么突然想喝酒?” 江祈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没有挪动分毫。 他只是看着,从眼眸到鼻尖,再落在唇上。 这样毫不掩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得安卡莉极不自在,仿佛四肢百骸都涌出了些细微的痒意,没有实际的力道但让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如果细细看去,会发现他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近乎固执的专注。 似审视,似占有。 那目光实在是过于沉重和直白,安卡莉感觉自己的心跳更快了些,眼神下意识闪躲开,垂下眼眸。 直到对方移开视线,江祈才收回目光,他的声音依旧冷清,听不出什么情绪。 “想试一试。”他用着简单的语句回答着她刚才的问题。 江斯理望着自己哥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个带着些玩味且不羁的笑,身体微微往后靠,开口道:“好啊,我也跟着哥尝尝。” 没过多久,服务生露出职业微笑,上前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一道道菜品被轻声介绍,随后放置于桌面,结束之后,服务生悄然离场。 江祈的指尖刚刚动了动,对面的人便已经先他一步将自己面前的菜品调了个方向。 江斯理自然而随意地抬起两人面前的菜品,将盛着牛油果甜虾的瓷盘换到了她的面前。 他嘴角上扬,熟练地拿起刀叉,动作利落地将一块裹满酱汁的牛油果甜虾放在安卡莉的餐盘中。 “我记得你喜欢这道菜品。”他的语气中带着熟稔。 安卡莉没有反驳,因为这家餐厅,她和江斯理一起来过。 当然,当时的他们只是坐在普通的位置上,而不是现在这里。 但这简单的一句话,落在江祈的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听到这话时,他右手持着的刀正对着面前的牛排划下第一刀。 一道轻微却异常尖锐的杂声突兀地响起。 安卡莉被这声音惊得瞬间抬头看过去,而坐在他斜对面的江斯理,拿着刀叉的手也停顿在了半空中,但也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他便神色如常地将其收回,放在餐盘两侧。 “抱歉。” 江祈抬起右手,自然开口道。 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因为操作不当而造成的一次失误。 安卡莉看着对方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突然有些恍惚,她不知道对方的行为是受到江斯理的影响,还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是失误。 她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掠过这个话题。 垂眸的瞬间,她看见自己餐盘中的虾,想了想还是拿起干净的刀叉,学着江斯理的动作,从面前的瓷盘中,随意选中一只甜虾,轻轻放进对方的盘中。 做完这个动作,她抬起眸,眼眉柔和,轻声道:“你试试,这个真的还挺好吃的。” 这瞬间。 那些因为江斯理刻意的举动而变得起伏不定的内心,竟在此刻渐渐平静了下来。 江祈突然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江斯理的举动,明明现在的他才是得到对方承诺的人。 他微微敛起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在对方的注视下,江祈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这时,情绪波动的人,悄然从江祈变成了江斯理。 他看着两人之间那短暂却刺眼的交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嫉妒。 江斯理迅速掩下眸中的异色,再抬眼时,里面同刚刚一样盛着笑,只是那笑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桌下,他用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对方的脚。 感受到异样,安卡莉侧目看过去,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怎么了? “我呢?”江斯理身体微微向她倾斜,压低了声音,语气直白得近乎耍懒,带着少年人向人索要关注的理直气壮。 看着对方靠近的身体和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安卡莉下意识想要向后避开,拉远距离。 但瞬间,对方之前那句带着小心翼翼和恳求的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的对话,突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而她当时,的确答应了他可以。 想到这里,安卡莉没有动,只是略微偏开头,避开了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开口道:“你,什么?” “不给我也尝尝吗?”他追问,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盘牛油果甜虾。 安卡莉闻言,有些疑惑地出声:“你不是对牛油果过敏吗?” 过敏的东西为什么要吃?她不明白。 听到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话,江斯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像是突然之间才想起来一样,“是啊,我差点忘记了。” 江祈默不作声地吃着安卡莉给他的那只甜虾,鲜甜的味道在口中开,但他却尝到了几分苦涩。 他自然清楚江斯理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是炫耀,是嘲笑。 炫耀着他们之间那些他无法参与的,长达七年的过去,嘲笑安卡莉对他的习惯和喜好了如指掌,却对他一无所知。 他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激怒他。 而事实证明,江斯理成功了。 那些看似无意提起的回忆,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了他最薄弱的位置。 内心的烦躁和一种无力感如同无光的黑夜,瞬间倾斜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哐当。” 叉子一不小心从江祈的手中滑落。 它擦过安卡莉的衣摆,掉落在地上。 江祈看着对方白色毛衣上的那一抹绿色,对着她说:“我让人送一套衣服来。”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事,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就好。” “怎么了?”被声音吸引的江斯理看过来。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刀叉,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江斯理没听清前因后果,但看见落在地上的叉子和甜虾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道:“处理不了联系我。” 安卡莉回头应了声好。 人走之后,只剩下江祈和江斯理两人。 江斯理没有同江祈说话,一开始想要的质问仿佛在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了。 询问没有意义,质问他得到的答案也只会是那一个。 他吃着盘里的东西,默不作声。 江祈拿起桌面上已经被打开的酒,倒进空杯子中。 冰凉的液体碰撞这杯壁响起一些清灵的响声,瞬间为透明的玻璃杯增添了些颜色。 不甚明亮的光洒在上方,为其渡上一层细碎的光。 江祈将玻璃杯轻轻往前推,碰触到对方的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斯理抬眸,就看见面前装在玻璃杯中的液体,他笑了笑,“怎么,又想劝告我离她远点?” 对于对方的这句话,江祈没有开口,他只是滚动着喉咙,喝掉了杯中的液体。 江斯理的笑也在这瞬间收敛起来,他没见过对方这副样子过,眼眸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气压也低得可怕。 江祈缓缓放下杯子,盯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弟弟,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江斯理,她已经拒绝了你。” 其中透着明显警告和不耐。 第96章 江斯理听着对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不悦,将手搭在玻璃杯上,轻点着杯壁,那规律性的轻响在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她的确拒绝了我,但我喜欢她,和她无关。”江斯理开口,脸上的恣意收敛了起来,神态变得异常正色,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江祈拿起手边那瓶价格不菲的酒,瓶身微倾,朝已经空了的玻璃杯里缓缓倒进酒液,随后放在桌面上,才浅浅抬起眸。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是结了冰的寒潭。 “但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分寸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冷意。 那些不合时宜的举动, 在对方明确拒绝之后,就不应该再出现,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安静的空间中,仿佛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碰撞,让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变得更加凝固,空气中蔓延着暴风雨来临时的死寂。 江斯理听见对方这句指责, 嘴角倏然勾出一个极其讥讽的笑。 “分寸感?”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一般。 “你不觉得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招人笑吗?” 是谁?在背地里用尽手段,让她改变了心意? 又是谁?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私下里做的却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明明……明明此刻能站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他! 剧烈的怒意和不甘灼烧着他的理智,江斯理骤然握住了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的液体随之晃剧烈晃动,溅了出来,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指尖流到腕口。 “夺人所爱,这就是你所谓的分寸感?”他一字一句地说出口,连同之前的情绪一同控诉着。 江祈将杯中刚倒满的酒一饮而尽,辛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他的呼吸也在此刻沉重了些。 他承认,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他的手段并不光彩,对方的确可以从道德层面指摘他。 但,夺人所爱? “江斯理。” 他的语调愈发沉重,让周遭的气氛更冷冽了几分。 “七年的时间你都没有把握住,你现在来说我夺人所爱?” 如果当初不是他的顾虑太多,犹豫不决,江斯理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机会站在这里和他说这样的话。 有时候,江祈甚至有些庆幸那需要获取她好感的系统,如果不是这个东西强制他打破枷锁,不顾一切地去争取。 他想,他也许一辈子只能恪守在原地,做一个旁观者。 “那请问,你是用什么身份来劝告我?!”江斯理眼睛里的怒气更胜一筹。 他身体前倾,逼近江祈,声音里带着嘲讽的笑意:“她的暧昧对象?” 这句话好似在说: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一个没有任何正式身份,没有名分,连和他进行争执都需要小心翼翼避开,生怕惹她不快的暧!昧!对!象! 江斯理脸上那抹混合着愤怒和讥诮的笑,在江祈看起来碍眼极了,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没有立场。 他没有资格嫉妒,没有理由去询问,甚至因为害怕引起她的反感和疏远,连此刻与江斯理的争执都需要避开她的注意。 江斯理的话没错,他只是……安卡莉的暧昧对象。 可,那又能怎么样? 这个身份和朋友的哥哥,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比起来,已经好上太多。 三年,五年,十年,他等得起。 江祈抬起眼,眼眸中带着冰冷的凝视,声音平稳却能轻易抓住对方的弱点。 “那你呢?” 他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就能击溃对方脸上的笑意。 至少他还能与她有情感上的发展和可能,那江斯理呢?一个被定格在普通朋友的界限里,甚至还是被她亲口拒绝了爱意的普通朋友。 江斯理瞬间就读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意思,被戳中痛处的他猛地站起来,杯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摩擦着地面,发出扰人的噪音,打破了餐厅中安静的气氛,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一同向他投来目光。 而江祈依旧稳坐在原位,他没有抬眼去看周围投来的视线。 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面上的纸巾,动作缓慢地擦拭着被溅出酒液打湿的掌心,不紧不慢,神色专注。 另一边的安卡莉正站在灯光明亮的洗手台面前,擦着自己白色毛衣上那块显眼的污渍,她的面上没有任何的不耐。 除了牛油果之外,还有一些深色的酱汁,晕染在柔软的白色羊毛衣上,她用湿纸巾擦拭了几下,污渍往边缘扩散了些。 眼见处理不了,安卡莉将手中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那处污渍很明显,眼下除了立刻换一件衣服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应急办法。 但她并不想为此特意让人送一件新衣服来,那实在是有些太麻烦了,反正这顿饭结束之后,她就可以直接回家,没必要为此折腾一番。 想到这里,安卡莉仔细冲洗了一下双手,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这时,她的光脑突然震动起来,发出持续的提示音。 安卡莉脚步一顿,走到洗手间外走廊一处相对安静的窗户旁,看了一眼光屏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轻点了接听键。 瞬间,光脑那头传来一个语速极快的男声。 “请问您是安卡莉小姐,青山平117号的户主,对吗?” 安卡莉虽然有些莫名,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答道:“对,请问你是?” 光脑那头,穿着印有青山平物业标识衣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117号别墅的院中,焦急地看着一股细细的水流正从紧闭的门缝下不断渗出。 他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发红的脸,对着光屏说道:“安卡莉小姐,我是青山平的工作人员。” “夜晚有业主反映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破声,经过排查发现您家里出现了严重的漏水情况,恐怕需要您尽快回来处理一下。” 空中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只剩下那些纷纷扬扬的雪,并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挂断了通讯的物业工作人员拢了拢身上黑色的羽绒服,看着117号门缝下不断渗出的水流和漫天大雪,忍不住嘶了一声,喃喃自语道:“看这样子,等到明天早上,这栋房子就会被冻上。” 往年也不是没出现过,水管因为天冷冻裂,屋子被水浸泡,继而结冰,导致根本无法住人的情况。 安卡莉挂断光屏之后愣了一瞬,随后颦起了眉。 渗水? 那她今晚还能睡在家里吗?而且,家里的东西…… 安卡莉有些担心地往外走,回到餐厅区域时,一眼就看见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的江斯理,她不禁问道:“怎么站起来了?” 江斯理的身体因她突然的出声而僵住,随即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般向后挪动了一下椅子,试图掩饰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衣服上那片显眼的污渍上,顺势转移了话题:“需要换一套吗?” 一旁的江祈早已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唤了一声:“卡莉。”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波澜。 安卡莉绕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放在一旁的包,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匆忙:“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先走,你们……” 她本想说自己先告辞,让他们继续,但话还没说完,江斯理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出了什么事?” 江祈虽然没有开口,但凝着目看向她,也在等待着她说出答案。 “…….家里好像漏水了,物业刚刚联系我,让我尽快回去看看情况。” 安卡莉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毕竟他们都住在青山平,迟早会听说,与其到时候被戳穿,还不如现在说。 她话音刚落,江祈已经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和衣服,同时将她的外套展开,示意她穿上,声音清冽:“雪下大了,不好打车,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我也可以帮忙。”江斯理接道。 “没事的,我可以自己处理。”安卡莉朝两人摇摇头,试图露出一个让他们放心的笑容。 她一个人独立生活了这么久,早已经学会自己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和琐事,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无措。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人握住,而且不只是一只。 江斯理弯下腰,温热的手掌坚定地圈住她的手腕,仰头看着她,坚持道:“让我和你一起。” 他的话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恳求,让人难以拒绝。 而在她的另一边,江祈的手指顺着她的腕骨缓慢下滑,最后紧握着她的手掌,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他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卡莉。” 但其中所蕴含的关切和那份无声的恳求意味,似乎不比江斯理的少。 两人一左一右,姿态各异,但同样执着。 周围已经有其他客人好奇地投来目光,安卡莉最终只好无奈地妥协下来。 第97章 漆黑的夜里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以及独栋别墅窗户中透出的零星灯光。 大片大片的雪无声飘落,与之前地面的积水混合, 在低温下逐渐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安卡莉小心翼翼地踩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江祈已经先上前一步,正与等候在门口,冻得直搓手的管理人员低声交谈,了解具体情况。 至于江斯理则亦步亦趋地陪在安卡莉身边,用身体为她遮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飞雪。 两人走到江祈的身旁,便听见管理员解释说,是有业主听见了爆破声向物业进行反映,他们下来巡查时,发现这里传来了隐约的水声,不久之后门缝里渗出了水,这才紧急联系了她。 安卡莉走到已经有水痕的房门口, 解锁了密码。 看着这里的景象,她心里已经对屋内的惨状有了最坏的预想。 她不担心家里的情况,反而更担心她父母的反应,如果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 她想必就需要搬回去了。 甚至还找不到借口,因为她的实习期快结束了。 安卡莉微微颦着眉,打开房门,接着按下墙面上的开关。 瞬间,屋内亮起光,糟糕的场面映入他们的眼帘。 脚下已经是一片荡漾开来的积水,冰凉刺骨,木地板完全被水浸泡,反射出吊灯昏黄的光泽,整个空间弥漫着浓重潮湿的水汽,甚至比屋外还要冷上几分。 她旁边的管理员看见这幅狼藉的场面,不禁哇了一声,随后小声嘀咕:“这,这得花多少钱维修啊……” 一旁的江祈已经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他利落地脱下身上碍事的厚重大衣,随手往椅背上一搭,蹲下身,挽起白色衬衣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因为青山平的房屋布局都差不多,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位于厨房下方的总水阀,随后用力将其关上。 但很明显,水阀对于现在的场景已经不管用了,厨房某处隐藏的水管依旧还在不受控制地喷涌着水流,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 安卡莉打开光屏想要联系维修人员,但瞬间,她的手腕被一只白皙不失力量的手轻轻覆盖住。 江斯理微微仰头,看向不远处的人。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江祈站在一片积水当中,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白色的衬衣袖子工整地外翻在西装袖口之外。 他一只手随意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正沉稳地操作着光屏,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从容。 江祈光是站在那里,沉稳如山,有条不紊,就莫名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江斯理这才收回目光,对着安卡莉低声说道:“看样子他已经在联系维修人员了,我们去收你的东西。” 二楼没有受到影响,但一楼放置在地面或者低处的物品基本上已经浸湿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从杂物间找出几个纸箱子,将其放在桌面上,开始将一楼重要的文件和物品装进去,尽量减少损失。 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断有水从边缘渗出,看来,整栋楼的地暖是不能再继续用了。 江斯理轻松抬起桌面上装满的箱子,将其移到了二楼,他返回一楼后,对着和江祈交谈的安卡莉建议道:“去我家睡吧,这里今晚是住不了人了。” 江祈没说什么,因为他也知道这是现在最好的处理方法。 安卡莉抬眸看向江斯理。 他的话没错,今晚这里的确无法住人,附近的酒店离青山平有一段距离,等维修人员处理完,再折腾去酒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的确不是很方便。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在江祈和江斯理的家里住过,所以倒也不至于感到特别尴尬或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安卡莉点了点头,朝着面前的两人柔声道:“那今晚就麻烦了。” 之后的几天她可以去酒店订个房间,但也说不一定,因为也许明天她就会接到来自她父母的消息,让她回家。 “叩叩。” 听见敲门声,安卡莉敛起发散的思绪,看向门口穿着蓝色维修工服的两名维修人员。 其中一名维修员礼貌询问道:“请问是哪里需要维修?” 江祈跨步上前,将两人带到厨房,随后沉声道:“渗水是从这里开始的,应该是下方的主管道破裂。” 两名维修员点了点头,应了声好,随后便将维修箱放在地面上,开始排查问题。 没过多久,一名维修人员关闭了别墅区117—119号的总阀,将破损的管道更换上一截新的,渗水问题便得以解决。 只是…… 维修人员拎起箱子,朝在场的人道:“剩下的供暖系统需要等明天我们公司的其他同事来才能处理。” 因为是铺设在木地板之下的,所以处理起来会很耗时间和人力。 安卡莉点点头表示理解,渗水这么严重,她也知道维修时间会很长,所以也做好了心里准备。 等将维修人员和管理员送走之后。 屋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细微的水滴声和冰冷的空气。 江祈看着安卡莉那截被水浸湿,颜色变深的裤腿,开口道:“要不要先上去换一下衣服?现在这个情况,只能明天再处理了。” 安卡莉低头看了眼自己散发着寒意的裤腿,又掠过那些被水浸泡,甚至微微鼓起的木地板,应了声好。 她踩着那些积水不严重的区域,走上了二楼。 待安卡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江祈看了眼时间,转而面对江斯理,语气冷冽:“这里明天我会联系人处理,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江斯理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微微抬眸看向他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回去?” 江祈眉压着眼,“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江斯理回答得很干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这段时间,我都会在家。”他特意强调了在家两个字。 江祈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出去住。” 江斯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随后上前了一步,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江祈:“是我邀请卡莉住进家里的,我这个主人不在家,是不是不太合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对方不够生气一般,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哥……” “卡莉上次住进家里,也是因为我吧?” 这句话瞬间让江祈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 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江斯理仰头看去,只见安卡莉换了一身衣服,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从楼上走下来。 他走了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袋子,动作熟稔体贴,而江祈的目光只是在江斯理接过袋子的动作上凝定了一瞬,眸子里的情绪难辨。 三人一同从安卡莉的家里出来,户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一种近乎停滞的寂静感笼罩着他们。 安卡莉是因为明天即将面对的麻烦而烦扰,所以不愿意说话,至于剩下两人因为什么,她就不清楚了。 她不打算问,毕竟现在她的麻烦够多了。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她到江祈和江斯理的家里。 安卡莉停在三楼的客房门前,看着里面一应俱全的所需物品,就知道应该是江祈在他们回来之前联系了家里的阿姨准备的。 “晚上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给我发信息。”江祈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叮嘱克制而有分寸。 “好。”安卡莉应道。 江斯理也从房门进来,一只手拿着杯子,一只手拎着她的袋子。 他倾身将袋子放在地上,随后将手中微微冒着热气的水递给她,“卡莉,喝点热水。” 安卡莉接过那杯温水,看了看面前的两人,轻声道:“今天谢谢你们。” 虽然她可以处理,但他们的存在确确实实为她减少了很多的麻烦。 “卡莉。”江祈唤了一声。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他们之间不用这样客气。 江斯理倾身靠近她,随后将唇靠近对方的耳廓,低声道:“实在想谢我的话,要不然答应我?” 安卡莉面无表情地推开面前的人,不动声色地撇了他一眼。 江斯理笑着耸了耸肩,面上带着不羁。 安卡莉因为对方的反应,眼里也闪着一点笑意。 他们之间的互动被江祈看到眼里,但他也只是看着。 只要她能开心,对江祈来说,似乎其他的事都不那么重要了。 等两人离开,安卡莉躺在熟悉的客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双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风雪未停,细微的呼啸声衬得屋内格外寂静。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感裹挟着纷乱的思绪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的光屏亮了又熄灭后,她睁开了眼。 安卡莉望向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是她的错觉吗?总感觉…… 安卡莉缓慢掀开被子,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里面的水早已冷透。 她有一个习惯,会在睡醒的时候喝水。 但显然现在的水温让她无法接受。 她拿起杯子,轻声打开房门,沿着昏暗的走廊从三楼下到二楼,就在她准备继续往一楼走去时,旁边的一扇房门内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了些微弱的光线,下一刻,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江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也还未入睡,身上穿着深色的家居服,依旧的端正。 “卡莉?” 安卡莉回过头,有些歉意地轻声问道:“吵醒你了?” “没有。”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去接水?” 安卡莉点头。 江祈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我去吧。”他的语气温和但却不容拒绝。 随后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二楼客厅的沙发旁,“在这里坐会儿。” 安卡莉本想说不用麻烦,但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似乎的确不需要如此客气。 看着对方离开的高大背影,安卡莉没有坐下,而是踱步到二楼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被风雪笼罩的夜色。 狂风卷着细雪,一次又一次地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 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她的身后贴近,毫无预兆地拥住了她。 温热的体温瞬间透过单薄的睡衣蔓延开来,比此刻的暖气还要热得多。 一只手臂横在她的锁骨前方,另一只手则覆在她放置在身前的手背上,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随后他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亲昵地,带着些许依赖地蹭了蹭。 安卡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对方的动作阻止。 “江祈?” “我不是他。”身后人闷闷否认,声音里带着暗哑,环抱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是江斯理。 安卡莉拉下面前的手,转过身,对上了江斯理那双浅色,带着些湿气的眸子,执拗又有些委屈。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语气坚定:“江斯理,我们之间上次就已经说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安卡莉也没管对方是怎么想的,便从他的身边离开。 下一秒。 她的手腕被拉住。 安卡莉侧目看过去,眼神里带了些不耐,和他之前印象中的表情重合上。 仿佛下一秒她的嘴里就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 只见江斯理微微倾身,牵起她的手,目光掠过她另一手上的手环。 安卡莉的心跳停滞了一瞬,手腕处传来他唇瓣温热柔软的触感,虽然是有温度的,但在此刻却像是冰块一样,惊了她一下。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江斯理更紧地握住,他仰头望向她,浅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那里面藏着安卡莉看不懂的渴望和破碎。 “江祈可以,宋以观也可以,就我……不行吗?” 他的语调很轻,却让安卡莉的心沉了沉。 “宋以观?”她重复道。 江斯理知道什么? 第98章 江斯理沉默地坐在床沿边,不知想了些什么,只见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从二楼到三楼的期间,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盘旋着两人过去相处的回忆。 就像江祈说的那样,但凡他能在那七年的时间内明白自己的心意。 现在,是不是就会截然不同? 江斯理停在客房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靠在冰凉的透明玻璃窗旁,透过这层阻碍,贪婪地凝视着床上人模糊的睡颜。 她太好了,好到他的心不受控地沦陷在她的温柔下。 可她也不太好, 对谁都那样好,从不独属于他。 如果她不对他们那样温柔, 也许…… 不对。 如果这样的话,她就不是她了。 或许, 问题从来都不在她。 应该说, 如果他们都能知趣点,懂得保持距离,要点脸面, 不去纠缠她,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窗外的一点亮光隐隐约约落在床沿,朦胧地铺洒在她的身上。 从中隐约能看见她柔和的侧脸线条,散落在枕上的柔顺黑发,以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被子。 她细微地动了一下,身上的被子因她的翻身,滑落一部分,垂搭在床沿,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江斯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紧蜷缩起来,接着缓缓松开。 他动作轻缓地推开房门,放慢脚步,如同怕惊扰了蝴蝶般走了进去。 只是怕她着凉而已。 木质香气瞬间包裹住了他,浅淡的、温和的。 他将目光落在那个沉睡的身影上,逐渐靠近,随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滑落的柔软被角, 江斯理的动作极其轻柔,他将被子重新拉上来,为她盖好。 他半跪在她的身旁,细细看着她的眉眼。 安卡莉长得很好看,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她的眉眼朦胧如雾,轻缈而又柔和,风轻轻掠过就能露出藏在其中的寂静。 远山如黛,山色空蒙。 相比于温和,江斯理觉得寂静更适合她,其实这个词不适合形容人,但偏偏落在她的身上就很适配。 江斯理慢慢附下身,靠在她的床沿上,侧着身体望向她放在一旁的手。 骨骼纤细,腕骨微微突起,上面松松地垂着一条细链和一个设计别致的镯子,是他从未在她身上看过的饰品,闪着淡淡的光芒。 她的指尖莹白如玉,自然地微微蜷缩着,在朦胧的光线下,无意识流露出一种近乎邀请般的姿态。 江斯理的呼吸滞了滞,手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自觉地抬起,先是碰触了一下那缀着细碎亮光的手镯,随后指腹缓缓下滑,带着一种虔诚地小心,覆上了她温软的手心。 他停顿了片刻,彻底将自己的手掌完全贴合上去。 从始至终他都是靠在床沿上,静静地没有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她的梦。 江斯理内心清楚地知道,他根本无法接受他们现在的这种关系,朋友两个字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缓慢地凌迟,但同时他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去打破。 稍微一点地越界,都可能会让她疏远他。 他用指尖带着眷恋地摩擦着对方手腕内侧的皮肤,感受着下面微弱跳动的脉搏。 他该怎么办? 他要如何,才能争过他哥? 一种无力感蔓延在他的心尖上,江斯理缓缓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像是一个卑劣的小偷,在深夜里偷取着不属于自己的爱意。 可,他没有办法控制,干涸焦灼、备受煎熬的心脏只有在此时才能重新灌满充盈的水,让他短暂地活过来。 这时。 一道轻微的振动声吵醒了他的梦。 冷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异常明显。 江斯理移开落在对方脸上的目光,看向对方另一只手的手腕。 他没有想窥探对方的隐私,但上面的名字他恰好认识。 鬼使神差地点开对方的手环,光屏倏然展开,刺目的光线瞬间照亮了他的脸,浅色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光屏中的消息。 看清内容的瞬间,他的下颌绷紧,面部表情僵硬,刚才得到的那点微末欢喜也因此而破裂。 光屏上显示出了一张照片,没有露脸。 但提示中有着属于对方的名字。 宋以观。 照片里,他穿着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衣,背对着镜头,流畅紧绷的手臂线条和宽阔的背脊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一条细细的围裙带子随意绕在他的腰间,恰当好处地突出了他精瘦的窄腰。 昏黄朦胧的暖光落在他的身上,投下暧昧的阴影,整个画面弥漫着一种居家的人夫感。 紧接着,又弹出了一条新的信息。 宋以观:【卡莉,看你上次很爱吃我做的饭,今天要来尝一尝吗? 】 江斯理的呼吸一滞。 上一次? ! 她去过他的家? 那之前…… 江斯理突然想到了那次在综合大厦一楼,宋以观和他的对峙。 所以她也应了他吗? 像江祈一样? 亲昵的称呼,登堂入室的邀请,甚至…… 没等他理清这混乱的思绪,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宋以观:【这个,你还要吗? 】 下面附着一张清晰的图片。 一根蓝色的,细细的发圈。 是安卡莉的,江斯理见过。 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在对方家里留下这样私密的物品? 江斯理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每一个猜测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划下。 如果……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那他呢? 他算什么? 原本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卡莉是喜欢他的,只是因为江祈的存在或者因为怕麻烦,所以她不能给他回应。 可现在呢? 她同别人有了交集。 所以,不是不能答应,是因为不够喜欢,是吗? 江斯理浅浅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闷气如同潮湿的雨夜,沉重得让他透不过气来。 酸涩的心脏散发着密密麻麻的委屈。 为什么只有他。 为什么只剩下他。 - 江斯理听着面前人重复着宋以观的名字,忍住酸涩,承认道:“嗯,抱歉,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看了你的光脑。” 安卡莉听着对方低哑的声音。 那言语里带着道歉的词汇,但她却没有从语调中听出半分的歉意,反而浸透着自嘲般的苦涩。 安卡莉闻言点开了自己的光屏,冷白的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也清晰地映出了屏幕上来自宋以观未读消息的提醒。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所以,刚才睡梦中的感觉并非错觉,是真的有人在她身旁,并且还看了她的消息。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安卡莉点开两人的对话框,看清楚了上方的消息。 光从这些信息就能推断出她和宋以观的关系不浅,甚至可以说是,暧昧。 安卡莉关闭光屏,面部重新陷入黑暗,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打算解释什么。 “就像你看见的那样。”她开口,声音平静。 江斯理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是这样一种反应,没有解释,没有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在乎的模样。 是不需要向他解释?还是,他不配得到解释? 江斯理的嘴角无力地扬起一丝苦笑,声音里带着些许地颤抖:“安卡莉,他就那么好吗?” “比江祈,还要合你的心意?” 他知道安卡莉喜欢江祈,他那个清冷矜贵,疏离淡漠的哥,但现在,她似乎又喜欢上了别人。 那人有什么? 和他哥比起来一无是处的人,她看上了对方哪里? 难道,就只是那一张脸吗? 安卡莉听见对方的追问,颦起了眉。 “你想说什么?” 江斯理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背颓了下去,半垂下眼眸,生涩开口道:“我,就不行吗?” 安卡莉下意识问:“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江祈?” 江斯理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眸因为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脸上带着全然的震惊和一种被误解后的悲怆。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原来,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突然,江斯理觉得自己的情绪像是完全被堵塞在了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闷咽到发疼,发酸,甚至止不住的痉挛。 “你们,在说什么?” 移到冰冷低沉的声音突然插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住的空气。 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手里拿着温热的杯子,站在不远处的光影中,身上的气息像是凝了冰一样。 安卡莉看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或许之前这样的江祈会让她慌乱,但现在不会了。 江祈,宋以观,程妄。 他们几人的反应都在无声地证实着一件事,他们对她是有所图的。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因此而害怕他们? 她喜欢江祈的沉稳可靠,喜欢江斯理身上的少年气,甚至欣赏宋以观那张绮靡的脸,这些她承认。 但接近她,是他们自愿的,不是吗? 她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 如果说从宋以观那里得到那个似是而非的词语时,她本没有打算同江祈对峙,那现在,安卡莉莫名想问一问。 他的接近也是有原因的吗?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 最后,是江祈移开了视线,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凝固感。 他一步步走向安卡莉,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最终停在她的面前,冷声问道:“你和宋以观……” 安卡莉没有移开目光,直直看着对方,“嗯。” 今天似乎是一个麻烦不断的日子,她想。 听见对方的承认,江祈皱起眉,沉下声追问道:“不是说,和他没关系吗?” 江祈还记得在安全通道里,他问她和宋以观的关系时,她否定了的,怎么当时说的话和现在不一样了? 他紧绷的身体,剧烈跳动的心脏都在显示他此时的不安。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为什么她会转向其他人? 那人还是宋以观。 江斯理在此刻压下来内心的疼痛,保持了沉默,因为现在的场面,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资格参与。 安卡莉看着江祈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和他走近吗?” 江祈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认真,充满着紧张。 他在等她的答案。 安卡莉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头靠近他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道:“因为……好感。”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江祈的耳边炸开。 耳鸣声徘徊在他的耳畔,彻底掩盖住了周围的背景音,独留他一个人。 她知道了。 这个瞬间,江祈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恐慌,连带着手脚都开始发凉。 安卡莉说完便退开来,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破绽。 但很可惜,对方还是依旧的淡漠清冷,她看不出什么来。 江祈敛起眼眸,遮挡住其中的惊色。 他的大脑在瞬间的震惊后便开始飞速转动,随后做出了判断。 卡莉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完全知道。 她可能只是隐约察觉到了这个东西,但绝对猜不到本质是什么。 如果她当真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以她的性格,此刻就不可能站在他的面前,冷静带着试探地审视他。 她现在的平静,恰恰说好了她的不清楚。 这个判断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回落,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重和未知的不安。 第99章 安卡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祈的脸, 虽然从对方的表情中她看不出他有任何的反应。 但那异样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明显的答案。 一个真正不明就里的人, 听到她这句没头没尾的因为好感,第一反应只会猜测她喜欢宋以观,更何况听到这话的是江祈,他的表现应该在此基础上更强烈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没有任何的举动。 江祈抬眸,恰好对上安卡莉那双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的眼睛,他心中一凛,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沉默似乎让他陷入了绝境。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一旁的江斯理吐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他撇过头去,不愿再看见这两人之间那种无声却无比亲密的对峙。 因为, 每一个瞬间都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昏暗的二楼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漫长沉默, 空气黏稠得几乎让人窒息。 最终,是安卡莉打破了僵局。 她将目光从江祈的脸上移开,投向一旁身体紧绷的江斯理,声音平静:“江斯理。” “我想和江祈单独聊聊,你……”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 但其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江斯理几乎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在挪动步子的时候, 他的肩垮了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失落和寂寥当中。 似乎在安卡莉的眼里永远都只有那一个人。 他默默地,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轻微的声响在空间中蔓延开来。 安卡莉定定地看着对面的江祈,她脸上平日惯有的温柔和浅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冷漠的平静。 那份突如其来的疏离感,像是一片冰冷透明的玻璃,无形之间将两人隔开。 江祈早已习惯了这段时间以来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亲近,在这瞬间,他蓦地感受到了落差。 他微微压着眉,下意识上前一步,试图靠近一些,手也不自觉微微抬起,想要拉近那疏远的关系,他的声音放得极轻,低低唤了一声:“卡莉。” 然而,在他靠近的一瞬,安卡莉几乎是同步后退了半步,维持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祈抬起的手就那样突兀地悬在了半空中,指尖微蜷,最后缓慢落下。 他知道,安卡莉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就会远离他,冷落他,甚至……厌恶他,他曾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江祈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逐渐漫过他。 水面平澜无波,却能清晰感觉到越来越近的窒息感和压迫。 冰凉的液体盖过他的口鼻,胸腔因为本能而剧烈起伏,但却吸不进丝毫的空气。 安卡莉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好感具体指什么,但她无比确定,这和他们的异常举动有绝对的关系。 “江祈,你不打算和我说说吗?” 如果说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起点无疑是江祈。 是从那个黑夜,他的那句你对我做了什么? 开始的。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他们即想接近她,又想远离她,尤其是程妄那个疯子。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窗外一些零星的灯光渗入,勉强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他们的表情隐匿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僵硬的气氛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祈抬起眼,浅浅的眼皮折起,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漆黑眼眸此刻流落出复杂的神情。 不安,纠结,痛苦…… 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乏味,甚至可能让对方的厌恶更胜。 所以沉默成了他唯一的回答。 安卡莉看着对方闭口不言的模样,忽然感到一阵厌倦,身体积累的疲惫和此刻心理上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只想离开这里。 她扫过江祈的眼眸,不再看他,径直从他的身边走过,朝着三楼走去。 刚走出几步,她的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握住。 江祈清冷的声音回响在空旷寂静的空间中,带着连他都不知道的期望,“不想喝水了吗?”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他知道。 安卡莉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简单吐出几个字:“不要了。” 这句拒绝落在江祈的耳朵里,随后重重砸在他的心上,他的心猛地向下沉,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她的拒绝中带着其他的意思,他知道。 可现在的他没有任何的立场要求她留下来,因为那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真相。 他握着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却迟迟没有松开。 安卡莉的手腕轻轻一动,就将手从对方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她能说,江祈很好。 他有自己的主见却从不试图强加于她,相处时不显强势反而会照顾她的感受,他会吃醋但总能保持在一个令人觉得被在意却又不会反感的分寸中。 安卡莉甚至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但眼下的情况,她只能冷处理两人的这段关系了。 并非她不喜欢对方,也不全然因为对方隐藏她事情的真相,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两人之间出现了隔阂和猜疑,再继续下去,似乎也没有必要了。 安卡莉离开之后,江祈站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很久,久到冰冷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连动一下都很费力。 次日。 安卡莉提前起床,打开了昏暗客房中的灯。 她洗漱好之后,将原本就不多的个人物品收好,拎着袋子,轻声从三楼往下走。 刚打开大门,准备悄然离开时,她的身后便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安卡莉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客厅沙发的阴影中缓缓站起身来,不甚明亮的晨光打在他的身上,露出模糊的身影。 是江祈。 他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来,面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靡气息,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这副模样,是安卡莉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我送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不用。” 安卡莉重复之前的拒绝。 然而江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她可以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他坚持道:“我送你。” 安卡莉是一个不喜欢在无谓事情上反复纠缠,浪费精力的性格,所以这种情况下,她没有再开口拒绝。 她默不作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祈跟在她的身后,视线沉沉落在她微微弯曲的黑发发梢上,看着她毫不留恋的举动,眼里的沉郁之色更深了几分。 一路上,车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安卡莉始终偏头望着窗外飞掠过的街景,江祈也不是什么爱说话的性子,所以两人一路无言。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综合大厦的楼下,安卡莉解开安全带,客气对他道了声:“谢谢。” 随后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受到对方的拒绝和刻意的保持距离,按照江祈的一贯作风,他本不应该再继续纠缠,理应保持体面地放手。 但现在……他明显做不到,他无法接受两人的关系回到从前,甚至不如从前。 “卡莉。” 他的声音几乎同她关上车门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被隔绝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 很明显对方没听到,又或许她听见了,只是不想回应。 之后的几天,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集,安卡莉没有再回到青山平,屋子的后续修缮问题她全程委托给了专业的装修公司处理。 直到这天,江祈收到一份上层下发的秘密文件。 【调查何紫艺、陈辉近一年以来的异常情况】 他迅速浏览完资料内容,眼底浮现出冷意,他这才明白安卡莉在不久之前被人跟踪并拍摄了照片,而偷拍者就是这个叫陈辉的人,同时资料也显示,陈辉就是被黄鳝异物攻击的受害者。 而资料的最后一段话,让江祈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根据线索显示,何紫艺、陈辉或许存在使用非常规手段,互换他人灵魂的事实。” 什么叫互换灵魂? 江祈站起身,立刻朝着门外走去,随后从十六楼下到十五楼。 舒敏看见气场强大,透着冷意的江祈,正常朝他打了个招呼:“江长官。” 江祈停在她的身前,直接询问道:“安实验员呢?” 舒敏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后开口:“她昨天就离开了实验室,您没收到消息吗?” 江祈身体一僵,下意识冷声道:“离开?” 舒敏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是的,她的实习期昨天就结束了,所以现在已经离开实验室了。” 他们口中的安卡莉此刻正坐在她暂住的酒店楼下的咖啡馆里。 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位客人,安静舒适的环境,蔓延着浓郁咖啡香气的空间,暂时告一段落的工作,似乎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她感到轻松愉悦。 除了坐在她面前的人之外。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有些不解地问道:“宋警官,你不用上班的吗?” 宋以观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堪称艳丽又带着慵懒的笑,“今天请了公休。” 安卡莉一时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之后,她柔声询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概几十分钟之前,对方给她打了一个光脑,询问了她的具体位置,随后便出现在了这里。 第100章 宋以观将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丝落寞, “我发的照片,你不喜欢吗?” 他声音微微停顿,压低,像带有小钩子一样轻轻扫着她的耳膜:“连回复都没有,让我有点伤心。” 安卡莉这才记起,好像上次质问江祈之后,她就忘记回宋以观的消息了。 想到这里,她声音温和:“抱歉, 我忘记回你了。” “这杯咖啡我请你?” 宋以观笑了笑,对于她请客的提议既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他的目光自然地下移,像是注意到什么,开口问道:“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安卡莉搅动咖啡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眸,“怎么这么问?” 宋以观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手掌支撑在自己的脸侧,随后伸另外一只手,指尖轻点了对方的手环。 那里贴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芯片,是独属于酒店行业的标识,为了方便顾客凭借芯片在酒店的区域内无障碍通行而设计的。 安卡莉低头摸了摸手环左上角那个小小的芯片,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赞赏道:“不愧是审讯部的高级警官。” 见对方还在等她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她歪了歪头,接着说道:“家里发大水被淹了,暂时来这里避避难?” 她说着玩笑,嘴角上扬,眼睛里因为窗外的雪透着细碎明亮的光。 身上穿着米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气质温婉,柔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无声地落在匆匆行走的人群身上,路旁的灌木上,以及那些透着些许绿意的树枝上。 一瞬间。 那些背景音仿佛消失了个干净,只剩下她那双带着笑意,云雾缭绕般的眼眸。 就好似置身于寂静的林间深处,鼻尖萦绕着清冷的雪气和她身上的草木香气。 “宋警官,在想什么?” 安卡莉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望着他出神的模样不禁问道。 宋以观回神,指尖无意识在白瓷杯壁上轻轻敲击着,随后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眼。 “在想……”他拖长了尾音,带上了些暧昧气息,“卡莉什么时候,能对我换一个称呼。” 他注意到,她好像只会在一些特定的场合才会唤他的名字,比如那次在酒店,又比如那次在他家。 安卡莉闻言,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宋以观。” 这种小小的请求,她一般不会拒绝。 听着自己的全名从她口中被清晰地念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满足和悸动的情感细细密密地涌上宋以观的心头。 仿佛在这一刻,他之于她,是可以见光的。 “晚上一起吃饭吗?” 宋以观看着她,指尖不停摩擦着杯口,泄露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听到对方的邀请,安卡莉摇了摇头,“晚上要回父母家,所以大概是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这倒不是推脱的借口,昨天她的父母就已经联系过她,因为屋子渗水的原因,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回家住一段时间。 宋以观闻言,思考了一瞬,随即抬起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问道:“暮唯园?” 这个熟悉的地名落入安卡莉的耳中,她抬眸看向他,脸上闪过一丝探究,“你怎么知道?” 父母所住的地方她从没有特意告诉过谁。 在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宋以观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如果不是特意去调查过,他怎么可能知道安卡莉是季家的小女儿,又怎么可能知道季家住在暮唯园。 他迅速敛下眼眸,掩去一闪而过的懊恼,再抬起眼时,嘴角已经重新挂上了笑意,恢复了往常懒散的模样。 宋以观漫不经心地解释:“录入你资料的时候,无意间记住了你身份卡上的地址。” 安卡莉眼里的审视淡了几分,但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身份卡上的地址的确是暮唯园没错,但仅仅是那一眼,便能如此清晰地记下她家的地址吗? 这记忆未免太好了些吧。 “还回来吗?”宋以观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但这句话却让安卡莉微微一怔。 季知和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青山平那间偌大的屋子,近几年来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居住,这次回家,她也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像之前那样轻易地搬出来。 她短暂的沉默,已经无声之间回答了他的问题, 宋以观没有再继续询问,只是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便无声地陪着她。 两人的咖啡都已经见底,安卡莉看着逐渐变小的风雪,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宋以观应了声:“好。“ 等她拿起包,准备离开座位时,身旁便传来对方特有的,带着一丝勾人的声调:“安卡莉。” 他唤了她的全名。 安卡莉侧目,脚步停顿了片刻,等着对他的下文。 宋以观站起身,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晃动,身上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和内里微透的白色衬衫,为他增添了几分介于引诱和不羁之间的特殊气质。 既有些轻佻,又格外亮眼。 他缓缓在安卡莉的面前弯下身,立体的五官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格外深邃,尤其是那双专注凝望着她的桃花眼,仿佛盛着万千情意。 纤长的睫毛轻颤,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身体前倾,在一个极其恰当的距离停住,随后微微低头,在她的额间落上了一个吻。 很轻,带着珍视。 “有需要联系我,我想帮你。” 他的用词是他想,而不是他能。 一字之差,但其中的意味和姿态却截然不同。 前者将自己置于一个自愿的,甚至是略带恳求意味的下位,而后者则暗含着一种能力上的优越感和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而且能这个字透露出她需要用一定的代价才能换取对方帮她解决问题,那样的关系对她来说是一种极大的麻烦和不平等。 她不喜欢,更不愿意接受。 但宋以观就刚刚好。 他的靠近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尽管她还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企图,但她也是,她默许他的接近,同样是带着自己的考量。 两人都带着假意,就不存在谁欺骗了谁,也避免了未来可能因真相暴露而产生的膈应和难堪。 毕竟这段关系的开始,目的就是不纯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还能在此时与宋以观来往,而江祈不行的原因。 宋以观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的眼,她的唇,移不开视线。 那个落在额间的吻,让他开始不受控起来,他的唇顺着她细腻的皮肤缓缓向下,轻碰过她的鼻尖,最终带着眷恋地停在她的唇瓣上。 轻轻地贴着,没有更近一步的索取。 宋以观想,这大概又是那好感度在作祟。 安卡莉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垂落在手边的长发,带着一点小小的警告。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痒。 宋以观弯起眼,顺从地移开覆在对方唇上的吻,他缓缓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愫,“我等你,卡莉。” 等你的联系,等你需要我。 安卡莉没有拒绝,如果有需要,她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拿着冰激凌的小朋友站在了他们的身旁。 她手里的冰激凌已经开始融化,顺着脆皮滑落下来,但那双圆圆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刚刚分开的两人。 小女孩见安卡莉注意到了她,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他们,奶声奶气道:“姐姐,你们在做羞羞的事情吗?”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咖啡馆中,却格外引人注意。 安卡莉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宋以观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抬脚朝小女孩靠近,随后蹲在她的面前。 用着极轻的声调哄道:“小朋友不能看哦。” 小女孩显然被眼前这张过分漂亮的脸吸引住了,眼里瞬间涌现出震惊,声音里带着激动:“你好漂亮!姐姐!” 想到什么,她咽了咽口水,“漂亮姐姐,你能和我去幼儿园吗?” “文文的猫咪很漂亮,狗狗也很漂亮,我也想拥有漂亮的东西。” 可她既没有猫咪,也没有狗狗。 小女孩用着期待的目光看向宋以观,但她现在遇见了一个漂亮的姐姐,她一定能帮她赢过炫耀猫咪和狗狗的文文。 猫?狗? 宋以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已经沦落到要和动物进行比较的程度了吗? 安卡莉在一旁也听清楚了全过程,她下意识轻笑出声。 宋以观立刻回头看向她。 安卡莉连忙抿唇,压住上扬的嘴角,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宋以观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上了小女孩那双依旧眨巴眨巴的圆眼,然后残忍地拒绝了她,“不可以,小朋友。” 小女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张了张,似乎无法理解,“是因为……我看见你们做羞羞的事情?” 她的逻辑简单又直接。 宋以观一时皱起了眉,实在想不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小女孩却像是找到了原因,立刻用没有拿冰激凌的手捂住了眼睛,“漂亮姐姐,那现在可以吗?” 宋以观还想说什么,手却忽然被人牵住,温润细腻的掌心相触,他抬眸,便看见了安卡莉带笑的眉眼。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身上,柔和而明亮。 在这瞬间,眼前这个带着笑意的她和记忆中那个雨天为她撑伞的身影渐渐重合。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一股强烈的,无法否认的事实涌上心头。 他知道,她对他的意义不再仅限于那个系统。 安卡莉停在咖啡馆的外面,回头看了一眼店内那个还在四处张望的小女孩以及她身边为她擦着手的家人,见状,她抬头将目光落在宋以观的身上。 她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直至对方露出疑惑的表情。 然后,安卡莉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亮光,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慢悠悠说道:“小朋友其实也没有说错啊。” “我面前这个狐狸……”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过分昳丽的容貌,“的确比猫咪和狗狗都要漂亮得多。”—— 作者有话说:在这里小小的解释一下: 江斯理、池霖生两人没有攻略系统。 江祈、程妄、宋以观以及林澈四人有攻略系统。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谢谢宝宝们[抱抱][抱抱]《 》 100-110 第101章 江祈的手指停在光屏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方, 久久没有进行下一步。 她没有告诉他离开的具体时间,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似乎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他了解安卡莉,一旦遇到了麻烦,特别是人际关系上的,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回避和冷处理。 就像此刻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倘若他继续追问,她或许会直白地说出请别再联系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这样的话……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一样,他该怎么办? 这个假设性的念头在江祈的脑海中反复浮现,连带着他的心脏都蔓延着一阵尖锐的痉挛。 他的手蓦地落了下来。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假设,因为那意味着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 安卡莉从酒店出来,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一个穿着西装的人便走到了她的身旁。 “小姐。”他唤道。 还没等她说出什么客套的问候,对方已经将她手中的行李箱接了过去。 左亦动作利落地将行李箱抬进后备箱中,随后拉开安卡莉面前的车门,等待着她上车。 即使是经历过这么多次,安卡莉依旧不习惯有人为她开车门。 但她知道这是对方的职责所在,所以并未对此说些什么。 她只是道了声谢, 便坐到了车的后座。 左亦上前几步,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雨刮器规律性地左右摇摆,刮蹭着玻璃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车内。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密集的雪花伴随着冰凉的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瞬间模糊了视线。 安卡莉的目光从模糊变清晰又变模糊的光影中收回,随后看向只露出一侧身影的左亦。 她问:“最近家里还好吗?” 左亦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认真开口道:“太太还是老样子。” 其实安卡莉已经猜测到了这个结果。 左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后望向她,眼神里透着几分担忧,“……小姐,要不要联系一下季总?” 安卡莉与其对视,她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她看向窗外,眼眸变得空茫,出神地想。 她之前能从家里独立出来,是因为季知的存在。 而现在,季知不在这个家里,就意味着没有人和她站在同一条线上了。 但,这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因为七年能改变的事情很多,例如她的性格。 安卡莉微微向后靠进座椅里,视线从斑驳陆离的窗外移回,对着左亦笑了笑,“没关系的,我能处理。” 她在接到家里的光脑之后,就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左亦见她这么说,也没有继续多言。 安卡莉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窗外的风裹挟着细雪和雨水打在玻璃窗上,街景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和晕开的光影。 车缓缓驶入暮唯园区域,最终停在一栋被高大乔木环绕的独栋别墅前。 车内瞬间变得安静无声,衬得外面雨雪扑簌落下的声音更大了些。 左亦扭头看向安卡莉,“小姐,我们到了。” 安卡莉点点头,应了声好,打开车门踩进雪层中。 朦胧的雾蓝色天空尽显于前,不远处的昏黄灯光交织着轻盈的细雪,透出淡淡冷意的同时增添了些静谧。 她站在家门前,仰头看着这栋承载了她青春痛苦来源的建筑。 路程太快了,她想。 “小姐。” 左亦拎着行李箱走到她的身旁,为她撑起了一把黑色的伞,隔开了带着潮气的雪。 安卡莉望了他一眼,接过对方手里的伞,浅浅呼进一口冷气,才挪动了脚尖。 等走到门前。 她将伞收起拿在手里之后,便没有再动一步。 心里想的有时候会与实际做出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说自己做好了准备,可事实上她却迟疑了。 虽然七年的时间里安卡莉也回来过,但那只是短暂的停留。 可现在……她需要同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像之前一样。 左亦放下行李箱,按响了门铃。 屋内传出的铃声不是很清晰,却让她对于自己回到了这个家的事情有了实感。 不久,门便从里向外打开来。 亮目的暖光从屋子里照射出来,落在安卡莉的身上以及周边的地面上。 黑暗的环境中独有她一人站在了光亮处,有一种被迫接受屋内人全部情绪的错觉。 暖光回溯着记忆中的片段,重新浮现出脑海。 安卡莉换上鞋,左亦跟在她的身后关上了门。 旁边的佣人接过她手里的伞和左亦手中的行李箱,道了一声:“小姐。” 安卡莉点了点头,像之前一样往客厅里走,一转身便看见了闭目坐在沙发上的杨今素。 她和对方其实长得是有些相像的,特别是那双眼。 只不过在安卡莉的身上是温柔的,在杨今素的脸上却是透着严厉,充满着斥责的。 安卡莉放慢脚步走过去,坐在对方的不远处,上一次她回家还是半年前,和之前相比她的眼尾增添了些细微的纹路。 看起来,精神似乎更差了。 这时。 杨今素忽然睁眼。 目光落在了安卡莉的身上。 她撑起身,眉头颦了起来,严肃而又冷淡地问道:“怎么才回来?” 安卡莉眨了眨眼,偏开头,“雪下大了。” 杨今素表情严肃但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轻唤道:“钱姨。” 一个带着围裙的中年女性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太太。” “小姐回来了,给她做点吃的。” “好的,太太。” 对着钱姨说完话,杨今素将目光投向安卡莉,沉声道:“明天和我去见个人。” 杨今素说完话之后便上了楼,没有在意她是否答应。 因为她的本意是通知而非询问。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所以安卡莉也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收回视线,对着钱姨摇了摇头,“钱姨,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吃过了。” 钱姨看了眼楼梯,上前了几步,有些关切地问:“真的吃过了?” 安卡莉从小到大都不喜欢麻烦,这样的麻烦即指别人麻烦她,又指她麻烦别人。 这也是为什么钱姨会这样问。 她还记得当时失踪两年被找回来的小姐怯怯地站在门口。 而那时太太在得知这是她失踪的孩子,记起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之后便昏迷进了医院。 本以为小姐的回归会是一个大欢喜的结局。 但谁能想到当时的太太精神状况太差了,医生告知家属不能再让患者受到刺激,否则会危及生命。 所以为了避免刺激到太太,即使她再一次失忆,在这件事上,大家都保持了沉默。 而安卡莉就以季家养女的身份活到现在。 所以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姐会说自己吃过了,不用麻烦,不喜欢等话语来拒绝她。 安卡莉听见对方这么问,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真的吃过了,钱姨,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用再牺牲自己去讨好别人了。 季知曾经告诉过她季礼,不要用自己的痛苦,伤口去讨好别人,那只会让痛苦加剧,让伤口化脓。 季礼,她曾经的名字。 意思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可在现实中却是讽刺的同时带着些荒诞。 钱姨见对方的表情不似说假,便和蔼地笑了起来,“小姐,太太只是生病了,她其实是爱你的。” “我明白的,钱姨。” 杨今素对她很严格,甚至是严苛,除了她本身的性格比较强势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怀疑她是丈夫的私生女。 一个被丈夫带回家,解释不清来历的女孩,杨今素会那么想很正常。 所以这就是她们关系最无解的地方。 一个痛失独女,导致出现精神性疾病的母亲。 一个被找回家,却因害怕母亲病情加重而被视作私生女的女儿。 她们的相处永远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裂缝。 安卡莉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看着一层未变的房间,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 其实抛开两人的身份而言,杨今素从没有亏待过她,甚至教会了她很多东西。 她站起身,看着桌面上装着四人合照的相框,将其拿了起来。 那时的她刚刚回家,脸上还带着怯懦,而身旁比她大七岁的季知脸上表露出一种超出他年纪的安静。 这份安静来源于他已经收好了行李要离开季家,当然这是他的自作主张。 12岁的季知已经拥有了一定的三观,在他的世界里,失踪的孩子找回来了,那他这个替代品就该离开。 “叩叩叩。” “请进。”安卡莉放下手中的相框朝着门说道。 钱姨端着木质托盘,上面是一盘搭配得恰到好处的水果切块。 “小姐,这是夫……家里温室种出来的水果,可甜了,你尝一尝?” 她的话在中间很细微地停顿了一瞬,迅速将夫人吩咐换成了家里。 安卡莉的目光在钱姨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她没有错过对方那点不自然的转换。 她没说什么,只是依言端起盘子,用银叉取了一块莲雾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虽然她不爱吃水果,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比她之前吃到的莲雾更甘甜。 钱姨见对方吃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滴滴。” 一阵提示音突然响起。 安卡莉低头去看,是林澈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钱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 随后她点开语音。 林泠稚嫩,脆生生的声音便从手环里传了出来: “卡莉姐姐,泠泠可以去找你玩吗?” 安卡莉顿了一瞬。 随后手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还是一条语音。 安卡莉将其点开。 这回发语音的人变了一个。 “抱歉卡莉姐,是小泠胡乱按的,你不用理她。”林澈清晰带着沉郁的声调回荡在安静的空间中。 第102章 看着林澈发出来的语音,安卡莉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敲下几个字。 【林澈, 最近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等有时间我再去看看泠泠,抱歉】 她刚回家,暂时还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事。 林澈看见对方的回复,眼里的期待一下子消散了。 他沉默了许久之后,站起身,拿走了林泠手中的游戏机,声音有些寥落:“该睡觉了, 小泠。” 林泠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哥哥手里的游戏机,眼神里带着期翼,伸出了短短的五根手指。 “哥哥,可以让我再玩五分钟吗?” “不可以。” 林泠望着散发着冷气的哥哥,识趣道:“好吧。” 看来卡莉姐姐拒绝了哥哥。 那在这种时候就更不能惹对方生气, 要不然她明天的游戏时间也会被剥夺。 哥哥不开心,就让让他吧,她很大方的。 林澈坐在亮着一盏小灯的床边,望着林泠睡着的小脸,在两人的对话框里回了一个好字。 次日。 回到暮唯园的第一个早上, 安卡莉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 她缓慢睁开眼,适应着变得陌生的环境,等几分钟之后才从床上坐起。 冬日的寂静仿佛被那声巨响惊醒了似的,空气中都震荡着余韵。 安卡莉穿上床边的鞋,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暗蓝色的背景中,伫立在她窗下的一颗大树倒塌在地上。 粗壮的树干砸进厚厚的积雪里,树冠支离破碎, 四周都是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崩开的雪层,露出了底下些许的绿意和土色。 而且…… 安卡莉揉了揉酸胀的眼,视线顺着屋角看去,在屋子旁边,有一道清晰的雪层分界线,像是积攒了一夜的雪终于不堪重负从屋顶滑落了下来。 这时,转角处走出几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熟悉面孔。 是家里聘用的工作人员。 他们围绕在大树的周围,彼此交谈着,似在商量该如何处理。 安卡莉想到什么,低头朝手环看去, 7:23 。 她连忙转身朝着房门走去,手刚放到冰凉的门把手上,动作便顿住了,她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 一套随意且不符合母亲要求的居家服。 自己一个人独居太久了,以至于她差点忘记在这个家里,她是一个该时时刻刻保持端庄的养女。 安卡莉收回手,来到衣帽间换下了身上舒适却不得体的居家服,穿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和一条毫无装饰品的深色牛仔裤。 这套搭配稳妥,规矩,是不会出错的一套,但同时也是不出彩的一套。 她从二楼下到一楼,正遇上了在吃早餐的母亲。 因为今天对方化了妆的缘故,看起来比昨天的精神好了不少。 听见细微的动静,杨今素抬起眸。 她只是很浅淡地瞥了安卡莉一眼,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时钟。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却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感:“现在7:37 。” 安卡莉知道,这是在敲打她。 在这个家里,她需要在七点半之前坐在餐椅上进行用餐。 母亲是这样要求自己,也以相同的标准要求着她。 安卡莉停在原地,微微低头,轻声开口道:“对不起,我明天会注意的。” 虽然她不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但就现在这种让她窒息的相处方式,安卡莉想,她迟早会忍受不了。 吃饭期间,只有轻微的餐具碰触声,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周围的佣人早已习惯了这个家凝滞的用餐氛围,他们动作有序,面容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对于安卡莉来说,这种安静,不说话的气氛比规训她要好太多。 但有时候似乎就是这样,她越不希望什么发生就越会发生什么。 “出门前去换衣服。”杨今素轻轻擦拭着嘴角,声音平稳,不容拒绝,“换那套黑色的套装。” 母亲的话永远是一锤定音,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同她商量,也不需要和她商量,她要做的只是服从。 这是安卡莉从小到大,早已深刻理解的规矩。 “好。”安卡莉从善如流应道。 下午五点,杨今素回到家换了一套衣服之后便坐在沙发上,打开光屏开始处理今天的事物 大约十分钟,安卡莉将一件常规的黑色大衣放在沙发上,随后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身上穿着对方要求的黑色套装。 外套是一件黑色白扣的翻领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花瓣领的衬衫,为版型挺阔的外套增添了柔和的线条,而下装则是一条同色系的直筒裤装。 这一身打扮,整体都透着一种得体,端庄的大家小姐模样。 安卡莉太知道对方想要她呈现什么模样了。 所以她的打扮杨今素并没有挑出任何的不妥。 杨今素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包,像是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唤了一声:“钱姨。” 钱姨走上前,“太太。” “去拿今年vil秋冬的那件黑色大衣。”杨今素吩咐道。 “好的,太太。” 说完这句话之后,钱姨按照对方的吩咐对着一个短头发的佣人交代道:“去取一件衣服,在太太衣帽间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柜子里,是一件双面羊绒黑色翻领的大衣。” 因为钱姨在这个家里待了很久,再加上太太的要求很严苛,所以基本上对方有什么吩咐,即使是简单的几个字,她都能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 几分钟后,短头发的佣人将衣服放在手弯处带了下来。 杨今素拎起衣服掠过每一处细节,随后便递给了她身旁的安卡莉。 “穿这个。” 两件衣服的区别不大,毕竟经典款的黑色大衣都大差不差,但安卡莉明白,对方这看似强势的背后是有原因的。 甚至她需要想好答案以便应答对方突如其来的问题,因为对方做事从不做无用之功。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大衣,接过母亲手里的衣服,随后将其穿在身上。 纯黑色的一套,很挑人的气质,但在她的身上却将她的那份温柔同寂静的气质融合在一起,柔和中透着强气场。 同安卡莉想的一样,两人上车之后,杨今素便开始发问:“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换一件衣服吗?” “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对方展现出尊重,实力和品味,毕竟,见面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安卡莉道。 杨今素没有反驳,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这件衣服同你刚才的衣服很像,但也只是止步于像。” 安卡莉知道母亲在说什么,这些细微的差别往往就是天差地别,即使再像,在懂行人的眼里也只会是一览无余。 就像如今她们手里来自两家公司的芯片一样。 母亲出门前告诉过她,她们今天要去回绝其中一家,因为芯片之间细微的差别影响了产品的上限。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原因,对方指明说想见见她。 从古色古香的沉重木门进入,眼前便是雕梁画栋的长廊,廊外是精心搭建的山水庭院。 层叠的山,水榭亭台,在此刻都覆上了一层白。 结了一层冰的湖面映着灰白的天光,落满雪的松柏枝桠低垂着,画出一道道墨线。 安卡莉全程跟在杨今素的身边充当一个安静的陪衬。 身着素雅制服的服务生躬身将她们引到一扇紧闭房门的包厢面前。 随后缓缓推开大门。 包厢内暖光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茶香,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们了。 对方看见她们的瞬间便从椅子上起身,同步朝她们走进,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杨总。” 杨今素平常冷淡的面上此刻也多了些客套的笑容,“渠总。” 两人的手交握了一瞬之后,杨今素侧开身,为面前的人介绍道:“这是小女,安卡莉。” 安卡莉在听到自己母亲唤对方为渠总的时候,她就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了。 池渠清,池霖生的堂姐,那个同身边安保人员结了婚的池家女。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西装连衣裙,更显的身体纤薄,皮肤透亮,一头垂顺的长发落在身前两侧,脸上带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为她中和了身上的柔弱气息,增添了几分知性。 对方身上的饰品很简单,只有胸前一根细细的项链和手腕上一只糯白的镯子。 如果不是说她如今三十六岁,连女儿都有七岁,安卡莉甚至会以为对方和她差不了多少。 只是…… 安卡莉觉得池渠清的状态有些奇怪。 但让她形容却又有些形容不上来。 “安卡莉,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同岫岫说的那样,漂亮又温柔。”池渠清脸上露着欣赏的笑意,朝她伸出了手。 安卡莉缓缓握上,眼里带着恰到好处地疑惑,“岫岫?” “上次在池家,你应该见过她,我的女儿池岫。” 池渠清收回手,神色自然地谈起自己的女儿,面上漾着属于母亲的慈爱。 但对方的这句话,却让安卡莉心里升起了一丝警惕。 她没有顺着话题往下接,只是柔声笑了笑,巧妙地将话题落在对方的女儿身上,夸赞道:“岫岫也很乖巧可爱。” “夸奖了,她很调皮的。” 说到这里,池渠清的话题一转。 “我听霖生说,你救了小澈?” “可以跟我说说细节吗?” 池渠清微微皱着眉,眼神中适时流露出些心疼,像是想知道自己堂哥的孩子在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一样。 但就是这里,让安卡莉的疑心更重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杨平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温润的声音从中传来:“进。” 杨平应声推开门,放轻脚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侧面,对着正低头审阅文件的身影微微弯身,恭敬汇报道:“池总,渠女士见了安小姐。” 第103章 安卡莉找一个借口, 从包厢里退出来。 池渠清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像是要将她里里外外都刨个干净一般。 她走到长廊上,暗暮色的天衬得那些打着卷飘落的细雪格外清晰,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它们簌簌坠落的声响。 安卡莉不禁在想。 池渠清想见她的目的只是为了知道林澈过去的状况吗?因为几乎每一个问题都是绕着她和林澈相处的细节打转。 可安卡莉始终觉得,这背后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按道理说,池渠清和林澈的关系,远比她这个外人和林澈的关系更亲近。 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林澈,反而来询问她? 安卡莉想不明白,理不出头绪。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杂乱的念头压下。 这些事本就与她无关,何必卷入池家那错综复杂的关系中, 平白为自己增添些烦扰。 “安小姐,怎么站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安卡莉的身后传来,音色温润,带着些许的冷感。 有些熟悉, 但一时之间她分辨不出来。 安卡莉应声转身,便看见池霖生那双深邃静谧,像是湖泊一样的眼眸,包容而又安静。 “里面有些闷,出来吹吹风。”她用一个合适的借口回应了对方的询问。 只是…… 安卡莉看向对方,“池总怎么会……” 她的话停在这里,带着些未尽的疑惑。 池霖生的嘴角微微向上,浅浅露出了一个弧度,眼尾也随之漾开笑意, “恰好路过?” 安卡莉自然知道对方这句话是在打趣她,毕竟她好像问了一个显然易见的问题。 池渠清在这里,那他来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要进去吗?”池霖生询问着她的意愿。 安卡莉点了点头,想必她出来的这段时间里,母亲已经和对方聊好了芯片的问题。 “听说安小姐实习结束了?”池霖生侧目,将视线沉稳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不飘忽,不游离。 好似真的是在关心她,而不是因为气氛过于安静而找的话题。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的,但安卡莉还是顺着话题答了下去。 “嗯,前两天结束的。” 池霖生没有同其他人一样问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而是向她询问:“要不要来北软工作?” “……嗯?”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安卡莉精神了。 “池总,这是想要收留我?”安卡莉用玩笑似的语气说道。 因为她不知道这是客套话,还是真话。 但对于她这句话,池霖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之后语气认真道:“安小姐,这不是收留,而是邀请。” 安卡莉仰起脸,目光落在池霖生的那双眼睛上,温和的眼眸中她看出了真诚和接纳,这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这并非对方一句随口而说的话。 她清楚,北软旗下设有规模庞大,设备先进的研究所,在业内声名显赫。 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感到一丝不解,自己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刚刚才经历了一次实习,对方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向她发出邀请? 要知道,北软研究所的进入门槛极高,最低标准也是硕士起步,并且通常要求申请者在itp上发表过论文。 她的疑惑尚未来得及问出,他们面前包厢的门便服务生推开了。 门开的瞬间,屋内几人的目光都朝这里投了过来。 池霖生微微侧头,将声音压低,对着安卡莉轻声道:“安小姐,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在门内门外双重视线的无形注视下,安卡莉不便多言,只得微微颔首,以示应答。 随后,池霖生自然地将手掌摊开,做了一个幅度不大却足够明确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安卡莉没有推辞,迈开脚步,向里走去。 “霖生。” 池渠清站起身,出声唤道。 池霖生朝她看去,只是微微颔了首,动作礼貌而疏离。 单从这个简单的互动看来,安卡莉便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和谐。 池霖生的态度本身无可指摘,但那更像是一种对待外人的礼节,而非亲人之间该有的熟稔。 安卡莉说不好问题出在谁的身上,毕竟林澈曾经说过池霖生真实的性格并不想他所表露出来的那样。 “池总,您好。” 一旁的杨今素适时地打了一个招呼,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在这个圈子里,即使大家未曾深交,但彼此都是熟知对方的。 池霖生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礼节周全地朝对方伸出了手,“杨总。” 安卡莉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之间带着专业性的寒暄和交谈,目光不时转向窗外纷飞的落雪。 偶尔配合地露出一个微笑,或点点头,算是完成了今日必要的社交礼仪。 这不是因为她不懂两方交谈的话题,而是有母亲在场的场合,这些涉及地位与权力的对话,自然由身份更高,分量更重的人主导。 杨今素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她看得出池家姐弟显然有话要谈,待时机差不多,便主动提出了告辞。 池渠清并未多做挽留,将人送到门口之后,对着身旁的助理吩咐道:“送杨总和安小姐上车。” 待安卡莉和杨今素离开,包厢的门再次阖上,将内部的谈话与外界隔绝开来。 而安卡莉跟着母亲上了车之后便开始了争执。 “你和池总认识?”杨今素淡淡瞥了安卡莉一眼,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不满。 安卡莉将身体靠在座椅上,嗯了一声。 “安卡莉。” “我不管你怎么玩,但池霖生不行。”她声音提高,带着警告。 就是这句话,让安卡莉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喃喃重复道:“不管我怎么玩?”语气中透着荒谬感。 随后,安卡莉转过头,直视着母亲,“规训我的穿衣,我的举止,甚至是我的交友,这叫不管我?” 杨今素的眉紧紧皱起,她先是看了一眼前方开车的助理,随即朝着她呵斥道:“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这是你该和我说话的态度?” “既然你看不惯我,何必将我唤回来?” “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控制欲吗?” 安卡莉说话还是如常一样温柔,只是当中的词却直直扎上杨今素的心口。 软刀子往往扎人最疼。 “啪!” 一道清晰的巴掌声回荡在密闭的车厢。 死寂随之蔓延。 安卡莉偏着头,耳中是消散不去的嗡鸣声,这一巴掌,彻底击碎了她心底对母爱的渴望。 她难以启齿的是,不管自己找了什么理由,但她选择回家最根本的原因是她的确对杨今素怀着一丝可悲的希望。 渴望对方能和七年前不一样。 甚至幻想自己的离开能对母亲感到痛苦,从而反思,乃至幡然醒悟。 但很明显,她赌错了,一个母亲眼里的私生女,怎么能妄想通过离开而获得她的爱意? 杨今素看着安卡莉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以及那滴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微微愣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擦干净。” 这话落进安卡莉的耳朵里,只是会让她的心更加悲凉。 她没有说话,更没有接过对方手里的纸,朝着前方的助理喊道:“停车。” 安卡莉的眼尾还缀着被彻底打破的幻想,但神情却在一瞬间冷却了下来。 杨今素皱起眉,收回手,随后打开面前的光屏,对她的这句举动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或许是自知理亏,又或许,是从心底就不在意。 助理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只能打着双闪将车停靠在路边。 安卡莉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下车,在关上门的瞬间留下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车内。 那辆车在对方离开之后,停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凝固,最终,才传来杨今素听不出情绪的两个字:“走吧。” 看着灯光斑驳,暮色一片的四周,安卡莉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她打开光屏,看着好友的名字,却始终没有拨下对方的号码。 莫宁此刻大概还在摆弄着自己的作品,她贸然联系她,只会给她造成麻烦。 想到这里,安卡莉关上了光屏。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漫无目的地走在纷纷扬扬的雪中,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眼前的光景。 安卡莉低头,鞋头已经被雪水浸湿,透着些凉意,再次抬起来时,便看见束起头发,在雪中容貌更胜的宋以观。 他站在她的不远处,隔着流动的人群。 安卡莉撑着头,时不时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百无聊赖地盯着某一处开始发呆。 这是一间清吧。 宋以观坐在她的面前,他不是对方带进来的,而是跟着对方进来的。 相遇的瞬间本以为会有寒暄的场景,但谁能想,安卡莉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直接略过了他。 就好似,他在她的眼里同那些花草树木没有什么两样。 安卡莉喝掉杯中的酒水,接着又倒了一杯。 思绪在酒精的浸泡中变得浮浮沉沉,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可以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关系。 宋以观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待着,像一个旁观者。 安卡莉倒完酒,将其推到对方面前,动作中的意思明显,让他喝掉。 她不喜自己的这种状态被人看见,所以他也需要醉。 宋以观轻笑出声,眼底的艳色更甚,胸腔中的心跳动得更厉害了些。 他拿起对方的杯子,将杯中的酒喝尽,朝对方歪了歪头,好似在询问这样可以吗? 安卡莉不置可否,随后说了和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家还有酒吗?” 第104章 “霖生怎么突然来这里?” 只剩下两人的包厢变得空旷, 连池渠清走动的声音都听得异常清晰。 池霖生缓缓向后靠去,手指在杯壁上挪动,温和的声线里透出些疏离,“你什么时候和季家有了生意上的来往?” 池渠清落在椅背上的手顿了一瞬,但很快便如常挪动了椅子坐下来。 “前几天。” 还没等对方再次开口,池渠清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白水,像是好奇,又像是试探。 “霖生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生意了?” 池霖生向她望过去,平淡的眼眸似乎要将她看穿。 “只是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会对林澈如此关心。” 池渠清的表情僵住,继而低下头,抬头时笑着道:“毕竟是池家正经的继承人,现在了解一下不为过吧?” 池霖生对于对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池渠清本就是商人,商人逐利看起来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从她当时为了能继续留在池家, 嫁给了一个丝毫没有任何影响能力的普通人时, 就能窥探出池渠清的几分性格。 虽然外界有些人谈论她认知浅薄,池家太过娇惯,所以才会让徐则有机可乘。 但池霖生反而觉得池渠清这个做法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很可取。 既不会因为嫁人而被池家排除在外, 又不会被婚姻捆绑只能做一个贤内助,甚至此举还得到了老爷子的心疼和怜惜, 多获得了一个公司。 只是, 池渠清真的甘愿让林澈顺利继承北软吗? 这倒不见得。 而且从对方今晚的态度来看,池渠清的目的并不在林澈,而是在……安卡莉的身上。 即使他暂时还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但他确定她对安卡莉有所图。 手环上突然传来一条信息。 池霖生从座位上站起身,缓缓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手臂线条因这细微的动作而更显挺括。 他语气平稳, 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抱歉,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 池渠清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看着对方的背影客气道。 池霖生脚步停住,并未回头,只是抬手向后微摆,做了一个简洁的拒绝手势,“不必。” 想到什么,他侧过半边脸问道:“抚养权,得到了?” 池渠清点了点头,“早上判决刚下来。” “明天来接岫岫,她想妈妈了。” 留下这句话,池霖生便不再停留,径直抬脚离开了这里。 门外候着的助理见门打开,恭敬唤了一声“池总”。 池霖生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助理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上前向池渠清询问道:“渠总,要送送池总吗?” 池渠清浅浅叹出一口气,摆了摆手,“不用。” 助理察觉到自己老板的情绪不高,不禁小心地问道:“渠总,是……进展不顺利吗?” 谈起这个话题,池渠清露出一个颇为复杂的表情,她的眼眸中交织着一些不解,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匿着好心情:“进展比我想象中的顺利。” 今日池霖生的反应,让她心中萌生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咔哒一声,宋以观打开了玄关的灯。 暖调的淡黄色光线顷刻间洒落,继而笼罩在两人的身上,连带着周身都泛起一层浅浅的光晕。 “请进。”宋以观背靠着玄关柜,双手随意环抱在胸前,头朝安卡莉的方向微微向另一侧移动,姿态中透着几分亲昵的散漫。 安卡莉自然地踏进对方的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了,所以她对这里并不陌生。 宋以观从柜子里拿出拖鞋,弯下身,在她的面前摆放整齐。 安卡莉将其换上,道了声:“谢谢。” 宋以观只是笑了笑,没有作声。 他敏锐地察觉出她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因此收敛了平日里的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是在心里斟酌了一遍才说出口。 宋以观的手刚触碰到客厅灯的开关,就被安卡莉出声制止。 “宋以观。” 她这样唤他。 同平常柔和的语调不一样,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让人忽略的脆弱,如同窗外的细雨裹挟着雪一般无声落在玻璃窗上。 宋以观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浅淡笑意消散了些,他低声应道:“嗯,我在。” “别开灯,好吗?” 安卡莉站在玄关光线未能完全照亮的阴影里,望着被暖光包围,身影清晰可见的宋以观。 此刻,太亮的光线只会让她无所适从,感到不安。 宋以观在听见对方这番话之后便放下了手,应了一声:“好,我不开。” 同时关掉了玄关处昏黄的光。 昏暗的屋内此刻只剩下从窗外其他大厦透进来的光影,只能依稀看得见些物体的轮廓。 但这对于宋以观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沙发在你不远处的左手边,你在那里等我一下,我去拿酒。” 宋以观没有忘记对方在酒吧里和他说的话。 安卡莉顺着对方的话向那个方向走去,但她并没有选择坐在沙发上,而是屈身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部轻轻靠着柔软的沙发垫,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酒是一个好东西。 就像此刻,尽管那些不快的记忆仍在脑海中盘旋,但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被抚平了,只留下一点不清晰的痕迹。 经此一回,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家这个词,或许生来就与她无缘。 宋以观拿着一瓶酒和两个玻璃杯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将酒瓶和杯子放在桌面上,然后学着对方的样子,在她身旁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看电影吗?”他提议道。 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分散她的注意力。 安卡莉没有拒绝,嘴角扬了扬,应了声:“好。” 见她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宋以观便伸手打开了投影仪。 柔软的光束在墙面上铺展开来,连同前方的两人都染上了相同的颜色。 “有什么想看的吗?”他侧头问。 安卡莉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冬树》怎么样?” 她其实看过这部电影,是一部治愈系的爱情电影,与此刻的季节格外相衬。 对于她的建议,宋以观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他接过对方倒了酒水的玻璃杯,但注意力却落在了对方的空杯上。 她并没有给自己倒酒。 这时,一道轻微的声音传来过来,宋以观没有听清,从喉间发出一道疑惑:“嗯?” 安卡莉侧目看向身旁的人,在黑暗的环境里只有对方不甚清晰的轮廓,以及鼻尖处若有若无萦绕的一缕香气。 是一种清冽的冷香,不似雪,似冰冻后的白开水,让人想到解渴两字。 而在安卡莉无法看清的黑暗中,宋以观眼里的景象却清晰异常。 这是他的异化能力:夜视。 他能看见对方嘴角含着浅浅的笑,微微张了张嘴问道:“你和江祈,程妄之间……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对于这个问题,安卡莉其实很久之前就想问宋以观了。 毕竟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敌视。 若换做别人来问,宋以观不会说出口,因为那是一件他不愿意面对的事。 而且他知道,安卡莉问起这个话题,或许带着几分好奇,但更多的,大概是想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他人的故事,往往是摆脱自身情绪的最佳话题。 所以,不管是为己,还是为她,他都无法拒绝她,也不会拒绝她。 电影还在两人的面前放映着,但谁也没有将目光放在上面。 淡淡的光线在昏暗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同时在安卡莉脸上泛着蓝白色的光,她微微侧着,听着宋以观讲诉他的故事。 在他进入审讯部的第一年,宋家启动了一项人造器官取代原生衰竭器官的计划。 初衷本是为生命垂危的患者延长生命。 公司征集了十名志愿者,其中九名的生命得以继续,却唯独失败了一例。 他的生命,被判决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所有参与计划的志愿者都清楚,这种事情就是为了搏一线生机,他也清楚,但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看到其他的志愿者都能活下来,而自己成为了失败的案例。 他想不通,也难以想通。 于是,他自制了炸弹,放在了实验室的角落里,并主动通知了警察局。 他的本意并非杀人,只是出于不甘,出于生命将尽的无望,为了泄愤。 而宋以观收到了消息的那一刻,就立刻朝审讯部请了假去实验室。 警察抓到了犯人,并且从他家里发现了异物,因为涉及异物,所以警察局将案件移交给了稽察部。 在这种案件上,审讯部也需要跟着前去,而他不在岗,便由另一个同事代替他前往现场。 “但谁也没想到。”宋以观的嗓音低涩,“他并没有将炸弹放在实验室,而是放在了自己家里。” “他原本打算自杀。” “当时在场的四人,一人重伤,两人死亡。” 那场爆炸带走了两条生命,一个是稽察部派过去的同事,另一个是那名代替他的审讯员,是名刚过二十五岁生日的女生。 这也是江祈和程妄与他不对付的原因,因为那名审讯员同江祈和程妄相熟。 说到这里,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压下了那些颤栗。 “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安卡莉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抱歉。” 她没有轻易安慰对方,因为这远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能够化解的。 说那些只是巧合,和你无关之类的话,只会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外人再多的开解,也无法真正移开那压在他心上的分量。 宋以观仰头喝掉手里的酒,试图扯出一个如同往常般轻松的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要沉重似的。” “都过去了……”他试图用这句话结束这个话题。 然而,话未说完,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轻轻拢住了他。 所有故作轻松,私图掩饰的言语,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瞬间消散。 如果知道真相是如此沉重的话,安卡莉不会提起这个话题。 她虽然不太开心,但也没有想让对方同她一样。 宋以观将头埋进对方的后颈,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随后闭上眼。 虽然对方的拥抱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他眷恋着她这样的举动。 他承认,在讲述这段往事时,掺杂了一点私心。 在对方脆弱的时候,用自己深藏的伤痛或许能更容易地叩开她的心防,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 他不想自己再停留在之前的位置了。 况且……江祈已经出局了。 而他或许可以,取代那个位置。 第105章 安卡莉感觉自己的头有些昏沉, 不知道是酒精在身体里发挥了作用,还是对方身上的冷香太过熏人。 她推了推他的肩。 不该继续待下去了。 宋以观并没有制止对方的动作,而是缓缓从她的肩上抬起头,用那双过分深情的眼紧紧看着她。 像湖面上漂泊的荷花,艳丽而又带着引诱,让人情不自禁朝着水的深处走去。 安卡莉想伸手将其够过来,看看那中心是不是像它面上那样绮靡。 宋以观看清她那双倍雾蒙上一层冷霜的眼眸中出现了沉沦。 好奇,又或者放纵。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着对方的主动。 安卡莉伸出手,白皙纤长的指停在半空中便没有了动作。 下一刻, 她似清晰了一些。 指尖颤动着,蜷缩着往后收。 宋以观想, 他不是有耐心的人。 他伸出手,攥住对方的手,宽厚的掌心直接将其包裹了个彻底。 宋以观将身体微微向前倾,将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沙哑的声音混杂着些颗粒感,“卡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安卡莉只感觉耳廓被一阵风掠过,连带着里面都透着痒意。 手下是对方宽厚、硬挺的胸肌。 突然之间, 安卡莉突然想到自己之前还没有验证过的一段话。 她抬起那双澄清的眼,因为对方覆在她的手上,所以她手的活动范围很小,只能用指尖轻轻按压着下面的皮肤。 “这,你是在故意用力吗?” 宋以观注视着她的眼,能从中看出求知欲来。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引动着胸腔产生了共鸣。 在这瞬间, 安卡莉感受到了手下那细微的颤动。 “嗯。”宋以观笑着承认下来。 下一秒,安卡莉掌心下的触感发生了改变。 原本紧绷的肌肉线条蓦地松懈下来,成了一片温顺、软绵而又有弹性的触感。 安卡莉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悄然凸显的轮廓弧度。 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胸肌练得极好。 对方的手即使没有胡乱摸,只是一点点细微、不着痕迹地挪动着位置,却让宋以观这个当事人难以忍受。 他浅浅吐出一口气,将对方透着凉意的手拿下紧紧握着,遂而十指相扣。 身体缓缓前倾,在对方眼前停下,那双流转着细碎光芒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人。 “卡莉不打算,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吗?” 宋以观动了动喉结,声调中蕴藏着期待和忐忑。 安卡莉睁开有些涣散的眼,眼睫微微颤动,面上是晃动的光影。 她的眼里含着笑,声音轻飘:“还在考虑。” 宋以观的冷香离得更近了,也更熏人,安卡莉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这股味道。 她仰着头望着他,看见了对方的头发里藏着星光。 安卡莉这才发现对方将一条带着碎钻的链子编进了长发。 “我很干净的,卡莉。”他凑得更近了。 整张脸完全展露在她的面前。 标准的五官,下颌线清晰而流畅,下巴微尖,带着一种精雕细琢的美感。 皮肤是泛着冷调的白,上面洇着一层绯红,几缕不听话的长发垂在脸侧,平白为他增添了几分诱人。 安卡莉肩头一沉。 宋以观将头埋进了她的后颈。 明明没有喝多少酒,但他偏偏觉得自己醉了,醉意汹涌,难以自持。 他环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力道失了分寸,像是要将她的手、她的温度连同飘散的草木香气都与他的骨血融于一体。 安卡莉其实并没有想做什么,只是看见对方这样,她内心深处那压抑的闷气仿佛也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情绪积郁太久,久到像连绵不绝的雨季,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湿气,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耳边响起母亲规训的话,安卡莉迟疑着伸出那只越线的手。 指尖轻轻触碰上他后颈那块白莹莹的肌肤。 宋以观的身体明显僵滞了一瞬,下一刻,心尖却泛起尖锐的情绪,不似疼,也不是痒。 就好像大雨击打着地面,在光线的照射下亮起细碎的光,密密麻麻的一片。 大脑瞬间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感受着对方指尖那点彻骨的凉意。 宋以观抬起头,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只手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更多的冷意,一路顺着滑向他的脸侧。 安卡莉的指尖点上对方的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没头没尾的,但宋以观却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在被对方反复揉捏着,且始终捏不出来个形状。 他缓缓靠近,察觉到对方没有往后躲的意思,轻轻贴了上去。 草木香气迎面扑来,彻底取代了他身上的冷调。 被对方生涩而浅浅地触碰着,温热又显混乱的气息扑了她一脸。 安卡莉突然意识到什么,嘴角上扬。 宋以观感受到她的异常,微微停下动作,只见对方的笑容逐渐扩大,以至于轻笑出了声。 安卡莉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在这种时候扰乱气氛的。 实在是这拙劣的接吻技术和面前这个总是游刃有余、时常引诱着她的人,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反差。 原来,他只是表现得很熟练啊。 宋以观起初有些茫然,片刻后便了然。 但看见她眉眼弯弯,笑容极具感染力,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安静的空间里都带着对方低哑的回声。 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潋滟的浅色眼眸望着她,“卡莉,你教教我好不好?” 安卡莉刚刚启唇,便又被对方覆上。 他有样学样的,碾磨着、轻咬着,搅乱她的呼吸。 气息交缠,雨幕的声音拍打的窗上,遮掩着室内的阵阵水声。 再抬眼时,对方的唇在光影下微微启开,殷红的颜色染在上方,只显得他的容貌更胜了。 像那落雨下的蔷薇,缀缀的,被雨水拍打着,掉下些艳人眼帘的花瓣,娇艳欲滴。 安卡莉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但很快对方又重新覆上来。 宋以观舔舐着对方眼皮中的那颗小痣,手放在她的腰肢上,而此刻,胸腔中的那颗心在剧烈跳动着。 他想,它早已是对方的了。 安卡莉被对方抱起,唇刚刚张开又被消声。 宋以观像是不知餍足一般,仰着头,呼吸急促而又灼热,吸吮着她的唇瓣,企图从中获得些其他别的什么。 安卡莉不得不攀着他的肩,以此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思绪沉溺着,又清晰了一刻。 她是让自己快乐的,而非仅仅是为了满足他。 安卡莉启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下唇,甚至用了些力气,她能明显听见对方发出的吸气声。 没等他反应,她又轻柔地轻舔着那处细微的伤口,带着一种安抚又挑衅的意味。 宋以观身体猛地一颤,不知道撞到了哪里,重心失衡,下意识护着安卡莉的头,两人一同倒在了身后的床铺。 短暂的眩晕后,安卡莉蜷缩着身体,用身体背对着他。 宋以观以为摔到了她哪里,连忙起身,连不知道勾到什么地方的发丝也被他扯断。 “卡莉。” 他唤道。 但安卡莉只是在笑,但又不好意思当着对方的面笑,只好背过身去。 这下,她的心情真的好了不少。 宋以观看见对方的笑脸,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庆幸。 庆幸此刻能逗她开心的是他。 能陪在她身边的也是他。 安卡莉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灰色针织衫,因为这一摔,她的肩膀大部分的皮肤裸露了出来。 突兀的震动声回响在暧昧的氛围当中。 她低头去看,是程妄的信息。 【安卡莉,你在哪】 嗯? 看到这条信息的瞬间,安卡莉只觉得疑惑。 上次两人的见面算是不欢而散,更何况程妄说的那些话在她看来就是以后两人都不要相见的意思。 那现在这是在? 安卡莉站起身,沉默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复。 倒不是害怕,只是她不想在同那个疯子纠缠。 偏执、阴沉。 安卡莉纠结的表情映在宋以观的眼里。 江祈?还是江斯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揉得发皱的衬衣,伸手摩擦着刚才还被对方咬着的唇。 郁气晕染了他的眼眸。 宋以观突然想起之前江斯理脱口而出的那句小三。 那他,是不是应该做些符合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宋以观懒懒撩起眼眸,眼底还氤氲着尚未消散的情欲。 手指随意扯了扯锁骨下方的衣服,扯掉了几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以及那颗藏在下方的红色小痣。 站在窗边出神的安卡莉,还未理清头绪,背部便贴上了一具温热而柔软的身体。 对方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衣物清晰地传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 宋以观便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耳侧,动作丝丝缕缕,带着明目张胆的引诱。 “卡莉,在想什么?” 他的语调发黏,带着哑意 安卡莉被这样的气氛熏乱了思绪,只觉得空气像是麦芽糖一样,动一动都带和黏腻的糖丝。 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但下一秒,对方贴得更紧,喘息更甚。 他唤着她的名字,呼吸不停扑洒在她的后颈。 让那处洇出些烫意来。 安卡莉转过身,双手抵住对方的肩,新鲜的空间重新涌入两人之间。 宋以观那双眼尾染上湿润的眼眸,带着撩人的水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将对方的手抓住,随后顺着自己的衬衫衣摆伸进去,将其放在自己的腰间。 站在他面前的安卡莉没有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手下是对方温热的肌肤,甚至有些灼人。 在触碰上的那瞬间,她能明显感觉对方的呼吸发生了变化。 安卡莉仰头。 宋以观眼尾带笑,弯腰,身体往前倾,噙住了那抹蔷薇红。 第106章 此刻的状态,已经让安卡莉无暇再去顾及那些盘踞在心头的杂乱思绪。 身体像是飘浮在温热的水面上,失去了支撑力的同时,只感受到周遭不断升腾的炙热水温,意识随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水流而浮沉,难以自主。 湿润、带着灼人的气息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蔓延,不知具体到了哪一处,她呼吸一滞,变得不畅起来,连呼出的空气仿佛沾染了粘稠的欲望。 安卡莉放在对方背部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几乎要陷入那紧绷的肌肤里。 覆在她身上的人被这力道牵引着微微抬起上半身,撩起一双被情欲浸透的眼看着她。 他的额间、脖颈处都隐隐泛起用力时的青色纹路,汗水顺着眼睫一路滑落至下颌,最终滴落到她微微起伏的锁骨处。 宋以观束在身后的长发不知何时散开,几缕湿润的发丝粘连在他颈部和裸露的背部,随着动作而晃动。 安卡莉不自觉抬起手,将粘在他脸侧的发丝移开。 宋以观动作一顿,那双浅色的眼眸牢牢盯着她,不挪分毫。 他的手,原本掌着她的腰,此刻却缓缓向上游移,带着难以忽视的温度,攀上她的肩胛。 面前的阴影再度压下,湿软抿开她的唇,引着她,一同坠入潮海。 想到什么,安卡莉推开对方,平复着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声音带着不确定:“你有……” 一时被推开,宋以观的目光先是有些迷离地锁住她的眼睛,继而落在她泛红的唇上。 他像是难以忍受片刻的分离,又倾身上前,用额头眷恋地蹭了蹭她的额角,缓解那些无处疏予的难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没有,卡莉。” 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安卡莉微微颦了颦眉,刚想撑起身,对方黏糊充满鼻音的恳求便落入了她的耳畔,气息灼热:“卡莉,让你……” 冰凉的链子滑落到她的腿上,轻轻扫过,但此刻的安卡莉,感官已经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感受不到这么轻微的触感了。 宋以观附身,想在她汗湿的眼尾落下一个吻,却被她偏头避开。 沙哑的笑意在空中漾开,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轻笑开口:“这么嫌弃?” 安卡莉避而不答,扯起被子将头一起盖上。 宋以观也不再逗弄她,起身朝着浴室走。 片刻后,里面便想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其间还掺杂着一些难挨的低喘。 那声音不大不小,似有若无,引诱着人想要一探究竟。 只可惜,此刻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已经陷入了沉睡当中。 宋以观从浴室出来,随意擦着半干的长发,走到床边,紧紧地注视着她的侧颜,随后回到浴室。 他俯下身,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用手中温热的毛巾,极为小心地为她擦拭着额间、颈侧残留的细汗。 随后轻声将她抱起移到了另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中。 次日。 安卡莉睁开眼,感受着身旁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心一惊,彻底将朦胧的睡意惊醒。 她小心将对方的手拿开,从床上起身。 宋以观是什么人,一个经过训练的警官,早在对方睁开眼的时候便清醒了过来。 他环着她的腰,将人抱进怀里,下巴蹭着她头顶细软的发丝,哑着声音:“再睡会儿?” 安卡莉动了动,准备从他的怀抱中挣扎出来,“不舒服,我想去洗澡。” 听到这话,宋以观松了松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吻,眼底带着柔情的笑意:“好。” 室外的雪早已经停止,由于夹杂着雨的缘故,地面凝结了一层薄冰,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安卡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干净毛巾和宽大的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宋以观站在原地,目光转向一旁因室内外温差而凝结着一层朦胧水汽的窗户。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指,不禁在上方写上了几个英文字母。 每一笔都落得缓慢而专注,写得格外认真。 安卡莉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但没走多远,裤脚便从上方滑落下来。 这套衣服是宋以观的,所以穿在她的身上过于宽大了。 头发还在滴水,她没办法放下手中的毛巾弯腰将裤架折起,只能拖动着脚,往前移动。 刚刚将早餐端上桌的宋以观听见声音瞧过来,摘下腰间的围裙,洗干净手朝她走来。 只见他蹲下身,动作轻缓地帮她折起了裤腿,动作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突然之间,一种陌生的感觉悄然涌上她的心头。 面前这个人,竟意外给她带来了一种想象中,家的感觉。 餐桌上有做好的早餐,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流动着温暖的气息,甚至连她换下的衣服也在洗烘一体机里轻声转着。 她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生活。 宋以观站起身,发现安卡莉在出神,牵起她的手往卧室里走,慵懒的神情里带着笑:“怎么,沉迷我的美色了?” 她被对方引着坐在了椅子上,仰着头看他那张精致伴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附和道:“嗯,这都被你猜到了。” 这个回答让一向能言善道的宋以观禁了声。 他突然不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样认为。 安卡莉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起了逗弄的心,她伸手勾住对方垂落下来的头发,在指尖绕上了几个圈。 “怎么不说话?” 宋以观只觉得耳朵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都泛着烫意,他别开头,拿起一旁的吹风机。 吵人的轰隆声蔓延在两人之间,彻底隔绝了说话的意图。 安卡莉扎起被吹干的长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皮蛋瘦肉粥搅动了勺子。 粥被送进口中,温度刚刚好。 一旁的宋以观虽然目光看着面前的粥,但注意力却落在了安卡莉身上。 “很好吃。”她夸赞道。 其实从上次在他家吃早餐,安卡莉就能得知对方的厨艺很好。 听到她的称赞,宋以观眼尾弯了弯,心底泛起明显的愉悦,他忽然觉得,做饭这件事,似乎也不像自己往常认为的那般枯燥乏味。 两人吃完,宋以观刚站起身收拾碗筷,安卡莉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我来洗吧。”她说道。 不仅在对方家里蹭吃蹭住,昨晚甚至还将对方当中宣泄情绪的工具,这些让安卡莉心里掠过一丝歉意。 宋以观怔了一瞬,缓慢吐出一句:“家里有……洗碗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但话已经到了嘴边,也只能说了出来。 明显能看到,对方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神情变得不自然了。 安卡莉低下头抿了抿唇。 她忘记这回事了。 对方细微的小动作和表情让站在一旁的宋以观忍不住笑了笑,他知道她此刻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衣服应该已经烘干了,你穿这身衣服不太方便要不要现在去换上?” “啊,好。” 安卡莉强忍着镇定从对方的身边走过,从洗烘一体机里拿走了自己的衣服,继而快速关上了房间门。 等再次出来时,她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 刚才那些小插曲在这件事上都显得微不足道。 进入房间后她打开了自己的光屏,上方除了程妄一些无头脑的信息之外,还有一条是来自联合署长的信息。 这就是她当时说要找一个有权利解决灵魂互换的上司。 魏署长:【何紫艺想要见你,明天十点来一趟审讯室。 】 宋以观察觉到对方的神色有异,再加上她拿起了外套和自己的包,看上去像是要外出。 这让他不禁开口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卡莉颦着眉,来到宋以观的面前,“有些事要处理,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便走到玄关准备换上自己的鞋。 这时,身后传来一些声响。 侧目看过去,是宋以观拿上了外套跟在她的身后。 “我送你。” 在车上安卡莉说了一下因果,一旁开车的宋以观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灵魂两个字不奇怪,但加上互换就变得异常匪夷所思。 安卡莉看着对方的模样,不想将话说得太满,毕竟现在调查结果还没出来,“或许只是我的猜想太过了。” 闻言,宋以观并没有说些什么,但他从她给的细节来看,这两方的灵魂绝对存在问题。 电梯停在第十层。 宋以观带领着安卡莉往17号审讯室走。 刚走上前,审讯室的门便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安卡莉和宋以观那相隔甚至没有半掌的距离上。 安卡莉看见江祈的时候也愣了一瞬。 这似乎是从上次那没有结果的询问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说实话,同宋以观一起见江祈,她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她不知道会在这里遇上对方,甚至没有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但对方出现在这里似乎也不奇怪,毕竟他是稽察部的稽察长。 江祈朝身后坐着、明显有些不安的何紫艺看了一眼,便将手边的门开大了一些,身体往旁边让了让,“进去吧。” 自然,这句话是对安卡莉说的。 安卡莉朝江祈礼貌点头,侧身而入。 这瞬间。 一股同宋以观如出一辙的冷香蔓延上他的鼻尖。 那味道以极强的存在感缠绕在安卡莉的周身。 他倏然垂下眸,黑眸中的颜色更沉,携带着难以掩藏的暗潮,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尖锐情绪。 究竟是什么样的距离,才能让另一个人的气息如此清晰地留在她的身上? 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咔哒。” 审讯室的门被轻声关上。 江祈没有给宋以观任何的眼色,仿佛当作他不存在一样,从一旁走过。 “江长官。” 但总架不住有人的炫耀都快溢出到他的身上。 江祈停下脚步,解开衬衣顶端的那颗扣子,扯了扯系紧的深色领带。 回头冷声道:“宋警官。” 第107章 宋以观后退一步,将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漾开一抹懒散的笑。 这笑容和平常他那种虚伪的假笑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松弛与坦然。 江祈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如此不加掩饰地将这份得意展露出来? 当真如此,有恃无恐吗? 他只觉得那笑容碍眼极了。 垂在身侧的手被江祈死死握紧,指甲嵌入掌心柔软的皮肉中,散发出尖锐、难以忍受的疼痛。 宋以观望着对方的这副清冷而又克制的模样不禁勾了勾嘴角。 这样的清高,这样的放不下身段……如何能和他相比? 难不成,还要指望卡莉去哄着他,央他放下姿态来继续这段关系? 宋以观确信, 卡莉不会。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江祈或许并不足为惧。 因为对方那与生俱来的性格,天然就注定了他不会,也不能像自己这样,毫无顾忌地去争抢,去占有。 但可惜…… 宋以观的认知似乎出现了误差。 卡莉的那份好感,如果真的要追溯源头, 那几乎可以说是他从江斯理那里抢来的。 江祈从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喜欢一个人, 想要获得对方的全部注意力, 难道不需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采取一些必要手段吗? 最多不过是道德层面可以被指摘罢了,可他根本不在意。 至于宋以观…… 江祈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冷静地打量着对方那张过分艳丽的脸。 如果卡莉喜欢,留下他……也不是可以。 只是,他会让宋以观清清楚楚地明白,卡莉心底最终偏向的、更喜欢的人, 究竟会是谁。 江祈不紧不慢地挽起西装外套内白色衬衣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皮肤下泛着淡淡地青色血管纹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腕间缀着的一条闪烁着细碎光芒的银色细链,以及他的无名指上那枚与之设计相配的戒指。 戒指中心有一颗小小的蓝色碎钻,无论是款式和颜色,都与他腕间的手链如出一辙,浅浅地镶嵌在银质戒托上。 宋以观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缓缓站直了原本慵懒倚靠的身体。 他帮卡莉戴过这条手链,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此刻缠绕在江祈手上的,正是她之前一直佩戴的那条。 但让他更在意、甚至感到心头一紧的是对方无名指上的那枚刺眼的戒指。 男戒,戴在了他的手上。 那……女戒呢? 卡莉答应了他的求爱吗? 宋以观抬起眼皮,浅色的眼眸深处那点炫耀之意瞬间消散,转为了锐利的审视,缓缓移到江祈的脸上,原本挂在嘴角的笑也被涌上来的忌惮所取代。 江祈捕捉到了对方神色的转变,他不动声色,只是指节微动,轻轻转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挑衅。 这枚戒指,是他上次取走卡莉的手链后,私下定制的一对情侣戒。 可惜,当这对戒指做好送来时,两人的关系早已降至了冰点。 而今天,他知道卡莉会来,也知道……她喜欢什么。 江祈的目光扫过腕间缀着的细链。 原本,这该是他挽回两人关系的契机,但现在,横生枝节,出现了一个意外。 他浅浅抬起眼,暗潮涌动的眼眸如冰潭,掠过面前这个碍眼的人。 宋以观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呼吸不禁急促了几分。 他向前迈了两步,逼近江祈身侧,随后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审讯室方向,斜睨着江祈,嘴角带着笑,但态度却很强硬,“我们聊聊?” 消防通道沉重的铁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宋以观向后一靠,背脊贴上冰凉刺骨的金属门板,而江祈则是与其相对而站,站在位于楼梯口的位置。 两方无声对峙,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焦灼感。 江祈的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任由那彻骨的寒意渗入指尖,他没给宋以观开口的机会,凌冽的眸子如寒风一般落在对方身上,冷声诘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指向的是何事。 什么时候他和她有了这种关系。 忽然间,江祈想到什么,身体一僵,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栏杆,金属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张照片?”他的声音里凝结着寒霜。 宋以观垂眸思考对方嘴里说的照片是什么照片。 “报道。”江祈提醒道。 那张被媒体爆出来的、两人姿态亲密的照片。 经他一提醒,宋以观想起了那段混乱的记忆,那被下诱导剂的夜晚。 但不是,他并不是在这天和她有了这种不明确的关系。 见对方沉默不语,江祈只感觉此刻的自己像是被判了凌迟。 不知道具体的行刑时间,但却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被无形的刀刃划开,翻出底下血淋淋的血肉,痛楚细密而漫长。 手腕上的那条早已愈合的伤疤开始隐隐发痒,那痒意仿佛顺着经络一路蔓延,直抵心尖,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焦躁和刺痛。 这时,不知为何,江祈想到了自己在安抚期收到的那条来自卡莉的回复。 他将手从栏杆上收回,一步步往前走,在距离宋以观不远处站定。 比墨还沉几分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沉重的压迫感。 “是大雪封路那天。” 他的话里行间都带着肯定。 宋以观站直身体,双手插进兜里,往旁边移动了几步,后侧目看向他,语气里带着挑衅:“即使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去质问卡莉吗?”说这话时,他那张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潋滟却又刺眼的笑意。 从江祈此刻的态度和语气来看,宋以观敏锐地察觉到,卡莉对他的感情,似乎并没有江祈述说的那样好。 否则,他何必以一个不安、不甘心的姿态来这里抓奸? “这么接受不了,你不如选择退出?”宋以观完全不理会两人之间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僵硬气氛,像是将对方当作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一样,好心地向他提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建议。 江祈知道对方是在刻意激怒自己,越到这种时候越应该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 但他,冷静不下来! 任谁在感情中被旁人如此横插了一脚,甚至是被趁虚而入,做法都会同他一样,无法保持理智。 “砰!” 一道生硬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回荡开来。 江祈猛地揪住宋以观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掼撞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的声音里压着燥怒,清冷的面上露出几分沉郁,“宋以观,你怎么配喜欢卡莉?!” “就凭你这身勾引人的下作本事吗!” 宋以观的背部撞在墙上,传来一阵生疼,但面上还维持着微笑,甚至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些,只不过那笑未达眼底,反而凝着一层寒意。 即使被这样对待,他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慌张,内心深处甚至期待着对方的这一拳能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好让……卡莉怜惜几分,让对方也吃点被冷落的苦头。 宋以观看江祈压着怒气的样子,更加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言语如同淬了毒一般:“手段下作?如果不是你留不住人,那我也没机会不是?” “这么看不惯我讨卡莉欢心?难道是耽误你讨好卡莉了?” “早说啊……”他拖长了语调,用词极尽恶毒地讥讽:“早说我大发慈悲传授你点经验,也不至于让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江祈闭了闭眼,攥着对方衣领的手逐渐收紧。 在宋以观以为对方会如自己所愿那样时,一阵疾风掠过他的脸,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江祈的拳头狠狠砸在了他耳边的墙面上。 “你故意的。”江祈声音低沉,带着看穿对方的冷意。 宋以观见目的没有达成,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用力撞开对方的肩,一脸不耐地理了理自己被攥得发皱的衣物,冷不丁开口:“还不算太蠢。” 比起程妄来说。 江祈没有理会他的攻击,只是从口袋中拿出一条方巾,动作缓慢地擦拭着指关节上残留的血。 “不知宋警官听过一句话没有。”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疏离,更显得冰冷,“beauty is fading flower。”(美貌是一朵凋零的花) “这是出自《圣经》中的一句话,但我现在想送给你。” 色衰而爱驰。 江祈意识到,自己方才被宋以观那副胜券在握的态度激得暂时失去了理智。 但回过头来发现,他根本无需和对方争论什么,如果卡莉喜欢的是年轻漂亮的皮囊,那他大可以为她找一个容貌更甚,性情更放得开,年纪也相当的替代品。 而不是像现在这里,同宋以观进行无用的争执。 宋以观整理衣物的手微微一顿。 江祈像是无心一般,抬起头,扫了他的脸一下,又继而垂眸看着自己那块染上血的方巾,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如果你能去一趟美容院,想必这张脸……会更合卡莉的心。” 不对付的人,永远知道刀子往哪里戳最能让人疼。 宋以观的下颌绷紧,垂下那双沾满郁气的眼眸。 “江祈,你难道就不害怕吗?”他突然开口。 宋以观看不惯对方顶着一张看似清冷无争,实则充满占有欲的脸,在这里故作大方,自以为是地当上了卡莉的大房。 这副姿态,直让人说不出来的恶心。 江祈抬起眸,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害怕什么?”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对他不屑一顾的嘲讽:“你手里,能有什么值得让我害怕的东西?” “不是我,而是卡莉。” 宋以观适时上前,凑到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你不害怕被卡莉发现……” 最后两个字最关键的字眼,他说得极轻,但落在江祈的耳畔却像是一道惊雷。 彻底炸响了他脑袋中那条紧绷到极致的弦。 嗡鸣声不绝于耳,那根弦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只需再施加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便会彻底崩断。 第108章 安卡莉站在审讯室门内,轻轻将门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没有窗户,只有正中央一张孤零零的桌子,以及后面肃立站着的两名稽察员。 刺眼的白炽灯挂在惨白的天花板上,如同神明的眼睛,审讯着底下的众人。 安卡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拉开何紫艺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 现在的何紫艺,与她最初认识的那个人已然判若两人。 那张原本可爱减龄的娃娃脸上,此刻充满了憔悴和疲惫, 曾经精心打理的短卷发也变得直顺缺乏生气,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何紫艺听见声音抬起有些凹陷的眼,脸上带着苦涩和委屈,声音微微发颤地喊了一声:“卡莉。”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和语调, 安卡莉的心头一紧, 面部表情不自觉变得凝重起来。 一个隐约的猜测在她心中浮现。 可,那怎么可能? 两方的灵魂能再次互换回来吗? ! 但何紫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猛地向前倾, 一把紧紧抓住了安卡莉的手腕。 她动作急切,声调充满了慌乱:“卡莉, 你是相信我的, 对吧,那些真的不是我做的!” 安卡莉无法立刻下判断,眼前的人究竟是真正的何紫艺,还是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外来者 但想必稽察部应该有了一些线索,要不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将人抓来进行审讯。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蓦地被收紧,像是要陷入她的皮肤里一样。 “卡莉。” “卡莉, 帮帮我。” 何紫艺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悲怆与绝望,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试图借此为自己谋取一丝渺茫的希望。 安卡莉知道,无论自己的怀疑是真是假,都需要进一步的证实。 想到这里,她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何紫艺那只紧抓着她手的手背上,语气尽量平和:“你不把具体情况说清楚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对,对,我应该先说清楚。” 何紫艺像是被点醒,逐渐收回手,两只手在身前反复交握、扭绞,低垂着头。 安卡莉看着她此刻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 该如何去形容对方现在的样子呢? 就好像……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一样。 “我好像杀人了。” 对方一开口,就让安卡莉的心猛地一沉。 她颦着眉,迟疑地问道:“……杀人?” 何紫艺紧接着又用力摇了摇头,眼神混乱“我不知道……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说我杀人了,可我一点都记不起来!” “卡莉,你知道的,我不敢,我不敢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调越来越高,逐渐变得尖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安卡莉,表情因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 听到这里,安卡莉暂时理清了一些头绪。 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涉嫌杀人,再加上她之前上报的异物事件,这个案子自然移交给了专门处理异物事件的稽察部。 但关键在于,她面前的这个人做出这副一无所知的样子,究竟是想用这种方式逃脱惩罚,还是她当真不知情? 毕竟,她是不是真正的何紫艺,尚且存疑。 安卡莉伸出手,轻拍着对方放在桌面上、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试图安抚:“紫艺,你冷静一点,先冷静下来。” 何紫艺的身体动作慢慢缓和下来,但眼神却从激动转为了空洞和迷茫,嘴里喃喃低语:“我不知道,那把刀上为什么会有我的指纹,我不知道……” 对方的叙述,让安卡莉还是有些迷茫。 如果面前的人是真正的何紫艺,那她是怎么回来的?又为什么会失去了这段记忆?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何紫艺,那这个冒牌货为什么要杀人,给自己惹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安卡莉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她停下轻拍着对方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迟疑问道:“死者……是谁?” 闻言,何紫艺突然静默了。 周遭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诡异的安静。 等了片刻之后,安卡莉重新开口,轻声唤道:“紫艺?” 何紫艺睁开那双充满悲伤的眼,怔怔地看了她几秒,突然出声,语气带着一种精疲力尽、生机全无的决绝:“你走吧。” 安卡莉还想问些什么,何紫艺却已经站起了身,失魂落魄地哑着声音对一旁的两名稽察员开口:“送我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安卡莉愣在了原地。 但对方已然离去,她也只好站起身,默默朝外走去。 为什么她一询问这个问题对方就改变了先前的态度? 或许,江祈知道其中真相。 她打开审讯室的门,只能看见一些工作人员在走廊上穿梭,至于江祈和宋以观两人则完全不见踪影。 安卡莉刚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就听见声轻微的“咯吱”响动, 随即,她看见自己想找的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 “卡莉。”宋以观率先看见了对面的安卡莉。 他眉眼立刻带上笑,朝着安卡莉走过来,“事情谈完了?” 江祈在看见安卡莉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瞬,耳边仿佛再次回响着宋以观说的那些他一直不敢面对的话。 如果,如果她知道了真相…… 安卡莉颦着眉,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随后停在宋以观的身上,不禁开口道:“你们这是……?” 宋以观不太在意地笑了笑,语气异常轻松:“江长官找我说些关于上次犯人的审讯结果。” 他的面上表现得从善如流,但藏在身后的手却悄然握紧。 刚才那个距离,她应该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吧? 即使理智这样判断,宋以观的内心依旧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紧绷。 万一……. 对于他的这个回答,安卡莉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人之间关系虽然不怎么好,但工作上总难免会有些交集。 宋以观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细微表情,见没有任何异常。 垂下眸,快速调整了一下过于急促的呼吸,再抬眸时,又变成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绮靡风情的模样,“卡莉,我送你回家。” 至于江祈的话…… 以貌侍人又如何? 只要她感兴趣就好。 “等我一下。”安卡莉轻声道。 随后她上前了两步,对着江祈那张与往常一样清冷的脸,客气开口:“江长官,我想问您一些关于何紫艺案件的事情,可以吗?” 疏离,客气,充满了公事公办的尊敬。 江祈感觉胸腔像是瞬间浸满了刺骨的冰水,那寒意顺着气管涌上来,连带着鼻腔都泛着阵阵酸涩。 他不是没有听到刚才宋以观说的回家。 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般地装作没有听到。 所以,她真的就这样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吗?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愿意给他? “好。”江祈听见自己这样应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只是一点冷落而已,他告诉自己。 宋以观那样的人,都能凭借着皮相留住她片刻的驻足,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只要他想,只要卡莉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即使是,用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他认为的下作手段。 安卡莉往前走,走到走廊的窗边停下,跟在她身后的江祈也随之停在她的身侧。 她抬头看着江祈这张许久未见的脸,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望向窗外,询问道:“你知道何紫艺案件的详细经过吗?” 江祈没有错过对方的细微的回避动作,心尖发颤,眼眸沉了沉。 “有人报警,在废弃大楼的地底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身份核实,死者名叫陈霞莲。” 这句话尚未引起安卡莉太大的反应,因为这个名字过于大众、普通,但下一句话,直接让她呆愣在原地。 “是何紫艺的母亲。” 安卡莉猛地一回头,眼里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所以……何紫艺杀害的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江祈望着她震惊的神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又被他强行制止住,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从昨天审讯到现在,何紫艺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说辞,案件目前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安卡莉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何紫艺的情况牵扯到灵魂互换这个异常事件,那她现在恐怕已经被直接定性为凶手,而不仅仅是嫌疑人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朝江祈问道。 “找到陈辉。” 见对方有些疑惑,他解释道:“曾经跟踪拍摄你的人。”冷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啊,还有他。 那个占据了苹果爸爸身体里的灵魂,他绝对对这个事件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安卡莉无意识攥住了自己的手,“何紫艺她……” 江祈抬眸,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现在还不能确定她的灵魂是否已经被互换回来,能不能……请你们多照看她一下?” 毕竟她们之前的关系还不错,看到对方落到这样的下场,安卡莉终究于心不忍。 更何况,假如此刻的何紫艺就是何紫艺,骤然面临自己可能杀死了亲生母亲这样残忍的事实,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释怀? “好。”江祈应道。 安卡莉见状,朝对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麻烦江长官了。” 其实,说这样客套的话,她自己也有些尴尬。 但以两人如今的关系,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随意的说话了。 江祈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便垂下了眸,眼眸中涌着暗色,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江长官。 用词如此陌生,如此客气。 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定格在此,再难逾越。 明明之前…… 江祈不敢再继续回想,心脏像是蓦然空了一样,什么情绪都表达不出来,只剩下麻木。 第109章 安卡莉见对方没有回应, 识趣地挪动脚步,打算离开。 刚转过身, 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卡莉。” 安卡莉侧目看向江祈。 宋以观站在他们的不远处,如同没有骨头似的依靠着墙面,墨一般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和身后,双手环在胸前,嘴角上扬,显出一副潋滟生花的模样。 只是,他那双含情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牢牢锁定在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之上。 只见他抬起那只皮肤白皙、骨节突出的手腕,从上面摘下了一条让她颇为眼熟的细链。 随后,他弯下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心摊开。 那条细链便落入了安卡莉的掌心, 这是之前被江祈取走的那条。 只是, 他当初取走的用意,她至今仍不清楚。 安卡莉抬眸,眼中带着询问。 “抱歉, 现在才还给你。”江起的声音很低。 “你……”她想问什么,身旁却突然贴近一阵温热的体温。 宋以观不知何时走到了这里, 身体微微靠在安卡莉的一侧, 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在聊什么?”他语气自然,目光中带着探究。 安卡莉看了他一眼,收回摊开的手,解释道:“江长官在还我东西。” 江祈的呼吸微微一滞。 也许此刻的她并未察觉,她现在的态度,自然得像是在向亲近之人报备一般,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那样。 不安、焦灼、甚至是尖锐的嫉妒,在这一刻,如同潮水向他涌来,吞噬他的心脏。 宋以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江祈面上扫过,继而低头看向身旁的安卡莉,哑声询问道:“那现在,我们回家?” 安卡莉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就在这时。 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微凉坚硬的小东西。 再抬眼时,江祈早已转身离开了原地。 他的步伐看似沉稳,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急促。 安卡莉下意识地摊开掌心,是一枚小巧精致的戒指,戒托中间镶嵌着一颗纯度极高、价格高昂的蓝色钻石,两旁有羽翼的设计将其托起,宛如守护。 宋以观自然也看见了。 所以……刚才在消防通道里,他被江祈摆了一道。 女戒,他根本还没有送出去。 而现在,江祈竟敢当着他的面,直接将戒指塞进卡莉的手里? 真当他是死人不成? ! 宋以观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多了几分晦涩难明的暗影,他撩起眼皮看向身旁的人,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试探的紧绷:“卡莉想要吗?” “想要什么?”安卡莉困惑地抬眼看他。 “这枚戒指。”宋以观的视线落在她掌心那抹细碎的蓝光上。 “如果卡莉想要的话,收我送的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尾音被拖长,带着些勾人的期许。 “这个,”宋以观伸手指尖轻点了一下安卡莉手心中的那枚戒指,“我帮你还给他。” 虽然语句是肯定的,但他询问的眼神明显是在征求着安卡莉的意见。 宋以观不想,也不愿他喜欢的人手上戴着别人送的戒指。 尤其是……那人她曾经还喜欢过。 安卡莉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掌心中的戒指,思绪不免停滞了一瞬。 她或许应该亲自和江祈说清楚,而不是通过这种逃避的方式,逼迫对方放弃。 安卡莉抬起头,对着宋以观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提议。 瞬间,宋以观的眼神蒙上了一层阴影,连脸上的笑都勉强了几分。 所以……她现在还喜欢? 连对方送的戒指都不愿意交给他去处理? 江祈说过的话,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宋以观的耳边。 “我自己去还,这样也好和他说清楚。”安卡莉温柔而软和的调子猝不及防地响起,敲在他的心上。 宋以观的目光紧紧锁在安卡莉的面上,桃花眼中露出些许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探明这话语背后是真是假。 等确定对方的神情里的认真后,他眼里的阴影瞬间消失,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柔情,嘴角的笑容更甚了些,甚至抑制不住地低笑出了声。 “呵。” 短促,愉悦,没有丝毫的掩饰。 安卡莉有些莫名地仰头看向对方,不明白宋以观怎么突然笑出了声。 接着,他便弯下了身,将她松松环抱在怀里。 “我很开心,卡莉。” 宋以观哑着声音,在她的耳边吐出这几个字,气息灼热。 那声调擦着安卡莉的耳廓游走,带着些难以言明的痒意。 贴紧她肩骨的身躯因胸腔的共鸣而微微震动着,同那些酥麻的痒意一同传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恍然间,她知道了对方的这一切反应都来自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只是,不知道那句话对他的影响有怎么大。 这一刻。 安卡莉突然在记忆里找到了些对方真的喜欢她的蛛丝马迹。 或许其中掺杂着利用,但感情,似乎也并非她想象的那样虚假。 宋以观轻轻蹭着她的耳侧,想要将自己那些呼之欲出的情感尽数说出来,连同胸腔中那颗为对方而跳动的心。 如果江祈在这里,他会明确地告诉对方。 卡莉喜欢的……不只是他的长相。 回程的时候,安卡莉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反射着刺眼光芒的街景,扭头朝旁边的宋以观温声道:“可以送我去暮唯园吗?” 她在刚刚已经收到了房屋维修结束的通知。 也许,这是在提醒她,是时候该去将这一团糟的事情处理了。 宋以观没有询问原因,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与她那天异常的状态有关系。 他应了声“好”,利落地打了转向灯,转动方向盘,将车调转了一个方向,朝暮唯园驶去。 车停下,安卡莉侧目望向那座沉静地伫立在积雪中的建筑。 周围空无一人,唯有那栋房屋孤零零地立着。 高大、威严、充满着禁例。 宋以观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波动,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身体侧过几分,低声道:“需要我陪你吗?” 安卡莉摇了摇头。 她走进门,家里的佣人看见她,便朝着客厅方向望了一眼。 一位年长的女佣上前一步,小声向安卡莉提醒道:“小姐,先生出差回来了,此时和太太在客厅。” 安卡莉朝对方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两人的争吵。 “今素,你怎么能这样对卡莉?” 季父厚重的声音带着失望的指责。 相比之下,杨今素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茫然:“我怎么对她了?” 季父闻言,声音里含着叹息和自责,“我们这样的人,真的不配为人父母。” 就是这么一句话,点燃了导火索。 砰! 的一声脆响,是玻璃杯摔碎在地面的声音。 杨今素手中的杯子滑落,碎片四溢。 她猛地捂住头,眉头紧缩,额角浮现出青筋。 混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涌上来,剧烈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身体摇晃着向一边倒去,慌忙中伸手扶住了沙发扶手。 季父见状,意识到自己的话刺激到了她。 他快速上前扶住杨今素,冷静地朝着周围的佣人吩咐道:“拿夫人的药过来。” 得到吩咐,佣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一人慌忙跑上楼,从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中准确地拿出了平复过激情绪的药物,其余的人倒水的倒水,搀扶的搀扶。 杨今素颤抖着手将药吃下,用力按压着剧痛的太阳xue ,问道:“我又,犯病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好,也一直在靠药物控制,可…… 杨今素喝了几口水,试图压下脑中的翻江倒海,朝季父开口问道:“你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季铭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那句我怎么对她了? ,不是不在意,而是根本记不得了。 她的情况好像越来越差了。 这是季父此刻最强烈的感觉,同样也是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安卡莉的感受。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刚刚经过一场混战的佣人反应过来,唤了一声:“小姐。” 季父和杨今素同时循声看过去。 杨今素的反应同之前如出一辙,像是完全忘记了一天之前两人的冲突,朝着安卡莉身后的人开口吩咐道:“钱姨,给小姐做饭。” 此刻,仿佛她们母女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激烈的争执与伤害。 至于季父看着站在原地、神情复杂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扶额、状态不佳的杨今素,叹了口气,起身朝女儿走来。 两人默契地避开杨今素,走到一旁。 季父紧皱着眉头,眼角露出些细微,眼底充满了担忧和愧疚,“卡莉,让你受委屈了。” “已经没事了,爸。” 在这个家里她还是能感受到一些温暖的,比如来自父亲的关怀和补偿,又比如季知带她的逃离。 季家的生意版图主要分布在两个大区:一区和三区。 一区因为是先发展起来的区域,所以重工业集中,污染问题很严重,因此是父亲常年坐镇一区打理事物,而母亲则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在教育水平和医疗水平更为先进的三区。 这种地理上的分隔,使得父亲很难长时间待在家里,陪伴家人。 这也是安卡莉不能经常见到他的原因。 所以她说不清楚自己对父亲的感情,是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如今留在三区的,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人。 安卡莉突然觉得,此刻再和母亲对峙就显得毫无意义。 她能指望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对她也没几分喜爱的母亲说些什么? 什么都说不了罢了。 季父看着安卡莉,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试探着询问道:“今晚……在这里住吗?” 安卡莉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我收拾完东西就离开。” “也好,也好。”季父点了点头,似乎也明白这个家如今带给女儿的更多是压抑。 他仔细端详着女儿。 似乎比之前见面那次清瘦了不少,脸颊看起来都没有多少肉了,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没有吃苦。 若安卡莉能听到父亲的心声,大概会看着自己比之前还圆润了些的脸陷入沉思。 “这是西澜那边房子的钥匙,你先过去住段时间?”季父隔空传了一个密码给安卡莉。 安卡莉明白,这是父亲表达歉意和补偿的方式。 与其说是让她过去住一段时间,还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财产赠予。 安卡莉不是那种会拒绝合理补偿的人,于是对着父亲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爸。” 季父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气带着些许感慨和愧疚:“跟爸爸还客气什么。” “既然决定要走,就快去吧。”他轻声催促。 虽然杨今素不会强制要求卡莉留下,但说出口的话必定不会好听。 “好。”安卡莉应道。 刚走出两步,她却停下了脚步,脑子里始终徘徊着那个难以问出口的问题。 季父见女儿停下,下意识问:“出什么事了?” 安卡莉回头,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哥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季父瞬间怔住,他的眼眸沉了几分,身体也有些僵住。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过年的时候……应该会回来吧。” 说这话时,连季父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过年真的能回来吗? 安卡莉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女佣看见了连忙上前接过。看着小姐拿着行李出门,女佣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的先生和太太,随后小声询问:“小姐,要跟先生太太说一声吗?” “已经跟父亲说过了。”安卡莉道。 尽管只告诉了父亲,但这也足够了。 因为母亲不一定愿意听,也不一定能记住。 现在的她已经看开了,他们给的东西,她可以选择性接受。 出了门,宋以观的车还等在那里,看见她出来,他立刻扬着懒散的笑意迎上前来。 注意到对方脸上露出的、仿佛卸下重担般的松懈笑容,宋以观不免为对方高兴。 想必之前困扰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但……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行李箱上。 这是……要回她自己的家了吗? “回青山平?”宋以观试探性问道。 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翼,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安卡莉笑着点了点头,确定了他的猜想。 这一刻,宋以观脸上的笑容难免勉强了几分。 车最终停在青山平117号的门前。 宋以观默默拿过她的行李箱,迎着仍未停歇的风雪,一步步往前走。 内心的思绪早已千回百转,但面上却不显丝毫。 他知道对方迟早会回家,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宋以观望着安卡莉开门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这栋在雪中静立的房屋,一个念头悄然生根。 既然她不愿意长久地住在他那里。 那他…… 杨今素上楼休息之前询问了一下钱姨,“小姐吃饭了吗?” 钱姨一下子为难起来,吞吞吐吐说道:“小姐,已经走了。” 杨今素愣了一瞬,也没问什么,点了点头算是知晓。 第110章 安卡莉打开面前这道熟悉的门。 尽管只是几天不见, 她却感觉仿佛过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记忆都开始有些模糊。 屋内的家具只剩下部分完好的, 其余的都在她的授意下被处理掉了。 窗边那个舒服的躺椅,厨房中的实木架子,餐桌边她最喜欢的粉色椅子…… 即使它们承载了许多回忆,但与其留下来发霉、腐烂,不如趁早处理,换上一批新的。 时间一长,或许她会更喜欢这些新家具也说不定,不是吗? 宋以观看着身旁望着屋内出神的人。 瞬间明白了她当时说的那句家里发大水了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屋内的物品大多覆盖着一层防尘薄膜,有些甚至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看去,完全是一副刚刚重新装修好,新家具也入场了的模样。 这时, 他身旁的人动了。 安卡莉的思绪晦涩地开始转动。 她抬起一只脚,踏进这个感觉全然陌生的家。 因为之前的隐患问题,现在的整个屋子都换成了木白色的柔光砖,呈现出一片温暖柔和的色调。 但一切, 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安卡莉走进去,转身对着宋以观道:“进来吧。”随后从对方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 她将其随意放在墙角,拉开了新沙发上的防尘薄膜,朝着宋以观柔声道:“你在这里等等我。” 宋以观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转身进了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他此刻也明白了,为什么对方会住进酒店,后来又为什么会在离暮唯园很近的康乐路被他遇见。 等安卡莉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 她将其中一瓶递给他,笑容里带着些许的赧然,“家里只有这个了。” 宋以观站起身接过,白皙修长的指摩挲着冰凉的矿泉水瓶,那双含情的眼眸里笑意更深,“我不介意的,卡莉。” 他反而更希望,她不必如此周全地考虑他的感受。 安卡莉见对方接过,自己也坐回了沙发上,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水,握着瓶身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此刻两人独处,安卡莉的思绪不免偏移到昨晚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因为一早上就收到了联合署长的信息,所以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面对他们这段复杂的关系。 如果……只是当作成年人间的一时冲动来处理,想必对方也会同意的吧? 安卡莉浅浅抬起眼眸,去打量对面人的神情。 格栅窗户投下的光影正好笼罩着他,为他渡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空气中细小的尘粒在光柱中漂浮,宛如无数的星点一同向他涌去,簇拥着他。 深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几缕挑落在身前,反射着丝绸般的光泽。 斜射的光线遮挡了他的部分侧脸,将那双细长的睫毛投影拉长,印在高挺的鼻梁上,白皙的面孔透着些莹莹如玉的光泽。 这时。 宋以观挪动了身体,将手中的物品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哑声唤道:“卡莉。” “在想什么?” 他早已感受到了她那道轻浅的、不含情欲只是单纯欣赏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眼睫间游走,并纵容着这份打量。 这一道声音让安卡莉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收回目光,掩饰般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说到这里时,她的神情犹豫了几分,迟疑着想要继续开口:“昨天我们……” 宋以观的注意力落在了她那悄然沾染着明亮光线的唇瓣上,只见张张合合,却始终没有听清说得是什么。 他抬起那双在光线下颜色更显浅淡的眸子,剔透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盯着安卡莉问:“昨天怎么了?” 安卡莉抬眸。 这瞬间。 她对宋以观是个狐狸异化者这件事有了一个更加清晰地认知。 泛着浅光的眸,近乎透明的肌肤,过于妖艳的脸,这一切在光线下几乎无处掩藏。 那如同有实质的侵略感迎着光扑来,安卡莉瞬间僵直了身体,下意识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心内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些话此刻不能说。 至于原因…… 安卡莉摇了摇头,不敢继续深想。 她站起身,离面前这只散发着危险魅力的狐狸远了一些,语气尽量平静:“昨天我没复习。” “所以今天恐怕没办法招待你了。”安卡莉委婉地说出让对方离开的言语。 这话让宋以观知道她听从了他的建议。既然这样,他也不好在此处继续打扰她,等考入了稽察部或者审讯部,他们见面的机会只会更多。 即便到时,他的目的也许会被拆穿,也许会引来她的厌弃,但他也能有其他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 有时候,权利的羁绊,比单纯的爱情更能牢固地绑定两个人,他对此深信不疑。 宋以观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顿时遮挡住了身后亮目的光线,也遮掩住了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上前一步,弯下身,轻轻将人拢进怀里,唇克制地落在她的额间,声音里带着更加引诱人的语调:“卡莉……遇到问题我希望你可以想起我。” 安卡莉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轻拍了两下,低声应道:“好。” — 将家里大致收拾妥当后,安卡莉坐下,望着天花板发呆。 思绪回归到最近经历的种种事情之上。 好感,这两个词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重映。 脑袋中回响着江祈听到这个词时,那难以掩饰的震惊表情。 他们都知道。 只是…… 如果说这个好感是指别人对她的好感,那为什么程妄对她的态度会是那样的……不喜?甚至可以说是痛恨。 但如果说这个好感是指她对别人的好感,似乎从江祈、宋以观乃至程妄身上,也看不出明显的规律和差别,不管她的喜欢是多还是少。 那这两个字,指的究竟会是什么? 他们对她的喜欢程度? 还是她对他们的喜欢程度? 等等…… 一道模糊的念头突然从安卡莉的脑中划过。 就在这时,手环响起了一道提示音,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即使那声音很快消失,但刚才那灵光一现的念头也如同受惊的游鱼,瞬间沉入脑海深处,再不见身影。 安卡莉懊恼地皱着眉头,看向手环。 程妄:【安卡莉,快回我,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 光是这行字,她眼前仿佛就浮现出程妄那双阴郁灰暗的眼眸,以及他周身挥之不去的低压气场。 她指尖微顿,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上面显示着对方的几条未读消息,时间都是今天的。 早上因为忙于处理何紫艺的事情,她刻意忽略了这几条信息。 或者说,有几分是她不愿意点开。 这些信息几乎都是在问她在哪里,或者催促她回复他。 但其中夹杂着一条格外突兀的消息。 【这段时间不要靠近湖边! 】 另一边。 程妄正身处综合大厦的电梯内,他得到了何紫艺在审讯室的消息。 此刻也是为其而来,他想从对方那里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会有那样的熟悉感。 想到什么,他点开光屏,随后又将其收起。 等等。 那是已读,而不是未读。 他复而又点开,发现自己刚刚发出的信息已经被对方查看。 程妄垂下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眸,在两人的对话框中打上几个字。 因腿不能长期站立,他走出电梯,依靠着冰冷的墙面。 清瘦的身躯靠在墙面上,凸起的骨骼支撑起他的重量,苍白的肤色在白光照射下更显颓靡。 那头白金色头发的下半截长发已然不见,只剩下和上方头发差不多的短卷发。 让他的气质更凌厉了几分。 程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向下微弯的弧度,神态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光屏。 安卡莉:【直接说吧,你有什么事? 】 安卡莉在光屏中敲下这几个字。 隔着屏幕说就好,毕竟之前两人的话,她了解得已经足够清楚了,实在不想再和这个反复无常的疯子有任何的牵扯。 程妄:【见面说。 】 安卡莉颦着眉,只觉得对方又想像上次一样在戏弄她。 【不去,说不清楚的话就别说了。 】 她根本不认为程妄能有什么正经事相告。 与其费那点时间在他身上,还不如多做两道题。 屏幕那端的拒绝让程妄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细烟,却在放进嘴里时顿住,随后烦躁地将其塞了回去。 没有尼古丁的慰藉,他只觉得胸口的滞闷难以疏解。 他知道,医院那次是他自尊心作祟,将人彻底推远。 如今得到对方这样的疏离,也是他应该得到的报应。 只是……他现在不想得到这样的结局。 程妄直起身,走到会客大厅,从一旁的糖盒里胡乱抓起一颗塞进嘴里,用力咬碎,甜腻在口腔中蔓延开,却压不住底下的苦涩。 【对于医院的事情,很抱歉】 【但现在这件事很重要,只能当面说】 这是安卡莉最后收到的两条信息。 程妄的道歉在她来看有一种被迫的意味,就如同上一次在花房里的道歉一样,听不出几分真心。 即使他此刻或许真有悔意,可假意演绎多了,真正的道歉也只会显得廉价。 安卡莉没有回复对方,而是将光屏收起,起身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中拿出了那枚镶嵌着蓝色钻石的戒指,随后握紧着垂下手。 她浅浅抬起眼皮,望向窗户中那颗伫立在不远处的悬铃木。 单调的颜色覆盖着雪层,交织纵横的枝桠,悬挂着一堆像铃铛一样的小球,看起来寂寥又充满着鲜活的生机。 或许她今天就该去同江祈说清楚,安卡莉想。《 》 110-120 第111章 “咳咳—” 安卡莉低头咳嗽了两声,放下手中的资料,再抬起头时,不知天何时黑了下来,空气飘扬的雪花在玻璃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见了桌面上那个戒指,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给江祈发了一条信息。 【你现在在家吗? 】 几乎是她按下发送的瞬间,对话框底部便跳出了回复。 江祈:【我去找你】 对方的回复让她微微一怔,但又瞬间了然。 她的问话当中,确实隐含了自己想要去找他的意思。 安卡莉指尖轻动:【好,你来我家吧】 她和他是时候该谈一谈了。 江祈关闭光屏,四周陷入一片昏暗,连星点的光都不见,整个空间透着一片死寂。 他当然知道她会找他,这本就是他递出那枚戒指时便预料到的结局。 只是一想到她即将会宣判的话语,心脏便泛起绵密不绝的刺痛。 突然之间, 他体会到了当时她答应他,拒绝斯理时,对方所承受的那种痛苦。 他未曾想过, 自己也会亲尝这份苦果。 江祈仰头饮尽杯中剩余的酒液,将杯子随意放在桌面上,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朝着门外走去。 门铃响起得比安卡莉预想中的要快。 她按下外面铁门的开关,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拖鞋放在门口,随后打开房门。 又想到什么,安卡莉转身来到厨房。 江祈穿着一身黑,从雪幕中走来,肩头和发梢都落了些清冷的白。 他伸手拍了拍, 沉默地踏进屋内。 目光掠过那双整齐摆放在面前的拖鞋,最终定格在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安卡莉探出头,看见了江祈,露出一个生涩的微笑,招呼道:“你先去客厅坐着等我一会儿。” 江祈没有听从对方的话去客厅,而是径直走到了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些暖光顺着她的身影晃动,连发丝都覆上了温暖的光晕,这一幕美好得和他的想象相重合。 安卡莉察觉到不一样的视线,回头看去。 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其中的情绪比往日更为浓烈,让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握着汤勺的手。 她迟疑开口:“我做了梨汤,要尝尝吗?” 总归可以缓解一下现在的尴尬气氛。 “好。”他应得简洁。 目光却未曾从她的脸上移开半分,仿佛她邀请他品尝的,不是梨汤,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安卡莉垂下眼眸,转身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当没有看见一般。 她盛好梨汤,放在对方面前,习惯性地柔声提醒:“小心烫。” 江祈知道即使坐在这里的不是他,是其他人,她也会这样自然的提醒,这是她的性格使然。 但这一刻,他还是不免透出些期冀来。 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江祈没有应声,生怕泄露了嗓音中的哑意和那难以抑制住的情绪。 两人相对而坐,安卡莉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水。 江祈抬起眼,眼皮浅浅折起,目光看向安卡莉,低声问道:“嗓子不舒服?” 从进门的时候他就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异样。 现在再看到面前这份梨汤,几乎确定了他的猜想。 “吃药了吗?”他的声调清冽,但难以掩饰言语中的关切。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汤勺,抬头望向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江祈。”她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这声呼唤让江祈骤然握紧了手里的汤勺,他垂眸,避开两人目光的对视。 心中已然明白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样的话。 自嘲的情绪漫上心头。 似乎之前劝告过斯理的话,如今竟一字不差地应验在自己身上,甚至比之更加糟糕。 江斯理说得对,他们之间尚且还有七年的朋友之情,他和她有什么? 只是靠卡莉暂时的喜欢胜过了对方。 那如果喜欢消散了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安卡莉张了张嘴咽下了口中的话,静待着对方的下文。 江祈挪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她的身旁,低声问道:“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意识到他的靠近,安卡莉也随之站起身。 看着对方此刻的模样,她虽然介怀他的隐瞒,但也从没有想过让他变成现在的样子。 “江祈,我很抱歉。” 安卡莉轻声回答,却间接清晰地给出了答案。 下一刻,他缓缓附身,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安卡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手推了推。 “算是告别,好吗?”他低声请求,下颌浅浅蹭过她的发顶,带着无尽的眷恋。 这样的请求让她无法拒绝,最终放下了横在两人之间的手。 只是一次拥抱而已,随他吧。 江祈极为克制的短暂拥抱了她一下,便松开了手,道了声:“谢谢。” 这声道谢中仿佛蕴涵了他无数未尽之言。 然而,就在他退开的瞬间。 “哐当!” 安卡莉闻生转头,只见岛台上那碗梨汤被他的衣袖带落,瓷碗碎裂在地,温热的汤水与梨块溅开,大部分泼洒在了江祈手臂和腰腹处的黑色衬衣上。 始料未及的一幕。 她心头一紧,颦眉快步上前,担忧的话语脱口而出:“烫到……” “有被烫到吗?”江祈附身拉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确认她真的无恙后,眼底的紧张才稍稍褪去,转而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关切,自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安卡莉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他声音低沉,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像是为自己不安的心寻找一处落脚点。 安卡莉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安好后便松开,随即担忧地看向他湿透的衣襟,“我没事,但你……” 她快步取来纸巾递过去,提议道:“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关系,温度没有那么高。”江祈安抚道。 他试图让她安心。 但安卡莉对于他的话不是很认可,她的那碗梨汤现在还冒着热气,所以他身上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家里有烫伤膏,要不然你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对方或许是不想让她担心,但烫伤这种事情不可随意处理。 江祈见对方坚持,也没有再拒绝。 安卡莉在杂物间翻找着之前留下的药箱,成功从中找出了一只烫伤膏。 但她随即又想到江祈那身衣服,在这么冷的天气下也不好让他穿着湿衣服出门,更何况那梨汤里还含有糖,穿在身上肯定不舒服。 她看着对方进卫生间的背影,从一旁上了二楼。 在安卡莉翻找衣物的间隙,江祈站在卫生间里,任由冷水划过烫红的皮肤。 初时灼热的刺痛在冰冷水流下渐渐麻木,镜面上蒙着淡淡水汽,映出他难得失态的模样。 黑色衬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轮廓,卷起的袖口下,小臂线条紧绷。 当安卡莉捧着叠好的衣物敲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江祈靠在洗手台边,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皮肤泛红的手仍在冷水下冲洗着。 听见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潮湿的黑发贴在额间,眼底还残留着未收敛起来的情绪。 那种寂静的神情让安卡莉不直接止住了脚步。 江祈直起身,因动作变化而紧绷的衬衣露出宽厚的背脊线条,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浴室氤氲的水汽。 安卡莉在对方的注视下递出手里的衣服,“这是之前买大了一些的衣服,应该合身。”她将衣物递过去。 江祈的指尖在接过衣物时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带着冷水留下的凉意,低声说:“谢谢。” 安卡莉蜷缩着将手收回,不敢再逗留,轻轻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她刚走到厨房,想收拾地面的碎片时,手腕上的手环突然亮起,上面显示着宋以观的名字。 她心头一跳,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行为,下意识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 “喂?” “卡莉,”宋以观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你家里了,方便我现在过去找找吗?” 安卡莉听见对方这么说,不免想到一些不希望发生的场面,“着急用吗?要不然……我找到了明天给你?” 她希望对方能听懂这份婉拒。 通讯那头,宋以观似乎沉吟了一下,刚发出一个模糊的唔……声。 就在这时,玄关处的可视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迟疑着走到屏幕前,指尖轻点,点开了接通键。 屏幕上,赫然是宋以观那张放大的绮靡脸庞,光屏和可视门铃中清晰地传出两道几乎重合在一起的声音。 “但,我已经在这里了。” 在这种情况下,安卡莉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按下大门的开关。 没多久,随着电子锁响起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推开,裹挟着室外寒气的宋以观露出绮丽的笑走了进来。 他的笑容在目光触及玄关地面时,瞬间顿了一下。 一双款式低调的黑色男士皮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 那是一个绝不属于安卡莉,似乎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安卡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但呼吸还是不受控地微微急促了一些。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用一如既往的柔和嗓音开口,“是江祈的,我早上和你提过,有些事情……需要和他谈谈。” 宋以观心尖掠过一丝涩意,像是湖面上骤然起的波澜,很浅但范围很广。 随着对方的解释,又渐渐抚平了他的烦躁。 可另一股不安缠绕上了他的心头。 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似从前。 万一……卡莉动摇了呢? 那他该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掩饰着自己内心那些无端的猜测,“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客厅,没有看见江祈的身影,只看见岛台上放着的一个碗,以及台面上洒落的水渍。 安卡莉正准备回答,目光却落在了对方手中提着的白色方盒上。 “那是什么?”她问。 “新年蛋糕。” 宋以观将其拎到两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安卡莉垂下眼眸,突然陷入沉默。 原来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啊,时间过得太快了,她都忘记这回事了。 第112章 “咔哒。” 卫生间门锁开启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顿时,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起来,一切杂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无形的张力在空间中蔓延。 宋以观的那双桃花眼中虽然还带着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江祈穿着那件明显属于安卡莉的白色家居服走出来,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因为衣摆没理好,微微折起了一角,露出了他腰腹间那片烫红的痕迹。 宋以观在看见对方的瞬间便站起了身,笑着唤了一声:“江长官,又见面了。” 江祈从容地整理着衣服,抬眼时目光如沉静的深海,带着无限的威压。 “宋警官这是……”他冷声道。 “来找遗落在这里的东西。”宋以观一语双关。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 毫不掩饰对彼此的不喜。 宋以观盯着那身刺眼的居家服,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至于江祈, 他的视线则落到了餐桌上的蛋糕盒上。 只觉得有些人, 似乎并不懂得先来后到的规矩。 宋以观垂下眼眸掩饰住那些情绪,等再抬眼时,那双含情眼中的晦涩已经被敛去。 他深知卡莉不喜这样的场面, 更不愿被卷入麻烦的旋涡。 她柔和的外表下藏着决绝的距离感,若一旦意识到这段关系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她只会选择全盘抛弃。 想到这里, 宋以观的唇角反而露出更深的弧度。 在这件事上,面前这位江长官,想必会比他更有发言权。 江祈自然读懂了对方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深意,他眸色一沉,像这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那你在这里找找,我去收拾厨房。” 安卡莉仰头朝身旁的宋以观开口,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里带着些逃避的意味。 他们之间那种凝滞的气氛,她实在是不想再感受了。 不会今天一晚上都是这样的状态吧?安卡莉想。 宋以观挪动脚步,想要和对方一起去处理,但刚绕过餐桌,就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既然要找东西就好好找。”江祈声音冷冽。 宋以观沉下了脸,笑容不见,他歪了歪头,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眼神锐利,“你以什么样的身份,说这样的话?” “客人?还是……” “昔日情人?” 最后这四个字轻得如同毒蛇吐信。 他挑衅对方的同时不忘关注着不远处的人。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便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人。 闻言,江祈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瞬,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宋以观。 身为稽察长的强大压迫感在此刻浸透到对方的周身。 “宋以观,这好像是我和卡莉之间的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没有得到任何的许诺吧。” 尖锐的言语直直扎进宋以观的心上。 但偏偏这是一句实话,他无法反驳。 宋以观紧抿着唇。 卡莉的确还没有任何的回应,甚至他能看出对方的回避,这也是为什么他去而又返。 因为那东西本身就是他留在这里的,作为一种借口。 江祈的目光忽然瞥向某处,随后微微皱着眉掠过宋以观身边,附身拾起一个闪着微光的物品。 他转身看向宋以观,将那枚小巧精致的袖扣拿在指尖转动。 “你要找到是这个?” 宋以观眉头一紧。 他没想到这东西会被江祈捡到。 江祈把它放在两人旁边的餐桌上,修长的指点了点,冷声道:“既然找到了,就请回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有再给对方眼神,转身走到厨房,自然地在安卡莉面前蹲下,捡起了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片。 安卡莉的视线里突然间横插进一只手,她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上看去,迎上了江祈沉静的黑眸。 “还是我来吧,你的手……”她目光落在他小臂那片涂了药的皮肤上,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担忧。 江祈冷声里透着缓和,言语简洁道:“没事。” 像转移话题一般,他接着道:“可以找个塑料袋给我吗?” 安卡莉应了声好,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塑料袋递给他。 只见他动作利落地将碎片收入袋中,将其系起,又用胶带缠绕了几圈。 安卡莉领会到他的用意,拿起桌面上的水性笔,在上方写了几个字。 【内有瓷片,小心划手】 等再回头去看时,地面的水渍已经被擦干,而扫地机器人正在清洁地面残留的污渍。 至于宋以观则始终立在岛台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安卡莉瞥了他一眼,拿起封装好的垃圾走到门口,打算将其放进屋前的垃圾桶里。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宋以观立刻将双手撑在岛台边缘,身体前倾,嘴角露出一抹看穿一切的笑意。 “江长官,按道理你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啊。” 光是看这样的场面,宋以观就能想象出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如果是旁人也就罢了,但江祈是不可能让这样的意外发生的,毕竟稽察部的训练可不是用来做样子的。 江祈擦拭台面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 这彻底的沉默让宋以观眼底的讥诮更深。 “真下贱。” 他那张带笑的嘴吐露出恶毒的话。 江祈终于停下动作,他将手中的一次性抹布丢进垃圾桶,转身直面宋以观。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带着寒霜,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竟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对,我下贱。”他哑声承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而后话锋突转:“所以,你消失吧。” 这句话里带着强势的意味,没有丝毫的退让。 答应卡莉结束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只有此刻是真的。 如果可以,他想宋以观永远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宋以观从未想过,那个永远矜持清高的江祈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短暂地失语,错愕和荒谬在胸腔中盘旋,一时之间,他不知是该嗤笑还是该怜悯。 但这丝动摇转瞬即逝。 “退出?”宋以观握紧手中的袖扣,感受到锐利的棱角陷入掌心,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你做梦比较快。” 他向前半步,嘴角带着笑,“我也下贱。”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样诋毁自己的语句对他来说只是像早上好一样容易说出口。 如果下贱的结果是得到卡莉的爱,那过程再不堪又能怎么样? 他只看中结果。 两人在半空中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绝不可能放手的决绝。 “嗯?” 安卡莉温柔中带着疑惑地声音从玄关传来。 宋以观和江祈同时收敛锋芒,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看到扶着门框喘息的江斯理时,安卡莉彻底怔住。 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她的新家庆祝没通知她吗? 少年的头顶和身上堆积了一层细密的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映得那张脸更加肆意不羁。 安卡莉刚开口想问什么。 烟花恰好在此刻炸响,将夜幕染成了成片的银河,眼眸中都是绚丽的色彩。 这时。 江斯理清朗的声音蓦地出现在安卡莉的耳畔。 “新年快乐,卡莉!” 在一片震耳欲聋中的背景音中,这句祝福尤为清晰、温情。 安卡莉侧目看向对方。 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江斯理一直都是这样,永远在她退缩时主动靠近,从不追问缘由,从不施加压力。 就像那次,明明对峙的是她和江祈,她却也把对方迁怒上。 知道对方请假是为了她,但直到他回军队也没有应下他的邀约。 在这一刻。 迟来的愧疚漫上安卡莉的心头。 “新年快乐,江斯理。”她笑着对他说。 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真实的温度。 宋以观和江祈站在光影交界处,注视着在烟花下相视一笑的两人。 江祈没有出声,只是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手腕上的疤。 年轻炽热的真心,充满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他所不能拥有的,也不能带给卡莉的。 更重要的是…… 斯理没有系统,这是他反复,反复确定过的事情。 现在他几乎出局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卡莉会接受他? 而宋以观几乎是看见江斯理的瞬间便皱起了眉,脸上的笑也完全消失,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不耐的打量。 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的江祈,再看向江斯理。 一个本就难以对付了,怎么又来了一个? 而且…… 为什么江祈的脸色看起来这么难看? 烟花散尽,安卡莉忽觉得肩头一沉,她回头看去,才发现宋以观为她披上了外衣。 “天太冷了,小心感冒。” 宋以观轻声叮嘱道。 那双含情眼在雪光映照下漾着温柔波光,绮丽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得摄人心魄。 “你怎么在这里?” 几乎是看见宋以观的瞬间,江斯理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开口道。 他盯着对方,想起上次见他在卡莉身边打转的模样,心中又窜出一股无名火。 这狐狸精似的男人,指不定又用了什么勾引人的下作手段。 江祈呢?他怎么会放任这样的人进入卡莉家里? 第113章 三人坐在光线明亮的客厅中,灯光清亮,却仿佛照不穿那层无形的凝滞,空气被某种无声的重量压住,流动得格外缓慢。 安卡莉从没觉得自己的客厅这样小过,小到好像一伸手就会碰到谁,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缓慢。 她左边是宋以观,右边是江斯理,正对面坐着江祈 安卡莉:“……” 这算什么?对她的惩罚吗? 更何况年都跨完了,不是该各自回家了吗? 安卡莉轻轻舔了舔唇,抬起眼,声音放得柔和:“时间不早了,你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话虽委婉, 意思却清楚。 宋以观半倚在沙发扶手上,手肘撑着,姿态慵懒地半撩起眼眸,笑道:“新年蛋糕还没切呢,卡莉。”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争宠感,他还在意刚才的那句新年快乐被江斯理抢了先。 如果不是江斯理突然出现在这里。 再加上一个江祈。 同卡莉一起跨年的人就该只有他。 霍内德有一个不成文的说法,与心上人一起跨年,就意味着许诺了往后岁岁年年。 那现在…… 这约定还作数吗? 宋以观看向身侧的人,眼神认真,像是真的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一样。 安卡莉别开眼,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个还没有拆封的蛋糕上。 迟疑了一瞬,提议道:“那,我们一起吃吧。” 吃完了,他们也应该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吧? 江斯理的下颌微微绷紧,眉头轻颦,视线直直落在对面的江祈身上,眼底满是不满和疑惑。 当初警告他的时候说得那样的冠冕堂皇,现在倒好,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宋以观都那样挑衅他了,还无动于衷? 江祈清楚地感受到了那道视线。 他垂下眸,依然保持沉默。 他一直知道卡莉很招人喜欢,也一直知道有些人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但江祈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况。 不敢开口,更加不敢阻止。 那是来源于得到之后又失去所带来的怯懦。 他害怕自己从今以后甚至失去了能见到她的机会。 江斯理看见自己兄长的这副模样,怒火中烧,一下子站起身来。 如果早知道他会让步,就算卡莉会厌弃他,他也不可能就这样退缩的。 “你怎么了?” 安卡莉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望着面前突然站起身的人。 江斯理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两人,他看见卡莉脸上清晰的疑惑以及宋以观眼中那抹看好戏的表情。 这才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似乎有些过激了。 “啊……”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思考地一字一句道:“不是说吃蛋糕吗?” 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后,江斯理将双手插进兜里,转向宋以观,嘴角勾起一个刻意友好的弧度,询问道:“宋警官,我能吃吗?” 宋以观一眼就看穿了这份礼貌下的挑衅。 不算蠢,但也谈不上多高明。 “当然,随意。”他笑着道。 回答得云淡风轻。 “谢谢宋警官。” 说完不走心的道谢之后,江斯理江目光落在安卡莉身上,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一起。 安卡莉在他的注视下站起身,先是看了眼宋以观,又将视线转向始终沉默的江祈,轻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去餐厅吧。” - 一人面前分了一块蛋糕。 白色的奶油混合着暖黄色的蛋糕胚,在光线的照射下微微透出些诱人的光泽。 安卡莉刚将叉子插进蛋糕中。 “滋啦”的一声,屋内屋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连远处路灯的光芒也一同熄灭。 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深海当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紧接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黑暗中响起。 几人望向声音来处,只见江祈打开了手环上的照明,柔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几人尚未来得及变换的、宛如定格般的动作。 “停电了?”江斯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得有些突兀。 “嗤。” 一声短促的笑声来自宋以观的方向,或许是因为黑暗让人心防失控,他毫不掩饰笑容中的讥诮。 这道声音,让原本就有些紧绷的空气变得寒意四起,冷得骇人。 安卡莉无意卷入那两人无形的硝烟中,当没听见一般点开自己的光屏,冷白的光映亮她沉静的面容。 小区业主群早有通知,旧区将会在十二点至两点间进行电路检修,但她似乎遗漏了这条信息。 这就意味着,电力一时半会儿不会恢复。 那么……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他们提前离开? 安卡莉关闭光屏,打断了江斯理和宋以观的对峙,建议道:“停电会持续到凌晨两点,时间不早了,你们要不先回去吧。” “那你呢?”江斯理斜了一眼宋以观,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手中的叉子无意识戳弄着蛋糕。 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打断了他来之不易能与对方相处的机会。 他太久没见到她了,久到积压的情感在重逢的瞬间便更加汹涌的反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即使她身边还站着碍眼的人,但只要能看着她,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酸楚的慰藉。 “我一个人没关系的,别担心。”安卡莉看着对方的眼眸,轻声安抚道。 “你们快回去吧,等会儿雪下大了更难走了。” 宋以观缓缓站起身,借着手环发出的微弱光源往前倾了倾身。 安卡莉清楚地看见了他浅色眸子中流转的打趣笑意。 “好吧,既然卡莉这样担心我,”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江斯理以及江祈,“那我就先回去了。” 很明显,对方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却选择了顺从。 安卡莉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试图掩饰自己被人戳破的小心思。 江斯理皱着眉望着宋以观,只觉得这人不仅手段不光彩,连脸皮也厚。 这么会有人正大光明地将卡莉的话解释成这样? 简直不知廉耻! 江斯理莫名不想让他得逞,于是也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宋以观,开口道:“卡莉说的也有道理,雪下大了的确不好走了。” “那我也同宋警官一路走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挑了挑眉,“宋警官会介意吗?” 宋以观清楚对方在强调卡莉的话不只是对他一个人说的,而是对在场的所以人说的。 对此他只能说,对方太年轻,也太过稚嫩。 至少在这种事情上他可以学学他哥。 江祈一直保持着安静,没有出声。 在两人都站起身的同时,他双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我说介意你就不走了吗?”宋以观往前走,反问道。 “宋警官一直这么小气吗?” “想必女朋友应该很难受得了你这样的脾气吧?” 江斯理跟着上前,不动声色地给对方下套。 “你!” 闻言,宋以观回头冷了脸,发出一个音节。 但一回头便看见了同江斯理站在一起的安卡莉,他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咽回了嗓子里。 江斯理才不管宋以观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在路过安卡莉身边的时候,将一个东西放进了她的手里。 “这个给你了。” 安卡莉手心一沉,多了一件细长的物品,她借着光线仔细看去,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小巧匕首,刀身擦拭得锃亮,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小字:“鳅鮀”。 她认得这个名字。 这是军校毕业生都会参加的最后一项任务,野外作战的奖品,因任务代号石虎鱼而得名,每个胜利者都会获得这样一把匕首。 所以对方这是将自己的奖品给了她? 安卡莉刚开口说了几个字:“我不能……” 就被江斯理轻描淡写地打断:“太重了,我带着不方便。” 安卡莉知道这是对方找的借口,一把匕首再重能重到哪里去? 但在场还有其他人,她也不好再拒绝,“谢谢你,斯理。” 先答应,之后再找机会还回去吧,安卡莉想。 站在前方的宋以观嘴角扬了扬,带着被气笑了的神情,但又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自己该收回之前说得那句话。 江祈听到面前两人的对话,依旧坐在原位上,没有挪动分毫,只是下颌紧绷,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冷冽。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闷哼打破了寂静。 江斯理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撑着手站起身。 随后将目光锐利地投向站在面前的宋以观。 宋以观将偏过去的身体移正,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衣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自己重心不稳,就别冤枉人。”他的脸上带着笑,但吐出的话却不那么的中听。 江斯理没有动怒,他清楚地知道不是宋以观,也不是在场的任何人动的手。 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绊了他。 安卡莉听见有动静开口问道:“怎么了?” 与此同时,她的手心忽然被塞进一根细长的长条,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 等低头看去时,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手中竟握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仿佛刚从枝头折下,娇嫩得不可思议。 在这寒冬中,一支如此新鲜的玫瑰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一种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但却不愿意去承认。 在她前面的宋以观和江斯理同时望过来,便看见了那绽开在安卡莉手心中,一支颜色绚烂的红色玫瑰花。 充满着鲜活的生机。 江祈也在同一时间望过去。 他站起身,大步走上前,伸出手一把握住那支玫瑰花的枝干,将其从她的手中拿走。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如同宣判一般开口道:“玫瑰花异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玫瑰剧烈颤动,迅速从他的掌心抽离,往黑暗里逃跑。 第114章 安卡莉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异物,视线上移看向江祈的掌心。 在微弱光线的照射下能看见他的掌心出现了些许的划痕,伤口不深, 但却沁出了血。 光源一移,安卡莉的视线便陷入黑暗。 一旁的江斯理将手环的光源移向地面,捕捉到了一根正急速回缩的褐色枝条,上面布满尖锐的利刺。 但很快便不见踪影。 江斯理皱着眉,所以……刚才绊倒他的是这么一个东西? 一旁的宋以观抬起脚踩住了什么,随后用手环的光源照亮,是一根试图逃窜的褐色枝条。 随后他朝着在场的人问道:“通知稽察部?” 宋以观开口的瞬间,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那根被他踩在脚下的玫瑰枝干。 “不用。”江祈冷静开口道。 “在这里直接处理就行。” 从异物的细微处判断,他知道这个异物才异化没多久,没什么攻击能力。 宋以观突然出声, “它逃走了。” 瞬间,等大家再看向光源处时, 他脚下的枝干早已不见。 江祈沉了沉眸,抬起眼皮,将目光投向宋以观,因为光线昏暗,他分辨不清楚此刻对方的表情。 枝干究竟是逃走了,还是被他故意放走了, 谁也不得而知。 江祈将手环的光扫向四周,但光光只靠这么一点光源是无法看清全部。 “去二楼。”宋以观压低声音朝着面前的江祈道,随后头朝楼梯方向偏了偏,姿态慵懒,看起来随意极了。 江祈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心底掠过几分疑虑,他并不完全相信宋以观, 但此刻却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即使是假的,也需要亲自确定。 而且,对方也需要去。 “斯理。”江祈转身,声音冷冽:“你留在卡莉身边。” 随即转向宋以观,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宋警官,请和我一起。” 宋以观微微眯起眼,嘴角上扬,似乎也没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要求。 但他也没有拒绝,语调拖长,带着几分戏谑:“我自然……听稽察长的安排。” 这声稽察长叫得格外迂回,连一旁的安卡莉都隐隐听出了些不对劲。 两人上了楼,剩下的安卡莉和江斯理则听从江祈的吩咐留在一楼。 既然帮不上忙,至少做到不添乱。 两人手环的光晕在黑暗中交叠,冷光映出他们的脸庞。 只见江斯理的视线灼灼地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实在太过专注,几乎瞬间就被她感知到。 贪婪,眷恋,带着忧伤。 安卡莉垂下眼眸,不敢与其对视,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他那还没有消退的情感。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沉闷的异响。 二楼。 江祈与宋以观一前一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昏暗的空间里被手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江祈望向四周,却不见异物踪影。 他正要说什么,被宋以观抬手制止。 对方的目光锁在窗边地面,月光倾泻而下,一根枝条在地面上落下阴影,但空中却不见一物。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了。 混淆众人视线,异物中的强显化能力。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一楼时,江祈能感知异常却无法探知到它的位置。 两人没有出声,他们默契地从两侧开始逼近,逐步压缩异物的活动空间。 江祈悄然取出理纳枪,身体微微下弯,随后瞄准目标。 瞬间,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特制材料应声射出,瞬间展开成透明方盒,将那根枝条牢牢禁锢住。 盒内传来激烈的撞击声,噼啪作响。 楼下,听见声音的安卡莉向上望去。 停在原地的脚不自觉挪动了几分,但一想到江祈的交代,她便又停下动作。 脸上不免显示出了几分焦虑。 江斯理看穿她的顾虑,站在她的身旁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上走。 手心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断向前探着路,神经绷紧,不敢松懈。 或许是因为过于亲近的距离,又或许是因为刚刚出现的异物。 两人刚踏上二楼,便看见江祈与宋以观相对而立的身影。 “已经处理好了。”江祈一边收枪一边安抚。 话是对在场的人说的,但他的目光却是落在安卡莉身上的,显而易见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可当他的视线下移时,便看见了他们交握的双手,神情骤然降温,想说出口的话生生断在空气里。宋以观倚着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江斯理紧握不放的手。 最终落回安卡莉微怔的脸上,意味深长地开口:“看来……有人认真践行了守护的职责?” 听到这明显阴阳怪气的话,江斯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迎向两道审视的目光。 四人对立而站的空间中,无形多了另一种的较量。 安卡莉轻轻从江斯理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这尴尬的气氛让她有片刻恍惚。 她迎向三人目光,看向江祈手中那个仍在轻微震动的理纳盒,语气平静:“既然异物已经处理好了,你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沉默在黑暗中沉重地蔓延了几秒。 “卡莉。”宋以观唤道。 随后神态认真地看着她,“异物源头未明,这里也未必完全安全,就让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他的询问合情合理,为她着想,甚至是在征求着她的意见。 安卡莉抿唇未答,只是…… 她迟疑地抬眼看向另外两人。 江斯理立即向前一步,站得离她极近,眼神灼灼,语气带着一丝少年气的执拗:“既然他要留下,那我也要留下。” 而江祈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在察觉到她的动摇时,他才用那混合着清冽与沙哑的嗓音低声说:“卡莉,有他们陪你,今晚可以好好休息。” 他只字未提自己,仿佛将自己完全排除在选项之外,那微哑的声线里透着淡淡的哀伤。 这时安卡莉才借着手环微弱的光,注意到他手臂上被尖刺划开的新鲜伤痕,和掌心尚未干涸的血迹。 似乎是用力导致伤口崩开。 心口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微微刺了一下。 安卡莉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对江祈太过苛刻了? 说起来宋以观也和他有同样目的,可她对他和对宋以观完全是两种态度。 就只是因为他没有告知她真相吗? 可明明宋以观也没有。 安卡莉知道,她只是对两人的情感不一样而已。 既然她不想看见江祈这副模样,那阻止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江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你也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祈的身体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柔软却有力的东西击中。 他浅浅抬起眼眸,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倏然增添了些光亮,眼底藏着一种更深的,昏暗不明的情绪。 几乎同时,安卡莉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左右两侧骤然升腾的压力。 宋以观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息间溢出的冷笑。 他原本慵懒倚着墙的身体缓缓站直,目光在江祈和安卡莉之间扫视,最终定格在江祈那张松懈下来的清冷面容上,眼神锐利。 而一旁的江斯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为什么永远只有他是例外? 为什么卡莉会对他另眼相待? 三人之间,无声的张力如同蛛网般牵引,绷紧,最后几乎要断裂。 “我去给你们拿洗漱用品。” 安卡莉不想在这三人之间感受这焦灼的气氛,她找了一个借口逃离。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终被一楼的空间吞没。 她刚一离开,二楼走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种沉重而危险的寂静笼罩了下来。 唯一的光源是那几枚手环发出的冷白微光,在黑暗中显示出几人斑驳晃动的影子,如同他们此刻不明的心绪。 宋以观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动作。 他上前了几步,无声地逼近始终沉默的江祈。 木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颤动,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宋以观停在江祈面前,微微偏头看向他。 嘴角上扬,但吐出的话语却如同冬日寒冰:“江稽察长。” 他将那个职称在齿间玩味地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没想到,终日打雁,终被雁啄。” “你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这句话,原是江祈曾安在他头上的恶语,此刻被他染上更深的意味,重新抛回。 江祈站在阴影里,下颌绷紧,他能感觉到宋以观那道明显的视线。 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只是缓缓看向他,深色的瞳孔在微弱光线下收缩,眼眸更深也更沉。 “手段不分高下。”江祈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冷意。 “只看结果。” 这句近乎默认的回应急其简短,却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挑衅意味,直接承认了他就是利用了安卡莉那一刻的动摇。 “结果?” 宋以观嗤笑一声,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以为,这就是结果吗?” 就在这时,被暂时忽略的江斯理直接插了进来。 他年轻气盛,用肩膀别开了江祈和宋以观之间微妙的距离,强硬地隔在两人之间。 “宋警官,这里最没资格评判别人的似乎是你吧?” 江斯理锐利的目光扫过宋以观,带着质问。 他紧接着将目光投向江祈,浅色的眸子里透着深意,“在场的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用尽心思往她身边挤?” “在这件事上,你们要否认吗?” 第115章 江斯理的质问清晰地回荡在安静到只能听见一些风声的空间中。 被江斯理用肩膀撞开的宋以观往后踉跄了两步,身体重新靠上身后那冰冷的墙面,垂下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的, 他们无法否认。 在场的人又有谁能说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抚平被撞皱的衣服,这个看似从容的动作下却掩藏着被当众揭穿心思的燥意。 “你说的没错。”宋以观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显得更加浓稠。 风声穿过窗户缝隙,夹杂在他的话语间,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这里没有无辜者,所以……”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江斯理那张不羁的年轻脸庞,随后掠过江祈手臂上那些博得卡莉怜惜,心软的罪证。 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带上些冷意, “大家各凭本事。” 话音未落,宋以观视线上移望向江祈那张平淡无波的脸,紧紧直视着他的眼眸,从嘴里吐露出几个字:“但,需要遵守规则。” 江祈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不能暴露真相。 因为这件事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当然, 也有例外。 比如没有参与进这件事的人。 站在黑暗中的江斯理听着他们打哑谜一样的话语,眼睛里渐渐染上迷茫。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和卡莉有关的事情。 江斯理偏头看向说这话的宋以观,眉头微微一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你们在说什么?” 宋以观一时之间有些疑惑,刚想探寻这疑惑的源头, 就被江祈的话打断。 “和你无关。”对方冷声道。 他曾一度以为在得到卡莉喜欢的这件事上自己是受到命运眷顾的。 那些过往的阴霾与压抑,仿佛都是为了换取此刻幸运的代价。 然而,当一无所知的江斯理站在卡莉身旁,眼中是全然的坦荡和炽热时,他那份充满目的的幸运,瞬间被映照得苍白而又不幸,渗出苦涩的底色。 他不想承认,但内心有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他在羡慕江斯理。 羡慕他拥有家庭完整的爱意,羡慕他没有黯淡的光亮人生,甚至此刻羡慕他捧出的每一分感情都是发自肺腑的、纯粹的、不受任何控制的。 听见自己兄长这句冰冷的话语,江斯理的心里涌出一股难以抑制住的怒气,他开口道:“这件事或许与我无关,但江祈,你对于其他事情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江祈缓缓抬起眼,手环的冷光在他眼底凝结出一层薄冰,他唇角露出极淡的笑,那笑意非但没有融化他周身的疏离,反而让神情愈发冷冽:“说什么?” 这三个字很轻,但却紧紧压在黑暗无声的空间中。 他能说什么? 承认卡莉和眼前这人之间确实存在着他不想承认的关系? 还是坦白说出自己因为那不能言说的真相被卡莉刻意疏离,连维持此刻的距离都成了奢望? 对于这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些酸胀的情绪堵塞了他的喉咙和鼻腔,让他在这件事上发不出声。 宋以观自得地靠在墙面上,脸上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江斯理,你还没懂吗?你哥对于卡莉来说,和之前可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江斯理眉眼压得更低,他撩起狭长的眼眸直直望向宋以观。 内心隐隐有一个猜测,但却迟迟不敢确定,也不敢相信。 宋以观随意地耸耸肩,“就是字面意思。” 这句轻飘飘的挑衅终于击穿了江祈的沉默,他停下走向沙发的脚步,转头看向宋以观,声音低哑,语调虽毫无波澜,却带着无限的威压:“宋以观,此刻开香槟还为时尚早,小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言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在警告对方,不要高兴太早。 闻言,江斯理便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微缩,目光牢牢盯着宋以观。 下一秒。 江斯理欺身上前,一把攥住宋以观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你做了什么?上次见面卡莉明明对你不感兴趣,为什么现在……” 他不明白,他和宋以观差在了哪里,为什么卡莉情愿选择他也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难道就是因为你这张脸吗!”江斯理怒声道。 “啪!” 宋以观狠狠拍开他的手,用力拍了拍被对方攥皱的衣领,眼神凌厉,“江斯理,这是第二次。” 他向前逼近半步,嘴角扬着骇人的笑意,声音压低开口道:“事不过三,下次再敢用这双手碰我,我不介意帮你卸了它。” 或许是他这段时间表现出的脾气太好了,以至于有些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空气在瞬间凝固,三人的呼吸声愈发清晰,它们交织、缠绕在一起,彼此容不下彼此。 江斯理的怒喝在二楼空间中响起:“宋以观!” 但幸好他的理智还在,没有大声到让楼下的安卡莉听见的地步。 被点名的人已经恢复了懒散,他信步向前,在江祈另一侧的沙发上从容坐下,他抬眸迎上江斯理愤怒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哦,对了。” “提醒你一下,有时候长相也是一种优势。” 宋以观很擅长用一些平淡的语句挑动他人的情绪。 比如这句。 江斯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力道大到能看见他在微微的颤动。 就这这片紧绷的寂静中,江祈突然开口。 “他没有。” 声音低沉而轻缓,如同秋风轻轻拂过路旁的枝条,若不仔细分辨,几乎要错过这细微的音节,但坐在他身旁的宋以观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字,连同着这之前的异样,像是突然下起的瓢泼大雨,在路面上激起一阵绵延不绝的声响。 宋以观侧目看向身旁的江祈,对方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从未开过口。 他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欺骗的意图。 但没有。 那眼神里有坦然,有如释重负,却唯独没有戏弄。 江祈没有回避对方的视线,那双总是疏离清冷的眼底,此刻竟泛起几分苦笑,但转瞬即逝。 在这一刻,他突然同宋以观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同病相怜。 很讽刺。 他们明明在争夺同一人的喜欢,应该彼此戒备,互相算计。 而且看到宋以观那明显有些不解的神情时,他产生了一种庆幸感。 庆幸那个东西,不只有他一个人拥有。 宋以观缓缓将目光移回江斯理身上。 所以……对方没有攻略系统,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才能这样懵懂、无知、让人气愤。 从头到尾都是真心实意的,没有瑕疵,没有目的,对卡莉的执着全然出自本心。 一时不知道是该羡慕江斯理的这份无知,还是该赞叹他的这份运气,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渴望这份幸运。 宋以观和江祈都不打算告诉江斯理这个真相,因为一旦对方知道,那结果一定不是他们想要的。 可,真相最终都会被揭露。 到那时,当卡莉看清楚他们藏在皮下那颗充满目的的心脏时…… 一种倏然的危机感沿着宋以观的脊椎急速攀升,尖锐的异物感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第一次意识到,江斯理或许才是这场博弈中最具有威胁的那个。 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收紧,原本游刃有余的姿态彻底消失,出现了另一个名为忌惮的凛然。 就在这时。 楼梯间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二楼的三人同时敛声,一同将目光投向那黑暗无光的楼梯口。 一点微光自下而上逐渐亮开,安卡莉手环的光源逐渐照亮了脚下的台阶,她的手中拿着洗漱用品,正缓慢地走上二楼。 整个空间中只有她走动发出的声响,其余别无其他的声音。 这份过分的安静让安卡莉暗自松了口气,这至少证明他们之间没有发生激烈的冲突。 江祈从沙发上站起身,沉默地注视着楼梯方向。 比之更提前的是江斯理,他往下走了几步,手环的光源于安卡莉的交叠在一起,融成了一片更大的光斑。 至于宋以观好像延续了之前江祈的状态,坐在沙发上,眼眸微微眯起,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卡莉手中蓦地一空,她抬眸一看,便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的江斯理,那笑容中带着些许的少年气。 他下意识伸出手,但又想起她缩回手的瞬间,指尖蜷了蜷,僵硬地收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侧,一同上到二楼。 刚踏进二楼,安卡莉的鼻尖便萦绕着一股异香,浅淡的、馨甜的。 但一想到刚才那盛开的玫瑰异物,她便也没有再多想。 安卡莉摇了摇头走到三人的面前,伸手指了指江斯理手中的洗漱用品,“这些你们分着用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家里只有两个空房间,你们……” 话说到一半,懊悔再次涌上心头,让这三个关系微妙的人留宿,实在是个过于麻烦的决定,她几乎想要收回应答的话,试探着开口“要不还是……” “我同江长官一间。” 宋以观悠然站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往常那般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眸中的深色也尽数褪去,重新染上了慵懒的神色。 “……好吧。” 既然住宿的问题解决了,安卡莉也找不到让他们离开的理由,只好将升起的退意压回心底。 第116章 安卡莉在家里翻找出几根蜡烛, 因为数量不够,她还用了两个香薰蜡烛代替。 黑暗无光的房间里终于亮起了一些影影绰绰的光源,虽然依旧朦胧不清,但至少能看清楚彼此的轮廓。 宋以观靠在紧闭的门框上,借着摇曳的烛光望向坐在沙发上的江祈,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探究:“江长官不如和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东西的。” 后面半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以观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突然被绑定了这个攻略系统,而且目标还是同一个人。 其中应该会有什么共同点才对。 昏暗的烛光在江祈脸上晃动,他垂着眼,细长的眼睫被朦胧的光线拉长,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牵扯着掌心的伤口,泛起一些轻微的疼来。 对于对方这个问题,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 江祈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凌晨,在房间里,身体出现异常疼痛。” “在看见她的瞬间, 耳边便响起了那个声音。” 宋以观仔细听着对方说的话。 时间,地点以及状态都描述得很清楚。 只是,除了在看见她的瞬间耳边便响起了那道声音这一点外,其他细节都与自己的经历完全不同。 宋以观摇了摇头,眉头越皱越紧。 “哪里不同?” 江祈从对方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了差异。 宋以观直起身,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只见他走到窗边,随手推开了一条细缝,带着凉意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一些燥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静坐的身影上,“时间,地点以及状态都不同。” “那天的我,你应该还记得。” 那是他和卡莉的初次见面。 也就是那一刻,他的耳边同样响起了那个声音。 江祈微微颦了颦眉,“医疗部?”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宋以观没有说话,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这样看来,两人的经历大相径庭,几乎找不到任何的共同点。 这时,宋以观眉梢轻挑,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要等到好感度达到多少,这个东西才会消失?” 几乎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祈就洞悉了他藏在闲谈下的试探之意。 “如果这话问的是其他人,说不定他们会告诉你,卡莉对他的好感度。” 江祈目光淡然地扫过对方的脸,直白地戳穿他话下的目的。 宋以观没料到自己的心思会被一眼看穿。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因为江祈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难道就不好奇?”他不动声色地反问。 江祈沉默以对,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不想知道。 卡莉对别人的好感度,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只需要感受卡莉眼中真切的情绪便足够了,那些数字本就不是他一开始追求的东西。 宋以观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换上了毫不掩饰的锐利。 他和他之间本就不是能和平相处的关系,此刻能共处一室,全靠彼此心照不宣的忍耐。 宋以观随意伸手关上窗户,随后双手插进兜里,迈着闲散的步子朝着床边走去。 如墨似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露出宽厚的肩线,随意的姿态中呈现出一种力与美的平衡,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更为其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魅力。 他仰面躺在床上,双腿搭在床沿外,闭上双眼陷入沉思。 江祈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终究无法与对方待在同一个空间中。 缓缓站起身,烛光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最终消失在光线暗淡的屋内。 在这之前。 江斯理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纱帘被窗缝间透进来的冷风掀起,簌簌雪声隐约传入耳中,却不能平息他胸腔中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江斯理从床上坐起来,顺了一把头发,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 隔壁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隐隐传出些说话声,但却像是隔着雨幕一般,听不真切。 江斯理在走廊里停顿片刻,目光看向楼梯方向,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脚,下了楼。 他站在二楼的小客厅里,流水撞击玻璃杯壁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空间中,他的视线却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水声停止,江斯理这才回过神,端起水杯,喝下一口。 冰凉的液体缓解了他的一些燥意。 转身离开时,江斯理不敢迟疑,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克制不住心底疯长的妄念。 突然。 “谁在门外?” 轻柔的语调隔着一道房门传了出来。 江斯理的脚尖一顿,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之后,那只脚才缓缓落地。 房门被从内轻轻推开一条缝,安卡莉顺着门缝向外望去,只瞥见一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慢慢转了过来。 晦暗的光线下,难以看清对方面容,唯有那双眼睛透着她所熟悉的清透光泽。 “江祈?” 安卡莉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江斯理没有及时纠正对方喊错了名字。 鬼使神差地,他模仿着兄长平时那副沉稳姿态,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听见对方的回应,安卡莉将房门拉开了一些,上前两步,开口道:“我觉得我的房间有些不对劲。” 她的鼻尖总是萦绕着一股奇特的花香。 起初以为是玫瑰的香气,可当玫瑰被理纳盒子收集起来之后,这股香气依然挥之不去。 更糟的是,她开始感到头晕,本想用光脑联系一下江祈的,却在此刻听见门外的声响,便暂时放下了手环。 江斯理听见对方这样说,没有犹豫,抬脚走进了她的房间,清朗的声线中带着低哑:“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声音似乎与往常不同,安卡莉晃了晃发昏的脑袋,轻轻拍了拍额角,随后开始自我怀疑,难道那花香还影响了她的听觉? 安卡莉没有想太多,只是扶着床沿在床尾坐下,借着不明的光线望向对方。 “你没有闻到花香吗?”她问。 江斯理停下所有动作,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人,发现她胸口正急促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江斯理这才惊觉她的异样。 他急忙上前,半跪在她面前,眉头紧颦,伸手轻触她的额头。 温度明显高于正常体温。 想到她刚才提到的花香,江斯理意识到这两者之间可以存在关联,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在这里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此刻,或许只有江祈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 安卡莉仰着头,眼眶中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轻柔的嗓音带着依赖:“江祈。” 对方这副模样是江斯理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她就这样轻易地唤出了口,仿佛早已习惯江祈在她的身边。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亲密。 此刻的安卡莉确实难受极了,除了阵阵的头昏,她还感觉皮肤下泛起细密的痒意,像无数细密的伤口正在结痂,痒意从血肉深处渗出,找不到源头,也无法缓解。 江斯理缓缓蹲下身,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低声应道:“我在这里。” 就算她将他认作了江祈,他也不忍看见对方痛苦的神色。 这其中,确实掺杂着私心。 他贪恋这份本不属于他的亲近。 安卡莉将头埋在对方肩头,迎面而来的柑橘香气冲淡了些花香,缓解了她的一些不适。 这熟悉的气息让她恍惚了一瞬,但却始终记不起来源。 她不自觉用鼻尖轻嗅着,靠近他的颈间。 江斯理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身体瞬间僵住,心脏剧烈跳动。 “卡莉……”他哑着声音唤道,带着克制与无措。 听见自己的名字,安卡莉将手撑在对方的肩上,微微抬起头。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双眼,试图分辨面前的人是谁。 江斯理的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温热的黑暗,连微弱的光亮都被隔绝,他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在她的掌心中留下点点痒意。 “江斯理?” 安卡莉的神志清明了一下,认出了眼前人。闻言,江斯理的身体顿住,随后缓缓拉下她覆在他眼上的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正当他准备坦白自己的私心和卑劣时,肩上突然一沉。 “卡莉?” 江斯理低头看去,发现她已经闭上了双眼,陷入昏睡。 他小心翼翼托起她的身体将她安置在床铺上,随后快步踏出房门。 一抬眼。 江斯理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兄长。 他的神情隐藏在晦涩的阴影中,辨不清情绪。 “哥。”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心头莫名一紧。 他不知道对方在这里站了多久,更不确定刚才房间里的对方他听到了多少。 “江斯理。”江祈冷声道。 站在他对面的江斯理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下颌绷紧,罕见地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眸。 或许是因为胆怯,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因为冒充了兄长身份的心虚感。 第117章 江祈对于江斯理冒充自己这件事, 愤怒之外,内心深处竟泛起一丝不为人知的愉悦。 卡莉在意识模糊时本能想要依靠的人……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小小塌陷了一小块。 或许,在对方的心里他还占据着一席之地。 同他心境不一样的江斯理僵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等待着对方的质问。 江祈缓缓迈步往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斯理在兄长靠近的瞬间便绷紧了下颌,全身神经都处于戒备状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然而…… 对方却直接从他的身边掠过,脚步里没有任何的停顿,那面容依旧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让人看不清情绪。 江斯理愕然侧目,心中产生了一丝诧异, 难道他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否则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 “江斯理。” 那道冷淡的声音蓦地在走廊里回响。 被点名的江斯理呼吸一窒,刚刚松下来的心瞬间被提起,等待着这场最终的宣判。 “去拿蜡烛来。” 江祈的声音凝了一层霜,在寂静中骤然响起, 江斯理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好。” 这道声音让他提起的心蓦地又落了下去。 对方的反应,让江斯理确定江祈没听到他冒充他身份的话。 想到这里,江斯理松了一口气,随后按照对方的要求,将蜡烛挪动到安卡莉的床边,昏黄的光晕彻底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 在摇曳斑驳的烛光下,两人看清了她的状况。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泛着不正常绯红的皮肤上,秀眉紧颦,唇间不时溢出细微的呻吟。 江祈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滚烫的体温从她额间传到他的皮肤,带着灼人的热意。 “她刚才说过什么?” 江祈侧首看向站立在一旁,神色紧绷的江斯理。 尽管已经在门外听完了全程,他仍要确认每个细节。 江斯理的视线从安卡莉脸上艰难移开,在兄长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卡莉说,她闻到了一股花香。” 说到这里他停顿住了,仔细回忆后补充道:“只说了这些。” 花香? 江祈眸色转深,他并没有在这间屋子里闻到任何异常香气,若要说气味…… 他的目光浅浅瞥了一眼站在床边的江斯理。 能闻到的也只有那惹人厌烦的柑橘香气。 这时。 床上的人低喃出声。 在场的两人停下了动作,目光一同转向她。 江祈清晰地听到了那个模糊的音节,这让他本就深沉的眸子在瞬间变得浓稠如墨,脸色冷得骇人。 江斯理因距离稍远,未能听清那声呓语。 他的视线从安卡莉不安的睡颜移向兄长,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骤然紧绷的神色。 呼吸变得沉重,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卡莉说了什么?” 江祈还没开口,就见安卡莉的眉头皱得更深,无意识地抬手抓挠着颈侧,发出一声更为清晰的呻吟。 “好痒……” 这下,江斯理不用询问也明白了。 江祈原本以为这只是对方无意识的梦呓,但很快便意识到情况不对。 在她的抓挠下,被长发缠绕的颈部渐渐浮现出血痕,鲜红浸染了她的指尖,但她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江祈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安卡莉挣扎着逃离,口中不断呢喃:“痒,好痒……” 一旁的江斯理也察觉到了异常,那张充满少年气息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看着江祈,快速开口道:“去医院。” 江祈没有及时回应对方的话,只是注视着那些在安卡莉抓挠下出现的血痕在不断地愈合,最后消失。 他知道伤口快速愈合的能力是江斯理带给她的。 但他关心的是,她口中的痒意在此刻未能得到任何的缓解,她仍在不安地扭动身体,试图摆脱这种折磨。 此刻的安卡莉只感觉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四周寂静得可怕,静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唯有那股奇特的花香始终萦绕不散,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深处的痒意越来越强烈,她想要伸手去挠,却始终找不动准确的位置。 这种痒意还在持续扩散,如同万千只蚂蚁在皮下爬行,细密而持久地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想要睁开眼看看,意识却像被困在迷宫里,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 密集的痒意让安卡莉猛地挣脱江祈的束缚,双手不受控制地在身上胡乱抓着,让皮肤一次次破开又愈合,循环往复。 见状,江祈的神色越发晦暗,他再一次扣住安卡莉的双手,比之前用力了几分,冷声道:“是种子。” 这三个字让江斯理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异物的种子? 这个想法一旦成立,那对方此刻的状态就说明……种子已经开始在她体内发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卡莉岂不是会……,江斯理不敢继续往下猜测。 江祈看穿了他的恐惧,一边利落地解开领带缚住安卡莉的手腕,一边沉声道:“江斯理,卡莉拥有异化能力。” 这句话似提醒,又似警醒。 瞬间,江斯理回过神来。 是啊,异化者和普通人不一样。 发芽的种子对于普通人而言意味着只有成为异物这一个选项,但对异化者来说却存在两种可能。 同化异物,或者被异物同化。 更准确地说,如果发现及时,注射特定药物后有一定几率吞并身体里的种子,从而获得它的异化能力,但也可能反过来被异物吞并,彻底沦为真正的异物。 就算是这样,仍有一丝不安在江斯理的心头盘旋。 卡莉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情况,异化者的规则真的也适用于她吗?—— 待在三楼的宋以观,视线稍稍往外看去,一道黑影倏忽而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某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从床上起身,快步下楼。 看着从二楼房间中传出的光亮时,他微微有些疑惑的靠近,看清了二楼房间内的景象,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衣料的细微摩擦声引起了房间里两人的注意,江祈抬眼望去,只见宋以观站在房门口。 对方丝毫不受昏暗光线影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 在江祈转头的瞬间,江斯理也循着视线看去。 三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宋以观收敛了往常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些锋利感,这种攻击性同江祈的冷冽疏离截然不同,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 他向前几步,侧身避开挡在床前的江斯理,看清了床上安卡莉的状况时…… 几乎瞬间。 宋以观低哑的声线里压着怒意,“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安卡莉腕间的领带时,江祈冷声开口:“她出现了发芽症状。” 这句话让宋以观的动作僵在半空。 种子在人体中发芽之后,大部分人会毫无反应,但少部分人就会引发难以抑制的痒意,这些患者会不由自主地抓破皮肤,企图缓解这种难耐的症状。 宋以观的神色在斑驳的烛光中变幻不定,最终,在江祈的注视下,他解开了安卡莉手腕上的束缚。 江祈皱着眉打算阻止,一旁的江斯理也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你!” 随后便见宋以观手起掌落,击中了安卡莉的后颈,让她彻底陷入昏迷。 与其让她继续伤害自己,不如直接从源头上隔绝。 江斯理的话停在嗓子里,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宋以观打横抱起安卡莉,朝一旁的江祈开口道:“去稽察部。”那里有特定药物。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身为稽察长的江祈知道他的打算。 三人快步走出安卡莉的家。 跟在最后的江斯理突然之间站在原地。 卡莉口中所说的异香,此刻正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预感牵动念头让他缓缓回过头去。 一片漆黑的夜里,借着月光,江斯理模糊地看见了面前这栋房屋上爬墙虎的叶片在随风而动。 但……这栋屋子上一开始就有爬墙虎吗? 这瞬间。 一朵花轻飘飘地落在了月光里,显露出它真实的形状。 饱满的,盛开的。 鲜红得如同侵染了鲜血一般,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也就是说,那缠绕在屋子外墙的根本不是什么爬墙虎,而是无数盛开的玫瑰花枝。 而且……它的枝条正在缓缓蠕动。 江斯理僵硬地回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朝身旁的两人急声提醒道:“快跑! 后面有异物。” 前方的两人立刻警觉,江祈眼神一凛,对着宋以观开口道:“带着他们先走。” 随后立刻从腰间拔出枪支并将身体隐藏在铁门旁的外墙之下,看着那月光下摇曳的玫瑰花枝。 如果出现意外,他至少能为他们争取一定的时间。 宋以观虽然抱着安卡莉,行动却依旧不受限制。 与此同时,江斯理已率先坐上驾驶座,迅速启动了车辆,载着宋以观和昏迷的安卡莉驶到江祈面前。 “先上车,哥。”他喊道,声音紧绷。 眼前这个异物显然不是他们现在能应付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 坐在车内的宋以观侧目望去,看见了在江祈身后紧追不舍的玫瑰花枝。 原来……这才是卡莉被种下种子的根源。 对方刚上车,江斯理就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玫瑰花枝仍在追击,他立刻提速,车轮在夜色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其中夹杂着江祈朝稽察部上报异物情况的冷冽嗓音。 就在经过青山平人工湖时,一辆车从他们的面前驶来,因为他们的车速过快来不及避开,江斯理只好猛打方向盘躲让。 车辆失控撞破护栏,瞬间坠入漆黑的人工湖中。 第118章 清晨, 三区生物医院。 从走廊掠过的人群忍不住侧目,心里不免在想,这间病房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 倚在墙角的程妄浅浅撩起眼眸,阴沉的目光与门外好奇的视线相撞。 瞬间,那人一个激灵,慌忙加快脚步离开。 程妄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抬手将房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宋以观坐在椅子上,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病房里的人。 江祈穿着病号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只手的小臂缠上了纱布,却仍面色如常地处理光屏上的事务,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而坐在驾驶座的江斯理受伤最为严重,脸上带着擦伤,眼窝泛着淤青,脖颈上带着固定支架,模样颇为狼狈。 宋以观的目光最后落在病床上,因在昏迷中呛水, 安卡莉的状况比他们都严重,至今未醒。 看着对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宋以观突然在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打晕她,或许现在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一想到整件事的起因,他的眼神骤然锐利,侧首看向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人。 “你确定卡莉真的没事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被湖里的水浸透了个彻底,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寒意。 听见对方的质问,江祈才将视线从光屏移向宋以观。 早在一个小时之前, 稽察部的特制药剂就已经注射进了安卡莉的体内。 幸运的是,经过检查对方体内并没有什么种子,只是被玫瑰异物的香气诱发了严重的幻觉。 这个结果让江祈那始终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但心里的愧疚感却没有减少分毫。 若不是他当初阻止他们通知稽察部处理异物,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她也不会溺水。 江祈站起身,受伤的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他走到床边,附身为安卡莉掖了掖被角,手攥紧了被子,低声开口道:“等卡莉醒来就没事了。” 宋以观猛地抓住他整理被子的手,随后一把挥开,声音低哑地质问道:“江长官,如果不是你的失误,卡莉会躺在这里吗?” 江祈身体微微一侧,随后握紧了手,小臂在瞬间蔓延出了细密的疼痛,但却不及他那仿佛被人攥住的心脏来得疼。 他陷入沉默,无法反驳这份指责。 卡莉的受伤,责任确实在他,他必须承担这个后果。 “无论什么处理,我都接受。”江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一旁的江斯理看着兄长被宋以观步步紧逼,终于按捺不住,就算他们的关系不似从前,但江斯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这样随意对待他哥。 再说了宋以观凭什么在这里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他有什么资格? “宋警官,这件事等卡莉醒来再处理。” 江斯理出声打断,因为疼痛而微皱起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格外不耐。 宋以观闻言,目光转向江斯理。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笑意,确实一种被对方气笑了的表情,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诮。 宋以观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朝着枪口撞上来。 他仅仅只是笑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便冷了下来,甚至快要凝结出一层霜来。 “江斯理,你以为说了你哥,就不会说你了吗?” 宋以观低声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来,每个字都浸着压抑的怒火。 如果不是江斯理开车分神,车辆怎么会突然急转撞向护栏,落入水中? 卡莉又怎么会因为溺水迟迟醒不过来? 他还没有追究对方的责任,没想到这人却先指责起他来? 江斯理的眉头越皱越深,牵扯着脸上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宋以观,你是卡莉的谁?”他反唇相讥,“别摆出一副家属的架势和我说话,我不是江祈,不吃这一套。” 他同他哥可不一样,在场的人论起来都有错,谁又比谁高贵?难道他宋以观就毫无过错了吗? “宋警官,你以为我不知道?”江斯理眯起眼睛,声音压得低沉,“你明明知道还有伴生异物,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如此着急的给别人定罪,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缓解自己的愧疚。 这一刻,连江祈也缓缓抬起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宋以观。 落水之后,江斯理反复回忆着当晚的细节,宋以观的某些行为确实令人起疑。 异物具有领地意识,一片区域通常不会同时存在两个异物,既然玫瑰异物已经被理纳盒子收集起来,那卡莉家中理应安全。 可宋以观却以“担心卡莉安全”为由留了下来。 起初江斯理以为这只是接近卡莉的借口,便也没有深究。 可后来当卡莉再次提议让他们离开的话题时,又是宋以观出声打断,甚至主动提出与江祈同住。 这未免太不寻常,以他们的过往恩怨,宋以观竟然愿意同他哥待在同一个空间中,这是江斯理所没有想到的。 两种反常让他心生疑虑,为什么宋以观非要留下,明知有他们在场他很难单独接近卡莉,什么样的目的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于是瞬间,江斯理便联想到了屋外的玫瑰花枝。 除非宋以观知道,江祈收集的玫瑰异物并不完整。 宋以观陷入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江斯理的敏锐。 在江祈收集完异物之后,他的确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异香,出于对卡莉安全的担忧,他选择留下。 可那之后,香薰蜡烛的气味弥漫开来,逐渐掩盖住了那股香气,他也想着异物既然已经被收集了,那短时间内一定不会再出现新的异物。 如此,便也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抹黑影掠过窗前,他才重新警觉起来。 宋以观的沉默,无疑印证了江斯理的猜测。 “啪,啪,啪。” 寂静的病房里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掌声。 站在墙角的程妄目睹了这出好戏,忍不住鼓起掌来。 真该让安卡莉醒来看看他们这副模样。 针锋相对,彼此指责的嘴脸。 三人一同将目光投向这个不速之客。 程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阴郁的眸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他缓步向前,脚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异常的清晰。 “程妄哥?” 江斯理疑惑地皱眉。 他知道程妄是听说卡莉住院前来探望,却没注意到对方一直没离开。 “程妄,你是不是该走了?”宋以观冷下脸来。 那阵掌声已经让他不悦,更何况,对方还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但很明显,程妄并没有离开,或者说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他走到安卡莉的床边,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睡颜,随后转身坐在床尾,双手抱胸,将在场的三人逐一打量。 “现在离开,岂不是要错过这出好戏?”他苍白的嘴唇勾起讥诮的弧度。 话语中的恶意毫不掩饰,在每个人耳边萦绕。 程妄本就因为那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放心不下对方,一听说对方落了水,心中的不安顿时达到了顶峰,于是前来探望。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竟聚集了这么多人。 程妄的目光再次落回安卡莉身上,阴郁的神情中闪过担忧和些许的疑惑。 安卡莉落水的情况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程妄,我只听说过狗拿耗子,倒是没听说人也会这样做。” 宋以观的面上挂着冷笑,浅色的眸子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与对方交锋多次的程妄自然知道听出了对方这话中的指桑骂槐。 但…… “不知宋警官是以什么身份来指责我?”程妄反问道。 他半抬起眼帘,颓靡的姿态中带着挑衅,“是安卡莉的家属,还是我的上司?” 宋以观听出了弦外之音,既然都不是的话,你又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眼见两人之间的怒意快要压不住了,江祈望向还在沉睡的安卡莉,适时出声:“别影响卡莉休息。” 宋以观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对方,眸子里的冷意像是要将人冻住,如有实质般落在程妄身上。 但程妄像是没事人一样,如无其事地起身。 在经过宋以观身边的时候还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没听到吗?让你出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场这些人都与安卡莉关系匪浅,江祈和江斯理就算了,连宋以观这样的人也能得到她的青眼。 但偏偏对自己,她从未给过好脸色。 宋以观强压怒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程妄,你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否则为什么会独独针对他,而不是其他人? “怎么会?”程妄露出一个笑,笑意中带着讽刺意味,“只是觉得你不配罢了。” “程妄—” 就在这时,江斯理的声音突然响起。 “哥,卡莉好像醒了。” 几乎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逐渐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人。 对方的一点点动作都在他们的眼眸中放大,直至注意到对方那微颤的双眼。 江祈率先反应过来,他按下了呼叫铃,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散开。 很快,一群医护人员便推开了房间门。 第119章 主治医生扫了一眼病房里聚集的人群,眉头微颦,朝身后的实习医生开口道:“这间病房怎么有这么多人?” 听出上司的言外之意, 实习医生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劝阻道:“留一个家属陪护就好,其他家属请到外面稍候。” 宋以观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侧目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在实习医生的注视下,他终是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经过程妄身边时,他不动声色地投去一瞥。 比起江斯理或者江祈留在病房中,他更不放心的是这个人。 程妄将那道目光尽收眼底,没有出声反驳,双手插进兜里,肩背微躬,缓慢跟着挪出病房。 江斯理知道自己不如兄长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自觉让出了位置, 走之前担忧地望了安卡莉一眼。 转身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护士手上的治疗车,下层的隔板上放着一个小型的透明盒,上面没有任何的标识,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 脚步未停。 走廊上,宋以观倚着栏杆,长发垂落在身前,显得有些凌乱,但他没有注意到,只是将目光落在远处,却又没有焦点。 程妄则是没个正形地靠在窗边,手里的打火机发出规律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地掀开盖子,又合上,循环往复。 窗外光线黯淡,将天空染成灰白,雪细细密密地飘着,偶尔有几片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但很快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消失不见。 清晨的冷风吹起他白金色的发梢,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江斯理的脚步在走廊中央顿住。 他忽然意识到程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对方身上,试图找出那点微妙变化的源头。 程妄手中的打火机咔地停住,他半撩起眼皮,深色的眸子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那神色里充斥着一丝不耐。 他不喜欢这种直白的注视,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将视线移向他残缺的那条腿,带着怜悯和同情。 “江斯理。” 这声低唤让江斯理倏然回神,他抿了抿唇,在程妄审视的目光中缓步走近。 离得近了,才终于发现那处细微的变化。 “程妄哥,你剪头发了?” 原来这才是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记忆中总是垂落在对方颈侧的那缕长发不见了,现在已经和其他的短发融为一体,让原本被显得锐利的面部线条变得柔和,容易让人接近。 变动的地方虽然轻微,但效果却很明显。 程妄眼睫微垂,打火机重新发出规律的响动,随后嗯了一声。 倒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理由。 他在未来的记忆中看见了安卡莉颦眉拨开他长发的画面,等回过神来时,碎发已经落了一地。 或许他是真的疯了,竟会为了随时会改变的未来剪掉了长发。 不远处的宋以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倚着栏杆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在程妄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病房紧闭的门。 若这人对卡莉没有别样的心思,他是不相信的。 可明明那晚在酒店,他拜托对方将卡莉送去医院的时候,他满脸都写着勉强,为什么转眼间就变了一副模样? 而且似乎江斯理也对此一无所知,仍亲昵地唤着对方。 就是不知道等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会不会像当初揪住他衣领时那样失控?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宋以观就觉得胸口泛起隐秘的期待。 毕竟,终于不止他一人能体会到心脏泛酸的滋味。 而且…… 宋以观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程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会不会……这个人身上也藏着同样的秘密? 既然江祈和他都背负着那个攻略系统,再多加一个程妄,似乎也不足为奇。 “咔哒。” 轻微的细响打破了走廊里凝固的空气。 宋以观立即从栏杆边直起身,将方才的猜忌暂时压在心底。 几名医护人员鱼贯而出,他缓缓将目光投向最后走出来的江祈。 对方的眼神让他心头一沉,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对方身上见过的复杂情绪。 迷茫与困惑交织,深切的悲伤从眼底蔓延开来,连嘴角都染上了几分沉重。 “情况怎么样?”宋以观上前两步,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连他都不清楚的不安。 窗边的两人闻声走来,程妄比江斯理落后了几步,但江祈接下来的话依然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卡莉她……失忆了。” 这句话,江祈说得极为缓慢。 一时之间,空间里仿佛被静了音。 片刻之后,江斯理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半响才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溺水,会导致失忆吗?” “溺水会引发脑部缺氧,可能会引起记忆力下降或者缺失。” 宋以观毫无情绪的声音传到众人的耳畔,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继而又被他攥紧。 程妄周身那层沉郁气息,此刻仿佛要凝成了实质,他没有看任何人,无声地掠过门边的江祈,径直走进了病房。 他的目光一转便看见了那个靠在床头的身影。 安卡莉坐在那里,当她闻声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双曾经盛满各种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清澈的迷茫。 瞬间,周遭的声音一下子被拉远,变得模糊。 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清晰地敲击在他的鼓膜上:“请问,你是谁?” 语调是记忆中惯有的温柔,用词却客气而疏离,不带一丝一毫的不耐。 她真的如同江祈说的那样。 失忆了,失去了完整的记忆。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欣喜的,因为这意味着她忘记了他曾经的那些恶意和刻薄,她和他之间那段不堪、惹人厌烦的记忆。 可为什么,当她用这样空白的目光看向他时,心脏会传来一种被骤然掏空的茫然感? 那感觉远比被她憎恶,更加令人窒息。 这时,江斯理和宋以观也跟了进来。 江斯理压住内心的不安和惶恐,上前几步坐在安卡莉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卡莉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安卡莉似乎不太适应他的亲近,轻轻将手从对方的掌心抽了出来,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 她在他的注视下,偏头思考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他呢?” 江斯理不甘心地指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众人身后的江祈问道。 安卡莉的视线顺从地移过去,仔细端详了片刻,依旧是那句同样的回答:“……不认识。” 江斯理见对方这副模样,才终于直视她是真的失忆了这个事实。 他的手微微抬起,又在半空中落下,紧紧握住,随后对着安卡莉露出一个带着苦涩的笑意,尽力安抚着她,“没关系,失去的记忆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认识,我叫江斯理。” 江斯理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应该庆幸的,庆幸卡莉只是失去了记忆,而不是…… 只要她人安好,似乎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宋以观一直沉默着,此刻,他终于完全读懂了江祈眼神中的复杂情绪。 如果卡莉仅仅只是失忆的话,他想,自己的情感绝不会动摇,有的只会是加倍的怜惜。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那张清丽的脸庞,带着同样的温柔神情,可为什么,会让他感到全然的陌生。 一种源于直觉的违和感悄然爬上他的背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醒来之后,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医生怎么说?”宋以观的声线比往常低沉,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除了失忆,没有其他问题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江祈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平稳地重复着医生说的话。 他的视线始终避开病床方向,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清晰。 那些无根源的猜测在现在看来只是他心在动摇的罪证。 明明该庆幸她安然无恙,可当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时,他竟连片刻的对视都难以承受。 “你还记得什么吗?”宋以观向前几步,目光紧紧锁住安卡莉。 她微微偏头,眉头轻颦,做出了以往从未见过的小动作,“只记得我叫安卡莉……”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手敲了敲太阳xue ,脸上掠过一丝痛苦。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宋以观生涩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安卡莉捂着头,抬起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眸,一脸迷茫地问:“你们,是我的家人吗?”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宋以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朋友。” 江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平静地定义了他们和她的关系。 “那能告诉我之前的事吗?”安卡莉垂下眼眸,手攥紧了被角,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我想知道。” “先休息,等你睡醒了我告诉你。”江祈终于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 “好。” 安卡莉顺从地躺下,却在闭眼前,眼眸中透出几分灵动,“你们可以先出去吗?” “有人在,我睡不着。” “好,我们都出去。”江斯理急忙应声。 程妄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位置,在听到她的劝离时,他下颌绷紧,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孤寂。 宋以观落在最后,关门时,他的目光在安卡莉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消散的疑惑与不受控的关切。 第120章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冰冷地照在三人身上, 至于程妄,自从离开病房之后就再也没有停下脚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江祈看向江斯理,声线恢复了往常的冷淡,“你今天该回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军队能在跨年夜破例放人已是难得。 现在是新年的第一天,如果对方再不归队,那责罚一定免不了。 江祈的目光掠过对方脖颈上的固定支架,即便是带着这样的伤,他也必须在军队里接受治疗。 江斯理下意识摸了摸颈托, 他知道兄长说得对,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病房方向, 那里…… “有什么情况我通知你。”江祈看着他眼中挥之不去的忧虑,许下承诺。 这句话让江斯理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下来 “说好了。”江斯理深深看了兄长一眼,话语里带着几分恳求。 他不再犹豫, 转身快步穿过长廊,只留下一个逐渐模糊的背影。 就在江斯理身影消失的瞬间,江祈的手环突然响起提示音, 他点开光屏,一条加密信息跃入眼帘。 【长官, 张韦宇已经找到了, 现在在审讯部。 】 张韦宇是那个叫苹果的萨摩耶的主人,也是安卡莉怀疑被陈辉(偷拍者)互换了灵魂的人。 几乎同时,宋以观的手环也传来震动,他垂眸看去,屏幕上显示着完全相同的内容。 审讯部的案件几乎都会经过他的手,所以对于这次的案件, 宋以观多多少少知道些内幕。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不需要任何言语,便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深意。 宋以观扫了一眼病房门上的小窗,玻璃里折射着安卡莉安静的睡颜,他转向江祈,语气听起来随意:“我留下来陪卡莉,有情况通知你。” 江祈没有反对,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 他们之中必须有人留守医院,而他对案件更为熟悉,前往稽察部能更快地从张韦宇口中挖出真相。 天光微亮,黯淡的空中,细雪毫无章法地斜斜落下,扑在车辆的挡风玻璃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转瞬间,又被雨刮器扫开,短暂地露出前方模糊的道路。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地低垂着脑袋,将半张脸缩进衣领中,以此来抵挡寒风。 望着前方秒数过长的红绿灯,江祈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沉入安卡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 冰冷的湖水仿佛再次漫过感官,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重新攀上脊背,让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听见后方车辆短促的喇叭声,江祈晃了一下神,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子,朝着稽察部的方向加速驶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江祈刚踏出电梯,就撞上了等在门口的程喻之。 “南区的案件处理好了?”江祈步履不停,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程喻之快步跟上,脸上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侧头打量着江祈,眉头渐渐染上疑惑,“几天不见,你怎么疲惫成这样?” 从江祈走出电梯的那刻起,程喻之就注意到了他眼下的那片青色,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透着倦意,仿佛彻夜未眠一样。 “这个新案子很棘手?”程喻之不经意问道。 他隐约听说抓了两个人:一个是杀人嫌疑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案件转到了稽察部,似乎是上头的指示;另一个是一个毫无前科的普通人,据说是经常在综合大厦大厅里那只萨摩耶的主人,具体涉案原因不明。 由于没参与这个案子,程喻之不怎么清楚内情,而且也不知道那些家伙嘴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严,一句关于案件的情况也不说,问就是这是上面的意思,平常也不见得有这么守规矩。 江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程喻之也没指望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多嘴问一句而已。 跟着对方走了一段距离之后,直到审讯室的门牌映入眼帘,程喻之伸手拍了拍江祈的肩,“中午一起吃饭?” 江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程喻之正歪着嘴,百无聊赖地吹开散落在眼角的碎发。 “不行。”江祈吐出两个字。 程喻之动作一顿,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有事要处理。” 江祈轻轻拨开肩上的手,补充道:“有空请你吃饭。” “……也行。” 程喻之很好说话地点点头,得到这个承诺后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背影潇洒得没有半分留恋。 江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微微染上些笑意,他回头走到审讯室门口,门边的稽察员唤了一声:“江长官。”随后为他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室内光线冷白,角落肃立着两名稽察员,双手在身手交握,见他进来,两人齐声问好之后便又恢复成静立姿态。 江祈微微颔首,走到屋子中央的审讯桌面前,缓缓拉开面前的椅子,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间中散开。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扫了一眼又合上。 浅浅抬起眼眸,正色道:“张韦宇先生。” 病房里。 宋以观看着安卡莉小口吃着早餐,她的动作很轻微,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每个动作都带着陌生的疏离感。 睡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一个人失忆了,难道那些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也会随之消失吗? 宋以观寻找不到正确答应。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勺子,目光掠过宋以观望向门口,不自然地开口:“其他人呢?” 如果是还没有失忆之前的安卡莉,此刻他一定会附身凑近,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难道……卡莉,不喜欢我留下来陪你吗?” 可现在,莫名地,宋以观说不出这种话来。 他唇角牵起习惯性的笑容,“他们先走了。” 安卡莉问这话的目的并非出于关心,反倒像是确认自己不必再应付更多的人而松了一口气似的。 想到什么,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你……认识池霖生吗?”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的瞬间,宋以观挂在脸上的笑容便僵滞住了,他稳住声线,问道:“怎么了?” 记忆里,安卡莉和池霖生也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关系,绝谈不上熟悉。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对方的名字? 难道,她已经记起了一部分记忆? “你记起了什么?” 宋以观的言语中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期望。 安卡莉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她抬起眼,困惑地看向他:“我和他很熟吗?” 宋以观无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关于她和池霖生之间的关系他不清楚,但至少他在她身边的那段时间里,他从未在她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安卡莉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为难,换了一个问题,“那我能见见他吗?” “感觉……这会对我恢复记忆有帮助。”她说着,声音渐低,眼眸也随之垂下,流露出一种无助感。 对方的神情落在他的眼中像心悸一般,细微却难以忍受的抽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他对她的那份感情还是丝毫未减,只是混杂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她的异样、陌生与这份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宋以观有些束手无策。 “真的可以吗?” 安卡莉惊喜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宋以观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下意识答应了她。 “我真的可以见到池霖生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兴奋,眼眸也亮了起来,似乎真的在期待与那人的见面。 此刻再收回承诺已经来不及了,宋以观只能顺着自己刚才的话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但不保证他一定会来。” “谢谢。” “这已经足够了。” 清浅的笑容在安卡莉的脸上绽放。 池霖生刚走到会客厅,手环便传来一道声响,他望过去,看着手环上闪动的那个名字,神情陷入一瞬间的疑惑。 他接起,温润的语调传进光屏:“宋警官?” “是我,池先生。” 因为之前的一些事务,宋以观和池霖生打过交道,自然也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听着宋以观的声音,池霖生注意到自己的脚边移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低头,看着正仰着小脸望向他的池岫,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细软的发丝。 池岫安静地、小幅度地向旁边挪了挪,避开了舅舅的第三下触碰。 见舅舅松了手,她便转身,迈着步子朝着厨房方向走去。 池霖生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对着手环那端问道:“不知宋警官找我有什么事?” 宋以观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开门见山地说道:“池先生,我也不和你绕圈子。” “不知你今天有时间吗?” …… 通话结束后,池霖生望着那扇被打开的冰箱门,透过池岫小小的身影,看见了那个被留下来的雪人。 因为保存完好,至今形态完好,未曾融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中悄然弥漫,带着细微的异样。 恰在此时,池渠清踏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池霖生怔然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面上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凝涩表情。 但仅仅瞬间,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平和,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妈妈。” 池岫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 在佣人的帮助下,她正捧着那个堆着雪人的瓷盘,小心翼翼地走向池霖生。 “我可以把它也带上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期盼。 池霖生将目光投向池岫,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将声音放得很轻:“只要岫岫想,那就可以。” “谢谢舅舅。” 池岫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摸了摸池岫的头,池霖生收回手,看向池渠清时,眼中的柔和淡了些,语气平静道:“好好照顾她。” 池渠清闻言笑了笑,露出一些毫不掩饰的锐利:“霖生,这是我女儿。” 言外之意,她作为母亲,何需旁人提醒该如何照顾自己的女儿? 池霖生并未接话,只是用那双如湖泊一样沉静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她,虽只一瞬,却包含着警告之意。 池渠清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池岫需要母亲,她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就记住,你是她的母亲。”他重申道。 池渠清看了一眼身旁的佣人,微微垂下眼眸,眼中闪过憎恶,她一把拉住池岫的手,留下一句:“我会让你好好看看的。” 话中的意思似在指池岫,又似在指其他。 池霖生看着她们离去,在原地静立片刻之后,才抬步走出大门。《 》 120-130 第121章 池霖生坐进车内,朝着前方的杨平吩咐道:“去三区生物医院。” 铁门从两侧打开,车辆平稳驶出庄园。 杨平从后视镜中注意到,老板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钢笔。 纯白的笔盖,漆黑的笔身。 他的动作轻柔,指腹反复抚过笔杆,带着些说不出的眷恋。 抵达病房外时,池霖生微抬起手,向杨平做了一个停留的手势,杨平会意,立刻停下脚步,静立在病房门侧。 病房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池霖生见状还是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留下清晰的响声。 “叩、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引得病房内的两人一同将视线投向门口。 池霖生就在这片寂静中推门而入。 他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长款大衣,内搭深灰色V领毛衣,隐约露出浅灰色衬衫的领口。 黑色的领带系在上面,透出几分上位者的深沉。 然而,他面上微微浮起的温和笑意, 瞬间中和了这份距离感,宛如微风拂过水面一样, 泛起一丝浅淡的涟漪。 宋以观站起身,朝来人走去,那双桃花眼中带着礼节性的笑意,唇角微动,“池先生。” 池霖生微微颔首,回应道:“宋警官。” 这时。 池霖生的目光越过了宋以观的身侧,不自觉地落在了倚靠在床头的那抹倩影上。 病容尚未褪去, 她的唇色略显得淡薄,只透出些许的血色,如同初春沾露的浅色蔷薇。 当她的视线与他交汇时,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浮现出明显的怔忡。 似有些震惊,又像是在分辨来人是谁一样。 池霖生站在原地,轻声唤道:“安小姐。” 他的语气太过轻柔,就像是害怕呼出的气息会将眼前的人拂走一般,尽显温意。 一旁的宋以观也侧目望去。 只见安卡莉在短暂的失神后,动作略显迟缓地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带着些不确定,试探性问道:“你……是,池霖生?” 她独特的婉转语调,其中有着生涩的确认意味,却让池霖生的呼吸一滞,这似乎是对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摩擦着手里的钢笔,然而指尖落处,只有温热的皮肤纹理。 那支笔,早在下车前,就已经被他收进了内侧口袋。 池霖生空着的手微微收了一下,随即在安卡莉专注的凝视下,缓缓展开一个温润的笑,“我是,安小姐。” 在安卡莉明确叫出池霖生名字的时候,宋以观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往常含着深情的眼眸浅抬着朝她望过去,眸底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恰在此时,她浅淡的声调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以观,你可以帮我买盒糖吗?” “我想吃点甜的。” 尽管宋以观知道这是对方想要支开他的借口,但他还是选择了顺从。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朝池霖生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麻烦池先生帮忙照顾一下。” 池霖生也客气颔首,“客气了,宋警官。” 宋以观转身踏出病房,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走出医院大门,凛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了他,细雪纷飞,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汽,让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而亮目。 当他拿着一盒小巧精致的糖果返回,将带着室外寒意的糖盒放入对方温热的手心时,安卡莉仰起脸,对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谢谢你。” “宋警官,出去谈谈?”池霖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两人一同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宋以观脸上重新挂上带着距离感的客气笑意,“不知池先生想说什么?” 池霖生身姿挺拔地站在他面前,那双好似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眸,沉静而直接地望进宋以观的眼底。 他接下来的话语,声音不疾不徐,清晰无比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一瞬间。 宋以观的笑容淡了下来,面上出现了不解,困惑,甚至是片刻的茫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池先生能再重复一遍吗?” 池霖生面色未改,从容地将那句话再次重复,声线平稳:“安小姐想同我一起离开。” 在宋以观离开病房的时候,安卡莉眼尾倏然泛起水汽,她的声调带着细微的颤意,像是受困的笼中鸟,“池先生,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缘由,她便急切地解释,双手不安地搅弄着,“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有些……害怕。” 池霖生脸上的温润淡去几分,周身气息微沉,一股低压蔓延开来。 他注视着她,语气平和却直指问题所在:“安小姐应该也不怎么认识我吧?” 从她向前不确定的试探来看,他在她的记忆里,恐怕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那么,为什么独独向他求助? 为什么会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好人呢? 安卡莉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现在只记得你。” “我觉得你对我来说应该是不一样的。” 这近似表白的语句让池霖生僵了一瞬。 那些深藏于心的情绪突然之间就朝他汹涌袭来,靠近心口的内袋里,那支钢笔似乎骤然散发出灼人的温度,紧贴着皮肤,让他的心尖战栗。 走廊上。 宋以观在听完池霖生重复的话语后,瞬间抬起眼眸,桃花眼里凝聚着寒意,嘴角上扬,“那池先生是怎么想的?” 话已至此,池霖生的意向其实昭然若揭。 但宋以观仍执意撕开这层薄纱,将这个事实戳穿,置于明面之上。 池霖生并未如宋以观预想的那样去回应,而是陷入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默。 片刻之后,他才出声道:“我想带她离开。” 在场的人,或许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安卡莉,即使那只是浮现在文字与想象中的她。 却依旧鲜活,充满生机的她。 他知道她喜欢虾,钟情蓝色,习惯在冬日带上温暖的围巾,将自己包裹住。 她待人温柔却自有原则,性格坚毅又不失通透。 那样的安卡莉,他完全不能将其同病房中的她联系起来。 明明是同一张面容,但内在却判若两人。 或许在旁人看来,失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所以性子有些改变也不足为奇。 但在池霖生眼中,这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他记忆中的安卡莉,眸中永远盛着亮人的光,神情总是从容浅淡,偶然在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微红,却绝不会流露出如今这般怯生生的小动作和不属于她的娇弱。 “我想验证一下。”池霖生缓缓开口道。 从池霖生那双看似平静却暗藏不解的眼眸中,宋以观读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疑虑。 “你觉得她不是……” 宋以观的声线逐渐低沉,后半句话消散在两人间隔不远的距离中。 池霖生没有直接否认他的猜测,只是陈述道:“我会查明的。” 宋以观在他的注视下,恢复了往常的懒散,摇了摇头。 “抱歉,这个我做不了主。” 且不论此刻的安卡莉是真是假,单凭他现在的身份也远不足以可以决定她的去留。 池霖生在对方话音落下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如果安卡莉一直待在医院,处在众人的视线中心,他便难以洞察出她背后真正的目的。 是的,目的。 在他看来,她无论是言语还是举动,都透露出一种刻意的,充满目的的急切。 那堪称拙劣的表演,或许能瞒过关心则乱的他人,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池霖生微抬起眼眸,不经意间瞥见走廊尽头那道逐渐走进的身影,他的视线随即转回到宋以观的脸上。 宋以观察觉到他视线的变化,回头望去,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江祈。 江祈的面色凝结着沉重的阴霾,那神情,似乎比得知安卡莉失忆时还要凝重得多。 在看见宋以观身旁的池霖生时,江祈面色一愣,脚步顿了一瞬,他上前几步,语气带着些询问:“池总?”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因为池家的宴会出现了异物。 此刻对方出现在医院,让他心下微沉。 “出什么事了?” 宋以观的声音打断了江祈的思考。 闻声,江祈侧目看向一旁的宋以观,对方脸上带着同他一样的倦意,那双总是流转着潋滟波光的双眼此刻半阖着,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黑色长发略有些凌乱地垂在身前,更添几分颓唐。 江祈想到自己刚刚获得的信息,神色越发凝重,他抬眼看向池霖生。 池霖生会意,知道两人有事相商,开口道:“你们先聊。”随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几步,推开病房门进去。 宋以观目送池霖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而看向江祈,脸上的笑消散了些,眉头微微皱起,“你想说什么?” “卡莉的情况很像何紫艺和张韦宇的状态。”江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几个小时前,审讯室内。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张韦宇的表情照得清晰可见。 他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蜷缩又松开,反复揉搓着双手。 “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江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递出一张照片,顺着桌面推过去。 “认识他吗?” 张韦宇身体前倾,仔细分辨了照片上的人随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的反应里只有纯粹的疑惑和迷茫,找不到一丝认识的熟悉感。 照片上的人是陈辉。 随后江祈又推出一张照片,“那它呢?” 照片上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萨摩耶。 “认识,我的苹果。” 这次的回答明显比刚才的情绪有起伏。 江祈缓缓抬起那双深色的眼眸,“怎么认出来的?” “这里和这里。” 张韦宇指了萨摩耶的两处毛发。 “因为它的耳朵受过伤,所以这处没什么毛发。” “这里是因为它喜欢耷拉眉,看起来总像有点委屈,所以和其他萨摩耶不太一样。” 张韦宇的神情里充满了对爱犬的熟稔,带着一种喜爱和自豪感。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苹果。” “对,因为苹果真的很可爱,很乖。” 在对方放松下来的瞬间,江祈身体微微前倾,语调不高地开口道:“有人顶替了你的身份。” “对……” 瞬间,反应过来张韦宇猛地抬头望向江祈,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江祈手指轻敲着桌上的文件,沉声道:“说说吧。” 第122章 张韦宇的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 因为极致的恐惧,即使在凌晨时分能够短暂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也丝毫不敢表露异样,只能任由那个外来者支配他的一切。 直到几天前,那个灵魂如同出现时那样突兀地消失了,他的生活才恢复了正常。 但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他就被稽察员带到了审讯部。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将这个秘密掩藏于心,因为他不清楚那家伙有没有什么所谓的同伴或者组织,万一知道他告密了,他很可能活不长。 听完江祈讲述了全程的宋以观微微抬起眼,眉头紧皱,“所以,卡莉或许也可以在凌晨醒过来?” 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情。 江祈沉默了片刻,声线平稳:“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就像何紫艺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可能她隐约察觉了身体里的异样,却始终都无法确认。 但从张韦宇和何紫艺身上,他发现了两人之间的共同点。 那些寄生于他们身上的另一个灵魂,似乎会在存在一段时间后自行消散,将身体的掌控权归还给他们。 宋以观在听到对方不确定的回答后神色更加低沉。 他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心尖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一股酸涩直充鼻腔,让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 尽管他一直隐隐预感病房里的人或许不是卡莉,但面对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他始终不敢,也不愿去确信。 万一……她真的只是失忆了呢? 可如今,事实摆在他的面前,那个陌生的灵魂正占据着卡莉的身体,用着那些不属于卡莉的表情和神态操纵着她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宋以观的眼眸中带着浓郁的沉色,面上的笑容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覆上了一层冷意。 他紧盯着那扇病房门。 那个东西,究竟想用卡莉的身体做什么? 见状,江祈补充了一句:“凌晨或许能得到答案。” 相较于宋以观此刻的怒意,江祈显得更为冷静,但他的担忧同样深重,他更在意的是该如何驱逐安卡莉身体里的入侵者,让她重新拥有身体的控制权。 江祈想到方才在走廊里看见的池霖生,询问道:“池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宋以观掩去眼底的晦涩,声音低哑:“她想见池霖生,想让池霖生带她走。” 闻言,江祈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清楚,任何不寻常的举动背后都必然藏着目的,只是……这个占据着卡莉身体的灵魂,如此急切地想要接近池霖生,她的真实目的会是什么? 池霖生身上,有什么是她,或者她背后势力所需要的? 江祈抬眼,目光冷静地看向宋以观,“他们行事一定会有痕迹,查查看。” 平白冒出这么多入侵他人身体的灵魂,必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他们的背后一定会有更强大的资本或者组织,而只要有行动都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 宋以观也想到了这一点。 创造并维持这些灵魂需要尖端的技术和特定的保存环境,绝不可能脱离实验室而存在。 这样一来,排查就会更容易。 而且,一个更可怕的假设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万一这些入侵的灵魂并非暂时停留,而是能够永久占据宿主身体,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宋以观与江祈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站直身体,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朝江祈道:“我先上报,你在这里守着她。” 江祈知道对方的意思,这句嘱咐不是害怕卡莉出现什么意外,而是害怕她用卡莉的身体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举动。 他抬眸,朝宋以观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目送对方快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江祈才浅浅呼出一口带着倦意的气息。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xue ,在空旷的走廊静立了几秒,随后推门走进了病房。 病房内。 池霖生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倾身,专注地为安卡莉削着苹果。 他黑色长大衣已经脱下,被站立在窗边的助理拿着。 此刻他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低垂着一头黑色短发,神态认真地注视着手中的小刀。 锋利的刀在他修长的指尖移动,一片片薄而均匀的苹果皮呈螺旋状缓缓垂落,连贯不断。 没多久,他便将一个削得光滑洁净的苹果递到安卡莉手中。 脸上带着纵容的温和笑意,轻声道:“吃吧。” 安卡莉接过苹果,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笑意,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池霖生这才不慌不忙地用方巾将小刀擦拭干净,站起身,目光转向刚进门的江祈,语气如常地打招呼。 “江稽察长。”他道。 江祈微微抬手示意,“池先生,借一步说话。” 池霖生颔首,上前几步,将手中的刀往身旁一递,杨平会意,立刻上前接过。 就在这交错的瞬间,江祈敏锐地听到池霖生用气音朝杨平吩咐了一句:“看好她。” 杨平点头,并未露出任何异样。 江祈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池霖生。 此刻的他,表面上与方才那个耐心陪伴安卡莉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句无声的吩咐却让江祈立刻明白,面前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池霖生随着江祈一起走出病房。 两人在离病房门口不远处的窗边站定。 江祈率先开口:“池总有什么打算?” 池霖生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皮肤下传来清晰的寒意,但他的面上依旧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看她想做什么。” 从他踏入病房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她的视线时不时地飘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每当他回望过去,她又会迅速移开目光,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 演技青涩但意图明显。 池霖生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她在等,等他主动靠近。 正好他也想知道对方的目的,不防顺势而为。 于是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走进病床,声音温和地开口:“安小姐,有什么事吗?” “嗯……” “可以和我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她仰着头,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试图从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挖掘出些什么。 池霖生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苹果和一旁的水果刀,问道:“吃苹果吗?” “……好。”她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池霖生拿起水果刀,动作优雅地开始削苹果,同时缓缓开口:“有一次安小姐参加宴会时,我们才认识的。” “因为宴会上出现了异物,为了赔礼道歉,我邀请安小姐来家中做客,之后我们自然而然有了联系。”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只是巧妙地调整了顺序。 实际上,第一次见面时因为林澈的低喃,他也想见见不再局限于文字上的安卡莉,所以他邀请对方相见。 至于宴会那次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但此刻,林澈这个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场对话中。 安卡莉听完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这和他们调查到的信息基本吻合。 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相遇。 安卡莉低头看着池霖生手中的苹果,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神情。 就像那人说的那样,对池霖生而言,安卡莉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一些位置。 江祈听到池霖生的打算,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想看看她留在他身边想做些什么。 既然对方已经察觉这不是真正的卡莉,江祈也无需再委婉地告知真相。 毕竟这个案件牵扯到霍内德政府,情况特殊。 只是…… 江祈缓缓抬眸,看向池霖生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连他自己都是在掌握确切证据后才敢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安卡莉,为什么池霖生能如此笃定? 看他和安卡莉之间的关系,甚至还不如程妄来的熟悉。 那他又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江祈陷入沉思。 池霖生并未在病房久留,他还需要回公司处理一些事务。 即使已经洞察到江祈眼中的那份探究,他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礼节周全地告辞。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麻烦你们了,如果安小姐有什么事,请联系我。” 池霖生心里清楚,此刻留在这里并无益处,不如动用资源去探查她背后的势力。 他需要弄明白,他对他们而言究竟有什么价值? 他们又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江祈没有阻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心头蔓延。 池霖生总给他一种感觉,仿佛他对安卡莉的了解远超旁人,甚至胜过他。 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举止间都带着一种家属的熟稔与关切。 他微微皱了皱眉,想不通这想法的缘由。 目送池霖生离开后,江祈压下心中的疑惑,回到病房。 推门而进,他便看见已经陷入沉睡的她。 这并不是对方的警惕性不高,而是灵魂附身的后遗症。 据张韦宇交代,灵魂在附身之后会出现昏睡的现象,这是因为他们需要大量睡眠来适应新的身体,以此恢复精力。 江祈轻轻坐在床边,凝视着那张与安卡莉别无二致的睡颜,低声唤道:“卡莉。” 比起从前那种虽不能经常看见她,却至少清楚她安然存在于他的世界中的情况,此刻这种明知她就在这具身躯中,却触摸不到的境况,更让江祈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焦灼与惶恐互相交织着,层层缠绕住心脏,从深处泛出让人无法忽略的疼痛。 江祈的手隔着薄被,覆上对方的手,缓缓附身贴近。 他想见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江祈的肩被人拍了拍,耳边想起那道熟悉的温柔声调:“江祈。” 在病房黯淡的光线中,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见病床上的人微微撑起身子,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独属于安卡莉的柔和笑意。 几乎瞬间。 安卡莉便被拉进了一个充斥着清苦香气的怀抱中。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将她困进他的身体里,迫使她整个人与他紧紧相贴。 熟悉的语调,呢喃的话语,一切都像是他在做的梦一样。 “卡莉……” 他低声唤着,声线里充满了哑意,一点点从安卡莉的耳廓蹭过,带着滚烫的温度。 第123章 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安卡莉无措地怔了怔,随即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平息他的情绪。 在安卡莉的记忆中,江祈很少,甚至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这样脆弱的一面。 生气也与平常无异,只是眼神更凛冽些,周身的气场更加有距离感。 即使是进入假性安抚期,他也顶多是比平时失神一些,语气轻柔一点。 安卡莉从来没有见过他此刻的模样。 那份不安甚至通过他沉重的呼吸,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在江祈环抱住她的瞬间,安卡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缓缓落下,又轻轻抬起,生疏的轻拍着对方。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 为寂静的空气增添了几分凝重。 江祈感受到了她的安抚, 手臂却收得更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图。 她浅淡温热的呼吸萦绕在他的耳畔,却依旧无法缓解他心底的不安。 理智虽然告诉他, 根据现有信息,那些外来灵魂的存在似乎是暂时的, 会在一段时间后消散。 但, 他却不敢保证她也会同他们一样。 无论面上再怎么平静,处理事情再怎么冷静,当听见那句熟悉的呼唤,他似乎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 只想确认,用尽一切感官去确认。 怀里的这个人,是真真切切的她。 “叩叩, 查房。”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内的静谧。 安卡莉望向门口,轻轻推了推紧拥着她的江祈,低声提醒:“江祈。” 江祈缓缓直起身,却并未完全退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将她望进眼底。 同晦涩难辨的情绪交杂在一起。 安卡莉甚至能在他清晰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倒影。 那样的直白,那样的……深情。 毫不掩饰地倾泻出那些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护士推门而进,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患者侧坐在床沿,乌黑发丝间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她微微仰着头,正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人。 而那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唯独那双如墨染似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的人,含着深沉的情感。 如果不是在病房,护士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正在拍摄情深戏码的剧场,充当里面的NPC。 “12床患者,安卡莉。” 护士定了定神,看向手中的电子病历屏,随后抬眸确认道。 安卡莉回过神来,将身体稍稍坐直,对着护士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是的。”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护士例行询问道。 安卡莉认真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摇了摇头,“没有。” “今天晚上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办理出院手续了。” “谢谢。” “麻烦了。” 安卡莉和江祈的道谢在同时响起。 护士在电子屏上快速记录着,闻言抬起头,回应道:“不客气,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往下一间病房走去。 在人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寂静,江祈没有再开口,但那道深沉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安卡莉的脸上移开,带着灼人的温度。 安卡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不想问些什么吗?”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所占据,也在这时理解了何紫艺当时的处境。 并不是像她想的那样互换了灵魂,而是被外来者强行附身。 就如同她今天经历的。 那种感觉,仿佛眼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薄纱,所见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虚幻扭曲,置身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若非她极力保持清晰,努力分辨,意识最终会跟着这场梦境一同沉沦。 而耳朵里,则像是回到了溺水的那一刻,持续不断地轰鸣着,隔绝了外界所有真切的声响。 好似她的身体还处在冰冷的水中,随波飘浮,落不到实处。 “你平安就好。” 耳边传到江祈低哑的声音,将安卡莉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 她凝神看向他,发现对方的这句话是认真的,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只盛着庆幸。 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江祈就没打算追问任何细节,那些关于过程的问题,他从何紫艺和张韦宇身上已经基本理清了,更深层的谜团也并非他们此刻能够解决。 他只希望她能不用再去面对这场恶梦,回到之前那个对许多事都淡然处之的安卡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自觉地颦着眉,眼底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惶恐。 江祈抬起手,指尖将她散落在耳畔的几缕碎发拂到耳后,动作轻缓而郑重。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坚定:“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就在这时。 “我知道你会醒来。”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仔细去听,还能感受那藏在平静声调下的颤栗。 安卡莉抬眸望去,便见宋以观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步履懒散地朝他们走来。 江祈微微垂眸,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宋以观。” 再次看见熟悉的人,安卡莉的心不免又放松了几分,嘴角浅浅扬起。 宋以观面上露出往常那副笑意,但胸腔中的心脏却以不寻常的频率跳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安卡莉自然地弯了弯眼,笑着应道:“是我。” 他不想给她任何心理压力,比起他们这些旁观者来说,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的她,内心承担的冲击无疑要大得多。 宋以观看着安卡莉的温柔的笑意,上前几步,晃了晃手中的纸袋,眼里漾着潋滟的波光,“饿了吗?我带了好吃的。” 他甚至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替她做了回答,带着一种亲昵:“嗯,你饿了。” 安卡莉听到对方的自问自答笑出了声,眉眼间的阴影也消散了些,“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宋以观放下拿着纸袋的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摩擦了一下眉尾,微微眯了眯那双含情眼,语调拖长,带着点戏谑:“嗯……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安卡莉:“……” 她似乎永远也习惯不了对方这种直白的说话方式。 一旁的江祈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话,眉微微压着眼眸看向宋以观,眼里多了几分了然,仿佛在说原来你用的是这种手段。 宋以观完全无视了江祈眼神里的含意,升起安卡莉面前的桌子,从纸袋中拿出一份餐盒,将筷子递进她的手中。 安卡莉看着餐盒上熟悉的名称,抬眼望向宋以观,“这是我喜欢的……” 宋以观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谢谢你。” 他的笑容加深了些,“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一旁的江祈默默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位置,宋以观注意到他的举动,将手中剩下的纸袋递给他,语气自然地说:“辛苦了。” 江祈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让他将空了的纸袋扔掉,动作微微停顿,还是伸手接过。 但瞬间便意识到了不对,纸袋的重量表明里面还有东西。 他立刻明白了宋以观的用意,那句辛苦了并非指使他处理垃圾,而是站在卡莉家属的立场上,感谢他的照顾。 如果是原来的江祈,即便不会当着卡莉的面做什么,也定然会面无表情地将这袋谢礼直接扔进垃圾桶。 但此时…… 江祈冷淡地扫了宋以观一眼,声音里透着冷调,清晰吐出两个字:“谢谢。” 随后,他提着那个纸袋,径直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坦然地从中取出另一份餐盒,同安卡莉一起进食。 宋以观在听到那声道谢时,脸上就扬起了一阵微妙的笑意。 似觉得有趣。 虽然他的本意只是顺便带了对方的一份,但江祈的反应可完全不是他想看到的。 不过,宋以观并没有在这种事情上纠结太久,他起身为安卡莉倒了一杯水,想到什么,转向一旁正在收拾餐盒的江祈,开口道:“要跟池先生……” 话刚出口,他便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难以让他忽略的目光从身旁传来。 他意识到,安卡莉并不知道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果然。 她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追问:“哪个池先生?” 短暂的寂静之后,江祈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池霖生,北软生物科技的董事长。” 闻言,安卡莉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才不确定问道:“……他也来过这里?” 宋以观在此刻提起池霖生,必然是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双方产生了交集,而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很可能和她有关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以观心中隐隐有些顾虑,犹豫着是否该全盘托出。 安卡莉知道他们在迟疑些什么,柔声道:“她不会听到的。” 就像她一样,也同样听不见,看不到她的所作所为。 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浓重的水雾,隔绝了所有的一切,况且,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入侵的灵魂是察觉不了,她的意识在某些时刻能够重新夺回掌控权。 几乎在安卡莉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祈也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可以说。” 这个结论,是从张韦宇在光屏上留下的对话记录分析得出的。 背后的操纵者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些人的灵魂会在凌晨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又或许……他们知道却根本不在意。 闻言,宋以观将今天发生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得知她对池霖生有所图,想跟着对方回去,安卡莉没有犹豫,朝着在场的两人道:“让她去吧。” 她也想知道她费尽心思进入她的身体,顶着她的身份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第124章 车窗外,簌簌的细雪被凛冽的寒风卷着,在半空中无序地飘落。 雨刮器规律性地左右摇摆, 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积聚的雪花。 杨平从后视镜中往后座瞥去,只见那位安小姐正望着不远处的庄园出神,而坐在她身旁的老板则微微垂眸,专注地处理着手上光屏里的事务,神情与平日并无二致。 杨平收回视线,重新望着前方被雪渐渐覆盖的路面。 池霖生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遮挡住了他眼眸深处流转的思量。 今天清晨,他接到了江祈的通讯, 对方告诉他,安卡莉可以同他回去。 前提是, 如果他探查到了任何线索,也同样要告诉他们, 并且保证好她的人身安全。 对于这些要求, 池霖生自然没有异议,这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只是,谁同意了这个提议? 池霖生没有忘记, 宋以观曾说过他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主。 能做主的只有…… 空气中蔓延出一丝从她身上传来的浅淡香气,夹杂着迷叠香。 似乎从她住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她身上闻到过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清冷感的木质尾调。 安卡莉跟随池霖生的脚步进入庄园内部,目之所及的是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在低调内敛的空间中安静而有序地忙碌着。 这时,一位穿着剪裁合体黑色制服的中年女人上前几步,走到他们的面前。 她先是恭敬地看向池霖生,随后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安卡莉,微微弯身,态度礼貌而周全:“安小姐。” 安卡莉回应道:“你好。” 经过这番,她更加确定在池霖生的心里,安卡莉这个身份显然占据着不低的位置。 甚至比上层说的还要高。 想到上面给她的许诺,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完成这项任务了。 中年女人与安卡莉打完招呼后,转向池霖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请示的意味,“池先生,老爷子在小客厅等您。” 池霖生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一旁的安卡莉想到什么,声音放轻,带着些迟疑,开口问道:“池先生,这好像不是……” 她的本意是想跟随池霖生回到他私人的住所,而非这个人员繁杂的庄园。 在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万一她行事稍有差池,露出破绽,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池霖生听见她的声音,侧过头看向她,语调依旧温和,“公司上有些事务要和老爷子商议,暂时需要在这里停留一会儿,希望安小姐不会介意。” 闻言,安卡莉松了一口气。 从他的话语中可以判断,他们只是暂时待在这里,等他处理完事情之后便会离开。 这还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当然不会介意,那您先去忙吧。”她回答得体,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理解而温柔的浅笑。 “如果有什么需要,和杨助理说就好。”池霖生朝她身后方向微微示意。 一直静候在侧的杨平立刻上前半步,态度恭敬:“安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对我说。” 安卡莉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夜幕低垂,窗外的雪势愈发猛烈。 鹅毛般的雪花在连绵的路灯光晕中狂舞,层层叠叠地覆盖了道路、屋檐,将光景都染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 庄园里的佣人正悄无声息地准备着晚餐,只有安卡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再次将视线投向小客厅,随后百无聊赖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又坐回原座。 杨平静立一旁,将她的焦躁尽收眼底,随后询问道:“安小姐……是有什么需要吗?” 安卡莉将耳边的发丝挽至耳后,像是随口一问,试探道:“池先生,还在处理事务吗?” 杨平摇了摇头,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抱歉安小姐,这个我也不清楚。” 安卡莉还想再探听些什么,就被一位走上前来的佣人打断了话头,“安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佣人微微躬身,抬手做出引导的姿势,“请跟我来。” “池先生不用餐吗?”安卡莉忍不住追问。 佣人脸上保持着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等先生处理好事情,我们会为他重新准备一份晚餐,安小姐不必担心。” 安卡莉哪里是真心担忧池霖生用餐,她焦虑的是对方何时才能出现,带她离开这里。 这距离她成为安卡莉已经有两天时间了,眼下连面都见不到,她设计的计划又该如何开展? 安卡莉面带着一丝愁容,刚在餐桌前坐下拿起餐具,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佣人的轻声询问。 “先生,现在用餐吗?” “好。” 那道熟悉的,带着谦和温润质感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安卡莉循声回头,便看见池霖生正朝餐厅走来,他步履从容,黑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马甲,衬出挺拔的身形。 他镜片后的眼眸中带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抱歉,让安小姐久等了。”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带着些许歉意。 安卡莉迅速回神,摇了摇头,露出这具身体标志性的柔和笑意,“不会,池先生。” 佣人很快将另一份晚餐摆放在池霖生面前,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餐厅里只剩下银质餐具偶尔碰触的声响,以及空气中流动的食物香气。 因为两人的接触渐少,安卡莉急于打破这份距离,寻找了一个话题,开口问道:“池老先生不吃晚餐吗?” 她知道这个庄园是在池老先生名下,池霖生虽然回来的次数多,但多数都是为了工作,并不是一直居住在这里。 池霖生闻言,停下动作,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一旁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才缓声道:“已经有人给他送过去了。” 似乎预判了她接下来的疑问,接着补充:“他不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吃饭。” 说实话,池霖生确实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举止得体,涵养极佳,连性格都温和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如果不是借着安卡莉这个身份,她恐怕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更别提像现在这样,与对方共进晚餐。 安卡莉喃喃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随后,她缓缓垂下了眼睫,纤细的睫毛掩盖住其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光芒。 用餐期间,安卡莉的目光几次飘向窗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和焦急。 外面的大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密,彻底遮挡了屋外的景象。 等她放下手中的餐具时,她的预感在此刻应验,池霖生抬眼看向她,语气中带着歉意:“安小姐,抱歉,要失言了。” “今晚恐怕需要你在这里将就一下了。” 闻言,安卡莉心一紧,攥住手中的餐巾,又松了松,片刻后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没关系。” “那我让佣人带你上去休息。”池霖生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看似关切的审视,“你刚出院,还是需要多休息。” 安卡莉点点头,顺从地应道:“麻烦池先生了。” 她的面上虽然维持着平静,但心中已然出现了恐慌。 接连两次的意外,让她心底升起了极度的不安,按照这样缓慢且被动的进度,她何时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她不是安卡莉,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尤其是面对池霖生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万一他察觉到了什么…… 恰恰此时。 杨平正在确定池霖生的安排。 “池总,旭冬的人已经在询问您的行程,后天下午和晚上有两班去一区的航班,您觉得哪个时间段合适?” “下午吧。” 他们的声音虽小但还是准确地传进来安卡莉的耳中。 如果池霖生后天下午离开了三区,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且她呢? 重新回到医院? 安卡莉不停咬着唇,脑海中的思绪乱成一团。 人在焦虑和急迫的时候,想法容易走向极端,甚至会开始考虑一些平时看来漏洞百出的方法。 比如现在。 安卡莉停下脚步,转向身旁正准备引路的佣人,轻柔的声线中带着焦灼:“请问,有热牛奶吗?” 刚打算离去的池霖生注意到她的停留,转身上前几步,“出什么事了吗?” 安卡莉立刻露出一抹略带羞赧的笑意,解释道:“没什么,只是……我习惯在睡前喝些热牛奶。” 池霖生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佣人吩咐:“帮安小姐准备一杯热牛奶。” 安卡莉道了声谢,又自然地提议,“那我在餐厅喝了再上去吧。” “好。”池霖生应道,并未离开,显然打算作陪。 安卡莉心中暗忖,果然如此。 她提出要求,以他的教养自然不会拒绝,而同样,他也会秉持绅士风度,留下来陪她直到她喝完手中的东西。 餐厅的主灯已被关掉,只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笼罩在两人身上。 安卡莉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朝坐在对面微微扶额的池霖生问道:“池先生不喝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看起来……你似乎也没有休息好。” 池霖生的眼下虽然没有乌青,但在此刻暗淡的光线下,那份平日里被完美掩饰的疲惫感,还是从微颦的眉心和略显松弛的神情中透了出来。 听见她的询问,池霖生睁开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她。 安卡莉见状扬起了浅浅的笑容,“热牛奶真的可以助眠,池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其实,她眼中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池霖生完全可以找个理由婉拒。 但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终应了一声:“好。” 佣人将另一杯热气氤氲的牛奶轻轻放在托盘上,端至桌边。 由于安卡莉的位置更靠近厨房方向,她便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将那杯牛奶端到了池霖生面前的桌上。 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祝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池霖生的视线在面前的杯子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语气平和地回应:“谢谢。” 第125章 夜幕深沉, 庄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响动。 安卡莉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悄无声息地走出客房,手环发出微弱的光亮,她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在主卧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 随后深吸一口气,极其轻缓地扭动了透着冷意的门把手。 推开一道缝隙,她侧身进入,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帘中透进一点雪地反射的微光。 安卡莉屏住呼吸, 用气音轻声试探:“池先生?” 黑暗中,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传来, 没有任何回应。 借着朦胧的光晕,可以看到池霖生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闭合,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中。 安卡莉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心脏因兴奋而加速跳动。 看来那悄悄放入牛奶中的安眠药确实起作用了。 她不再迟疑, 迅速上前,从口袋中取出一支注射器, 对准池霖生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 用力往下扎去。 下一秒,一阵剧痛从她的后颈传来,安卡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床沿,陷入昏迷。 “咔哒。” 清脆的开关声响起,原本黑暗的卧室瞬间被明亮的灯源照亮,每一个角落都染上昏黄。 杨平面色如常地站在安卡莉的身后, 他望向从床上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的池霖生,请示道:“池总,接下来……” 见老板盯着安卡莉手中的注射器,杨平的声音逐渐放低,直至消失。 池霖生抬起手,将注射器从她的手中拿出,在灯光下细细观察。 这支注射器同普通的注射器没有什么区别,里面还装着些液体。 池霖生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他指尖摩挲着注射器冰凉的表面。 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为什么需要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用安卡莉这个身份,将它注射进他的体内? 这时。 倒在床沿的安卡莉忽然动了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传来剧痛的后颈,眉头紧紧皱起,痛楚中夹杂着茫然,撑着床沿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来。 映入她眼帘的,便是站在床边,正拿着一支注射器陷入沉思的池霖生。 站在她身后的杨平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抬起手打算落下。 池霖生微微抬眼,制止了他的动作。 随后将目光落在靠在床沿的人身上,他看到了安卡莉此刻的状态,眼底里盛着些显而易见的意外。 几乎瞬间,他便明白了为什么江祈和宋以观会同意让她跟随自己回来。 “安卡莉小姐。”池霖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几分的温和笑容,清晰地唤出了对方的全名。 带着一种确认和,欢迎。 安卡莉抚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后颈,撑着床面从地上起身。 她听出了池霖生的言外之意。 对于他这样观察入微的人来说,能辨认出此刻的她是真实的她,并没有让她感到意外。 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扬起一个笑,同他刚才一样唤道:“池霖生先生。” 这种几乎承认她回来的话语,让池霖生眼底最后那点探究的沉思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荡开了阵阵涟漪。 杨平跟随池霖生很长时间了,自然能看出老板对这位安小姐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但他深知,老板没有明示的事情,即便是看出了眉目来,也不能说出来。 房间内,池霖生和安卡莉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和谐氛围。 杨平极其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见池霖生并未出言阻止,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只是,在转身带门的瞬间,他的鼻尖萦绕着一阵极其清浅的冷香,但很快便消散不见。 杨平摇了摇头,也没有多想。 站在池霖生面前的安卡莉没有向对方询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一种默许和授意下的结果。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样的场景下看见他。 池霖生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薄款毛衣,柔软的材质衬得他身形挺拔,肩背宽厚。 拿着注射剂的动作让他的袖子微微滑动下移,露出一截白皙却不失力量感的小臂。 皮肤下青色的经络清晰可见,从手背一路蜿蜒向上,缓缓隐藏在毛衣之中,平添了几分隐晦的张力 他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敛去了几分压迫感,让他更显得温润如玉,像能容纳万物的深潭。 安卡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池霖生。 之前的他虽然也总是温和有礼,但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气场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距离感来,让人敬畏,难以真正靠近。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一种大家长般的亲切。 安卡莉甚至觉得,如果现在自己开他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大概也不会生气,只会露出些无奈的纵容笑意。 感受到安卡莉毫不遮掩、带着探究的目光,池霖生微微垂下了眼,避开了这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年长对方七岁,自身家族关系盘根错节,何况还有……季知的嘱托。 她还年轻,心性通透淡泊,交友广阔,未来有无限光明的前景,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正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华。 池霖生知道自己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异样情愫。 但,这不应当。 “后颈还疼吗?” 池霖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也将自己从那份思绪中抽离,目光落在她一直下意识扶着后颈的手上。 安卡莉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打量或许有些失礼,收敛了目光。 她轻轻转动了一下脖颈,立刻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池霖生在听到她轻微的痛呼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了两步,停在大约半米之外,侧过头仔细查看她的后颈,“我让医生来?”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关系,等会儿就好了。” 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感,她语气里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杨助理不愧是散打冠军,力道刚刚好。” 池霖生知道对方在缓和气氛,毕竟说起来,这是他的授意。 这时,安卡莉的注意力被他手上的注射器吸引,眼神里带着询问,“注射器?” 池霖生将注射器拿到两人之间,“她想要将这个东西注射到我的体内。” 他顿了顿,看向安卡莉,目光沉静而带着探询,“安小姐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安卡莉接过注射器,推出了些液体在自己手背上,然后抬起轻轻闻了闻。 一种很特殊、带着刺激性的气味钻入鼻腔。 这个味道,她只在那个东西上闻到过。 “是活跃剂。”她抬起头,看向池霖生。 为了让对方更清楚地理解,她解释道:“是用来提高异化者类肢活跃度的特殊药剂。” 安卡莉之前也在江斯理进入异化期时见过这个东西,只不过,江斯理使用的是口服的药片,而非直接注入血管的药液。 比之药片,注射液见效更快。 只是她不明白,那个入侵者,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为什么要给池霖生注射这种东西? 池霖生在得知这个药剂的作用时,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也陷入了沉思。 他的确是异化者,但除非进入安抚期或者假性安抚期,否则,即使是异化者,在平日里类肢也不会显现出来。 这样一来,强行注射提高类肢活跃度的药剂,对于处于正常状态的他来说,毫无作用。 “你房间里有熏香?”安卡莉突然问道。 她知道自己的话题转化得很快,但她似乎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缕淡薄的、似雪一样的冷调气息。 池霖生对此不了解,房间的日常布置和香氛一向由管家负责。 但看见安卡莉骤然变得凝重的表情,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香有问题?” 安卡莉上过当,因此对这种气味格外敏感,空气中弥漫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是同那时如出一辙的味道。 “诱导剂。”她沉声道。 池霖生瞬间就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先使用诱导剂,诱发异化者出现异化反应,再注射活跃剂,提高异化者类肢的活跃度。 但目的呢?仅仅是为了让他失控? “安小姐,你身上,”池霖生看向她,“或者说她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他冷静地询问道。 他清楚,今天改变行程,打破了安卡莉的安排,而之后他放出了一个即将出差的饵,那对方一定会很着急。 从江祈那里得知,灵魂附身存在时间限制,想必她的任务同样有时间限制。 既然决定让他出现异化反应,那她今晚一定会想方设法完成剩下的步骤。 安卡莉也瞬间明白了池霖生的推测。 只是她刚刚想说些什么,被这么一问,话到嘴边就想不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探进口袋里。 果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她将其拿出来,是一个小型的透明盒,同之前江祈送给她,用来装章鱼触角的理纳盒子差不多大。 在昏黄的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盒子内部有一团如同拥有生命般的絮状物在其中蠕动。 两人同时抬眸,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便明白了这个盒子里东西是什么。 灵魂,可以附在人身上的灵魂。 安卡莉的眼眸低垂,无意间落在池霖生的颈侧,瞳孔微缩,声音低喃:“池先生,你的身上……” 第126章 安卡莉清晰地看见,在池霖生颈侧裸露的皮肤上,正逐渐长出一些规则排列的轮廓,一层覆盖着一层,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类似珍珠般的细碎光泽。 那形态,就像是…… 池霖生显然也感觉到了颈侧的异样,抬手触碰的瞬间,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立刻明白,诱导剂生效了。 他出现了异化反应。 尽管疼痛正在蔓延,但池霖生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润,他甚至微微扬了扬嘴角,试图安抚可能受到惊吓的安卡莉,“安小姐,希望没吓到你。” 然而,他紧接着的动作却暴露了此刻他的状况。 他一边缓步朝着前面走去,一边语速清晰地交代:“安小姐,等我离开你就去找杨助理,将注射器和那个盒子都交给他,让他尽快送检。” 安卡莉回头,看见池霖生已经迅速打开了手腕上的光屏,指尖飞快地敲击着,似乎正在紧急联系什么人。 即使他极力表现得镇定,但安卡莉还是察觉到了他挺拔身躯下隐藏的紧绷,以及因极力克制生理反应而产生的微颤。 他快步走到墙边,伸手按下一个隐蔽的感应区,一扇门无声被打开。 她只看见一点灰色的衣角消失在视线中。 池霖生消失之后,安卡莉没有迟疑,立刻拿起那支注射器和理纳盒子转身打开了卧室的主门。 一直守在门外的杨平听到动静, 转过身,见到是她,客气地唤了一声:“安小姐。”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安卡莉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强打起精神,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杨平,“这是池总让我交给你的,需要立刻送去检验。” 杨平刚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询问细节,就听到安卡莉的声音里带着些急迫。 “杨助理,还需要你去找两支阻断剂来,要快。”安卡莉颦着眉看向他,眼底是清晰可见的焦灼和催促。 瞬间,杨平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脸色骤变,不再多问一句,转身快步朝楼下冲去,一边跑一边神色严肃地快速拨出光脑。 安卡莉无心再去关注杨平的动向,因为她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一阵阵热意从心脏涌出,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的意识变得沉浮。 双腿忽然一软,安卡莉踉跄了一步,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体。 这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她心下一紧,下意识关上了门。 安卡莉靠着门板,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带着冷意的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理智。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此刻窗外飘扬的细雪,时而轻缓落下,时而被寒风裹挟着离开。 一股莫名的焦灼感在身体中流窜,但她残存的清醒还在驱使着她,想要找到这气味的源头。 安卡莉强撑着身,站直,动作间,脖颈上一条原本藏在衣领里的项链滑落出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被切割成多面棱柱体的晶石吊坠。 就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一股更为浓郁的冷香被她吸入。 这让她本就模糊的意识更加涣散,那股从心底升起的焦躁与渴望也如同被新添了干柴的篝火,骤然升高,灼烧着她的神经。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缓慢挪动到窗边,用尽力气推开沉重的窗框。 窗外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花倒灌进来,冰冷的空气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她混沌的意识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紧接着,安卡莉将脖颈上的项链猛地拽下来,将其从窗口用力抛了出去。 项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楼下厚厚的积雪层中,瞬间被纯白掩埋。 诱导剂在密闭的空间中会大大增强其效果,一旦暴露在开阔的室外,气味会瞬间被稀释,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做完这些的安卡莉有些疲弱地靠在窗框边上,任由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和脖颈,那冰冷的触感一点点渗透皮肤,努力平息着体内仍在肆虐的躁动。 这时。 一阵压抑的声响,隐隐从那道紧闭的门后传来出来。 安卡莉心下有些不安,缓慢往前走了几步,在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池先生,你还好吗?” 在她开口的瞬间,门内的响动似乎骤然减轻了许多,像是里面的人极力隐忍克制了下来,但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这种寂静,反而让安卡莉更加感到心慌,她再次敲了敲房门,“池霖生,你怎么了?” 她唤了对方的全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紧张。 安卡莉知道诱导剂对于异化者的影响因人而异。 有些人可能会像宋以观之前那样,只是出现轻微的安抚反应,但也有一部分异化者会引发剧烈的生理排斥,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疼痛、心悸、甚至呼吸困难等严重症状。 如果池霖生的反应是后一种…… 安卡莉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的意识短暂清醒。 门后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不,并非完全寂静,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丝被压抑,却还是从门缝中溢出的痛苦低吟。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内心正在进行着情感和理智的交战。 打开,还是不打开? 仅仅犹豫了片刻,安卡莉还是打开了那道房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惊了一下。 只见池霖生跌坐在一扇紧闭的电梯门前,他的身体随着急促而困难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颈侧和小臂的一小部分皮肤正被一层细密的透蓝色鳞片强行覆盖。 破裂的皮肤边缘渗出鲜红色的血迹,与那些泛着光的鳞片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动人心魄的对比。 他紧皱着眉头,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副架在他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此刻摔落在不远处的角落,镜片碎裂。 汗水混杂着池霖生耳后蜿蜒流下的血迹,一同滑向他紧绷的下颌,一些带着痛意的吟声从他的唇间溢出。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响,池霖生费力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循着声源望去。 在朦胧而摇晃的视线里,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这一幕,恍惚间,像他的梦境。 安卡莉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场面。 她心下一惊,连忙上前,看着他颈侧和小臂混合着血液的透蓝色鳞片,她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安卡莉不明白,为什么才短短一会不见,池霖生就变成了眼前这副脆弱而痛苦的模样,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定他的状态。 “池霖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此刻的池霖生,正经历着扯动神经一般的剧烈疼痛,丝丝缕缕的痛楚在他的脑中漫开,甚至连带着耳中都充斥着疼的感觉。 与之相比,身体上因为鳞片而破裂的伤口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那种疼是深入骨髓,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骨头上缓慢而持续地刮蹭,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撕扯着皮肉,碾磨经络的滞涩痛感。 空气变得浓稠而又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淹没在疼痛和涣散中时,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声音,如同穿透了浓雾的微光,在他耳边响起。 池霖生动了动泛着疼的喉咙,艰难吐出几个字:“能听见。” 他能感受到对方声音里传出的那份紧张和担忧。 他并不想吓到她,更不愿让对方见到他现在的这副狼狈的模样。 可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那浓重的血腥味,而是从她身上传来的,清浅却令人安心的草木香气,沉静中带着暖意。 池霖生感觉脑中那些肆虐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点,虽然它依旧存在,却不再想之前一样让他毫无思考能力,让他终于能分出一点额外的精力,来应对眼前的状况。 听到他的回复和那恢复了些焦距的眼睛,安卡莉浅浅松了一口气。 池霖生趁着这短暂的清明,用手撑住墙壁,试图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站起身来,然而,他刚刚勉强站直,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身形一晃,不受控制地顺着墙壁重新滑落下去。 安卡莉见状,连忙上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努力支撑起他大部分重量,让他能够倚靠着她站立。 “池先生,你是想做什么吗?”她侧目看向对方失去了些血色的脸,问道。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打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几乎是紧密相贴,她身上的浅香比之前更加明显。 隔得太近了,池霖生有些昏沉地想。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收回,却被安卡莉重新握住。 “安小姐,麻烦扶我进电梯。”他偏过头,避开她过于接近的呼吸,用尽力气,用着低哑的声线说道。 安卡莉心中虽然充满了疑惑,但还是选择了无条件相信他,扶着对方,一步步挪向那扇内部电梯门。 电梯门下到一楼,迎面而来的就是带着潮湿气息的空气,湿度很重。 这般湿润的气息对于常人而言或许会感到沉重,但对于此刻的池霖生来说,却让他的疼痛减轻了些。 呼吸变得顺畅,那被剧痛挤压的思维也清晰了起来。 “安小姐,能麻烦你在这里等我吗?”池霖生垂下眼睫开口道。 他克制着心中那些莫名的念头,不敢去看对方那双透亮的眼睛。 安卡莉再一次咬了舌尖,驱散了涣散的意识,随后点了点头。 虽然她的症状没有池霖生的严重,但那些莫名的燥热和意识的模糊感还在不断侵袭着她,需要用一些尖锐的刺痛能让自己一直保持清晰。 安卡莉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池霖生,只见他向前移动,动作缓慢。 池霖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牵扯着破裂的皮肤,让他压下那不该有的欲念。 对方身上浅淡的香气变得淡薄,他动了动指尖,摩擦着那处对方留下的温热。 安卡莉有些不放心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眼底瞬间被震惊所充斥。 在这目测近千平的广阔空间中央,竟然修剪了一个巨大的水池,水面微微荡漾着,掀起层层细微的涟漪。 但让她为之震惊的不是这个水池,而是它那令人心悸的颜色。 浓郁的蓝色呈现在安卡莉的眼前,深海似的颜色。 仅仅凭着肉眼,根本无法判断这水池究竟有多深。 还没等安卡莉思考清楚池家为什么会修建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时,只见站在岸边的池霖生身形一个不稳,瞬间朝着那幽暗的水面栽倒下去。 “池霖生!” 安卡莉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纵身跃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水中。 水下的世界昏暗而压抑,安卡莉艰难地睁开双眼,双手奋力拨开沉重的水流,朝着池霖生落水的方向游去。 但…… 那是什么? 第127章 安卡莉看见了一条巨大、泛着幽蓝色冷光的鱼尾,赫然出现在水中,它轻轻一动,便让本就平静的水面翻涌着暗流。 在这瞬间,冰冷的池水倒灌进她的鼻腔,强烈的刺激感引发一阵尖锐的酸疼,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吸气,却让更多的水流疯狂涌进喉咙。 气管中的灼烧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剧烈咳嗽,但因为在水中,每一次胸腔的痉挛都只会让更多的水被吸入,加剧肺部的灼痛。 空气迅速变得稀薄,意识也跟着一点点抽离。 安卡莉挥动着双手挣扎着想要向头顶那片模糊的光亮游去,然而急速的缺氧导致四肢使不上力,耳朵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听不真切。 宛如那天落水一样。 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此刻反扑, 她突然觉得最近的自己是有些倒霉的。 该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她缓缓下沉时,一条坚实的手臂突然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稳稳地托住她,以惊人的速度破来水流, 向光亮处升去。 剧烈的破水声响起,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瞬间涌入她的肺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水花的溅落,自己痛苦的喘息,冲破了那道朦胧的雾层,重新变得清晰刺耳起来。 安卡莉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着,肺部用力地收缩,试图将气管和喉咙的水排出,每咳一下,鼻腔和喉管都泛着生涩的疼痛。 她紧闭着双眼,颦着眉。 后背传到一道细微的力道,缓缓轻拍着她。 不知道是因为呛水后的血液上涌,还是那未散的诱导剂仍存在她的体内,安卡莉觉得自己的意识比刚才在水中时还要涣散迷离。 她下意识想要再次咬下自己的舌尖,试图用疼痛唤回清醒。 但一只带着冰凉湿意的手指,却先一步轻柔地探入了她的唇间,隔在了她的齿关与软舌之间,阻止了她的行为。 那柔软的触感让安卡莉微微一震,缓缓睁开了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模糊的双眼。 她看见了池霖生近在咫尺的脸庞。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滚落,安卡莉注意到,他耳廓的皮肤延伸出了一小片半透明,泛着幽蓝色泽的鱼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脸上的皮肤也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光泽。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某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就像是一颗蒙了尘的明珠,被水流冲净,由内而外地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光彩。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只仍停留在她唇边,阻止她咬舌的食指上。 指尖的冰凉与她唇瓣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咬,安小姐。” 那道低哑的声线中带着眷恋的温柔意味。 这声音和语调,猝不及防地撞在她的心尖上,引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抬眸,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是她从未在池霖生眼中看见过的色彩。 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疏离,而是一种蛊惑人心的、带着极致柔意的目光。 安卡莉心慌意乱地偏过头,不敢再与那双眼眸对视。 但心中那股因诱导剂而起的无名燥意,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转化了性质,变成了一种更加磨人,更加难以启齿的……痒意。 她垂下眼眸,试图掩盖住严重的混乱心绪。 这时。 安卡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还飘浮在水中,身体被池霖生稳稳托着,才不至于下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向水下望去,但只能在涟漪的水面看见些晃动的光影,其余都看不清晰。 池霖生虽早已收回了停留在她唇边的指,但深沉的目光却依旧落在她的唇瓣上,未曾移开分毫。 他闻到了那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从她破损的舌尖传来的。 这抹属于她的气息,使那些被他压下的念头再一次升起,甚至比之前更让他渴望。 “安小姐,在看什么?” 池霖生早已注意到了她探寻的目光,他低声开口。 声音比水波还要轻柔,带着一种亲昵的询问,搅动这周围静谧的空气。 安卡莉晃了晃依旧有些发昏的脑袋,抬起眼望向他,“鱼尾……我想看看。”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人鱼,更何况像池霖生这样温和的人竟然能拥有这样与他不符的类肢,巨大的反差感,驱使着她的好奇心。 “好。”池霖生没有犹豫的应允了她的请求。 只见他抬手,从自己那覆盖着小部分鳞片的皮肤生生拔下了一块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鳞片。 “池霖生!” 安卡莉惊呼出声,眼中满是惊愕。 池霖生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那枚鳞片递到了她的唇边。 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含着它,在水下可以呼吸。” 安卡莉微微启齿,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她启唇的瞬间,那枚冰凉带着湿意的鳞片,便被对方轻轻推进了她的口中,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属于深海般的凉意。 但……他那本该离去的指尖,却迟迟没有抽走,反而若有似无地在她温软的唇瓣上,极其缓慢地、暧昧地摩擦着。 安卡莉因为头脑发沉,一时之间未能及时反应,待她意识稍微清晰些时,池霖生已经环抱着她的腰,带着她一同沉入了水中。 这一次的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些原本冰凉刺骨,带着压迫感的池水,在此刻却变得异常温和,轻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仿佛浸泡在温度适宜的泉水之中。 正如池霖生所说,那片含在口中的鳞片,似乎真的赋予了她在水下自由呼吸的能力,在此刻,她没有再感到任何的不适或者窒息感。 视线在水中变得清晰,安卡莉终于得以窥见鱼尾的全貌。 那条巨大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的鱼尾停留在水中,幽蓝色的鳞片紧密排列,从腰部向下延伸,尾鳍宽大,游动时泛起绮丽的光晕,美得令人窒息。 这时。 池霖生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几乎是将她完全禁锢在了自己的怀抱中。 她那样毫无遮掩,带着纯粹欣赏与惊叹的目光,如柔风一般,轻轻刮蹭着他本就因诱导剂而异常敏感的神经。 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情绪混合着生理的躁动,不受控制地升起。 不能再让她这样看下去了,池霖生混沌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但下一秒,一种难以忽略的异样让他心尖一颤。 恍惚间,像是被那幽蓝的光晕和水中迷离的氛围所蛊惑,安卡莉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触碰了池霖生耳朵那片如同薄纱般的鱼鳍边缘。 她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东西时,就充满了好奇。 人的耳朵怎么能与如此梦幻的鱼鳍结合在一起呢? 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轻柔地划过鱼鳍敏感的边缘。 那细微的触感,让池霖生的身体骤然僵硬,他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几下,呼吸也随之变得略显急促。 如果说刚才的触碰是意外,那她接下来的举动,池霖生本可以避开,可他却没有选择那样做。 安卡莉似乎觉得仅用指尖感受还不够真切,她转而用柔软的指腹,更加细致,缓慢地抚过那片鱼鳍。 平滑的,带着些纹路的薄膜在她指下若隐若现,这种近乎探索的触碰,带着一种天真又致命的诱惑。 池霖生的背脊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他垂下眼眸,细长的眼睫掩住眼底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暗色浪潮,一声压抑的低吟被他压在喉间,没有泄露出一丝声响。 可……他的鱼尾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主人的克制,它如同拥有自己的意识般,悄然缠绕上了安卡莉飘浮在水中的双腿,尽管鱼尾控制着力道,并未弄疼她,但那紧密的缠绕方式,依旧带着一种占有意味。 腿间传来的异样触感,让安卡莉昏沉的意识惊醒了一瞬,她下意识收回了抚摸鱼鳍的手,抵在池霖生的胸口,想要推开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如果没有这样的亲密接触,池霖生或许还能凭借着残存的理智,维持着两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但…… 下一秒,池霖生猛地环抱住安卡莉,强大的鱼尾在水中一摆,两人瞬间破水而出。 他托着她的腰肢,轻松将她向上举起,从下而上仰望着她,水珠不断从他们身上滚落。 池霖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但眼底深处却含着与平静外表截然不同的暗色。 他的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轻声询问: “安小姐,既然我答应了你一个请求,那你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一个?” 安卡莉将双手搭在池霖生宽阔、带着粼粼光泽的肩上,试图在晃荡的水中为自己寻找到一丝支撑和安全感。 她口中还含着那片冰凉坚硬的鳞片,声音因此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带着些迷茫:“池先生……想要我答应些什么?” 池霖生仰头望向她,那双在水中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里,温和之下掩藏着灼人的情愫。 他的声音透过水流,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想,要回我的鱼鳞。” 第128章 听到池霖生的询问, 安卡莉有些空茫地垂下眸看向他,眼神中透出些不解。 鳞片本就是他的东西,为什么会需要她的应答才能取回? 如果是平时,安卡莉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但此刻,她的大脑像是被浸泡在温吞的水里,思绪沉浮不定,杂乱地缠绕在一起,根本无法进行清晰的思考。 她几乎是顺从本能,轻轻点了点头, 应了下来。 得到她的首肯,池霖生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柔地覆上她柔软的唇瓣,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沙哑,唤出了更为亲密的称呼:“可以吗?卡莉。” 他仰视着她的目光灼热得惊人,仿佛要穿透她迷蒙的双眼,直抵灵魂深处。 安卡莉只感觉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但似乎没有人像此刻的池霖生这样,将那份侵略感展现得如此赤裸而强势,却又奇异地包裹在一层温和之下。 池霖生凝视着她迷离的神情,他不想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获取任何形式的承诺,这无异于趁人之危。 他覆在她唇上的指尖,带着克制却又无法掩饰的渴望,极其缓慢地摩擦着那片温软,温和的表象下带着强势的占有欲。 安卡莉搭在他肩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陷入他湿透的肌肤下,焦躁感涌上心头,连带着指尖都泛出了些热意。 尽管意识再模糊,听到对方重复的询问,安卡莉也明白了他话语里的意思。 她向来很怕麻烦,也清楚自己不该再和对方继续下去。 但万一等到清晨,再次醒来后,那个侵入者彻底取代她的存在了呢? 不安和害怕在她的心中交织,放大了她的恐惧。 而且安卡莉不得不承认,此刻展现出截然不同面容的池霖生,对她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温和的表面下掩藏着强势、甚至带着几分危险掠夺性的一面,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内心有某种隐瞒的期待。 在池霖生那专注的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目光中,安卡莉用仅存的、沉浮不定的意识思考着,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几乎是在她颔首的瞬间,池霖生便不再克制,猛地欺身上前,覆盖着她微张的唇上。 他的吻带着强势的意味,轻易地挤进她的唇缝中,勾缠着她的舌尖,□□着那处还没有愈合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混合着刺痛与奇异快感的战栗。 那枚坚硬的鳞片仍存在于他们紧密相贴的唇齿之间,时不时刮蹭着口腔内部最柔嫩的肌肤,带来一种清晰的异物感。 安卡莉被这过于汹涌的攻势搅得气息紊乱,身体发软,下意识地想要向后仰头退开,寻求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她的意图立刻被池霖生察觉,他带着冰凉湿意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又将她再次拉进。 鼻尖微微错开和她相抵,他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她的腰肢,让她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向自己。 这个吻由最初的强势掠夺,逐渐演变成一种更深层次的,缠绵悱恻的探索与占有,由浅入深。 缠绕在她□□的巨大鱼尾收拢得更紧,那光滑而有力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仿佛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她困于这一方幽蓝的水域,困于他的环抱之中。 在唇色交缠的间隙,池霖生微微睁开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安卡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失控般加速,呼吸急促得难以平复,情绪因她而产生了久违的波动。 池霖生终究还是克制地离开了那片被她蹂躏得愈发红肿诱人的唇瓣。 在安卡莉因这突然抽离而流露出迷茫神情的注视下,他的吻如同羽毛般,轻柔而密集地落在她的下巴,脸颊,眼尾,最后流连于她微微泛红的耳廓。 在那里停留,伴随着沉重而灼热的呼吸,试图平复体内过激的异样。 池霖生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如此失控的情感了,但如果是她带来的……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地深沉的暗色,他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安卡莉感受着耳廓传来的、池霖生灼热而紊乱的气息,视线落在他耳后那微微颤动的鱼鳍,不知是出于被蛊惑的好奇,还是受体内未散的燥热驱使,她起了一个念头。 安卡莉微微倾身,将自己柔软的唇,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意味,轻轻印在了那片半透明的鱼鳍上方。 这突如其来被对方亲吻在敏感区域内的动作,让池霖生的身体僵了一瞬,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痛楚与极致愉悦的低喘从他的唇缝中溢出,背脊微躬,难以自抑般地发出声响。 安卡莉被这道声音惊醒,撤开自己的唇,张张嘴翁声道:“抱歉……” 她的话还未说完,下一秒,整个人便被池霖生以一种更加强势的力道紧紧抱在怀中,他巨大的鱼尾一甩,带着她朝着水面跃去。 巨大的入水声在安卡莉的耳边散开,随即又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外界的声音渐渐小去,只剩下两人共鸣的心跳声。 在幽深的水底,池霖生能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眼中迷离的色彩完全看清。 他倾身上前,重新含住了她那如同沾染了胭脂般红艳的唇瓣,以更深的力道侵入,长驱直入,搅弄着她的软舌,噙住那枚鳞片。 在水中,失去了借力点的安卡莉,只能更加依赖地环抱住池霖生紧实的腰腹,以此稳住随着水流微微晃动的身形。 池霖生那强大而灵活的鱼尾,此刻也如同他意志的延伸,紧密地缠绕上她的身躯,缓缓挤入她的双腿之间,形成一种更加亲密的禁锢姿态。 庄园内部。 林澈看着只有点点昏黄灯源的客厅,悄无声息地行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熟练地走进会客厅,从那里将自己今早遗留的文件拿上,刚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水流声,若有若无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很轻,如果不是此刻空气过于寂静,或许他也听出这道轻微的声响。 林澈的脚步顿住,环顾了一下四周。 会客厅已是走廊的尽头,前方并未其他房间,他凝神细听,随后向前走了几步,抬起手缓缓落在面前墙面上。 那微弱的水流声,似乎正是从这面墙后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他右手的无名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透出一小圈蓝色的纹路,是埋线纹身的痕迹。 这时,走廊外的远处,隐约传来些响动。 林澈收回贴在墙面上的手,缓缓向前走去,便看见了杨平领着一个神色匆匆的人从庄园大门走进来。 他正侧头对着那人说着:“唐医生,这边走,请快一些。” 仅仅一瞬间,杨平便察觉到了一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警惕地抬眼向右前方看去,当看清站在昏黄光影交界处的人是林澈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小林总,你怎么会……” 林澈神色如常,扬了扬手中的文件,算是回应。 杨平立刻会意,但此刻并不是交谈的时机,他脸上带着急迫感,朝林澈开口道:“小林总,池总那边还有要事需要处理,我先带人上去了。”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也没有打算向他介绍身旁的人,明显是不想让他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林澈点了点头,按照对方的意愿并没有开口询问。 他看着杨平领着那位医生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凌晨让医生来家里,他小叔是遇上什么事了。 还有…… 林澈在刚才换鞋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一双明显属于女性的鞋子。 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家里的东西,可现在确确实实摆在了他的眼前。 林澈脱下外套,随手搭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自己也随之坐了下来。 身体微微后靠,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浅浅抬起,眼底依旧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闷与阴郁,但此刻,似乎又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思量。 杨平让唐医生在卧室门口稍等片刻,自己则先行敲门进入。 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后,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径直走向房间中的另一道门,从电梯下到一楼,他将手中装有阻断剂的密封盒轻轻放在电梯口,随后按下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提示铃。 以往池霖生也曾经历过几次类似的情况,但似乎从未像这次这样严重。杨平熟练地处理完这些,便乘电梯返回二楼,示意唐医生做好随时进行异化治疗的准备。 幽深的水下,突兀的铃声穿透水层,打破了两人之间旖旎而迷离的氛围。 安卡莉微微颦起眉,推了推面前的人,池霖生察觉到异样,退开了些距离。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动作带着无限的珍视,随后他摆动鱼尾,迅速带她破出水面。 池霖生将安卡莉小心地托抱起来,安置在水池边缘光滑冰凉的台面上。 不知是体内还未散去的诱导剂还是待在水底太久了,让她的神情更加恍惚,她轻轻晃动了那发沉的脑袋,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 池霖生看见她这副模样,缓缓摸了摸她的侧脸,带着不言而喻的安抚意味。 紧接着,他巨大的尾鳍轻轻一摆,将放置在电梯口的密封盒扫至岸边,轻松拿到手中。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支阻断剂,动作温和地握住安卡莉纤细的手腕,将冰凉的针头小心地刺进她的皮肤。 轻微的刺痛感让安卡莉的思绪瞬间清明了不少,她看着池霖生的动作,轻声确认:“阻断剂?” 池霖生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安抚道:“马上就好,再忍耐一下。”他缓缓推动针剂,将药液注入。 随后,他拿起另一只阻断剂,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手臂扎去,与对待安卡莉的温柔不同,他动作迅速,仿佛那尖锐的针头刺入的不是他自己的皮肉。 杨平一直在卧室静候,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他抬眸,便看见了自己老板抱着全身湿透,仅裹着一条薄毯的安小姐,从门后缓步走出。 池霖生身上的衣物也完全湿透,紧贴着他挺拔的身躯,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但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回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染上了几分眷恋的温柔意味。 第129章 安卡莉身体在唐医生检查并确认并无大碍后, 她进入客房洗了个热水澡。 冲去了一身的不适感,她换下了那身湿透的衣服, 穿上了佣人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物。 安卡莉擦拭着洗手台镜子上的雾气,看见里面倒映的自己之后,微微怔住。 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朦胧。 舌尖的伤口不知道何时已经愈合了,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有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激烈亲吻后的微肿感。 她轻轻抿了抿唇,试图消散掉那份带着刺痛和混合着别样情愫的感觉。 一墙之隔的池霖生也在唐医生的帮助下完成了身体检查, 确定诱导剂的影响正在消退,他服用了后续的阻断药物, 并且额外注射了一支疏导剂,防止再次被残留的诱导剂引发异化反应。 做完这些之后, 唐医生便在佣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庄园。 池霖生放下刚刚被挽起的袖口,遮住了手臂上注射后留下的细小针孔,看向一直静候在一旁,面色严肃的杨平,沉声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实验室那边回复,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详细报告”杨平回答道。 池霖生微微颔首,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 他站起身,眸色沉静地吩咐道:“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池总。”杨平应下,随即略显迟疑地开口,试探着询问:“那,安小姐这边……” 此刻的情况已经不是他能够处理的了, 他需要明确老板的意思。 池霖生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那面隔开两个房间的墙面,声音平稳温和:“安小姐这里,我来处理。” 话音落下,他便缓步走出房间,停在隔壁客房门前,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声:“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安卡莉对着镜子的怔忡,她走到门前,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将门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微微露出半张脸。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是神色平静的池霖生时,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但依旧带着几分无所适从的怔然,低声唤道:“……池先生。” 从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只有彼此的水中脱离,重新回到现实,面对神情一如往常温润的池霖生,安卡莉是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 倒不是她不敢承认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想到事情的后续会发生改变,这就让她感到了麻烦。 安卡莉下意识用手指捻着衣角,眼神飘忽,带着几分明显的躲闪,不敢真正与池霖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对视。 池霖生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更没有出言提及方才水中的旖旎。 他刻意忽略了那段让两人关系变得微妙复杂的插曲,面色温和自然,开口问道:“安小姐,现在感觉还好吗?” 池霖生重新使用了安小姐这个带着适当距离的称呼,他看懂了她的神色,自然顺从她的意愿不给她施加任何的压力,避免她因不自在或者其他原因缩回自我保护的外壳里。 安卡莉听见对方照常的称呼和语气,松下了悬着的心,她确实在担心,担心对方会直白地追问两人那模糊不清的关系,毕竟现在的她无法给出任何清晰的答复。 幸好,池霖生体贴地略过了那一切,给她缓和的时间。 在他的询问下,安卡莉浅浅点了点头,“还好。” 随后她将门缝开得大了些,足够让两人完全看清彼此。 池霖生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此刻的状态并未有其他不适后,他的视线克制地落在她那张比平时更加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很快,他便移开视线,语气如常地询问:“安小姐,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平常,但安卡莉瞬间就听懂了他隐晦的询问。 他是在问,明天醒来的,还会是现在的她吗? 安卡莉在对方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确认。 池霖生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房间门口,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试图安抚着她心中复杂的情绪,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安卡莉轻声打断。 “池先生,将她控制起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安卡莉的思绪非常清晰,她明白,如果明天她醒来,一定会察觉到事情发生了变化,一旦意识到身份暴露,她的第一反应必然是设法逃跑。 而安卡莉不希望这个唯一的线索从自己身上断掉,何紫艺和张韦宇身上的入侵灵魂都已经消散,目前只有依附在她身上的这个,是揭开背后谜团的关键。 池霖生在听见对方这个提议时,眉头微微下压,脸上的表情淡去了些,露出不赞成的神色。 他并不认可这个想法。 即使真的控制住了那个替代者,他们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这具身体终究是属于安卡莉的,他们能用什么手段去逼问一个藏在身躯后的灵魂? 任何过激的方式都可能伤害到安卡莉本身。 安卡莉看着他沉思的表情,也意识到了自己提议中的漏洞。 池霖生否定了她的这个提议,声线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安小姐,先休息。明天,会有好消息的。” 安卡莉在他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原本焦灼不安的心绪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抚慰。 她知道自己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在此刻也只能选择相信对方。 “那,池先生晚安。” “安小姐,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安卡莉缓缓将房门关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直至门缝完全合拢,才被彻底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冰凉坚实的门板,微微仰头,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闷气。 其实在面对池霖生时,她重新感到了紧张,这和之前同他相处所感受到的那种低压不同,而是一种两人之间关系发生了改变所带来的紧张感。 或许诱导剂还在干扰着她,因为此刻她又觉得心脏的跳动似乎加快了些。 门外,池霖生望着那扇已经紧闭的房门,停留了几秒,随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房间走去。 杨平还站在房间中等候,池霖生没有任何前兆,直接吩咐道:“明天理纳盒的检验结果一出,我要它完好无损地送到我手上。” 他顿了顿,“另外,再准备一支诱导剂和一支活跃剂。” 杨平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赞同,“池总,这太危险了,您……” 他的话还未说话,便被池霖生抬手制止。 池霖生提出这个计划,除了不愿让安卡莉涉险之外,亦有他自己的深层考量。 她和她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他,没有道理让安卡莉替他承担这份未知的风险,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介入。 不知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多久,安卡莉依旧毫无睡意,她本意是想放空大脑,奈何思绪如同纠缠的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各种画面和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心烦意乱,难以入眠。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寒意的冷风瞬间涌入,吹拂在她微燥的脸颊上,稍稍驱散了一些脑中的混乱,带来几分短暂的清明。 “叩叩叩。” 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安卡莉顿住动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步走到门前,轻轻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她一眼便看见池霖生站在她的门口,朦胧的光线下,对方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他声音略轻地询问道:“睡不着?” 安卡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她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反问道:“池先生,也还不睡吗?” “我也睡不着。”池霖生低声说,语气平淡。 但安卡莉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睡不着与自己那单纯的失眠,含义截然不同。 她一时之间不敢轻易接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存在感极强的张力。 安卡莉没有说话,池霖生却再次开口,“现在,想睡觉吗?” 她误以为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应答,就能尽快结束这个过于暧昧旖旎的氛围,于是点头回应。 而后,便看见池霖生微微抬起了手,他的掌心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下一秒,一枚带着凉意的鳞片落入了她的掌心。 在看见那鳞片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着熟悉的光泽时,安卡莉的手轻颤了一下。 大脑开始不受控地回放之前在水中的画面,这枚鳞片是如何被对方放进她的口中,又是如何在唇齿交缠间,被对方强势而缠绵地夺回。 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安卡莉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点燃它可以助眠。”池霖生在此刻开口。 这是真话,点燃他的鳞片确实有宁神的功效,但这不代表,在此刻他没有私心。 安卡莉被他那带有磁性的低哑声线唤回意识,喃喃道:“这样啊……” 彻底回神之后,她低声道了句:“谢谢池先生。”,便想握着鳞片退回房间,结束这场令人心慌意乱的交谈。 然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池霖生的手却轻轻抬起,微凉的手指浅浅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声音里带着柔意,提醒道:“安小姐,我只有这一枚。” 第130章 昏暗的走廊上,只有客卧透出些黯淡的光源出来。 躺在床上的安卡莉,鼻尖萦绕着一股浅淡的香气。 她描述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清冷中带着一丝暖意,似乎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很是好闻。 轻轻翻了个身,她面朝房间内侧的沙发方向望去,借着壁灯的微弱光芒,能看见池霖生安静地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头微微倾靠着手背,双眼闭合,呼吸平稳。 安卡莉分辨不出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仅仅在闭目养神。 但她知道,池霖生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夹杂着不动声色的关心,暧昧的话语更像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放宽心,不必为未知的明天焦虑。 而的确,当意识到这个空间里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她那份悬着的心似乎真的落下了一些。 不知道是点燃的鳞片确有奇效, 还是这份无声的陪伴带来了安全感,原以为在陌生环境且他人在侧的情况下会难以入眠, 但安卡莉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很快便陷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时间在寂静无声的环境中流逝,过了不知多久,原本静坐在沙发上的池霖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明如初,没有丝毫睡意。 他站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床边,垂眸凝视着床上人的睡颜。 对方朝着他的方向侧躺着,面容沉静,呼吸均匀,显然已经进入了沉睡。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描绘着她柔和的面容。 “人的欲念是无尽的。” 这句话毫无预兆的浮现在池霖生的脑海中,像是在印证着他此刻心境的变化。 在看见她毫无防备地沉睡在他眼前,呼吸清浅,气息交融在弥漫着鳞片燃烧散发出的冷香中时,他一开始的初衷,那些被理智压制住的、更深沉的念头,在此刻挣扎着冒出。 池霖生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不远处桌面上那个玻璃罐上,里面透出些幽蓝色的光。 他走过去,动作轻缓地又将一枚鳞片投入其中,看着新的鳞片边缘被引燃,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他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才转身,轻声地踏出客卧,关上了房门。 池霖生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门,又关上,走廊里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无人踏入。 站在二楼楼梯转角上方阴影里的林澈自然也没有错过刚才那一幕。 他看着小叔从客房出来,神情平静,举止如常。 林澈对自己小叔带了谁回来过夜这件事并不感兴趣,他留下来只是想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能让小叔身边的杨平都露出那种焦急的表情。 从二楼转角下到二楼,继续往一楼走去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一点不寻常的微光,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他改变了方向,朝着二楼的走廊走去,随后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地毯柔软的绒毛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染上了一些泛着幽蓝色泽的粉末。 将其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冷香与某种物质灼热后的特殊气味。 他站起身,目光停在那扇未关紧的房门上,眼睫微微垂落,细长的睫毛在壁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了眼底的阴郁。 他伸出手,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推,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条足够他通过的缝隙。 林澈停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只是半抬起眼,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过房间的内部,桌面上在玻璃罐中燃烧的东西在此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不知想了些什么,他径直走过去,附身,近距离观察着那跳跃的蓝色火焰以及玻璃罐底部同样泛着幽蓝色光泽的灰烬。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灭掉了罐中的火焰,然后,用两根手指,从尚有余温的灰烬中,夹出那片已经被燃烧了一小部分的东西。 打开手环的光源,一道冷白色的光束直直地打在那片物体上。 至于床上的人会不会因此而被惊醒,那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类,或者说,如果对方因此尖叫出声,反而会让他更加期待小叔会如何解释今晚发生的事情。 冷光照出了那片物体的细节,坚硬的质地,独特的纹理,很像是某种大型鱼类的鳞片。 林澈眼中刚刚升起的探究欲望,迅速褪去,变成了索然无味,他手指一松,鳞片便落在地毯上,溅出些蓝色的光泽。 他移开目光,刚打算关掉手环的光,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床铺,愣在了原地。 一片漆黑的房间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大部分的光线,只有边缘细缝泄入一点院中路灯的模糊光晕。 沉重的,带着压抑感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甚至盖过了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和清晰。 程妄深陷在床铺之中,双眼紧闭,眉头死死皱着,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或挣扎。 他浅色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苍白的皮肤上,即使盖着被子,也掩盖不住他那削瘦的身形。 自从医院回来,他就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个房间中,近乎自虐般地强迫自己入睡,沉入那个能预知未来的梦境。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逃离现实,逃离医院里那个让他感到陌生的安卡莉,去窥探一丝关于真正的安卡莉的线索。 但接连几次都没能使他入梦,即使是借助药物,他也无法做到关于她的一点梦境。 对方那双看向他时带着些许不悦的眼神,那一次气急时毫不犹豫甩在他脸上的耳光,以及最初见面时的温柔神情。 这些细节开始在他的记忆中一点点消散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在连续吞服了几片超出常规剂量的药物之后,他梦到了她。 鹅毛般的大雪在漆黑的夜空中乱舞,密集的雪花让本就昏暗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只能勉强凭借周边更高处大厦投射来的光影分辨出这是某栋大厦的顶层天台。 吵杂的人声在此时响起,如同潮水般涌进程妄的耳鼓,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具体在喊叫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天台边缘那个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遥远的身影牢牢抓住。 凛冽的风裹挟着她的长发,细雪几乎将她的面容和神情完全遮挡住。 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吵杂声还在持续,程妄眼睁睁地看着,在那声音的催促下,她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挣扎和犹豫,脚步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直至她的后背轻轻撞上了天台的护栏。 她的面上带着害怕和挣扎,嘴唇微微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但他听不清。 这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向什么做了妥协,她抬脚踏上了那窄窄的护栏边缘。 凛冽的风吹起了她的衣角、头发,让她的身体在上方微微晃动。 程妄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不稳的身形,心脏瞬间被提了起来,他想要冲过去将她拉回来,可身体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沉重的无法动弹。 瞬间! 在漫天飞雪和扭曲的光影中,她缓缓闭上眼,向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一声尖锐的耳鸣猛地贯穿了他的大脑,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听觉,时间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当他的目光挣扎着重新凝聚时,视野所及,只能看见那厚厚的雪层中晕染出的红。 “不要!” 床上的人惊坐起身,动作剧烈发出响声,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放大,里面盛满了尚未散去的惊恐,整张脸血色尽失,连原本就苍白的唇色都变得惨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仿佛还被困在那场可怕的未来之中,惊魂未定。 “叩叩叩。” “少爷,出什么事了?您还好吗?” 门外的佣人显然听见这道突兀的喊声,连忙敲门询问道。 佣人没有听见回应,心中更加不安,再次加重力道敲了敲门,“少爷,您还好吗?” 这下,程妄才像是被从深水中拉出水面一般,意识彻底回拢,声音嘶哑着回应道:“我没事。” 门外的佣人听见声音,松了口气,他不敢多问一句,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门口,生怕制造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这位大少爷的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这是他们众所周知的事情。 佣人们都秉持着一个原则,如非必要,他们是不会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情,万一不小心哪个动作,哪句话惹对方不喜,那这份高薪工作恐怕就保不住了。 程妄想要呼出心中的闷气,但却始终无法疏解。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动作间带着一股烦躁,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卧室冰箱的门。 冷光照亮着他那张因为噩梦更显阴翳的脸,下垂的眼睫遮盖了他的眼眸,额头、颈侧都冒着细汗。 程妄伸出那只瘦削,苍白且布满青筋的手,拿出一瓶矿泉水,手指用力,拧开瓶盖,随即仰起头,将其全部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从口腔一路滑入食道,直抵胃部,带来一阵剧烈的收缩和寒意,但这并没有驱散他心底的恐惧和后怕,反而让那股焦灼的不安感更加炽烈。 程妄收紧了五指,空了的塑料瓶在他手中发出异样的扭曲声,下一秒,他手臂肌肉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被捏得变形的瓶子狠狠掼向地面。 “砰!” 空瓶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又弹跳了几下,在寂静的空间里制造出一串突兀的噪音。 他砰的一声甩上冰箱门,冷光消散,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梦境中的那一幕又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红色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中流出,浸透了厚雪,仿佛怎么止也止不住,连带着他的世界都染上了鲜艳的红,像一轮永不褪色的红月。《 》 130-140 第131章 林澈僵硬地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安睡的人,甚至不敢眨眼。 朦胧如雾一般的光源轻柔地覆在她的脸颊上,一如他日日夜夜反复做的梦境。 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缓慢靠近床边。 林澈跪坐在她的面前,附下身,将侧脸贴近她的胸腔,里面传来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清晰撞入他的胸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自从那人再也没有传来过照片时,林澈就知道他被发现了, 但他从未感受到那所谓的后悔,他只怪那人不够谨慎, 怪自己的心思没有藏得更深。 他用林泠作为借口去试探,得到的也只是她客套而礼貌的回复:等有时间会去看泠泠。 这样委婉的拒绝让林澈更加不敢联系她,他害怕她猜到了什么,每天都只能在极浅的睡眠中挣扎,又总随着脑海中她可能吐露出的林澈,你真恶心而惊醒,周而复始,反反复复。 她厌恶, 嫌弃的眼神让他生出更为阴暗扭曲的心思。 但林澈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重新见到她。 他直起身,低垂着眼睫,静静地描绘她的睡颜,从额间、眼睫,一路向下,最终,带着近乎虔诚的贪婪,落在她轻轻闭合的唇瓣上。 林澈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随后,他在某种积压已久的念头的驱使,俯下身,将自己的唇,浅浅的、试探地覆上了她的。 没有深入,只是紧密地贴合,然后细细地,缓慢地碾磨着那两片温软。 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实践的妄念,可被那些阴影一点点覆盖在他的身上时,他发现,比起被她用厌恶的眼神注视,他更害怕的是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像从未出现一样。 林澈的吻并不满足于停留在她的唇瓣上,他极有耐心,也极其克制地收着力道,确保对方不会在这过于细微的侵犯下惊醒。 他顺着她红润的唇瓣,一路细细向下,游离过精巧的下颌,最终流连于她白皙脆弱的颈侧。 随着他的靠近,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暖意的草木香气变得愈发浓郁,彻底取代了房间里原本残留的冷香,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 他细细舔舐着那处细腻的肌肤,感受着皮下血管轻微的搏动,继而转为带着占有意味的吸吮,留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这些隐晦的印记,无声地助长着他内心那些晦暗不堪的心思。 林澈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闭上,他就这样睁着眼,由下至上地观察着她,感受着她身体最细微的反应。 内心隐隐有着被她发现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汹涌而来的快感,那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甚至……期待着她会突然睁开眼,期待在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中,看见自己此刻扭曲而沉迷的倒影。 在她惊讶、厌恶后退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捂住她的嘴,阻止任何可能出口的惊呼或斥责,然后凑近她的耳廓告诉她:卡莉,我就是这样的人。 贪婪、恶心、对你藏着不齿的心思。 他想撕开所有的假象,将那个真实的、卑劣的、完完整整的他摊开在她的面前。 可惜的是,即使在这样的亲密接触下,安卡莉依旧陷入沉睡,没有睁开眼睛。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在细腻温热的皮肤上缓缓摩挲,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温度。 这种真实的触感,与他无名指上那圈埋线纹身带来的细微的、持久的刺痛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那是她无意间给予他的,混合着疼痛与扭曲爱意的印记。 他好想,好想就在此刻,用冰冷的金属或者柔韧的丝线在这双白皙脆弱的手腕上套上只属于他的痕迹,将她彻底禁锢在自己的领地之内,让她只属于他。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可能露出惊恐的眼神,害怕到逃离,那些疯狂扭曲的心思又再一次缩回了角落里。 林澈的吻移到她的腕间,细细亲吻着黑暗中不明显的青色脉络,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与她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他想,反过来也可以。 如果无法再她身上留下独占的标记,那就让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独属于她的痕迹,让他成为被她标记过的所有物。 无论是什么他都能接受,只要……能得到她的侧目。 林澈凝视着依旧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将自己的脸贴上她温软的掌心,然后缓慢地,带着无限眷恋地轻轻移动,他闭上眼,几乎能幻想出她此刻正温柔抚摸他的模样。 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眼眸微微弯起,动作轻柔带着无限的暖意。 他拿起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落在自己无名指那圈埋线纹身上,因为皮下埋入了异物,这里的皮肤格外脆弱,她的指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便轻易地勾破了一小块表皮,露出下方那一抹蓝色的细线。 微微用力,挑动、牵扯着那早已与皮肤长合在一起的细线。 一阵清晰而尖锐、带着令人战栗的快感,立刻从指根窜起,沿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 鲜红的血液迅速从破损的皮肤下渗出,浸染了那圈蓝色的细线,宛如有生命一般展示在他的面前。 就像是一枚被她带上的戒指,象征着扭曲的承诺和托付。 天微微亮。 安卡莉半睁开睡眼朦胧的双眼,沉重的眼皮仿佛粘连在一起,强烈的困意再次袭来,她下意识裹紧了被子又闭上了眼。 但一个念头在她的脑中闪现。 她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还是昨天那间熟悉的房间,并没有同往常一样被困在那个像是梦境一样的空间中。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彻底清醒,睡意荡然无存。 她猛地坐起身。 这意味着……她从那个入侵的灵魂手中,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了吗? 安卡莉记得江祈曾经说过,那些入侵的灵魂似乎无法长久占据他人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能掌控身体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直至最终彻底消散。 所以,现在她开始经历这样的过程了吗? 安卡莉掀开被子,快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成堆的细雪被风席卷着,在半空中飘舞着。 得做些什么,她想。 如果入侵者想要完成一项任务,那她必然需要与外界联系,要么接收指令,要么向上层汇报情况,否则如何传递在这里的信息? 安卡莉打开自己的手环,仔细搜寻了一番,但都没有找到任何异常 是删掉了? 还是她猜错了? 这时。 她的光屏轻微震动,弹出一条消息。 【早上好。 】 一条看似正常无比的问候信息,却让安卡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尽管这想法极其不合理,但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让她产生了试一试的冲动。 安卡莉没有按照常理回复对方的问候,而是略过了那句早上好,直接在对话框中输入另一行字: 【任务已完成。 】 这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信息,在此刻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她盯着光屏,呼吸发紧。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下方立刻显示了已读的字样。 安卡莉心中的紧张感瞬间攀升至顶峰,仿佛耳边回荡着自己那过于激烈的心跳声。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的信息映入她的眼帘: 【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 看见这句话的刹那,安卡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嘴角微微上扬,她赌对了! 但,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她的心又被猛地提起,因为对方紧接着又发来了一条信息:【你今天的话有些简短。 】 这句话打破了刚刚升起的喜悦,在安卡莉看来这无疑是对方心生怀疑的前兆。 她皱着眉,指尖握紧,大脑飞速运转,陷入紧张的沉思。 该如何回应,才能打破对方的疑虑,而又不会因为说得太多,露出更多的破绽? 【我发现我最近清醒的时间开始变短了,心里有些不安。 】 安卡莉斟酌着字句发出这条信息,心脏在胸腔中不安地跳动。 在信息变成已读后,对方那边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这沉默,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些所谓的上层很可能并没有告知入侵者真相。又或者,他们告知了,但用某种虚假的承诺,安抚了这些灵魂,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执行任务。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的消息才重新弹出来: 【不必担心,这是正常的。 】 【好了,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 对方岔开了话题,很明显不想在此刻与她纠结这个问题。 是心虚还是其他什么,她不得而知。 她迟疑着,最终回复了一句: 【还在昏睡。 】 入侵者确实需要通过沉睡来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权,所以抛出这个信息,对方应该不会起疑。 【等会我会将东西交给你们。 】 东西?什么东西? 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安卡莉压下追问的冲动,在对话框中打下一个字:【好。 】—— 作者有话说:林澈埋线纹身中的蓝色细线是他求婚那次卡莉头上垂落的蓝色丝带,他取了其中一小截放进了自己的皮肤当中(怕有宝宝不清楚,解释一下) 第132章 安卡莉整理了一下心绪, 打开房门,朝隔壁的房间走去。 她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但开门的并不是池霖生,而是林澈。 “林澈?”安卡莉疑惑道。 林澈半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沉郁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他低声唤了一句:“卡莉姐。”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游离,那片肌肤光洁白皙,没有任何的痕迹,垂下眼眸,将那些骇人的欲望压在眼底,不至于让对方看出些什么来。 “池先生在里面吗?”安卡莉仰头望向他。 林澈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微微侧开,让出了空间。安卡莉顺势走进房间,一眼便看见池霖生正坐在沙发上。 “安小姐。”池霖生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安卡莉没有迟疑,直接走到他面前, 目光不经意从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移到他的脸上。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有着明显的郑重:“池先生,我有话想对你说。” ,随后侧目看了一眼站立在一旁的林澈。 林澈没有错过她这细微的眼神, 嘴唇微微收紧从她旁边掠过,径直走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 但他没有离开,房门合拢后,他背抵着墙面,低垂下头,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擦着无名指上那圈已经变为暗红色的埋线纹身。 仿佛那轻微的刺痛能让他保持清醒,亦或者加深某种扭曲的执念。 人一离开,房间内恢复了安静,池霖生注视着安卡莉,温和地唤出了她的名字:“卡莉。” 安卡莉知道对方辨认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她。 她点了点头,随即没有停顿,语速平稳地将刚才的经过尽数告诉了对方。 说完,她的眼神里带着些些许的愧疚,“希望我没有破坏池先生你的计划。” 安卡莉记得昨天他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安排,所以有些担心自己的贸然行动会打破对方的计划,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池霖生摇了摇头,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许:“卡莉,你做的很好。”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怪,只有对她敏锐和果决的欣赏。 那个所谓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对方最终的目的,或者是完成任务关键的一环。 或许可以等等,等对方主动将那东西送上门来,这比他们盲目寻找要有效得多。 “能待多久?”他转而问道。 安卡莉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佣人的声音。 “叩叩叩。” “先生,可以用餐了。” 至于原本靠在门边的林澈,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安卡莉与此池霖生一同走下楼梯,便看见已经坐在餐桌旁的林澈,他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目光有些专注,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两人分别在他对面的位置入座。 这时,林澈才缓缓抬起视线。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安卡莉的脸,最后落在池霖生身上,“卡莉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这句话是在问安卡莉,但他的眼神却是看向池霖生的。 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就盘旋在他的脑中,他想不到任何的理由,能将两人联系在一起,除非…… 安卡莉刚刚拿起餐具的手一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接说明真相肯定不行,但她又该找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池霖生平淡沉稳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安小姐来拿季氏的合同,昨晚雪层太厚,车走不了。” 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不停,依旧不疾不徐地拿起餐具,似乎替她解释留宿在这里的原因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闻言,林澈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收拢了搭在桌上的手,肌肉受到拉扯,一阵熟悉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刺痛隐隐传来。 安卡莉轻轻抬眸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人,只见林澈又重新垂下了眼,细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继续拿起手中的餐具,开始安静地进食。 让人无从判断,他是相信了这个解释,还是没信。 林澈沉默地咽下了口中带着生涩感的食物,让那些情绪随着这顿早餐一起被吞下。 “滴滴。” 一道突兀地提示音在无声的空间中蔓延开来。 安卡莉循声望去,看见池霖生手腕上亮起微光的手环,随即视线上移,落在他的脸上。 池霖生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餐具,银质刀叉与瓷片接触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垂眸看了一眼腕间弹出的消息,说了一句:“抱歉,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慢用。”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餐厅。 安卡莉收回视线,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这盘中的食物,心思早已飘远。 她在想,那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将那东西交给她?又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送到她的手上? “卡莉姐。” 模糊的呼唤声像是隔着一层水雾,隐隐约约钻进她的耳中,安卡莉回神,抬起眸望向声音来处。 “怎么了?”她定了定神。 “你的旁边。”林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用那双沉郁的眼睛示意了一下她身侧的方向。 安卡莉闻言,带着些许疑惑地缓缓侧目。 “安小姐,您的信。”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的佣人,正微微弯着腰,将一个封严的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伸手将那封信接了过来,前后仔细翻开了一遍,上面除了这栋庄园的地址和收件人姓名之外,再无其他信息。 按常理,一封信件除了收件信息,至少应该有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可现在那处却是空无一物。 “你有看到是谁送过来的吗?”安卡莉抬起头,向仍站立在她身旁的人问道。 佣人摇了摇头,“是同其他信件一起放在信箱中的,并没有看见是谁放进去的。” 尽管霍内德的科技已经高度发达,电子通讯占据主流,但依旧有一部分人,保留着使用实体信件交流的方式,所以邮递系统并未被完全淘汰。 安卡莉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信封表面,侧头微微颔首,“麻烦你了。” “您客气了,安小姐。”佣人再次躬身,随后安静地退出了餐厅。 等人离开之后,安卡莉并没有立刻裁开信封,她几乎能肯定,这封来历蹊跷的信,就是那人要交给她的东西。 反而是林澈在望了一眼她手中的信件之后,便移开了视线,并没有多余问些什么。 另一边。 池霖生在收到杨平发送的信息后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放着之前送去的理纳透明盒和一个比A4纸稍大一些的白色信封,上面清醒地打印着“汇林生物实验室”的字样。 他拿起桌角的裁信刀,缓慢地划开封口,将里面一叠不算太厚的资料取了出来,修长的手指逐页翻动着,目光快速扫过报告中的仪器检测图和数据图表。 最终,池霖生的视线停留在结论页的一段关键描述上:“经检测,该物质能稳定保存在理纳材质构成的容器中,但其本身无法独立于特定载体长期存在。一旦脱离理纳环境暴露于空间中,其活性将在七天内持续衰减,直至彻底消散。” 七天……池霖生心中默算。 安卡莉身上的灵魂已经存在两天,这意味着,它将会在五天之内自行消亡。 一旁的杨平站在办公桌面前,等待着自己老板阅读完文件里面的信息。 池霖生缓缓将手中的资料放下,平整地搁在桌面上,他抬起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静静地望向面前的杨平,“除了这份资料,还有其他信息。”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陈述,而非疑问,似乎早已从杨平细微的神态中,察觉到他还有话要说。 “池总,我去取盒子和这份文件的时候,托诺斯研究员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理纳盒子底部有溯源标识,生产方是云矽医疗器械公司。” 云矽医疗……宋家旗下的核心产业。 池霖生拿起装着絮状物的透明盒,对着光,看见了下方的标识( YC—7511—639 )。 片刻后,他放下盒子,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直接用自己的光脑拨通了一个号码。 提示音只响了两声,便被对方接起。 “池先生?”宋以观慵懒的语调,透过光脑清晰地传了出来。 “宋警官。” “我想了解一下,云矽是否曾经销售过一批编号为YC—7511的理纳材料?” “如果可以,我想查看这批材料最终收货商的信息。” 池霖生的回应简洁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像理纳这种价格高昂,供给量少且需要极高资质才能购买的特殊材料,其来源和流向通常都有非常明确且严格的记录可查。 池霖生相信,那些进行非法灵魂入侵的实验所需的理纳材料,数量绝不会少,那就必然会在记录中留下痕迹。 光脑另一头的宋以观迟疑了一瞬,声音里的轻松收敛了不少:“这批理纳材料已经在一年前销毁了。” 当时因为这个材料,他那个三弟被流放到了五区,待了将近半年才回来,所以他记忆犹新。 “出什么事了?”,宋以观意识到对方不会无缘无故查问一批早已销毁的材料。 “宋警官,恐怕需要你动用权限,详细了解一下这批货当初都经了哪些人的手,最终又是由谁销毁的。” 池霖生的声调依旧平稳,不轻不重,但言语间的分量却让宋以观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件事,很可能与近期发生的灵魂入侵有直接关联。” 这话让宋以观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证明宋家参与了灵魂入侵的实验,那无异于是在挑战霍内德政府的法律,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马上去查。” 随即想到什么,宋以观并没有挂断通讯,而是看着面前的光屏陷入了犹豫。 “入侵的灵魂会在第七天后消散。” 池霖生知道对方想问些什么,回复了一句。 果然,这话一出口,对方便松了一口气。 “麻烦池先生了。” “客气了,宋警官,这是我该做的。” 通讯结束后,宋以观耳边还在回响着对方最后回复的那句话,明明只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为什么会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在意? - 林澈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安卡莉,他并没有跟随她一同离开餐厅,而是选择留在原地。 他想来擅长从细微处观察他人,尤其是眼神。像刚才,他察觉到了她的闪躲。 那是一种不想让旁人窥探到隐私的表情。 林澈将一小块西蓝花送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目光却愈发深沉。 客厅里,安卡莉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小心地撕开了手中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她将其拿出,展开。 上面是用黑色墨水写的三行字。 【罪恶会消失吗? 】 【不会,它只会在良知上层层叠加,最终向天平的另一边倾斜。 】 【另一个世界或许会欢迎我。 】 这字……似乎和池霖生的很像。 但因为只稍稍扫过一眼,安卡莉不敢确定。 第133章 窗外的雪依旧簌簌落下,无声地覆盖着庄园。温暖的室内,池霖生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一本私人的皮质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将其同面前A4纸上的字相比较。 如果他不是百分之百确信自己从未写过A4纸上的内容,他几乎会认为那上面的字就是出自自己之手。 两者相比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是遗书。” “是遗书?”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在同一时间响起。 安卡莉抬眸,恰好与池霖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更多言语,她便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至此,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他们算是明白为什么背后之人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要让灵魂入侵池霖生的身体,又为什么需要安卡莉来完成这个任务。 池霖生的指尖在那张伪造的遗书上轻点了几下,目光却投向了窗外纷飞的大雪。 的确,如果他自杀身亡,并且留下了这样一封为了赎罪的亲笔遗书,那警官们无论怎么调查,恐怕也很难找到所谓的嫌疑人。 谁会相信,一场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的自杀,其实是他杀? 世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实证摆在眼前,谁会去怀疑这背后隐藏的、颠覆常理的真相? 至于对方为什么舍近求远,用安卡莉这个身份。 池霖生在出现异化反应的那天晚上,就隐约猜到了原因。 能够在他夜晚休息时近身的人,只有杨平一人,但杨平与他一样,是异化者。 根据现有信息推断,入侵异化者的身体,似乎比入侵普通人的要困难得多, 或者存在某种未知的限制,否则,对方完全可以直接选择控制杨平,那样行事会更加方便。 而对方,显然是察觉到了他对安卡莉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和隐藏的情感,从一个与他有关联,却又相对外部的、并且是普通人的安卡莉下手,成功的概率显然要大得多,也更能避开他的警惕防线。 但池霖生依旧觉得,这背后之人的整个计划,从逻辑上看充满了漏洞,无论从哪个环节深究,似乎都有暴露的风险。 或许……那人就是在赌,赌那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的成功概率,他见过了太多这样的赌徒心理,其中不乏有成功的。 况且就算对方失败了,如此荒诞离奇的事件,也很难追查到真正的源头。 如果不是安卡莉亲身经历,并且事先知晓了何紫艺和张韦宇的案件,她恐怕也只会认为自己精神出现了问题,而绝不会往自己被灵魂入侵这个方向去想。 因为人,往往无法想象出自己认知范畴之外的事情。 可一旦赌赢了……对方就能毫无成本地除掉他,让整个北软生物科技迎来一次彻底的洗牌。 那谁最有可能做这件事? 想到这里,池霖生停了下来。 能在他的死亡中获取最大利益的人,就最有可能是背后之人,这是最直接的逻辑。 然而,现实情况却复杂得多,眼下,似乎他身边的人都有可能从中获利,只要他们在灵魂成功入侵并控制他的那段时间里,让这个池霖生去做一份遗嘱公证,让那份伪造的遗嘱具备法律效力即可。 在霍内德,只有经过特定机构公证的遗嘱才被法律认可,其他形式的遗嘱一概无效。 这就意味着,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 安卡莉静静地听着池霖生的分析,面色越发凝重。 她总觉得,这个背后之人给人一种异常心急的感觉。 从她和对方的通讯来看,那人显然是知道入侵灵魂会随时间消散的,这不就意味着,她的计划从最初就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隐患吗? 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像何紫艺那样,原主在整个过程中都未能夺回身体控制权。 但如果运气不好,像张韦宇那样,在凌晨恢复清醒并察觉到异常呢?计划不就功亏一篑了? 还是说……对方已经急不可耐,哪怕冒着这样的风险,也必须要让池霖生尽快死亡。 安卡莉思考了半天,只觉得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张A4纸上,提出了一个疑问:“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模仿他人的笔迹到如此以假乱真的程度吗?” 如果不是经过长期、针对性的训练,她实在难以相信。 “池先生,能够近距离接触到你日常笔迹的人,范围应该不大吧。”安卡莉柔声求证道。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如果能趁此机会找到一些缩小范围的线索,总是好的。 池霖生闻言,明显怔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松动和恍然。 安卡莉的话像是一道光线,骤然穿透了笼罩在他思维上的重重迷雾,让他瞬间察觉到了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 她会模仿他的字迹,不,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字迹像她的。因为那本身就是她教的。 池霖生拿起桌面上的那张A4张,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纹理,随后将纸张翻转过来,目光落在背面,果然看到了从正面透印过来的、清晰地笔迹压痕。 这是她的习惯,写字时总是非常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在笔尖之下。 这个习惯在当下,让他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个伪造者的身份。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光屏闪烁,收到了宋以观的最新回复:【科美皮肤管理中心。 】 【我正带着稽察部的人朝那边赶去。 】 池霖生立刻拨通了杨平的光脑,声音沉静带着几分紧迫感:“查一下池渠清近期是否去过科美皮肤管理中心。” 杨平的回复来得极快,“池总,科美是池渠清近半年来最常光顾的美容机构。” 池霖生顿了片刻,“你开车在庄园前等我。”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从容地穿上,随后目光落在安静站在原地的安卡莉身上,在她略带疑惑的注视下,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将人拢入怀中。 这个拥抱克制而短暂,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卡莉,我很抱歉。”歉意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低沉响起。 安卡莉并不完全了解这其中具体的原因,但听见池霖生用如此沉重的语气道歉,她能感受到对方那份发自内心的愧疚,缓缓伸出手搭在对方的背脊上,并没有多说什么。 池霖生只是极轻地拢了她一下,便松开了手臂。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叮嘱道:“在这里等等,我处理完就回来。” 安卡莉知道自己目前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失去身体控制权,跟着去只会添乱,所以她没有拒绝的点了点头。 这时。 一片温热的触感,轻柔地落在了她的额间。 安卡莉微微一怔,抬眸望去,撞进了他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那里面多了些名为怜惜的东西。 她看着他缓缓离去的背影,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额头。 这下……感觉更像了。 从自己房间走出的林澈,恰好透过走廊的窗户,看见小叔池霖生离开了庄园。他脚步未停,目光却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也随之改变,迈步走了上去。 他径直走到池霖生的书房,没有丝毫犹豫便推门而入,视线在室内扫过,最终定在靠窗沙发上那个坐着的身影上。 “卡莉姐。”林澈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心,“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然而,他的内心想法却与这低声的语调截然相反。 这个空间里充斥着池霖生的气息,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坐在其中的她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 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她带离此地的想法在他脑中翻涌,他想带她远离这里,带入完全属于自己掌控的范围之内。 “……林澈?” 安卡莉抬起眼眸,有些迟疑地唤出这个名字。 仅仅这个细微的停顿和语气,林澈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他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哑地追问,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卡莉姐,你刚才说什么?” 林澈掀起半阖的眼,目光落在她的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被这样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着,安卡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让促使她想要站起身逃离此处,但残存的理智强行制止了她。 她顶着压力,强装镇定地反问:“怎么了?不能叫你的名字吗?” 林澈停下脚步,完全地掀起了眼皮,窗外透进的光线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泽。 他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看似在笑,眼底却毫无暖意的表情:“当然,可以。” 就在这一刻,他已经百分百确定,面前这个人,绝不是他认识的安卡莉。 尽管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认知几乎压不住他胸腔中的怒火。 这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敢占据她的身体,用着她的面容? 那……真正的卡莉又去了哪里? 林澈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同她一样的一张脸,内心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恶心。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隐藏住了其中的不善和冰冷的审视。 但他面前的安卡莉并未完全读懂这笑容背后的危险,她此刻正忙于回想昨天的经历,从目前的状况判断,她的任务显然已经失败,而池霖生肯定察觉到了异常。 至于林澈……似乎并不知情。 当下她最需要做的,就是立刻联系上线,汇报现在的情况,并询问后续打算。 安卡莉站起身,目光扫过腕间的手环,对着林澈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语气尽量保持了自然。 她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进入洗手间,随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面,快速在手环上输入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在对话框中打下:【我好像暴露了,现在该怎么办? 】 林澈盯着她离开的方向,不再掩饰眼中的阴沉郁色。 他此刻只想知道,真正的安卡莉在哪里?这个冒牌货,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她的身体? 安卡莉从洗手间走出来,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担忧,那条信息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是不在线,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那对方对她的承诺…… 心中的慌张在看见走廊肃立着的两名安保人员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们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是一直就在,还是刚刚才被调派过来? 安卡莉强压下过速的心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试图从两人中间穿过,然而,她敢迈出一步,那两名安保便如同影子一般,沉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没有回头,一路走到庄园大门,就在她抬脚准备踏出去的那一刻,两名安保同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她,“安小姐,抱歉,先生吩咐过,您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既然这样,那卡莉姐就等他回来问问。”林澈低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一时之间,安卡莉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眸,用一种混合着无助和恳求的眼神望向林澈。 “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也不可以吗?” 第134章 刚准备将车转向驶入池家庄园大门的程妄,注意到庄园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 这是有车辆要出来的信号。 他下意识地将车靠向路边停下,目光紧盯着门口,只见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从中驶出,轮胎碾过薄雪,朝另一个方向移动。 在对方车转弯的瞬间,程妄透过漫天飞舞的细雪,从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那双清透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脸上泛起淡淡的柔意。 仅仅是一瞥,那辆车便从他的视野中飞速掠过,往前方离去。 程妄烦躁地皱起眉头, 那张偏白的面容上,此刻混杂了担忧、焦灼以及一些难辨的情绪。 他将那只骨节略显凸起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带着些阴郁神色的眼眸盯着面前那辆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车后。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静静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更显突出。 尽管他不知道那个预示未来的梦境具体会在何时应验,也无法确定是否会因为现实的细微变化而发生偏移,但此刻他想跟在她身边, 确定她的安全。 这也是他让人去查安卡莉位置的目的。 那片被鲜血映红的雪地,在梦境中出现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他决不允许它成为现实。 前方行驶的车辆内。 林澈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副驾驶座上的安卡莉, 从她提出请求时,他就答应了她,但前提是必须由他亲自送她去她想要的地方。 他想看看,这个占据了卡莉身体的人,想要做什么? 他们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车辆最终在徽南路的路边缓缓停下,林澈熄了火,车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车外传来的杂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这无端让人感到一种压迫,尤其是坐在副驾驶的安卡莉,她在此刻简直坐立难安。 她缓缓吸了口气,努力模仿着属于安卡莉的笑容,微微偏过头看向林澈,“谢谢你林澈,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伸手去拉车门,但没有任何反应。 这瞬间,安卡莉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沉,带着忐忑不安的心绪回过头。 林澈扫了一眼她面上那如同东施效颦般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冷嘲,他微微压下视线,避开那令他作呕的模仿,声音平静:“我和你一起。” 这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而是在通知她,他做的决定。 安卡莉心中的那口气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张了张嘴,试图再次拒绝:“真的不用麻烦,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然而,林澈只是半掀起眼皮,用一种平静到漠然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这种无声的坚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此刻,连安卡莉自己心里都在打鼓,之前她提要出来,本身就带有试探林澈是否会带她离开庄园的意图。 而现在,她突然有些摸不清林澈和安卡莉之间的关系了。 说他们疏远,可林澈似乎对安卡莉很熟悉。 说他们亲近,林澈此刻对待她的方式,却又让人有些难以捉摸。 难道……是她哪里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他察觉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野草一样在她的心中疯长,让她变得更加慌张,指尖都开始发凉。 “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林澈低沉的语调再次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连带着她的不安也一些沉入心底。 虽然对方这句看似关心的话,暂时让她稍稍心安了些,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此刻她不答应,他们很可能就会一直僵持在这里。 腕间的手环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醒,安卡莉知道自己不能再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僵持上,万一池霖生回到庄园,那她的处境只会更加不妙。 至此,她只能勉强压下心中的抗拒,同意了林澈的跟随,她暗自思忖,等进去之后,再找机会甩开他就好。 她指引着林澈将车开进了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跟在他们身后的车辆也一同进入。 林澈察觉到了什么,微微降下些车窗,借着后视镜瞥见了跟在后面的那辆车,以及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白金色头发。 这个人,他在卡莉身边见过,一个除了脸长得还能看之外,别无可取之处,甚至还是个冲动无脑的蠢货。 林澈没有理会他,只是按照安卡莉的指示,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七拐八绕地行驶。 最终,他在目的地附近找了个空位停下。 两人打开车门下车,刚走向一旁的电梯口,四周阴影处突然无声地出现了多名身着统一制服的稽察员。 随后只见江祈从前方光线明亮的电梯走廊中稳步走出,他穿着笔挺的稽察长制服,肩章在光源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与压迫感。 在看清来人是安卡莉和林澈的瞬间,江祈脸上的淡漠疏离,微微染上了一丝柔和,但仅仅存在了一瞬间,便被更加凝重和审视的神色所取代。 林澈在看见江祈和前方这些稽察员时,脚步也顿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将稽察部也牵扯进来,但立刻,他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林澈的声音低沉,但不免能从中听出试探的意味。 “事关异物,属于机密。” 站立在一旁的安卡莉在看见周围突然出现的稽察员时,心虚让她本能的想要逃离,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身后的一堵墙。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手腕却被身后之人伸手扶住,那手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故意感。 安卡莉回头,映入眼帘的是身形高挑但有些削瘦、气质随性阴沉的男人。 他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散发出的沉郁,比之林澈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妄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在场神色各异的几人,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腕正在用力,试图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程妄垂下眼眸,从两人的交握处缓缓上移到她那张此刻写满不悦的清丽面庞上,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着什么,随即开口:“安卡莉,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你先放开。”安卡莉皱着眉,在几人的注视下说道。 “先跟我过去,我再放开你。”程妄的态度异常强硬,甚至带着不容商量的蛮横,一如既往。 他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想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 目睹了全程的江祈和林澈几乎同时面色一沉,上前两步,正准备阻止对方。 一声清脆的响声,瞬间让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动手的安卡莉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她看着自己在刚才拉扯中已经泛红的手腕,冷眼抬头看向面前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红痕的程妄,“我说了,放开。” 突然出现在这个完全陌生并且被众人围观的地方,本就让她心中的恐慌达到了顶峰。 加之之前程妄那反复无常,难以捉摸的态度早已让她心生不喜。此刻,在情况未明之下,对方又如此为难于她,任谁都会心生怒火。 安卡莉动了动自己有些发麻的掌心,没有任何表情地抬眸看向程妄,等待着他即将出现的愤怒。 程妄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微微偏过头去,可他缓缓回头时,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预想中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缓缓升起的愉悦笑意。 如果刚才他只是凭借直觉和细微差别有所猜测,那么现在,他可以确定,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真正的安卡莉无疑。 只有她才会在被他冒犯时,给出如此直接的反应。 而安卡莉看着对方直直盯着她,嘴角笑意扩大的那一秒,只觉得面前的人似乎有些疯了。 要不然,怎么会挨了一巴掌之后,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能笑得出来? 下一秒,程妄的举动更加让她确信了这个想法。 程妄主动弯下因消瘦而骨骼轮廓格外明显的背脊,微微向她侧过头,将另一边尚未挨打的脸颊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哄诱的语调:“如果觉得不够解气的话……可以再打一次。” 这句话,如果忽略掉他脸上那真实不似作伪的、甚至带着点满足的笑意,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种挑衅。 当然,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安卡莉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与他的脸拉开距离,吐出一句,“程妄,我看你真是疯了。” “嗯。”程妄脸上的笑意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瞬间散去,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疯了。” “卡莉姐。”一直沉默旁观的林澈,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拢握紧,他望着安卡莉,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卡莉听到呼唤,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后目光越过神情晦涩的林澈,投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江祈。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第135章 江祈朝着安卡莉挪动脚步的时候,他收到了宋以观发来的新信息。 【池渠清来了。 】 这是他们一开始商定的计划,先由宋以观以顾客身份进入科美皮肤管理中心进行探查和试探, 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劲或者需要支援,稽察员再上去。 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科美皮肤管理中心的会客室。 “请问宋先生今天来,有什么具体的诉求吗?”医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握,面带微笑地望着眼前的客人。 宋以观拿起桌面的镜子漫不经心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声音里透着散漫:“医生,您觉得我这张脸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来之前,他和池霖生在光脑中交谈过,对方怀疑池渠清和科美都与灵魂入侵事件有着极深的关联。 因此, 两人决定分头行动,池霖生负责去见池渠清, 而宋以观和江祈则潜入科美, 从中找到线索。 所以才会有眼前这一幕。 医生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张脸,平心而论,这张脸的骨相和皮相都堪称完美,但只要想挑,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 医生脸上露出更加亲切的职业性微笑, “宋先生, 您的基础条件非常优越,大体上已经很完美了,不过……”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在一些细节上,确实还有提升的空间,可以让整体状态更上一层楼。” 随即他指向一旁展示的光屏,介绍着上面的仪器,“你看看这款我们最新引进的仪器,采用宽光谱强脉冲关,不同波长针对性吸收,可以刺激胶原蛋白再生,促进纤维组织收缩重组。” 不知为何,听着面前人的介绍,宋以观的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了江祈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去一趟美容院,想必会更合卡莉的心意。”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撩起薄薄的眼皮。 真的……会吗? 带着这种复杂又微妙的心情,宋以观躺在了操作台上,耳边传来操作师温声的提醒:“宋先生,操作过程中可能会有些刺痛感,但这是正常的,请您放心。” “好。”宋以观闭上眼,应了一声。 在整个操作期间,他没有主动询问任何关于科美的问题,那样会显得目的性太强,容易打草惊蛇。 过了一段时间,操作师停下了手中的仪器,轻声说道:“先生,好了,您可以起来了。” 宋以观从操作台坐起身,那名操作师立刻递过来一面镜子,“您看看效果。刚做完会有些泛红,通常在十分钟之内就会自行消退。” 他接过镜子,尽管心知这家机构可能暗藏猫腻,但不得不承认,这位操作师的技术很精湛,镜中的自己,皮肤肉眼可见地比刚才更加透亮。紧致了些。 这一刻,宋以观觉得,江祈的话有时候也不无道理。 操作师为他倒了一杯温水,客气地说:“您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等泛红处消退后再离开。” 说完,她便准备退出房间。 就在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宋以观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我可以为朋友代充会员卡吗?算是送她个小礼物。” 操作师停下了开门的动作,转过身,“请问您的朋友是……” “池渠清。” 这个名字显然对对方来说很熟悉,她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池女士是我们的常客。” 宋以观放下镜子,站起身,仿佛随口闲聊般继续说道:“我听说……”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位操作员低头快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随即抬起头,语气中带着惊喜:“宋先生,真巧,您刚刚提到的那位朋友,池女士,她人刚好到了。” “那真是巧了。” 宋以观的笑容深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让人完全看不出一点端疑。 几乎瞬间,他便想到了一个应对之策。 “只是……”宋以观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苦恼的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些,显得有些迟疑。 操作师明显在等对方说下一句,追问道:“先生是有什么顾虑吗?” “我是特意避开她来的,想给她个惊喜,所以……你能替我保密吗?” 宋以观将修长的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微眯起了一只眼睛,眼底盛着几分狡黠。 这样的动作和语气,对于擅长周旋的宋以观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的拿手好戏,再配上他那张本就秾丽夺目的脸,简直像带着钩子,直直地撞进人心里,让人难以拒绝。 那操作师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喃喃应了声:“好……好的,我明白。” 随后忙不叠地打开房门,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匆匆说道:“那,那您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就先出去了。” “咔哒。”,门彻底关上。 当房间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时,宋以观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另一边。 安卡莉注意到江祈突然停下的脚步和更加冷冽的神色,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询问道:“发生什么了?” 江祈收起手环,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声音平稳:“没事。” 对于眼下的局面,他不愿再让安卡莉卷入其中,那样的情况有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了,他无法想象,如果再让她去涉险,自己能否承受可能发生的后果。 安卡莉虽然心中仍有些疑惑,但她也听到了刚才江祈提及的稽察部机密。 或许是因为案件涉及高度保密的内容,才不能向她透露细节吧,安卡莉这样想着,压下了追问的念头。 “这么会来这里?”江祈的神色中带着关心。 “我也不清楚。” 安卡莉脸上流露出些茫然,她还不知道对方来这里的目的,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就在这时,她腕间的手环发出一阵细微的振动。 安卡莉颦着眉低头看去,是对方背后那人发来的新信息。 【我在科美,过来说。 】 她目光上移便看见了两人新对话框上方的那句:【我好像暴露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 安卡莉呼吸一滞,瞬间便了然,这是入侵的灵魂在她消失的时间里发过去的信息。 也就是说,如果此刻她不去赴约,那这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线索就完全断掉了。 一个念头在安卡莉的心中成型,她抬起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坚毅,将手滑屏幕转向江祈,让对方看清这段对话。 江祈的目光快速扫过信息内容,再抬眼时,对上她那双已经下好决定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想去?”江祈的声音低沉下来,向她做最后的确认。 虽然理智上,他清楚在宋以观那边探查受阻的情况下,收到这样一条信息的安卡莉,或许能成为事件的突破口。 但情感上,前方有太多未知的风险,他担心她的安危,害怕她再次受到伤害…… 在江祈复杂而深沉的目光注视下,安卡莉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好,我送你上去。”江祈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担忧和反对说出口,而是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但安卡莉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 她抬眸,看清了对方眼底深处的不安,向前一步,微微弯腰,伸出自己的手,缓慢地覆上他那只紧握着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传出一丝安抚,“江祈,相信我。” “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尽管安卡莉自己的内心也同样充满了不确定和忐忑,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此刻,用这样的话语去安抚面前的人。 她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因她而洇出不安的氤氲。 江祈紧绷的下颌松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反手将她的手更紧地攥住,那里面藏着他堵塞在心尖的情绪,生闷而无法缓解的。 “遇到任何危险,立刻联系我。”江祈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声音沙哑。 “好,我会的。”安卡莉柔声应承。 她缓缓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低头,在对话框里简洁地回复一个【好】。 一直密切关注着这边动向的程妄和林澈,在看见安卡莉独自一人朝着江祈身后那道电梯口的光源处走去时,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程妄立刻冷着脸,大步上前意图阻拦,却被江祈伸出一只手,阻挡了去路。 “你让她一个人去干什么?”程妄的声音里微微压着燥意,朝面前的人质问着。 平日里那些阴郁,漫不经心的气质,在此刻被一种尖锐的强势所取代。 江祈放下手,与他对视,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与你无关。” 几乎是立刻,程妄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逼近一步,警告道:“江稽察长,你最好能保证她的安全,否则……” 最后这句话,站在远处的林澈并没有听清,他不在意争执的两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无声地看着安卡莉的背影消失在光影交界的入口处,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对朋友,似乎也是这样一副柔和耐心的模样,言语行动间都盛满了关心和宠溺。 而她对那些人,也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喜欢,或者……更深层次的爱意。 林澈甚至有些病态地比较着,他此刻的处境同程妄相比,究竟谁更不堪一些?毕竟,对方还得到了她的厌恶。 他见过她如何对待真心认可的朋友,也窥见过那些获得入场券的人,他们都获得过她的关心、在意,甚至是些许的心疼。 可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他得到过怜惜,在那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 林澈的目光从安卡莉消失的方向,缓缓移到了正与江祈对峙,浑身散发着戾气的程妄身上。 与情感上的厌恶相比还是带有温度的怜惜,更好一些,林澈近乎偏执地想。 第136章 安卡莉走进电梯就发现正前方是一整面的镜子,这将她有些紧绷的身影和整个电梯内部空间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电梯启动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旁边的栏杆以此稳住身体,但却握了个空,这面镜子面前没有安装任何的扶手。 虽然觉得这设计有些不合常理,但安卡莉并没有深究,她抬头看着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十几秒后收回了视线。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在了第十七层,这栋楼的最顶层。 更为明亮、甚至有些冷白的光线缓缓从打开的电梯门外涌入,安卡莉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块格外醒目的“科美皮肤管理中心”标识牌上。 缓缓吐出一口闷气, 迈步走了出去。 江祈害怕她入局,担心她涉险, 可她早已是局中人了。 安卡莉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她确实会因为害怕麻烦而退缩, 但那仅限于人际关系。 面对眼下这种直接威胁到自身存在、甚至可能会导致他人死亡的局面下, 退缩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您好,欢迎光临科美,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露出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在她走近时礼貌询问道。 安卡莉点了点头,“是的, 有人让我直接来这里找他。” 前台脸上立刻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我明白了,”她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安卡莉身旁,笑容更加亲切了几分,“请跟我来,这边请。” 安卡莉在前台的引导下,走进了一条铺着厚地毯、装饰简洁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前台为她推开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安卡莉抬脚进入房间,身后随即传来了轻微的关门落锁声。 房间内的光线柔和,却莫名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呼吸发紧的压迫感。 安卡莉下意识舔了舔唇,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没有贸然走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快速扫过这个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的房间。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未卜的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更何况,她现在扮演着入侵灵魂的身份,任何不符合她行为模式的言行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一声开门的轻响,打破了空间中的寂静。 池渠清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池渠清明显消瘦了许多,脸颊两侧的颧骨更加突出,甚至微微凹陷下去。 但,她那饱满的双唇却涂着极为艳丽的正红色口红,搭配上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眸,非但没有显露出病弱之态,反而呈现出带着几分凌厉的艳美。 如同即将燃尽的火焰,迸发出最后的夺目光芒。 门再次被关上,池渠清走上前,姿态闲适地坐在沙发里,双腿优雅地交叠,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安卡莉,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靠近些。” 安卡莉没有做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多余动作,顺从地往前走了几步。 尽管眼前这一幕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但当真正独自面对池渠清时,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着胸腔,似不安,似忐忑。 池渠清将清瘦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去,眼眸轻轻闭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淡淡的阴影,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又仿佛像是累极了一般。 “说吧,如何被发现的。” 从她这般熟稔的语气和见面时的姿态,安卡莉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人在这之前就认识。 这个认知让她本就不安的心绪又沉了些,熟悉意味着容易暴露,她深知这个道理。 安卡莉迅速在脑中组织语言,因为她曾经给对方发送过任务已完成的信息,此刻必须将这个谎言圆上。 “我按照计划接近池先生,并且任务已经成功了。”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但是,池先生在这之后一直没有清醒,我再次去看他的时候,突然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杨平看我的眼神……非常奇怪。” “所以,”她最后总结道,语气中溢出些适时的犹豫,“我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暴露,或者是杨平那边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安卡莉刻意将池渠清的注意力引向杨平可能已经在私下调查这件事的方向。 从池渠清策划的这一系列事件来看,她显然极度不愿让任何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如果杨平起疑并开始暗中调查,以池渠清的行事风格,很可能会像对待池霖生那样,对杨平采取行动。 这样一来,或许能让她窥见到更多线索,或者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闻言,池渠清并没有立刻睁开眼,她只是抬起了交叠在上方的那只脚,用尖细的鞋尖,在半空中极其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轻点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压力。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变得漫长而缓慢。 安卡莉感觉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她甚至一度担心这声音会被对方听见。 突然,池渠清睁开了眼睛,红唇微动:“你确定你的任务成功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却让安卡莉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吗? 语气?还是神态? 亦或者自己叙述的细节出了什么纰漏? 安卡莉不敢迟疑太久,在那双锐利目光的注视下,她强撑着,缓缓点了点头,重复道:“我确定。” 这时。 一阵压抑不住,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从池渠清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打破了安卡莉凝滞的心绪。 接着,那血红的液体,让她本就涂得极为艳丽的唇色,在此刻更显得惊心动魄,如同盛放到极致,即将糜烂的花。 安卡莉下意识从旁边的茶几上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反应,但她没有开口询问任何关于病情的话,只是垂下眼眸,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到此,她心中的疑问,似乎隐隐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池渠清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让池霖生死亡,或许……正是因为她的身体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某种程度,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池渠清接过纸巾,有些粗暴地擦拭着嘴角和掌心的血迹,动作间带着些燥意。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因咳嗽而略显沙哑,“既然如此,那你就不用再回池霖生那里了。” 既然杨平已经有所怀疑,而池霖生的身体已经被成为放入了灵魂,那安卡莉这个身份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失去了继续存在的价值。 “以她的身份安静待几天,等她回来,你就能离开了。” 安卡莉当然知道对方口中的离开意味着什么,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池渠清会做出这样的安排,这和她之前的设想截然不同。 但仔细一想,这又非常符合池渠清的形式逻辑和当前局势。 安卡莉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现在只需要等待被灵魂入侵的池霖生醒过来继续执行后续计划便好,至于杨平的怀疑,在池渠清看来,或许根本不足以影响大局。 他毕竟只是池霖生身边的一个助理,总有办法将他调离或者开除。 即使将来池霖生自杀身亡,安卡莉会受到一些怀疑,但无论如何,线索都很难直接牵扯到与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池渠清身上。 可,安卡莉有些想不明白。 如果池渠清费尽心机做这一切,最终目的是为了继承池霖生的遗产,那么,他们之间除了堂姐弟这层不算直属亲人的血缘关系外,并无其他的继承关联。 这样的动机,难道不会在事后调查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惹人怀疑吗? 还是说……其中有她所不知道的、更深层的内情? 这时,一阵清晰地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安卡莉纷乱的思绪。 “池女士。”门外响起了科美工作人员的声音。 “进。” 池渠清的目光在安卡莉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后应道。 工作人员轻轻推开门,朝着池渠清解释道:“池女士,打扰了。这位先生说有重要的事情想找您聊聊,您看……?” 随着工作人员向旁边挪开一步,身后便露出了一张秾丽得近乎张扬的脸,上面还带着散漫的笑意。 安卡莉眼眸里掠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她便垂下了眼睫,将所有外露的情绪掩盖住,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在看清来人时,池渠清微微颦起了眉。 这张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几乎瞬间,她便想了起来。说起来,也多亏了他这张极具辨识度、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宋警官,好久不见。” 池霖生和这位警官打过交道,而当时她恰巧也在场。 宋以观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往站在一旁的安卡莉身上偏移半分,而是直直地落在池渠清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带笑的桃花眼中溢出些潋滟波光,“渠总真是好记性。” 工作人员见状,缓缓退了出去。 “不知宋警官今日怎么也这么巧,会在这里?” 池渠清的神色看起来颇为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语气里却存着试探的意味。 她当然清楚对方的身份是稽察部的审讯员,所以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恰好出现在她所在的这家美容中心。 听到对方这么问,宋以观面色如常,只是说出的话刻意带上了一层情感色彩,“喜欢的人,年纪小了些。” 到此,池渠清了然,眼底的审视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味深长:“宋警官,可真是……体贴入微。” 她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却分辨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是不知,宋警官特意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宋以观闻言,这才仿佛不经意般地掀起眼皮,目光扫了一眼静立在不远处的安卡莉,他什么也没表示,又重新看向池渠清。 但眼中的深意很明显,他不想这里有其他人。 池渠清轻轻开口,对着安卡莉吩咐道:“就照刚才我说的做,之后我再联系你。” “先出去吧。” 安卡莉顺从地应了声:“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议,抬脚朝着门口走去。 路过宋以观身边的时候,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微微扫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站在门边的宋以观在她经过时,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为她让出通道。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安卡莉清晰地感觉到,宋以观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她手背上触碰了一下。 那触感带着他指尖的微凉,如同落在眼睫上的雪花,转瞬即逝,却又让人感到了心安。 第137章 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彻底隔绝了内里池渠清和宋以观的声音与身影。 安卡莉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沿着科美外围的走廊随意地踱步,试图寻找到任何可能与灵魂入侵有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一圈走下来,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一切似乎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她靠在电梯厅的墙壁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过往的工作人员,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同样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安卡莉面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出,随后电梯门又关上,准备下行。 这时,一个穿着科美制服的工作人员小跑穿过走廊,迅速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运气很好, 电梯尚未开始下行,门再次打开来。 而就在这一开一合的瞬间,安卡莉看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模样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电梯中央。 电梯并没有上行, 而刚才电梯里的人明明都已经全部出来了, 那这个医生……是从哪里出来的? “小姐,你要上来吗?” 先进电梯的那名工作人员伸手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朝着有些走神的安卡莉询问道。 安卡莉压下心中的惊骇,面上维持着平静,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了,谢谢,我在等人。”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池渠清模糊的声线从远处传来,随后渐渐变得清晰,“宋警官,关于和宋氏的合作,我会认真考虑的。” 安卡莉循声望去,只见池渠清同宋以观一同从走廊过来。听这对话,宋以观显然是用了宋家公司的商业合作为借口与池渠清周旋。 还没等安卡莉想好如何解释该离开的自己还在这里时,另一部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了这层。 电梯门开启,看清楚来人,安卡莉的心脏骤然停滞了一拍。 是在她谎言中本该陷入昏睡的池霖生! 安卡莉心中暗道不好,连忙上前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只希望对方能听懂她话里的提醒。 虽然池霖生心中疑惑为何安卡莉会与池渠清一同出现在科美,但此刻,从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他能轻易看出那份独属于她的熟悉感,以及深藏其中的焦急与暗示。 他立刻心领神会,顺着她刚才的问话,面色如常地回应了一句:“没多久。” 池渠清在看见池霖生突然在这里时便皱起了眉,眼底带着几分疑虑。但碍于宋以观还在此处,她不好询问,只得先将注意力放在送客上。 她扫了一眼一旁的两人,随即对宋以观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宋警官,我就送到这里了,慢走。” 宋以观也散漫地笑了笑,抬脚进入电梯。 既然他没有打探出来什么,那说不定池霖生可以从对方的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池渠清将视线投向池霖生,似乎看见了什么,她的目光从不解一下子变成了冷冽的审视。 她从三人的面庞上一一扫去,最后停留在安卡莉的面上。 当两人目光对视上时,安卡莉心一沉,她不知池渠清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但此刻,她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面上依旧一片平静,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 池渠清上前了几步,最终在距离安卡莉仅有半掌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界限,给安卡莉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只见对方微微倾身,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带着冰冷的寒意:“你是安卡莉吧。” 池渠清这句轻飘飘却又无比笃定的问话,如同惊雷般在安卡莉耳边炸开,连带着她的神经都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紧张如实感一般呈现了出来。 安卡莉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动了动唇,发出几个音节,“这,不是您安排的吗?” 她试图将话题转移到池渠清身上,以此来打消对方的猜疑。 可,池渠清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她嘴角微微扬起,声音不高,透着冷意:“安小姐,演技真不错。” 这根本不是猜疑,而是宣判。池渠清的心中,早已有了确凿的判定。 宋以观见状已经从电梯出来,虽然他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得出安卡莉瞬间变得僵硬的身体和紧张的神情。 池霖生同样察觉,但他们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因为两人离得太近了,万一…… 宋以观垂下眼眸,在手环上快速通知下方的江祈。 安卡莉知道此刻任何的辩解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只好陷入沉默。 池渠清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呈现出一种诡异又惊心动魄的美,她的眼睛里甚至反常地洇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并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计划彻底破灭时,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释然。 “想来他们应该都在这场戏里吧。”她轻轻地、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这句话,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卡莉猛地感觉到一个坚硬、带着致命危险的圆形物体,紧紧地抵在了她的腰侧。 那触感……分明就是枪口! 一直牢牢看着两人的宋以观在此刻也看清了池渠清的动作,他脸上的散漫和慵懒瞬间变成了一种如霜雪般的凛然。 他急声呵道,声音里带着警告之意:“池渠清!” 但池渠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倒是科美的工作人员闻声赶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真枪实弹的挟持场面,顿时吓得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恐,纷纷下意识地后退,生怕一不小心性命不保。 与此同时,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从消防通道以及科美内部的走廊深处传来,穿着统一制服的稽察员们迅速将整个科美所在的区域包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出口都被牢牢封锁。 现场瞬间形成了两方对峙的局面。 不,更准确地说,是池渠清一人挟持着安卡莉,与在场的所有人形成了对峙。 安卡莉心中也充满了震惊,她没想到,科美的这些工作人员竟然没有一个人是池渠清的同伙。 可如若这样,她究竟是如何完成这一系列计划的? 难道说,这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势力在为她提供着帮助? 池渠清手中的枪口已经从安卡莉的腰侧,缓慢上移到了她的太阳xue。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安卡莉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而池渠清的身躯也更加紧密地与安卡莉贴合在一起,利用了对方的身体作为掩护,尽量将自己的要害隐藏在安卡莉的身后。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嘲讽的神情,目光扫过周围严阵以待的众人笑容,“真没想到,我能看到这样一出为我上演的大戏。” “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这样的松针,只有三区的建北路有。”池渠清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池霖生。 而且只有她家附近有。 在她的提示下,池霖生立刻看向自己的周身,果然在手臂处发现了几枚不起眼的、深绿色的松针。 他的眼底闪过几分自责,是他疏忽了,竟然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痕迹。 池霖生面露凝色,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池渠清,既然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那就让我来换她。” “池霖生,你不会以为我还会中计吧?!”她的声音里充斥着嘲讽。 “上过一次当,已经足够让我长记性了。” 池渠清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面色凝重,枪口对准她的稽察员,以及站在不远处身体绷紧的宋以观和江祈。 她嘴角那抹笑意更加明显,微微偏头,对着被自己挟持的安卡莉,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轻声说道:“真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在意你的安危。” 江祈的目光紧紧落在安卡莉身上,尤其是那把抵在她太阳xue上的黑色手枪。 他握紧了发麻的手心,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的生闷和怒火,上前几步,伸手压下了身边一名属下手中的枪支。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冷静地试图与池渠清谈判:“渠总,只要你现在放下手中的枪,停止伤害人质,我保证一定会为您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 “呵。” 池渠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其中的嘲讽与不屑不言而喻。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落在你们稽察部的手中,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池霖生在此刻沉声开口:“池渠清,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让岫岫如何自处?” 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池渠清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和恍惚,但很快便恢复如初,甚至更加扭曲:“池霖生!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池周华那个老东西!岫岫便不会有我这样的母亲。” “这一切都该怪你们!” 如此的指责让池霖生的陷入沉默,他眉头紧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似乎是被勾起了最痛苦的回忆,池渠清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和不稳定,现在的她显然不想再与他们进行无意义的纠缠。 她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枪口更紧地抵住安卡莉的皮肤,历声呵道:“后退,要不然我就和她同归于尽。” 安卡莉只觉得太阳xue一疼,身后池渠清的臂膀也箍得更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现在看来,池渠清与池家之间,必然发生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才会导致她如此迫切地希望池霖生消失。 整个电梯厅的气氛已经凝重、晦涩到了极点,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宋以观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稽察员命令道:“听她的,后退!” 听到这位高级警官的指令,举着枪的稽察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站在前方、身体绷得笔直、周身散发着骇人低压的稽察长。 江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命令道:“后退。” 稽察员这才开始向后移动,让开了通往电梯的道路,但他们手中的枪依旧紧紧握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池渠清当然知道,他们只是在寻找制服她的机会,但可惜,她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不想死的话,就进电梯。”池渠清在安卡莉耳边冷声命令道。 安卡莉依言照做,迈着有些僵硬的脚,挪步进入了电梯。 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不安和紧张如同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但奇异的是,其中又混杂着一种事情即将迎来最终解决的轻松感。 血液在四肢百骸中急速流动,带来一阵阵麻意,连带着她的大脑都处于一种异常活跃的状态,飞速思考着任何可能从当前困境中脱身的办法。 “关门,按顶层,去天台。” 安卡莉心中微愕,她原以为对方会选择下楼,利用她逃离大楼,但没有想到对方却反其道而行,选择上天台。 池渠清快速撇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光屏,似乎在看时间或者什么信息,随即再次用枪抵了抵安卡莉,催促道:“动作快点!” 第138章 建北路两旁,厚重的积雪一层叠着一层,压弯了松树深绿色的枝桠。纯净的白色与沉郁的绿色交织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格外凌厉,肃冷的景象。 杨平将车缓缓停在路旁。池霖生透过车窗,望着那道熟悉的、有些年头的黑色铁门,目光沉静,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打开了车门。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皮鞋踩在松软的新雪中,发出嘎吱的轻响, 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杨平跟着自己的上司亦步亦趋的往前走,随后几步上前,先于池霖生到达铁门。 院门并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杨平轻轻推了推,铁门发出响动,向内打开,他侧身退到一旁,为身后的人让出路。 池霖生站在原地,那双总是平波无澜、仿佛能容纳万物的深邃眼眸,越过敞开的院门,望向里面那栋外观质朴的房屋,随后便踏入了院中。 二楼窗边,趴在窗台上,睁着眼睛安静看着漫天飞雪的池岫,眼前突然映入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积雪的院子朝这边走来。 她的神情一怔,从椅子上翻身下来,手里捏着兔子玩偶的长耳朵朝着楼梯口走去。 “啪嗒,啪嗒……” 正在一楼厨房忙碌的保姆齐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正从楼梯上下来的小人儿,问道:“岫小姐,怎么了?” 池岫下到一楼,站在走廊上,却没有立刻冲到门口,微微垂下眼眸,小手无意识地揉搓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声音很轻地道了一声:“齐阿姨。”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门外,“……我舅舅来了。” 齐阿姨听见池岫这声低语,连忙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走到玄关,将门打开来。 门外,杨平抬起手,似乎正打算按下门铃,而在他身后半步,站在一位气质温润,身形挺拔的男人。 还没等齐阿姨开口询问来意,池岫便从她身侧的门缝里露出了一个小脑袋,仰着头,声音细细地喊道:“舅舅。” 齐阿姨想到池岫身体状况特殊,不宜吹风,连忙拉着池岫侧身让开了些,对着门外的两人说道:“池先生,外面冷,先进来吧。” 池霖生微微颔首,“打扰了。” 进入温暖的室内,齐阿姨手脚麻利地为池霖生上了一杯温水,也给杨平倒了一杯。 , 池霖生接过杯子,指尖摩擦着杯壁,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杨平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低头,浅浅喝了一口。 “请问,卫生间在哪个方向?”杨平放下玻璃杯,朝齐阿姨问道。 齐阿姨收起手中的托盘,“就在走廊尽头,我带您过去吧。” 待人离开之后,池霖生感觉到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望向正在轻轻扯着他衣角的小外甥女,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温和:“怎么了,岫岫?” 池岫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舅舅,我想……” 后面的几个字,几乎微弱到听不见。 池霖生耐心地俯下身,靠近她一些,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细软的发丝,“舅舅没听清,岫岫刚才说什么?” 池岫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才终于鼓起了勇气,用带着委屈的颤音,清晰地吐出了那几个字:“我想回去。” “这里……不好吗?”池霖生的眉微微皱起,不免多想。 池岫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是妈妈很忙。” 她感觉这个地方很小,小到平日里仿佛只有她和齐阿姨两个人,空旷又安静;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里很大,大到……她总是见不到妈妈。 齐阿姨站在不远处,看着池岫小脸上那几乎要溢出眼睛的落寞神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对池霖生说道:“池先生,您今天过来,是来找渠总的吧。” 顿了顿,齐阿姨面露难色,“真是不巧,渠总她刚刚出门不久,要不然您直接联系一下她?” 池霖生神色未变,语气平和:“没关系,不急,在这里等等她就好。” 见对方坚持,齐阿姨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她也看到了池岫眼中那份对舅舅的不舍,便不再多劝。 池岫听闻,就知道舅舅暂时不会离开,她将手中的兔子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从旁边的玩具架上,抱起一个盒子,里面装着零零散散、但看得出被精心收纳好的积木零件。 她小步挪到池霖生的面前,仰着头,怯生生地问:“舅舅……你能陪我拼这个吗?” 她一个人,不管怎么努力,拼出来的东西都和图片上不一样,齐阿姨虽然很好,但她不会玩这个。 池霖生看着那个积木盒子,又看了看池岫那怯懦中带着渴望的眼神,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沉闷之气。 没过多久,杨平回到客厅,看见得便是那一大一小的两人正专注地拼搭着,已经初具雏形的积木模型,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立一旁等候。 直至池岫在自己舅舅的指引下将最后一块积木按压下去,一个完整的城堡模型呈现在眼前时,杨平才上前一步,微微附身,在池霖生耳边低声汇报了什么。 随即,池霖生脸上的温和神色褪去了些,眉头微颦,染上了一层沉色。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池岫像是有预感般地拽住他的衣角,“舅舅……你这是要走了吗?” 池霖生应了一声:“嗯,舅舅还有些事要去处理。” 池岫的神色明显低落了下来,垂下眸,不想让舅舅看见她眼里迅速积聚的泪水。 “下次舅舅再来带岫岫走。”池霖生缓缓蹲下身,与池岫平视。 不是下次再来看她,而是下次再来带她走。 池岫有些怔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迎上舅舅的目光,一双宽厚温柔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真的……可以吗?”她不敢相信地小声确认。 “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坐进车里,车内气氛凝重,池霖生将杨平递过来的储存条插进光屏,开始查看池渠清近段时间以来与一些不明身份人员的加密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信息。 几乎是在浏览的瞬间,池霖生便从中看到了池渠清从最初的合作方,到后面转变为了入资方。 他面色沉凝,手指点进另一个被加密的文件中,在被北软的解密系统破解后,文件打开了。 里面存储着一条视频。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池渠清用自己的设备偷偷拍摄的,或许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又或许是为了保留某些证据。 画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出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实验室,内部设备齐全且先进。 不同的实验隔间里都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在进行着操作,场地很大,推测有近千平。 在实验室里,还可以看到一些持枪的守卫人员,他们姿态警惕,明显接受过训练,绝非普通的安保人员。 从池渠清与对方交谈的对话中不难推断出,这个实验室并非在科美,因为她说从建北路到过去需要几分钟,让对方等她。 而从建北路前往科美则需要半小时。 池霖生对着光脑另一头的人道:“一间实验室,占地面积广阔,千平左右,以建北路118号住所为中心,大概方圆五公里范围内,近期经常出现医护人员和废弃医疗物品的区域。” “调查具体位置需要多久?” 对方很快回复:【半小时。 】 半小时之后,池霖生准时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信息。 【淮中一路73号。 】 【实验室外部图片1】 【实验室内部图片2】 池霖生迅速扫过信息,确认无误后,立刻将高额酬金汇了过去,随即,他拨通了江祈的光脑。 另一边,江祈望着程妄压着怒火离开的背影,眉眼间的凝重尚未散去,手腕上的光脑便振动起来。 他立刻接起。 通讯那头,池霖生言简意赅地将刚刚获取的关键情报快速说了一遍。最后,池霖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江祈,或许……这件事需要你的父亲出面。” 调动三区特警部队,已经超出了江祈作为稽察长的职权范围,除非是他的父亲,那个身处高位的执政官,才有这样的权限和能力。 但到了那个位置的人,一举一动都牵扯巨大,绝不会轻易为尚未完全证实的案件亲自出面。 即使情况属实,也会有下属部门去处理,而非他直接出面。 挂断与池霖生的通讯后,江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光屏上滑动,找到了那个被置于通讯录下方的号码,拨通了对方的号码。 对方接起,但两端都陷入了一种异样的、长久的沉默。 仿佛父子两人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在这一点上,他们竟有些许的默契。 最终还是江祈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称呼,也没有丝毫的寒暄,开门见山道:“我需要特警部队的紧急调令。” 罕见地,通讯那头的江父并没有立刻因他这无礼的言语动怒,只是说了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原因。” “涉及灵魂入侵重大案件,目标据点已锁定,对方持有武器。” 联合署长的顶头上司就是他的父亲,江祈相信对方知道他在说什么。 通讯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评估信息的重量和风险。 几秒后,江父的声音传来:“坐标发过来,我会下令,但出了任何问题,后果自负,我不会为你承担任何责任。” 这个回答在江祈的预料之中,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应声道:“好。” 寒风夹杂着细雪,簌簌地扑打在安卡莉的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冷意。天台上的风异常猛烈,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只有耳边吹着呼啸的风声。 池渠清抵在安卡莉太阳xue上的枪口依旧没有挪动分毫,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天台的环境。 随后挟持着安卡莉,谨慎地向后退挪,最终将安卡莉的身体正对着电梯口的方向,让自己背对着天台边缘更空旷的区域。 在她们的正对面,站着从电梯出来的、面色凝重的稽察员们,以及江祈、池霖生,而稍暗的阴影里,沉默伫立的林澈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两人身上。 安卡莉被冷风吹得嘴唇有些发僵,她微微动了动,呼出一小团白雾,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很清楚,此刻的池渠清显然已经有了某种打算,任何言语可能都是徒劳,甚至也许会刺激到她,导致更加糟糕的后果。 江祈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的神经却还因为这个画面而被牵扯着发出些刺痛来。 他看着安卡莉只穿着单薄的室内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泛红,身形在池渠清的粗暴拉扯下显得踉跄而脆弱。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恐惧,甚至在目光与他交汇的瞬间,还极力对他露出了一个我还好的笑容。 这些,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江祈的心里,连呼吸都泛着疼。 池渠清向后挪动几步,对面的众人就下意识地向前逼近了几步,甚至有的稽察员试图借着风声和细雪的掩护,从侧边包抄她。 “都给我站住!不许动!”池渠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立刻停下脚步,厉声喝道。 江祈心脏一滞,立刻抬手,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池渠清。”池霖生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他的目光越过漫天飞舞的细雪落在安卡莉的面上,眼底晦暗一片,随后才投向池渠清的脸上:“只要你放开她,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或许是寒风刺激了呼吸道,池渠清的喉咙里又涌起一阵痒意,她强行将其压下,发出了一声带着嘲讽和癫狂的笑声:“池霖生……没想到你也有这样一天。” 池霖生往常温润的面容早已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凝重。 池渠清那张涂着艳丽红色的嘴唇,如同恶魔低语一般,缓缓开启:“那你……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天台上瞬间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我跳下去,你就会放开她了吗?”池霖生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沉声确认道。 池渠清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在夜色中闪烁着几颗红灯的直升机,笑容更深了,“当然。” 第139章 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直升机冲破漫天飞雪,朝着天台而来。 螺旋桨高速旋转产生的强大气流,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角哗哗作响,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摇晃,发丝在狂风中飞舞。 在这片因直升机降临而变得混乱躁动的人群中,唯有池渠清神色淡定,甚至嘴角还噙着几分嘲弄和轻视的笑意,仿佛眼前这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江祈和池霖生的目光,同时看见了直升机尾翼上的那一抹蓝色。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信息。 直升机在离众人不远处的天台空地上悬停,随后舱门自动打开,里面坐着一名飞行员,全身被专业的飞行服和头盔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池渠清见状,立刻挟持着安卡莉,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抵达直升机敞开的舱门附近。 凛冽的寒风从四周吹来,吹得她脑后的发丝变得凌乱, 却吹不散她眼中疯狂的执念。 池渠清再次将目光投向池霖生,手中的枪口更加用力地抵住安卡莉的太阳xue,甚至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了一圈明显的红痕。 明显在逼迫池霖生做出选择。 江祈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安卡莉,他看到她的身体在刺骨的寒风中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原本红润的唇早已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但她依旧强撑着,目光时不时地关注着池霖生的动向,显然在担心对方真的会如池渠清所言。 江祈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动作轻微地缓缓点了点头, 让她放心。 安卡莉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 他站在风雪交加中,身形挺拔,眼神清冷凛然,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江祈从不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上欺骗她,这个认知让安卡莉微微冻僵的身体开始回暖。 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应对眼前局面的准备。 但即使得到了江祈无声的保证,安卡莉的心中依然被巨大的忐忑和不安充斥着。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计划一定不会出现意外。 她忍不住再次将担忧的目光投向池霖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池霖生在呼啸的寒风与纷扬的细雪中,一步一步,逐渐走向天台边沿,他的脚步很稳,仿佛那不是走向高台,而是踏在寻常的地面上。 他的手握着被风雪浸透,冰冷刺骨的栏杆,那股寒意一直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至他的心脏,带来一阵清晰的、生理性的战栗。 现在这一幕,他意外的感到很平静。 池霖生很清楚,池渠清的目的是他,而安卡莉只不过是被无辜卷入这场对决、受他牵连的受害者,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惊吓,危险和不安,本都不该由她来承受。 况且,如果安卡莉没有及时清醒,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此刻应该如同池渠清计划的那样,自杀身亡了。 所以,即使现在出现了意外,也不过是让这个结局稍微延迟了片刻而已。 池霖生站在天台的边缘,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越过纷飞的细雪落入安卡莉的眼中。 看见这一幕的安卡莉只感觉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跳动,她试图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挣脱池渠清禁锢的时机,但,她又担心自己的轻举妄动会打乱江祈他们布置的计划。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池霖生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从她的视野里骤然消失,坠入了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中。 安卡莉在池渠清的怀中拼命挣扎起来,温热的液体瞬间夺眶而出,混杂着冰凉的细雪,模糊了她的视线。 尽管之前得到过江祈的暗示和保证,但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巨大的冲击和恐惧还是瞬间将她淹没。 害怕、心慌、惴惴不安。 万一……江祈他们的计划出现了差错呢? 万一……他真的因此而死去了呢,那她该怎么办? 池渠清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怨恨,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愉悦感涌上心头,让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只是,可惜了那些财产。 天台上的局面瞬间乱成了一团,许多稽察员在目睹了这一意外之后,下意识地冲向了天台边缘,探出头去,焦急地向下张望,试图确认下方的情况。 唯有江祈,以及走上前来的林澈,依旧站在原地,与池渠清对望着。 雪越下越大,密集的雪幕落在他们的身上,更显寂寥。 池渠清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继续按照着自己的计划行动,挟持着安卡莉,一步步退向敞开的直升机舱门。 她没有给安卡莉任何缓冲的机会。 在即将踏入机舱的前一刻,她猛地将安卡莉拉近,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极低,如同毒蛇吐信般:“我会实现对死人的承诺,放了你。不过……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运气活下来。” 安卡莉在听清这最后一句话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这让她本就有些发僵的身体犹如掉入了冰窟,彻底冷透全身。 与此同时,池渠清那带着戏谑和残忍的轻声细语在她的身后响起:“要快一点哦。” 充满着凉意的雪花疯狂地扑打在安卡莉的脸上,甚至有几片钻进了她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 但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这些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生闷的枪声响起。 安卡莉瞬间感觉身体失重,随后便是“哐当”一声沉重的闷响。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扑倒,但却没有感觉到该有的疼痛。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林澈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正同她一起倒在雪地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雪落在林澈细长的睫毛上,而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沉郁的黑眸,此刻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竟折射出一点微亮的光芒。 安卡莉心有余悸,轻轻推了推还横压在她身上的林澈,声音因惊吓和寒冷而带着明显的哑意:“林澈,你还好吗?” 林澈闻言,微微撑起身体,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还好。” 安卡莉站稳后,依旧有些不放心,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视了一圈,但在黑暗下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她追问道:“真的没受伤吗?” 刚才听见了枪声,安卡莉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受伤。 林澈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了安卡莉有些发颤的肩上,重复道:“我没事。” 对方的再次回应稍稍安了一下安卡莉的心,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放松了一些,她没有与对方客气,拢紧了身上的衣服,从中汲取一点驱散寒意的温暖。 望着前方倒在地上的身影,安卡莉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刚才不只是林澈为了让她避开池渠清射出的子弹而将她扑倒。 同时,那个原本坐在直升机驾驶舱里、穿着飞行服的飞行员也将池渠清狠狠扑倒在地,并用身体死死将其压制在雪地里。 这一刻。 那名飞行员一把扯下了厚重的头盔,一头白金色的短卷发瞬间在寒风中飘扬,露出了程妄那张骨骼清晰,脸色有些苍白的脸。 他的目光望着身下的池渠清,眼底是遮掩不住的阴沉。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几秒钟。 站在不远处的江祈,在看到安卡莉完好无损地站起身时,一直悬在喉咙的那口气终于沉重地吐了出来。 巨大的后怕让他甚至需要伸出手,撑住一旁冰冷的墙面,才能稳住有些发软的身形。 幸好,幸好程妄反应足够快,否则,江祈根本不敢去想象那会是怎样无法承担的后果。 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便是涌上心头的怒意,这让江祈本就冷冽的面色,此刻更加沉凝。 他迈开脚步,踏着雪层,一步步向前走去,最终停在了被程妄压在身下,仍在挣扎的池渠清面前。 池渠清看着步步逼近的江祈,心中开始恐慌,她的目光盯着落在不远处的那把手枪,拼命地伸出手,指尖在雪地里艰难地向前蠕动,想要够到那把枪支。 不可以……她绝对不能就这样被抓住。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枪柄时,一道强烈的痛感从她的指间传到神经。 池渠清看见了一双独属于稽察长的黑色皮靴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指间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江祈缓缓蹲下身,目光冰冷地俯视着面前的人,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捡起了那把她拼尽全力也没有触碰到的手枪,拿在手中轻轻握着。 池渠清眼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光亮彻底灭掉,只剩下要将所有人都燃烧的愤怒。 她在程妄的压制下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但很快就被程妄用更大的力气重新将她的头按在冰冷的积雪中。 那张吐着艳丽红色的唇,在细雪的映衬下,成了这副场景中唯一刺目的亮色。 挣扎了片刻后,池渠清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忽然停止了反抗,脸上什至浮现出一种释然的笑容,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语调:“我输了,我认。”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天台边缘,“有池霖生为我陪葬,也足够了。” 她是输了,但池霖生也输了。 江祈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他望见安卡莉正焦急地朝天台边缘奔去,显然是想去确认池霖生的安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池渠清那张带着释然笑意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掩饰的嘲弄:“谁告诉你,池霖生死了?” 第140章 程妄听到江祈说出这句话时,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眼底闪过几分诧异。 他和江祈认识这么久,在他固有的印象中,江祈始终都是那副清冷自持,疏离淡漠的模样,如同屹立在山巅的雪松,挺拔凛然。 从未见过江祈露出如此刻薄,带着明显个人憎恶情绪的一面。 显然池渠清的疯狂行径,彻底撕破了江祈那层冷静的外壳,将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阴暗面逼了出来。 让江祈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沉积着化不开的暗色,连带着他吐出的谁告诉你,池霖生死了这几个字都裹挟着厌恶。 “不可能,这不可能。”池渠清先是一怔,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面上充满了不敢相信,她摇着头,声音变得低哑颤抖:“我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这不可能……” 她的话尚未说完, 视线就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天台边缘。 原本应该是悲痛欲绝的安卡莉,在探出头后,反而像是确定了什么令人安心的场景,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甚至,在那张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上,还浮现出了一种轻松的笑意。 这个发现,彻底摧毁了池渠清的自欺欺人。 “你们在骗我!!”她偏着头,死死盯着江祈,脖颈因用力而鼓起青筋,声音尖锐地穿破所有人的耳膜。 江祈已经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她,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让一旁的稽察员上前。 两名训练有素的稽察员动作快速、毫不费力地将疯狂叫嚷、拼命挣扎的池渠清从雪地里拖拽起来,咔嚓两声,给她带上了稽察部的手铐。 待池渠清被彻底制服、翻不出什么浪花后,程妄才用手撑着湿滑的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他下意识就想朝着安卡莉的方向走去,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纤细身影,仿佛会像梦中一样坠落,让他无法放心。 没有人知道,当池渠清的枪口对准安卡莉,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是倒流,大脑空白一片。 万幸……万幸他的身体本能快于理智的思考,扑倒了池渠清。 当他刚试图挪动脚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额头渗出冷汗,让他不得不僵在原地。 这时,带着手铐的池渠清如同濒死的困兽,用着嘶哑破碎的声音不甘地追问:“池霖生……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祈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看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漆黑无光的天空。 很快,伴随着一阵独特的,低沉的旋翼嗡鸣,几架闪烁着蓝色救援指示灯的空中无人机,从天台边缘稳稳飞了上来。 程妄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剧痛,缓缓走到池渠清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因失败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脸上浮现出一个明晃晃的、带着恶意的笑容,“让你心愿落空的,就是这几架不起眼的无人机” “它们可以在任何地方快速编织一张安全缓冲网。” 这个方案,是程妄看见安卡莉坠落高台后,在极度焦虑中反复推演后想到的,也是他在看见安卡莉踏入这栋大楼的电梯后开始准备的。 那梦境中挥之不去的、骇人的鲜红,逼迫他必须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保障,最终,他想到了生物医院的最新研究,用于极端环境下的救援无人机。 尽管现实的发展和他预知的梦境出现了偏差,但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池渠清目眦欲裂地盯着程妄,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程妄的话音一落,他便伸出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一把狠狠掐住池渠清的后颈,强迫他扭过头,面向某个方向。 随后他附身,凑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音调轻柔得宛如索命的恶鬼:“从这个角度,应该能看见你们的老巢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恶意:“好好想一想,为什么接应你的人变成了我。” 瞬间,池渠清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让她的心跌落到了谷底。 程妄面带着残忍的冷笑,欣赏着池渠清脸上从难以置信到绝望崩溃的表情变化,但他却没有从中感到任何报复的快感。 相反,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安卡莉就不会在他的梦中死亡。 即使现在改变了结局,但程妄从来都不认为那只是一场梦,因为在某个时间线里,她确确实实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而失去过一次生命。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无法平静。 在池渠清那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恨之入骨的目光注视下,程妄缓缓直起身。 随后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嫌恶,摘下了那双刚刚触碰过池渠清皮肤的手套,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紧接着,他随手将其丢弃在雪地上,甚至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用力碾了碾,以平心中怒气。 池渠清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心中更加气愤无比,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 “池霖生!!” “江祈!!” “你们不得好死!” 她不甘心的怒吼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的愤懑宣泄出来。 江祈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个结局已定的人,神色没有任何波澜,他微微侧头,递给了旁边的稽察员一个明确的眼神。 两名稽察员会意,立刻将仍在嘶吼挣扎的池渠清,强硬地拖离天台。 她的怒骂、诅咒和不甘的嚎叫,在风雪中逐渐远去。 处理完池渠清,江祈和程妄不约而同地朝着安卡莉所在的方向过去。 他们需要亲眼确认她的完好无损,以此平息内心那颗因极度恐惧和紧张至今都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程妄因脚踝的伤势,落后了江祈几步,垂在身侧的手被他握紧。 但所有这些身体上的不适,都被一种虚无的真实感所包裹,被名为欣喜的情绪所取代,同梦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安卡莉还活在,真真切切地活在他的眼前。 而不远处的安卡莉正因看到池霖生安全无恙地落在救援网上而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一个带着凛冽寒风和清苦气息的怀抱猛地拥住。 那熟悉、属于江祈的冷冽香气瞬间将她紧密地包裹住,耳边不再是呼啸的风声,剩下的只有紧贴着她耳畔的急促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带着未散的惊悸和失而复得的珍视。 安卡莉先是一怔,随后缓缓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轻轻地环上了他劲瘦的腰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安抚:“江祈,我没事,真的没事了。” 对于江祈而言,对方这句安抚性的话语非但没有让他放开手,反而让他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收紧了些,仿佛要将她的身体勒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与他相融,才能确保她不会再遭遇任何危险。 那样眼睁睁看着她命悬一线,自己却可能无能为力的后怕感,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安卡莉感受到对方那隔着衣物渐渐加重的力道,她没有挣扎,只是一下一下,轻拍着对方紧绷的背脊,再次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江祈……” 这样的怀抱也让她感受到了安全感,让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缓缓落了下来。 江祈在安卡莉的轻唤下,微微弯下笔直的背脊,将额头轻抵在她单薄的肩上,吸取对方身上那些让人心安的草木香气。 程妄默不作声地走上前,罕见地没有对江祈这失态的拥抱行为发表任何刻薄的评论。 他的目光落在安卡莉身上,注意到她肩头的外套因为刚才的拥抱和动作,正滑落下来,露出一小片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肌肤。 他伸出手,替她将滑落的衣物重新拉好,仔细地拢紧,为她遮挡刺骨的寒风。 此时,天台上的稽查员们早已有序撤离,偌大的天台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雪势渐大,簌簌的飘雪覆盖在他们的发梢、肩头,带来些凉意,却也奇异地夹杂着一种危机解除后的淡淡欢喜和惬意。 安卡莉侧过头,看向默默为她整理衣物的程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意。 程妄在她的注视下收回手。 但……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异常粘稠、带着些许生涩阻滞感的触觉,他下意识用手指轻轻捻了捻。 借着天台不甚明亮的光源,程妄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沾染了一抹已经有些发暗,却依旧刺目的血迹。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晦涩难明,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卡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受伤了?” 安卡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沉思了一会儿,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她并没有感受到身上有疼痛的地方。 一旁的江祈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立刻从安卡莉肩上抬起头,眉头微微下压,眼睛看向程妄,意在询问。 程妄摊开手,声音低沉:“有血迹。” 江祈的神色中闪过一丝紧张,目光投向安卡莉,凝重的在她身上扫视,似乎是在找她究竟哪里受了伤。 安卡莉颦着眉,望着程妄指尖那抹刺眼的红,喃喃低语:“奇怪,这血迹是哪里来的?”《 》 140-150 第141章 安卡莉下意识摸了摸身上披着的这件宽大外套。 等等。 这是林澈的衣服! 她瞬间抬起头,焦急的目光迅速在天台四处寻找,除了空中飘扬的绒雪和她面前的两人之外,别无他物。 “是林澈,这件衣服是林澈的。”安卡莉转向江祈和程妄,声音里带着些急切。 刚才池渠清射出的那颗子弹,并不是没有击中她,而是林澈用身体帮她挡下了。 三人开始在天台上搜寻,最终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林澈。 他背靠着墙壁,微颓着背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完全没有任何血色,他背后伤口不断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雪层,那刺目的红在纯白中晕开,触目惊心。 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看起来……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安卡莉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 之前林澈对她说的那几句简短的回应,此刻反复在她的脑海中回响。 “还好。” “我没事。” 现在想来, 那平静语气下, 处处是破绽。 说的话比平时少,动作幅度也刻意减小,甚至她往前走时,他也并没有跟上。 恐慌和自责在此刻涌上安卡莉的四肢百骸,她看着面前的人,呼吸变得急促,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对方的鼻息。 还有呼吸! 安卡莉被提起的心脏落了些下来,随后立刻用手按住林澈背后还在不断洇出鲜血的伤口,试图以此减缓血液的流失。 “江祈,快叫救护车。”她朝江祈道,声音里带着沙哑和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 见状,江祈皱着眉,很快拨通了三区生物医院的通讯,让对方立刻派急救人员到达现场。 程妄也动用了程氏集团的权利,直接联系医院高层,要求他们开启所有绿色通道,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确保伤员到达后能第一时间得到最有效的救治。 安卡莉看着指缝中流出的血液,心脏里蔓延着沉闷的疼痛。 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如果她能不那么迟钝……,或许情况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林澈根本不会中枪,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生命垂危地躺在这里。 不安,愧疚在她的心尖蔓延。 救援人员动作迅速,很快便抵达天台,随后将已经陷入昏迷的林澈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担架上,迅速抬往楼下等待的急救车里。 安卡莉、江祈和程妄三人也紧随其后,一同前往医院。 急救室门外,冰冷的白光笼罩着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寂静的只能听到在场几人沉重的心跳声。 安卡莉背脊挺直地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嘴巴抿得发白,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搅着,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不安的心得到些缓解。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上那盏刺目的“手术中”三个字,等待着一个结果。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安卡莉心中的恐慌也在时间的加持下,像不断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她的口鼻,让呼吸变得更加艰难。 江祈坐在她的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不安、紧张的情绪,他沉默地伸出手,将她紧紧交握的手松开,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传给她一点支撑和力量。 一旁靠墙而站的程妄扫了一眼面色凝重、气氛压抑的两人,没有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因为脚上的疼痛,他走得并不是很快。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来到两人面前。 程妄的目光在他们依旧交握的手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即将手中的咖啡递了过去,声音有些低沉:“还要等还很久。” 安卡莉的视线这才仿佛被牵引着,从手术室的门上移开,落在程妄和他手中的咖啡上。 她动作僵硬地接过那杯温热的液体,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纸杯传来的暖意透过掌心,稍稍驱散了一些她身体的冰冷和紧绷,但心中的那块巨石,仍沉甸甸地压着,没有丝毫松动。 江祈也伸手接过咖啡,对程妄道了声谢。 程妄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转身,重新回到自动贩卖机,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走回来,靠在一旁的墙面上,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喝着。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缓解不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透出光亮的手术室门,眼中的沉郁之色愈发浓厚。 事件发生的全过程他都亲眼目睹,虽然他心里确实感激里面的那个家伙在关键时刻护住了安卡莉,让她免于受伤。 但他不理解的是,对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中枪的情况? 当时池渠清已经被制服,现场有那么多稽察员,无论他向谁求救,都完全可以得到及时的救助,何必任由自己的情况恶化,直至失血过多? 这种行为,在程妄看来,他只会认为对方真的是在找死。 哦,不。 还有另一种解释。 程妄抬起纸杯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透过纸杯口,视线落在坐在对面长椅的安卡莉身上。 或许,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在安卡莉的心里占据一个位置。 如果对方真的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程妄的嘴角绷紧,心底涌起一种混杂着嘲讽和不屑的冷意。 那他可真是,在用命做赌注。 处理好所有事务的宋以观赶到医院,首先看见的便是坐在长椅上的安卡莉。 她双手捧着一个咖啡杯,眼神里充斥着些复杂的情绪,目光不停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至于其余两人,江祈坐在她的身边,无声地陪伴,而程妄,则独自靠在远处的墙面上,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整个走廊弥漫着一种沉重而怪异的气氛,连带着空气都凝固了。 这时。 “啪嗒。” 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终于熄灭了。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打开的手术室门。 这句话瞬间抽走了她强撑的所有力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耳边江祈和程妄的呼唤声也变得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遥远而不真切。 “她这是压力太大了,精神高度紧张,现在骤然放松才会昏厥过去。” 医生迅速检查了一下躺在病床上的安卡莉,对着在场的两人道:“让她好好休息,补充些葡萄糖,睡一觉就好了。” 护士很快过来,为安卡莉输上了液,江祈紧绷的面色这才稍稍恢复如常,低声对医生道:“好,麻烦了。” 几人退出病房,落在最后面的宋以观停下看了一眼床上安静阖着双眼的人后,才关上了病房门。 走廊外,程妄似乎还未能从刚才那大起大落的心绪中完全平复,他有些烦躁地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烟,缭绕的青色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轮廓分明,此刻笼罩着些晦暗神色的脸。 宋以观撇了一眼靠在墙边吞云吐雾的程妄,转为对着江祈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一个小时之前。 当江祈接收到特警队长传来的信息,确认了池渠清的逃跑计划后,他便向池霖生和宋以观提起程妄有飞行执照。 两人与其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眼里的深意。 他们拨通了程妄的光脑。 彼时,程妄刚和生物医院的空中紧急救援人员结束交谈,接到光脑,在听完他们的打算后,程妄没有任何的迟疑,便同意了这个计划。 与此同时,宋以观也迅速联系空中航线管理处的高层,因为事情紧急,管理处为他们开通了快速通道。 程妄坐上程氏集团旗下的一架直升机,沿着宋以观争取来的特定航线,最终抵达目标大楼的天台,于是,便有了后来的那一幕。 而宋以观则在计划启动后,需要去处理飞行批准的后续事宜。毕竟在事情结束后,他必须补交详细的报告和材料,以此确保行动的合法性。这些冗杂的事务,让他现在才到医院。 江祈听完宋以观的话,神色淡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辛苦了。” 宋以观像是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神情微怔,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出现了几分暗色。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并不算友善的笑容,语气也冷了下来:“倒也用不着你来道谢,我只是,为了卡莉而已。” 他扫了一眼安卡莉所在的病房门,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低:“别指望你能一个人独占她。” 宋以观早已看穿江祈那副沉稳表象下的真实心思,对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大度,那姿态仿佛在说他们这些人都只是安卡莉生命中的过客,而他才是最后会留下来陪伴对方的人。 甚至连刚才那句辛苦了,都隐隐透出一种他已经是安卡莉家属的意味。 闻言,江祈抬起眸,瞥了一眼宋以观,神色里全是凛色。 案件虽然解决了,但他们却还依旧围绕着她,像是挥之不去的蝇虫,让人厌烦。 程妄将这边两人之间无声的剑拔弩张看在眼里,他按熄了手中的细烟,将其丢进垃圾桶,随即拖着那条肿胀发疼的腿,缓缓走近,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懒散,轻易地插进当前紧绷的氛围中。 “怎么?外患刚消失,内战就开始了?” 他的嘴角挂着与此刻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笑容,面上是对眼前这场对峙明晃晃的嘲讽。 “内战?”宋以观仔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脸上也同样浮现出笑容,那笑容映衬着他那双本就深情的桃花眼多了些冷意。 宋以观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轻飘却直戳程妄的痛处:“就算是内战,恐怕也轮不上你来掺和吧?” 他太清楚,刀子该往哪里扎才最疼。 第142章 程妄知道自己是他们之间唯一一个从未得到过安卡莉丝毫好感的人。 若是以往, 听到宋以观这话的他恐怕早已发怒,冷声刺回去。但此刻, 程妄却只是脸色明显阴沉了几分,低语了一句:“你们以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惜,江祈和宋以观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他这句低语上,或许听见了,也并未放在心上。 程妄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语调里没有讽刺意味,似乎是真的在询问一样, “那江稽察长和宋警官对里面那位,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下巴朝着另一边,林澈所在的那间观察室方向扬了扬。 一个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为安卡莉挡下子弹, 现在才被抢救过来的人。这份情谊, 总该是和他这种不受待见的人,不一样了吧? 想必任谁都会为之动容,甚至……心生波澜。 这句话让江祈和宋以观几乎是同时陷入了沉默, 两人面上的表情都出现了些变化,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池家的继承人, 林澈。 这个名字对于江祈和宋以观而言, 并不算陌生,早在池家举办的那场宴会上,他们就已经见过了气质沉郁、甚至有些安静的林澈。 当时便能隐约察觉到,林澈注视安卡莉的目光,带着一种专注和与众不同。 只是…… 江祈眸色沉冷,迈步上前, 最后停在了观察室门前,他的视线透过玻璃落在病床上的那人身上。 林澈双眼阖上,年轻的面孔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脆弱地仿佛一碰就碎。 可,看着这张脸,江祈心中升起的却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审视。 宋以观紧随其后,目光同样落在林澈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至于他们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最轻松的当属程妄,他像没了骨头似的倚靠在一旁的墙面,似乎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他的嘴角噙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笑,视线在江祈和宋以观之间来回扫视。 如果不是那场预知梦,他或许至今也不会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些人都和他一样,被那个诡异的系统所控制和摆弄。 而他此刻,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好奇。 如果,安卡莉知道了真相,知道江祈、宋以观,甚至是躺在病床上的林澈,都曾因为系统而接近她,获取她的好感,她会不会……也像厌恶自己这样,同样地厌弃他们所有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不受控似的,在他脑中疯长。 有趣。 程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可能出现的场景,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感,可在这痛楚之中,却又诡异地渗出了快感。 好像……只要不是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这些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 江祈和宋以观手腕上的光屏几乎在同一时间响动起来,上面闪烁着来自稽察部的消息显示。 两人迅速查看信息后,面色都凝重了几分。 一直倚在墙角的程妄自然察觉到了异样,他直起身,拖着依旧疼痛的脚踝向前挪动了几步,“我陪着她。” 江祈闻言,冷冽的目光扫向程妄,眼中除了对突发状况的思量,但更多的是对程妄此刻动机的审视。 在观察室外,他没有错过对方嘴角扬起的愉悦笑意,那是一种发现了某种隐秘趣事、带着恶意的笑容。相识多年,江祈太了解程妄那些细微表情背后的含义。 是什么,能让他在被宋以观讥讽后,非但不怒,反而露出那样的神情? 江祈眼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以至于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格外凛然。 直觉告诉他,程妄异常的反应,很可能与他们几人,甚至是安卡莉有关系。 宋以观也同样在打量着程妄。 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优越的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情绪。 程妄坦然承受着这两道充满探究和压力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无所谓的笑意,任由他们打量。 最终,或许是情况确实紧急,江祈和宋以观退了一步,让程妄得偿所愿地留在了安卡莉身边。 病房内光线昏沉,只有一盏小灯照射出些微光。因为暖气太过,床上的人睡得有些不安稳,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了被子外,脸颊微微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再次沉入了梦乡。 程妄按低了些温控器上的温度,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撑着脸,目光尽数落在安卡莉的脸上。 少了吵杂的人群,他才能如此清晰地窥见自己内心那片荒芜之地滋生的渴望。 那样的直白、赤裸,毫无遮掩。 如果不是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以及过往种种造成的隔阂,或许他现在也能像他们一样,可以正大光明地流露出自己的情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充满嫉妒地窥视他人。 程妄拉了拉她快要滑落在地的被子,重新为她盖好。随后伸手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那截手腕,正打算将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时,对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让程妄的动作停滞住。 温热,轻柔的细腻触感,猝不及防地滑过他的指尖,直抵心脏,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失序地狂跳。 上一次感受到她的触碰,还是她带着怒意挥过来的那一巴掌。 刺痛中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如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鬼使神差地,程妄缓缓俯下身,将上半身轻轻靠在床沿。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 那双沉郁难辨的眼直直盯着安卡莉恬静的睡颜,视线牢牢地黏附在上面,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 掌心再次传来轻微的触动。 程妄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搭在自己掌心的那只手上,手指纤长,骨节并不明显,有着一种柔和的秀气感。他开始摩挲把玩着她的手指。 睡梦中的安卡莉似乎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微颦起,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缠绕住了,无法自如活动,指尖传来一种陌生的、令人不适的粘稠感。 她尝试着抽离,但,下一秒却落入了一个温热,潮湿的气息之中。 似乎是把玩腻了,程妄将她的指尖缓缓移至自己的唇边,像是受到蛊惑一样,驱使他将唇轻轻印在她的指尖上。 随即,他像是无法满足于这浅尝辄止的接触,微微张开了嘴,用牙齿极其轻柔地啃咬、碾磨着她柔软的指腹,舌尖不自觉地触碰着那处皮肤,落下湿漉漉的痕迹。 就在这时,安卡莉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刮蹭了一下程妄的口腔内壁。 “呃……”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刺痛与奇异痒意的战栗感,顺着他的脊椎骨攀岩而上。 低哑的闷哼声被抑在喉间,带着酥麻的颤栗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中,让他靠在床沿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紧绷着。 但那瞬间升起的异感,随着对方手的抽离而骤然消失。 似乎是他惊扰了她的梦境,让她在睡梦中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将手藏到了枕畔,远离了那份陌生的侵扰。 程妄看着她清丽的脸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过于急促和躁动的心跳。 他从床头拿出一张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对方的那只手,将那些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脏东西擦拭干净。 安卡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纯白一片的天花板,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冷气味。 她怔忪了几秒,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迟疑了一会儿,安卡莉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昏了过去。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在病房内扫过,最终落在床边的椅子上。程妄坐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身体以一种略显歪斜的姿势靠着椅背,似乎是睡着了。 他眼眸微闭,那双带着几分阴郁的眼睛被遮挡住,浅色的短发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与往常尖锐外露的模样大不相同,竟显得有几分安静。 安卡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3:47 ,刚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却惊动了浅眠的人。 程妄倏然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但在聚焦她脸上的瞬间,便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更深沉了些。 他穿着一件款式宽松的黑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因为衣物领口有些大,突兀的锁骨直立在毛衣之下,衬得他本就削瘦的身形更加单薄。 见安卡莉清醒过来,程妄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站起身,微微俯下身,伸出手臂,想要扶她坐起来。 就是这个俯身的动作,让安卡莉不受控地看清了他毛衣下的光景。 这景象……和她以往的认知有些出入。 原以为程妄这样清瘦甚至显得有些瘦弱的身躯,衣服底下应该只有突立的骨骼,但,她看见的却是覆盖在骨骼之上的一层薄而均匀的肌肉。 白皙的皮肤包裹着紧实的肌理,因为体脂率低,在肩胛、锁骨这些骨量大的地方,肌肉覆盖相对较薄,反而更凸显出骨骼的轮廓,但在胸膛和手臂处,却隐含着一种并不张扬却确实存在的力量感。 他这无意间的一弯腰,几乎将上半身的景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想到之前两人那不算和谐的相处,尽管经历了刚才的事件关系有所缓和,但安卡莉依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如此突然、近距离地看到程妄衣服下的身体。 她微微偏过头,移开了视线,同时也避开了程妄伸过来的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因为刚刚清醒,安卡莉的声音还有些干涩的哑意。 程妄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垂着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并没有停顿太久,便顺从地将手收了回去,身体也随着站直。 安卡莉用手臂撑着床坐起身,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视线一转,向程妄询问道:“他们呢?” 程妄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抬起眼眸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他的存在,就这么让她感到不适吗?以至于刚一醒来,就迫不及待地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那个阴暗的、希望所有人都被她一同厌弃的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或许……只有那样,她才不会再当着他的面,如此自然地询问起别人了。 第143章 在对方的注视下,程妄压下心头那些阴暗的念头,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稽察部有事,他们赶回去了。” 听到这话,安卡莉并未感到意外,毕竟两人都在稽察部就职,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那林澈呢?他情况怎么样?”她紧接着追问,眉眼间带着些担忧。 “还在重症观察室。”程妄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不过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安卡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却冷不丁听到程妄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询问。 “不问问我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句话让安卡莉一怔,有些诧异地望向站在床边的人。 这完全不像是程妄会说出来的话,在她的认知里,对方即使现在没有那么厌恶她,但也绝说不上喜欢,怎么可能主动寻求她的关心? 程妄看到了她表露出的情绪,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重新挂上那副带着玩味和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那句问话,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戏弄。 “开玩笑的,我知道我们关系还没到那步。”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 说完,他没等安卡莉作出任何反应,便径直离开了原地,似乎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就站他转身迈步的时候, 安卡莉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一条腿的动作显得格外僵硬和不自然,这明显和他平时的步伐不同。 “你的腿怎么了吗?”她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她便立刻有些后悔地收住了尾音,她记得,程妄非常厌恶别人谈论或者关注他的腿。 程妄的脚步因她的话而顿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肿胀疼痛的脚踝。 在她没有提起之前,那股生闷、伴随着动作加剧的疼痛尚且还能忍受。 可此刻,经她一问,他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到了伤处,甚至开始放大观感,那痛感瞬间变得难以忍受,如同细密的针,一下又一下地顺着神经窜上来,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安卡莉见对方停顿在原地,垂着头,久久没有出声,心中不免有些迟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身上的被子,朝着他走过去。 因为程妄一直低垂着头,她只能看见他遮挡着眼眸的睫毛,而看不清他的神色。 想到在天台,对方毕竟也帮了她,即使知道他的脾气古怪,但安卡莉还是忍不住放软了声音,关心询问:“是……很疼吗?” 程妄因为她这句轻柔的询问,下颌绷紧,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低哑的音节:“嗯。” 他向来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可现在他莫名地遵从了本心,发出了平常自己都不会说出口的声音。 这个反应,让安卡莉都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侧目看向他。 在她的印象中,程妄面对这种话语,通常只会用更加尖锐的语气和冷嘲热讽来武装自己,筑起高墙。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立刻抬起头,用那双阴郁的眼睛冷冷地刺她一句:“不关你的事。” 可他此刻竟然承认了。 安卡莉心想,此刻的他应该是很疼了。 “我帮你找一下护士?” 程妄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眸看向面前的安卡莉,看着她眼中的那份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不掺杂私人感情的关切。 但即使如此,这也平复了些他心中的钝痛。 安卡莉与他对视着,只见他那双如蒙了雾一般的双眸,晦暗难明,却又迟迟等不到他的应答。 瞬间,她便明白了,他连旁人对他腿疾的谈论都无法忍受,又怎么会轻易接受医护人员的检查和触碰?那无异于将他的残缺和脆弱暴露在他人审视的目光下。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安卡莉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程妄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对方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过了一会儿,安卡莉手中拿着一些处理伤口的药物回来,她将这些东西递到程妄面前,语气温和地询问道:“可以自己处理吗?” 程妄不动声色地接过,指尖摩挲着纱布粗糙的表面,那触感宛如也在刮蹭着他的心尖。 原来……被她怜惜、珍视是这样一种感受。 鼻腔中仿佛被灌入了冰冷而潮湿的空气,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和刺痛感。 “……可以。”程妄声音低哑地应道,用尽了全力才维持住声线的平稳。 随后,安卡莉看见他拿着东西进了卫生间,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细微的声响出现在病房中。 “处理好了?”坐在床边的安卡莉将目光从窗外纷扬的飘雪中收回,落在程妄身上。 程妄点了点头,缓步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些未干的水汽,连带着额前几缕浅色的发梢都被水打湿,软软地垂落在他眼前,显得有些凌乱,明显是刚才用冷水洗了脸沾染上的。 他抽出几张纸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看向有些困意的人,声音放轻了些:“太晚了,睡吧。” 安卡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泪光,让她平时清透的眼眸显得有些朦胧,“那你呢?” 程妄重新坐在之前那把椅子上,姿态虽然依旧有些散漫,但神色却少了些锐利,“等你睡了,我就走。” 次日清晨。 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春天的柳絮,无声而密集地从窗前飘落。安卡莉睁开双眼,刺目的白光让她不适应地微微眯了几下,随后才完全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格外的安静,昨晚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想来对方昨天应该已经回去了。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一股夹杂着细雪的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扑在她脸上,吹散了朦胧的睡意。 一道轻响从身后传来。 安卡莉应声回头,看见程妄正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周身还携着一股从室外带来的清冷寒气。 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微微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昨晚没回去吗?” “我刚刚才来。” 程妄下意识反驳,语气显得有些生硬,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微微皱了下眉。 有些习惯,并不是说改就立刻能改掉的,下一次说话还是得先过过脑子。 他走上前,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安卡莉,声音放缓了些:“是洗漱用品。” 安卡莉接过,迟疑了片刻,道了声:“谢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妄身上,他穿着的还是昨天那套衣物,看来,他昨晚真的没有回去。 不过她并未多想,也不愿多想对方留下来的原因,拿着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等再次出来的时候,病房里面多了些人。 是江祈和宋以观。 他们两人昨天都参与了实验室抓获人员的审讯工作,几乎彻夜未眠,只在稽察部的休息室里短暂阖眼了一会儿,天刚亮,便赶来了医院。 “身体感觉怎么样?” 江祈的目光落在安卡莉身上,声音沙哑。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眉宇间染上了明显的疲色,连带着那双清冽的眼眸此刻也被微蹙的眉头压着,显得比平时更具有威压感。 安卡莉点了点头,“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睡了一觉之后,那些不适感已经基本消失,加上得知林澈也脱离了危险期,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宋以观的目光在江祈和安卡莉之间短暂停留,感受到了两人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亲近,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插到两人中间,“卡莉,审讯部的人想要向你了解一下案件经过,做个笔录。” 说完,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看见两名穿着审讯制服的警官正站在病房门外,见她看过来,朝她微微颔首。 安卡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并未感到意外,朝宋以观应道:“那让他们进来吧。” 屋内的其余人退了出来,将空间留给了安卡莉和审讯人员。 少了安卡莉这个无形的纽带,走廊里的三个男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之中,他们各自占据着走廊的一边,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甚至连眼神都刻意避开,仿佛对方是透明的空气,又或者都在竭力维持着一种互不侵犯,视而不见的平衡。 病房内,安卡莉将自己经历的整个过程,都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对面的审讯员专注地聆听着,手指快速在光屏上记录。 “安小姐,请您再仔细回想一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审讯员抬起头,言语中带着引导的意味。 安卡莉虽然觉得对方的追问似乎比常规笔录更深入一些,但还是顺着对方的话想了一遍,最终摇了摇头,“我能想到的,都已经说了。” 问话告一段落,两名审讯员站起身,朝安卡莉微微躬身:“麻烦安小姐配合我们的工作了,那您好好休息。” “请问……”安卡莉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们。 她察觉到,这次询问似乎并不仅仅是走个流程那么简单。 “是案件还有什么新的进展,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吗?” 虽然接受询问是涉案人员的固定流程,但安卡莉明显能从他们的问题导向中发现,他们似乎是在找某种东西的线索。 这让她联想到,池渠清那边或者那个被端掉的实验室出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状况。 两名审讯员互相看了一眼,考虑到安卡莉也算是案件的亲历者,并且表现出了高度的配合,其中一人斟酌了一下用词,透露了一些非核心的信息。 “实验室已经被特警部队彻底控制,所有涉案人员也都被抓获,但是,等我们的技术人员进入现场勘查时,发现里面各种实验设备都一应俱全,唯独缺了理纳盒子。” 也就是说,那些用于存储和转移灵魂的容器,被人提前转移、或者藏匿在了别处。 安卡莉闻言,立刻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却没有想到任何有关的记忆,只好带着歉意对两人说道:“抱歉,关于这个,我也想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审讯员见状,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再次嘱咐:“没关系,如果安小姐后续想到了任何异常之处,请随时联系稽察部。” 她站在门边应声,“好的,两位警官。” 等两名审讯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安卡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脑中似乎闪过了一点念头,但却像是水中的游鱼,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她摇了摇头,随后环顾四周,走廊上除了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外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他们去哪里了? 安卡莉带着些疑虑,顺着安静的走廊往前走去,最终停在了林澈的病房门前。 早一些的时候,因为林澈已经确定脱离了危险期,便被转到了这间普通病房中。 此刻,病房的门紧闭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聚集了好几个她熟悉的人。 安卡莉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刚打算彻底打开,里面传来的对话声,便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我承认,我身上有那个系统,但我并不是为了它才接近卡莉的。” “那么你们呢?你们能保证和我一样对卡莉不怀任何利用之心吗?” “有什么区别?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获得安卡莉的好感吗?” 安卡莉瞬间愣在原地,他们说的话她都能听懂,可这些零碎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系统? 什么系统? 什么叫做……为了获得她的好感? 第144章 三人站在安卡莉的病房门口,气氛微妙地沉默着。这时,一位医护人员走了过来。 “请问几位是林澈先生的家属吗?” 在场的人和林澈都没有直接的亲属关系, 所以江祈摇了摇头。 但在之后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上面印着霍内德政府的标志和稽察长的字样,“是患者有什么新情况吗?” 其余两人也将目光投了过来,显然也想知道林澈此刻的情况。 护士扫了一眼证件,“警官,是这样的,患者刚刚已经醒过来了。” 江祈闻言,沉吟了几秒, 问道:“我们现在方便进去和他谈谈吗?” 护士点了点头,“可以的, 患者目前意识清醒,但还是请尽量不要交谈太久。” 在江祈与护士交谈时, 他身后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程妄调整了一下原本有些懒散的站姿, 缓缓挺直了背脊;宋以观则微微侧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林澈所在病房的方向。 江祈走在前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林澈半靠在病床上的身影。 他脸色依旧苍白,带着些虚弱感,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 在见到他们的那一秒, 林澈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视线慢慢掠过他们,望向他们身后的门口,似乎是在等谁的出现。 走在最后的程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进入病房后,反手咔哒一声,将房门彻底关严,隔绝了他的那点期盼。 林澈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刮蹭着无名指的痕迹,动作轻微,没有表现出一点情绪出来。 江祈在病床前站定,身体挺拔如松,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宋以观则随意找了一个椅背靠着,双手反撑在椅背上,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的人。 而程妄,他的姿态比坐在床上的人还要显得自如,他直接坐在了靠墙的小茶几上,交叠起还有些疼痛的腿,一只手随意地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 “谢谢你救了卡莉,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向我提。” 江祈表情依旧是那份清冷的模样,但说出的话让人不知道是在挑衅还是在道谢。 一旁的宋以观闻言,忍不住侧目望向江祈,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这番话简直和当时江祈对他说的如出一辙。 只是不知道,林澈听完的感受是否和他那时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膈应了一下。 林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抬起了些头,眼底闪过一些不耐烦。 “不用。”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婉转,直接拒绝了江祈提出的补偿。 宋以观笑容顿时更明显了,连那双桃花眼也忍不住愉悦地弯起。他没想到,这种直截了当的拒绝,竟会让他有一种意想不到的畅快感。 江祈遭到如此干脆的拒绝,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者尴尬的情绪,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他依旧保持礼节,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到这里来的本意,除了道谢,也确实存在了几分试探的意思,现在看来,对方的敌意已经相当明显,他也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至于后面跟上来的两人…… 江祈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 宋以观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朝他扬了扬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看好戏般的嘲弄。 程妄则沉了沉眼眸,只觉得眼前这处戏码有些无趣,他本以为跟过来能看到更激烈的冲突,没想到谁都没有挑破的意思。 江祈不再理会他们之间无声的暗流涌动,移开视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程妄刚刚将交叠的双腿放下,想要站起身一同离开时,一道低冷、带着几分阴沉虚弱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江稽察长。” 已经走出几步的江祈听到这个称呼,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来源。 程妄见状,立刻又不急着起身了,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浮现出玩味的表情,兴致勃勃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林澈苍白失血的嘴唇微微开阖,直白地吐出几个字:“我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 这一刻,即使反应再迟钝的人,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还没等江祈作出回应,林澈便抬起眼,黑色的瞳孔直直看向他,“那就,请你远离卡莉。” 江祈周身的气场瞬间降低,他抬起眸,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澈脸上。 “换一个。”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这生硬的语气比直接拒绝更让人窒息。 林澈闻言,视线轻飘飘地从在场几人身上掠过,“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许诺。”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他刚刚提出的要求仅仅是为了让江祈难堪而已。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不受控制地从宋以观喉间溢出,又迅速被他敛去。 他看向那两人的眼里含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比起林澈要求的被反驳,他显然更乐于见到江祈难堪的场面, 这声笑让周遭的空气更冷了几分,江祈不耐地瞥了宋以观一眼,目光里满是警告。 而程妄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澈身上。 这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 他尤其厌恶对方那副你们怎么能配得上卡莉的神态。 “林先生该不会以为,救了安卡莉一次,”程妄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走上前,他眯着眼,嘴角勾着笑,但说出的话却带着恶意,“就能获得什么特殊待遇了吧?” 林澈因这句话而直直望向程妄,眼底一片幽深晦暗。 见他不说话,程妄愈发逼近,“趁早收起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免得最后难堪的是自己。” 宋以观微微颦了颦眉,眼见对方越说越过分,出声打断道:“程妄,他还是病人。” 程妄动作一顿,侧头看他,脸上的笑淡了些,“宋警官,安卡莉可不在这儿。” 对于这赤裸裸的挑衅,宋以观只是淡淡回了两个字:“蠢货。” 似懒得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若是被卡莉听见这番话,谁都讨不了好,除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被当众下面子,程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要说什么……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江祈出声打断,“卡莉那边应该结束了。” 这句话成功堵回了程妄已到嘴边的反击,沉郁的眼落在宋以观身上,最终别开了视线。 江祈本想将这一页就此揭过,但显然有人不愿就此罢休。 “江稽察长,我能问问是什么让您突然改变想法追求卡莉的吗?” 林澈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住了。 江祈看向对方的目光,仿佛要将其刺破,看看他的脑中到底在想什么。 “别这样看我。”林澈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静,“这不是什么需要费心调查的事。” 林澈知道,最初与安卡莉走得最近的是江斯理,甚至她还曾是江斯理的安抚者,但没想到的是,后来江祈会介入他们之间。 他想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这是我的私事。”江祈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人不寒而栗。 林澈没有继续追问,从善如流地道一句:“那,抱歉。” 一句听不出任何歉意的道歉。 随即,他将话锋转向了宋以观。 “那么宋警官,您方不方便告诉我,您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去接近卡莉的呢?” “据我所知,您和江稽察长的关系可没那么好。”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去接近江祈在意的人? 尘封的记忆被掀开一角。想到最初接近安卡莉时怀揣的目的,宋以观心底泛起晦涩,脸色并不比江祈好看多少。 “林先生,在背后调查他人,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宋以观的眼眸微微压着,流露出鲜少示人的锐利。 对于他的回避,林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我向您道歉,您就会告诉我吗?” “林澈!别得寸进尺。” 像是要将三人彻底得罪干净,林澈被厉声呵斥之后嘴角扬了扬,转而看向一旁姿态散漫的程妄。 比前两人不同,程妄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兴味,似乎在期待他的下一个问题。 “程先生,您之前为什么会讨厌卡莉?” 程妄沉思了片刻,说出了一个让在场人所有人都惊诧的答案。 “……因为系统。”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他接着说道:“这个东西,想必各位都不陌生吧。” 程妄抛出的系统二字,让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像是凝结了一般,彻底僵住了。 江祈和宋以观的眼眸里没有疑惑,有的只是了然。 程妄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从小茶几上站起身,“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他的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 “你们说,要是卡莉知道了……” 江祈和宋以观的脸色几乎是同时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落在程妄身上,审视、不耐,以及被道破秘密的阴沉在他们的眼中交织。 “程妄,这说出来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江祈冷声劝阻。 “唔……” “能让你们被她厌恶似乎也不错。” 站在一旁的宋以观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程妄随后望向林澈,眼中带着审视。 林澈在对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我承认,我有这个系统,但我不承认我是为了它才接近卡莉的。” “那么你们呢?”他微微前倾,尽管虚弱,但气势却强硬,“你们能保证和我一样对卡莉不怀任何利用之心吗?” 听到这话的程妄瞬间侧目,插入这边的话题,“有什么区别?” 他的嘴角上扬,那是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眼神带着看透一切的讥诮,目光在江祈和宋以观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回林澈身上。 “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获得安卡莉的好感吗?”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试图将所有人都拉下道德的泥潭,擦去林澈划清的那条界限。 这时,轻微的开门声瞬间打破了这针锋相对的局面。 一道柔和且熟悉的声音落在众人的耳中:“你们……在说什么?” 第145章 病房里的空气, 在安卡莉声音响起的瞬间,彻底冻结了。 所有的视线, 无论是惊慌的,还是不安的都投向了房门。 安卡莉站在那儿,面上一片空茫,刚才在门外隐约听到的词语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无端泛出些不适。 她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神色骤变,写满了慌乱的人。 她用力握紧了指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刚刚还在同林澈争执的程妄,此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嗓子发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程妄曾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真相被揭穿的场景,甚至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快意。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心底涌起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惴惴不安。 之前, 即使她对他不喜,至少对他还是有情绪的, 那之后呢?会不会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与此同时, 江祈和宋以观的感受也并未好上半分。 安卡莉那带着困惑和不悦的目光,像是密密麻麻的尖刺,刺穿了他们的心脏,蔓延出让人窒息的疼痛。 他们想要隐藏的阴暗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江祈喉结微动,强行压下过快的心跳,试图稳住局面,但他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卡莉,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卡莉抬眸看向江祈,这份异于寻常的紧张,连同那不安的声调,都被她看在眼里,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冷静自持的江祈露出如此显然易见的……破绽。 “江祈。” 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力量。 江祈蓦然愣了一瞬,像是被这声呼唤抽走了所有支撑。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挺直的背脊微微垮塌下去,失去了往常的神态,流露出一种不堪重负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我……” 后面的话语,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堵在喉咙深处,只剩下艰涩的酸胀感。 他该怎么说?承认自己体内确实有一个以她的好感为目标的系统,然后苍白地辩解,说他的动心并非源于此?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借口,一种为自己卑劣行为开脱的借口。 他说不清楚,而对方……也不会相信。 安卡莉的眉头依旧紧颦着,看着避开她视线的江祈,她眼中最后一丝期盼的光泽也黯淡了下去。 她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宋以观,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后的生硬。 “既然他说不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牵扯着宋以观的神经,“那你呢?” 安卡莉开始怀疑,过往与这些人相处的点滴记忆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又有多少是他们为了某个目的而上演的精心戏码? 那些与他们相处的片段,此刻仿佛在脑中开始褪色、扭曲。 当接触到她那双变得疏离的眼睛时,宋以观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膜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排演的场景,突然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他内心什至掠过一丝解脱感。 终于不必再背负着这个秘密,如同终日悬在头顶的利剑般惶惶行走,随着他心意的加深,每一次见到她,每一次看到那代表着进展的好感度提示,愧疚,不安与恐惧便交织成网,紧紧勒住他的心脏,并且日益收紧。 那些为了引诱对方,透露出关于好感的线索,此刻宛如反扑的野兽,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在她的注视下,宋以观发现自己也开不了口。 仿佛只要说出一个字,她就会像握不住的流沙,瞬间从他的指缝中彻底消失。 明知道拖延只是徒劳,但一想到她眼中即将浮现的排斥,那份巨大的恐惧还是让他退缩了。 安卡莉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神色紧绷的人,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你们在……攻略我?” 从听到系统、好感那些词开始,她的思绪就没有停歇过,过往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串联起来,变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江祈会在那个夜晚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质问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宋以观从初次见面起,就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接近和撩拨。 而程妄又为什么在最初对她表现出那种毫无来由的,仿佛她罪大恶极般的厌恶…… 一旦将他们在攻略她这件事代入其中,所有的不解与矛盾,瞬间豁然开朗。 “是这样吗?”安卡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问道。 她鲜少露出这样强硬的一面,但此刻的情况显然已经让她无法压抑内心的震惊和怒意,尽管她知道这些人有秘密,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荒诞。 “所以……你们都在骗我?” 这句话安卡莉只是平淡地叙述了出来,没有夹杂任何明显的感情,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灰暗而沉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听到她将他们之间的过往全盘否定,江祈的身体微颤,上前两步,冷冽的声音里混杂着生涩和急切:“卡莉,不是这样的。” 安卡莉在他上前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肢体语言明确地表达了信任的崩塌。 江祈的声音戛然而止。 尽管早已预想过真相暴露后会遭到她的疏远,但当这一幕真实发生在眼前,亲眼看到她眼中筑起的防备高墙时,他只觉得胸腔被无尽的酸涩填满,窒息感接踵而来。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哑,带着一丝恳求:“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他艰难地补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它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了对你的感情。” 安卡莉仰头看着面前的江祈,他脸上的清冷和掌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愧疚以及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直接问道,目光直白。 “如果这个东西对你真的没有影响,那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江祈的面色一僵。 她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侥幸。那个曾经让他暗自庆幸,能够借此名正言顺接近她的系统,此刻正一点点化为齑粉,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心脏。 对方的反应已经间接回答了她的答案,安卡莉也不愿再问。 她的视线移到了宋以观身上。 宋以观动了动干涩的喉结,也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处境比江祈更为不堪,他最初就是因为系统而刻意接近她的。 自始至终,他的动机都掺杂着不纯。 “……卡莉。”他不自觉地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里混杂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慌乱,还有害怕失去的恐惧。 对于安卡莉来说,她对宋以观的怒气或许没有对江祈那般强烈。毕竟,从一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对方身上藏着秘密,她接近他,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探寻那些异样。 只是,在不断的接触中,连她自己都已分不清,那份逐渐滋长的情感里,有几分是真心。 但,理智上的理解,并不能完全抵消情感上受到的冲击,知晓真相的这一刻,她的心底还是蔓延出了一股寒意。 至于剩下的程妄……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不近,安卡莉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看着病房内的几人,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沉默地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性格让她做不出过激的质问或者报复,况且,为了这些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关系,也不值得。 大家到此为止就好。 程妄的神情彻底僵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安卡莉心中分量极轻,却没想到,在此刻,她连一丝多余的注意力都不愿分给他。 他的存在,原来轻缈到可以被她如此忽视,一种混合着难堪和尖锐的痛楚在他的心尖弥漫开来。 就在安卡莉即将踏出病房的瞬间,一道虚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牵住了她的脚步, “抱歉,卡莉姐。” 那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伤患特有的孱弱。 安卡莉被迫停下,回头望向病床上那个因救她而中枪,此刻手上还挂着点滴的林澈。 面对这样一个伤员,她无法苛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都过去了。” 这只是一句客套的安抚,在场没有人会当真。 细微的咳嗽声从林澈唇间溢出,他似乎因咳嗽而牵扯到了伤口,眉头微颦,抬手轻轻按住胸口,试图让自己的动作不要太大。 他借着这股虚弱,再次望向安卡莉,眼神莉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安,“卡莉姐,真的对不起。” 平心而论,林澈与其他几人不同。他从始至终都是以正常的朋友身份与她相处,安卡莉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明显的利用痕迹。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因为系统的存在而一概而论,将其牵连到林澈身上。 思及此,安卡莉的语气缓和了些,对他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原谅。 林澈适时垂下眼眸,手握紧了被角,低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些如愿以偿的细微波动:“卡莉姐,谢谢你。” 一旁听到这话的程妄猛地转头看向林澈,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尽管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但他还是看到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程妄的脑海:如果……如果当时为她挡枪的是自己,那现在这份独有的宽容、这份被区别对待的温柔,是不是就属于他了? 程妄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翻涌着不甘和怒火。可明明他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最终连她一个停留的眼神都换不来? 与此同时,江祈和宋以观也将深沉的目光投向了那个看似虚弱无害、垂着头的人身上。 他们的想法同程妄的不同,更多的是审视和后知后觉的警惕。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步的? 如果从他知道系统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在为今天布局,那他的心机与耐心,简直深不可测。 他一直在安卡莉身边巧妙地维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不表白,不越界,像一个纯粹的朋友。他冷眼旁观着他们几人的行动,却始终按兵不动,仿佛就是在等待着所有伪装被撕破的这一刻。 他清楚所有人的动向,而他们,却没有人看穿他的打算。 但现在,这不是他们该关心的。 江祈和宋以观的目光一同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以往几人之间的嫉妒、争执和怨怼,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他们真正恐惧的是安卡莉那种彻底将他们排除在情感世界之外的平静。 她不愿争吵,不愿质问,甚至连失望都显得吝啬,他们宁愿她愤怒地斥责他们的欺骗与卑劣,那样至少意味着她还在意,他们的行为还能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而现在,她收回了所有的关注。 安卡莉并不清楚此刻在场人的想法,也没有心思去猜测他们的想法。 她已不愿再停留在这个让她心情沉重的空间里了,没有任何的犹豫,她转身推开门,将一室的混乱与各怀心思的几人彻底留在身后。 第146章 安卡莉刚走出没几步, 手腕便被人从后方猛地拉住。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失控的怒气,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安卡莉吃痛地颦起眉,停下脚步回头,撞进程妄那双翻涌着她无法理解的、浓烈而混乱情绪的眼眸里。 “安卡莉,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箍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像是急于将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酸涩、闷痛与不甘,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她,让她也感同身受。 安卡莉用力一挣,将自己的手从他滚烫的掌心抽离,她揉了揉发红刺痛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程妄,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若不是念及他在天台帮过自己,腿伤也未痊愈,她绝不会还站在这里压抑着怒火与他说话。 程妄看着空了的掌心,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喃喃低语:“我也不知道……” 正是因为这茫然, 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才让他做出了如此冲动的举动。 留下她又能怎样? 她不喜欢他, 好像……以后也更不可能喜欢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安卡莉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不愿再陷入这无意义的纠缠,她的目光在他面上短暂的停留,那里面只剩下疏离与不耐,随即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去。 程妄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惶然抬手按上自己的胸口,只觉得那里空了一大片,冷风呼啸着灌入。 安卡莉坐车回到家,安静的打开门,又关上。 她同往常一样换上拖鞋,将随身物品随意放在餐桌上,随后将自己深深陷入客厅无光角落的沙发里,蜷缩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连落雪的簌簌声都能清晰地听见,此刻,她的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反而充斥着一种激荡过后的空寂。 如果说发生的这一切她毫不在意,那是自欺欺人,毕竟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和情感,怎么可能轻易视若无睹? 可,这在沉重的疲惫之下,莫名的,她的内心竟然有一些轻松感。 就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般,所有猜忌、怀疑与试探都有了答案。 那些纠缠不清的暧昧与算计,此刻如同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最终融入灰蒙一片的空中,再也寻不到踪影。 与安卡莉这份逐渐的释然截然不同,医院的病房内,气氛凝滞到黏稠。 经此一事,江祈、宋以观甚至刚刚失魂落魄返回的程妄,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死寂的沉默,唯有病床上的林澈,成了唯一的例外。 林澈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几人的身上,继而转向窗外纷扬的雪花,苍白的唇角牵起一点弧度。 今天的天气,似乎格外的好,他想。 在安卡莉靠近这间病房时,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瞥见她的身影。 他没有阻止他们的自爆,甚至还好心地为那堆燃烧起来的火堆添了把柴,让火焰燃烧得更甚,更加不可收拾。 说起来,他没有任何的错,不曾因为系统而刻意靠近,不曾编造谎言而欺骗她,只是远远地,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获得她的讯息,甚至连今天也不是他先开的口。 这样看来,他似乎还应该感谢一下程妄。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面色灰败的程妄身上,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又带着一点点的怜悯。 本就因被安卡莉无视而积郁的程妄,见到林澈这副隐带得意的模样,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顾不得腿上传来的刺痛,几步冲上前,一把拽住了林澈病号服的领口,将他从病床上强行拽起,拉到自己的面前。 悬挂的吊瓶在猛烈拉扯间剧烈摇晃,碰撞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病房内死寂的假象。 “林澈,你是故意的!” 对方脸上的表情,肢体动作,无不在昭示着他的刻意算计。 但林澈又怎么会因为他这句话而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证?程妄真的比他想象中还要愚蠢。 “你在干什么?” 林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面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薄怒与因牵扯伤口而带来的痛苦表情。 面色显得更加苍白,他捂着胸口,微微蜷缩起身子,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背后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 虽然江祈和宋以观同样对林澈充满怀疑,但程妄此刻的暴力举动显然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将局面推向更糟的境地。 “差不多就行了。”宋以观面色不虞地出声劝阻,声音平和,“要不然,明天就说不清楚了。” 但他也仅仅是言语上的制止,身体却没有丝毫要上前拉开程妄的意思。 对于林澈这个唯一的得利者,宋以观自然也没什么好感,加之刚刚经历过安卡莉的疏远,他根本无心插手他人的闲事。 听到宋以观提及明天,想到安卡莉可能会因此对他更加厌恶,程妄压下怒火,看了一眼林澈那装模作样的表情,心中虽仍有不甘,但他还是松开了手,甚至嫌恶地向外甩了甩,仿佛粘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阴险,善于伪装,像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只会搞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林澈猝不及防被推开,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歪斜,他下意识伸出手撑在床沿才得以稳住身形。 但就是这一举动,牵扯到他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见林澈更加脆弱的模样,程妄面上的厌恶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真会演,纯粹是在恶心他。 这时,病房门外传来几声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紧绷的气氛。 江祈循声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与门外江斯理的视线对上。 江斯理推开门,便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陌生面孔以及室内明显不对劲的氛围,他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禁脱口问道:“哥,卡莉呢?” 在军队的这段时间,尽管能收到他哥传来的寥寥几条简短的信息,但没有亲眼看见安卡莉,他始终难以安心。 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军队,问清地址后,他便立刻焦急地赶往医院,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如此怪异的一幕。 他走病房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卡莉已经回家了。”江祈看着弟弟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更为澄澈的眼眸,声音平缓地说道。 江斯理显然没有心思与病房内的几人周旋,得到这个答案后,立刻留下一句:“那我去找卡莉。”便转身匆匆离去。 对于他而言,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远不及卡莉重要,尤其是在得知她再次住院的消息后,那份不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江斯理的到来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让屋内的几人心绪再添了几分复杂。 程妄这才意识到,在那些混乱的预知梦中,江斯理从未出现在他们这群人当中,这就意味着,江斯理对安卡莉的靠近,不掺杂任何的任务和算计。 林澈也早已留意到,江斯理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至于江祈和宋以观,他们的视线不禁看向门口,这个认知,他们在更早之前便已经知道了。 另一边。 江斯理看着前方拥堵不堪的道路,内心的情绪不免更加焦灼,这种迫切想要见到安卡莉的心情让他坐立难安。 窗外的细雪已转为鹅毛大雪,天空呈现出雾霾蓝的色调,昏黄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车流,江斯理果断解开了安全带,刷了光环,朝一旁的司机道:“师傅,我在这里下车。” 话音未落,他已推开车门,踏入了地上薄薄的积雪当中。 他迎着凛冽的寒风,沿着街道大步奔跑起来,寒风刮过他的脸,吹鼓起他的黑色冲锋衣,发梢很快挂上了白色的细雪。 虽然江斯理一身暗色,但行人都看见了他那因内心炽热的情感而染上了异样色彩的气息。 一路跑到青山平那栋熟悉的房屋前,他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他被冻得泛红的脸。 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些碎光,心脏在胸前中狂跳,不知是因为急速奔跑,还是因为即将见到那个思念已久的人。 他浅浅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悸动的心绪,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然后按下了铁门旁边的门铃。 没过多久,门应声而开。 江斯理的脚在小院中留下一串痕迹,一直延伸到屋门前。 安卡莉缓缓打开门,室内外的温差让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披着的毯子。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门外的人身上,看着他被寒风冻红的脸和满身的寒意,沉默片刻,轻轻说出了几个字:“……你也有那个东西吗?” 她同江斯理相识已久,在这期间她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到任何的异常。因此,她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当面问清楚,听到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正仔细打量她、担心她是否受伤的江斯理,听到这轻柔却突兀的询问,抬起眼眸,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 “什么东西?”他不解地问道。 安卡莉呼出一口淡淡的白雾,“系统,你有吗?” 江斯理脱口而出:“军队的系统?” 他的表情茫然,完全不似作伪。 安卡莉仔细审视着他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一点表演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他似乎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她目光微动,看着他发梢上渐渐融化的细雪,侧身向后退了些,低声道:“先进来吧。” 江斯理听到这话,嘴角上扬了一瞬,但又怕被她察觉,微微压着,顺从地应了声:“好。” 第147章 安卡莉从厨房倒了杯温水, 转身递给安静跟在她身后的江斯理。 对方伸出带着室外寒意的手接过,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透过他的皮肤传到四肢百骸。 想到她之前进了医院,江斯理迟疑了片刻,关切的话语还是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怎么不在医院多住几天?是出了什么事吗?我能帮上忙吗?” 听见他接连吐出的几个问题,一时间,安卡莉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怔了一会儿后,她眼底露出了些笑意,“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江斯理自己也意识到过于急切,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微热, 低声道:“那……你就当我问吧。” “嗯……”安卡莉轻喃出声,放缓了脚步,一边慢慢走向客厅,一边依序回答了他的问题,“身体现在感觉很好,因为没有什么大问题就不占用医疗资源了,没出什么特别的事,暂时……应该不用你帮忙。” 或许是因为此刻心情稍显平静, 又或许是对方的言语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愉悦, 总之,她愿意分出些时间和耐心给他。 在她开口回答的那一刻,江斯理便抬起了那双浅色的眼眸,专注地听着她清浅的嗓音一一回应他的关切。 一种满足感瞬间充盈了他的内心,胸腔里仿佛被某种温暖而柔软的情绪填满,甚至要满溢出来, 她一直这样……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轻易牵动他的喜怒哀乐。 在室内略显暗淡的光线下,她的身影在他面前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朦胧,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刻意避开了地上她被拉长的影子,缓缓上前,让自己的影子最终与她的并肩而行,在光影中悄然交叠。 其实,江斯理能察觉到她情绪中的那一点低落,但既然她不愿提及,他便也装作不知。 安卡莉说完后,发现身后许久没有动静,下意识回头望去。 这一回头,她的目光便直直撞进了江斯理那双毫不掩饰、盛满了浓稠情意的眼眸里。心口莫名一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一点心慌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飘,找了一个算不上借口的借口:“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这句话比起询问他,更像是在打破此刻过于暧昧静谧的氛围。 江斯理能感觉到了她的躲闪,但他并不在意,反而目光更加坦率、直白地落在她身上,“我一直都在,卡莉。” 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让安卡莉正准备继续向前的脚步蓦然顿住,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看清了他清冽而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暧昧的光线下微微颤抖的眼睫,以及那双浅色眼眸中,只倒映着她身影的专注。 当他倾身向前,将温热的唇轻轻贴上她的时,安卡莉脑海中模糊闪过一个念头:情欲果然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暂时忘却烦忧。 她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连头都没有仰起,江斯理便已自觉为她弯下了腰,低下了头颅。 那姿态,带着一种虔诚的,以自身为贡品向她献祭的错觉。 昏暗不明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紧密重合,交融难分。 江斯理是怀着难以自抑的冲动吻上去的。当真正触及那片想象中的柔软时,他才恍惚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心中瞬间被忐忑占据,以为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推开和愠怒。 但……他得到的却是默认。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用手抚上她的脸,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唇上的动作轻柔,只是缓缓地碾磨、吮吸,克制地轻咬。 温度在紧密相贴的身体间攀升,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交缠。 在这愈发炽热的气氛中,安卡莉的意识却清明了些。她微微喘息着侧开头,中断了这个吻。 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似乎不公平,经历过那些事后,她暂时没有想要答应任何人的准备,所以不该在这种心绪未平的时候,放任事情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的退却让江斯理立刻停了下来,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着失序的心跳,目光从她红润的唇瓣上移,落在她脸上,声音因情动而低哑不堪,带着一点紧张:“我……弄疼你了吗?” 安卡莉望进他的眼睛,清晰地告知他:“江斯理,我许诺不了你什么。” 可预想中的失落并未出现在他脸上。 江斯理闻言,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将她紧紧拥进怀中,沙哑的声音带着胸腔的共鸣,在她耳边响起:“我知道。” 能够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拥抱她,亲吻她,对他来说已经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不敢再奢求其他的。 安卡莉有些诧异,眼前的江斯理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带着几分青涩执拗的少年,有些不同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未出口的话语却被他骤然落下的吻堵了回去。 他低头衔住她的唇,比先前更深重,温热的呼吸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她脸颊旁的皮肤仿佛也随之灼烧起来。 他的手在她的背脊游走,顺着脊椎的线条缓缓向上抚摸,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令人战栗的酥麻感,安卡莉的意识不禁有些涣散。 察觉到她的分神,他吮吸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带着一种争夺她注意力的意味。 昏暗的光线中,安卡莉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江斯理近在咫尺的面容,他脸上泛着情动的潮红,呼吸急促。 几乎是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他便像是有所感应般,缓缓掀开了眼帘,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眼尾洇红,水光潋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额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润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非但不显狼狈,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的蛊惑。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唇,灼热的吻沿着她纤细的颈线向下游走,最终埋进她的颈部,伴随着湿热的触感。 她能感受到他喘息时呼出的灼热气息,源源不断地熨烫在她的肌肤上,炙热、黏稠、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挥之不去。 很快,覆在她腰侧的手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向上托起,使她整个人更深地陷入他的怀里。 “好轻。”他亲昵地喃喃低语,目光灼灼。 这种带着调情意味的语调让安卡莉脸上发热,带着一种报复心理,她低头在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甚至还故意用牙齿碾了碾。 可她不知道,这个举动对此刻的江斯理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身体一僵,喘息声变得更加明显,眼眸中的水光几乎朦胧了他的眼眸,充斥着更加直白汹涌的渴望。 看见对方这副模样,安卡莉的心脏在胸腔中快速跳动,一种混合着慌乱和某种下意识的举动,她推开了他,从他的怀中挣脱下来。 唇间异常干涩,她回避着江斯理那几乎能将人灼伤的视线,快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凉的液体落入喉间,稍稍缓解了那份莫名的焦渴。 下一秒,一具宽厚的身躯便从身后紧密地覆了上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拢住。 “卡莉。”他贴在她的耳畔低唤,声音沙哑黏稠得不成样子,如同甜腻的陷进,诱人沉沦。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安卡莉明显能感觉到身后人的身体瞬间僵了一瞬。 她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故意侧过头,用带着笑意的气声打趣道:“怎么了?” 江斯理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他有些狼狈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安卡莉温热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令人尴尬的声音来源。 他闷闷地、声音细微的辩解:“……不是我的。” 安卡莉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语气带着纵容的安抚:“好,是我的,是我的。” 这哄小孩般的语气让江斯理更加羞怒,他低声唤了她的名字:“卡莉……” 安卡莉脸上更显柔意,她不再逗弄他,“…….可我是真的饿了。” 从医院折腾回来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吃过东西,此刻放松下来,才察觉到饿意。 “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她问。 听到这话,江斯理也顾不上那点残余的赧然了,他从她的肩上抬起头,手臂却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了些,“我来做吧。” “真的?”安卡莉有些意外,她记得对方并不擅长做饭。 江斯理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耳廓,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他怎么能让心情不佳的她来照顾他?那样未免也太没用了。 温热的吻落在耳尖,一触即分,带着些许痒意,未等安卡莉反应,身后的人便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客厅的方向,“去客厅等我吧。” 安卡莉带着几分半信半疑的好奇,依言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忙碌而挺拔的身影。 没过多久,“哗啦。”一声油响从厨房传来。 安卡莉闻声望去,只见江斯理一只手随意撑在灶台的大理石面板上,姿态带着一种平日里少有的、专注与某件事时的从容与不羁。 按捺不住好奇,她起身轻步走到厨房,靠近江斯理。只见平底锅中,一块厚切牛排正滋滋作响,表面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周围渗出饱满的汤汁。 待两面都煎好,他调至小火,放入了一块黄油,香味一下子就弥漫到了安卡莉的鼻尖。 江斯理将牛排盛出,在案板上切分成大小适口的块状,装盘,随后自然地拉起安卡莉的手,将她带到餐厅,安置在椅子上。 安卡莉看着面前这份挑不出任何错的牛排,侧目看向站在一旁的人。 江斯理弯下腰,手臂撑在她身侧的餐桌上,形成一个亲昵的包围姿态,脸上带着笑意,隐隐有种邀功的意味。 好似在说:“看,我做的不错吧。” 安卡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点了点头,肯定道:“比我做的好多了。” 这句话让江斯理脸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如同春日里露出的暖阳,明亮而又富有生命力。 “不尝尝吗?”他低声催促,目光落在牛排上。 安卡莉移开视线,拿起手边的叉子,插起一块,却并未送入口中,而是抬眼问他:“你不和我一起吃吗?” 话音刚落,江斯理便就着她的手,极其自然地俯身,将叉子上的那一块放进了自己嘴里,他细细咀嚼,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吃。” 安卡莉看着空了的叉子,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江斯理得到了好处,转身回到厨房,准备开始为自己也做一份。 一阵突兀的铃声在此刻响起,打破了屋内暧昧横生的氛围。 第148章 安卡莉和江斯理同时停下了动作, 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玄关处的可视门铃。 瞬间,她就想起来人是谁了。 在这之前, 池霖生曾给她发过消息,只是她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间点亲自前来。 江斯理的脚步下意识往前挪动了半步,意识到这是安卡莉的家,便又生生顿住,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门口。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刀叉,推开餐椅,朝着玄关走去。 如她想象的一样,可视门铃的显示屏中, 清晰地映出了那张温润如玉,毫无攻击性的面孔。 安卡莉按下开门按键,顺手将室内的门打开,远远地,便看见一道黑色的颀长身影,正从容不迫地穿过细雪纷飞的前院朝她靠近。 雾霾蓝的夜色里,晶莹的雪花落在他挺括的黑色大衣上,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微微掉落,旋即又有新的覆盖上去。 周身似乎天然萦绕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内敛而从容的气场,在这静谧的雪夜中,无声地吸引着人的注意力。 池霖生走到安卡莉面前停下,那双温和的眉眼微微露出了点笑意,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坦然得没有一点遮掩。 在他的注视下,安卡莉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她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侧身,向后瞥了一眼, 借机转移话题:“杨助理呢?” 她的印象里,杨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池霖生身边的。 池霖生语气如常地应道:“不方便带他。” 安卡莉有些疑惑的抬眸,什么情况会不方便带杨平?但她还没来得及细问,池霖生便已开口询问道:“不请我进去吗?卡莉。” 她这才恍然回神,后退了几步,让对方进来。 不算宽敞的玄关因池霖的踏入而显得有些局促,安卡莉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裹挟这室外风雪的寒意,那股清冽的气息扩散在这微小的空隙里。 还在厨房的江斯理注意力早已不在滋滋作响的牛排上,他能听见玄关处传来的轻微对话声,除了安卡莉熟悉的嗓音,还有一个低沉、温和且独属于男性的声调。 他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玄关方向,但碍于角度的限制,他只能看见地面瓷砖上倒映出的、两道靠得颇近的模糊身影。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状况,像是有细密的蚂蚁在心尖上攀爬,散发出一种想要一探究竟的焦灼和痒意。 终于,脚步声临近,他看见了安卡莉侧身,她身后那道颀长的黑色身影完全显露了出来。 和他不一样,对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事业与财富都已经满足后的从容和淡然,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却十分耐看,给人一种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沉稳模样。 但……江斯理微微颦眉,这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池霖生的目光掠过厨房方向的江斯理,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表情,仿佛只是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转而看向安卡莉,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浅淡弧度,温声问道:“厨师?”语气很是熟稔。 安卡莉注意到他目光的落点和他之后说出的话,轻笑出声,介绍道:“他是江斯理。” 被直接冠以厨师头衔的江斯理,自然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他侧身靠在岩板岛台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不远处的池霖生,下颌微抬,算是打招呼,语气中带着一些锋芒:“你好。” 江斯理在听到他名字的瞬间便从记忆中搜寻出了关于池霖生的信息。 被他爸妈经常挂在嘴边的经商奇才,经常上财经新闻头版头条的人物。 池霖生这才注意到对方的长相,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抱歉。” 他先是道了声歉,随即报上名字,完成了这场初次见面的礼节:“你好,池霖生。” 其实,在看清江斯理的长相,看见那双与某人极为相似的眼眸时,池霖生便认出了这人是江祈的弟弟。 那眉眼间的轮廓,带着熟悉感,只是和他哥比起来,显得更为青涩张扬。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餐桌上自己那盘已经动过的牛排上,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几乎是同时,江斯理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刚刚被撒多了海盐的牛排,动作利落地将其切好转盘,缓步端到餐桌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和,“一起吃点?” 池霖生迎着两人投来的视线,神色未变,微微颔首,朝着安卡莉应了声:“好。” 随即看向江斯理温声道:“麻烦了。” 江斯理脸上也绽放开一个堪称明朗的笑容,“不麻烦。” 当江斯理端着自己那份牛排回到餐厅时,他发现池霖生面前的那盘竟已经吃下去了大半。 他不由得心下愕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抖得不够厉害,盐放得不够多?否则,对方怎么能如此面不改色地将牛排吞咽下去? 三人吃完晚饭,池霖生在厨房收拾刚才使用过的灶台,依旧坐在餐厅的安卡莉忽然之间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明明这是她家,为什么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安卡莉刚想站起身去厨房看看,就被从洗手间出来的江斯理喊住:“卡莉,你家里的医药箱还在储物室吗?” 她点了点头,下意识问道:“你受伤了?” 江斯理抬起手腕,展示那片被冷水冲洗过却依旧泛着明显红痕的皮肤,“有一点。” 安卡莉推开椅子,朝他走去,看清了他手腕上那一道烫伤痕迹时,眉头微颦,声音轻柔:“怎么不早点说?” “以为不严重。”江斯理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寻求关注的小心思。 站在明亮厨房中,正慢条斯理擦拭着台面的池霖生,听到身后这番对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两人靠近的身影,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从那块咸得发苦的牛排开始,池霖生就意识到了江斯理对他的那份排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抢占安卡莉的注意力,尤其是在他的眼前。 小打小闹而已,他并不准备放在眼里。 “再去用冷水冲一冲,等不那么疼了再擦药。”安卡莉拿着烫伤膏和棉棒回来,仰起头对江斯理说道。 江斯理顺从地应了声:“好。”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安卡莉身后来到了卫生间,对方这种关注着他的神情,让他有些飘飘然。 欣喜的情绪仿佛已经抵达了唇边,化作抑制不住的笑意。他动了动有些发痒的喉咙,将这份隐秘的欢愉悄悄咽下。 耳边是哗啦啦的流水声,持续不断地冲刷着他手腕上那片刺痛的皮肤,但这声音此刻在他听来却并不吵嚷。 感觉冲得差不多了,安卡莉关掉水,递给他一张毛巾,随后将手中的药膏递出,但江斯理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他抬起浅色的眼眸,直直地,带着点无声期盼地望着她,什么话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一样。 只是擦个药而已,也没什么。安卡莉这样想,便不再坚持,将白色的烫伤膏挤在棉棒上,动作轻柔地涂抹在他泛红的手腕上。 虽然被冷水冲刷过的手腕已经重新浮现出了热意,但她小心翼翼的触碰和那专注的神情,却比任何药剂都更能抚慰他。 心脏像是被细网勒紧发紧,胸腔里充盈着酸涩又甜蜜的胀满感,江斯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她细长的睫毛,挺而翘的鼻梁和那柔软的唇。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连带着看那个刚才认错他是厨师的池霖生,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安卡莉将药膏重现放进储藏室,等出来看见仍然在厨房里忙碌的池霖生,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刚才起身原本是打算去接手清理工作的。 她跨步走到水槽边,朝对方开口:“剩下的我来吧。” 池霖生手上的动作并未停顿,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语气自然:“卡莉,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我的手环好像落在大衣口袋里了,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吗?” 安卡莉下意识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玄关走去。 如果她此刻足够清醒,或许会察觉到这个请求背后的意图,分明是为了将她支开厨房的借口。 倘若她接手了清理工作,池霖生完全可以自己去取手环根本无需假手他人。 当安卡莉拿着那枚质感冰凉的手环返回厨房,看见整洁如初的台面时,才恍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她没多说些什么,只是抬起眼,用带着了然和无奈的眼神无声地谴责了他。 池霖生从她的手中接过手环,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她的手心,唇角微微弯起,笑着低声道了一句:“抱歉。” 但那语气里分明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歉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纵容意味的逗弄,仿佛在和她玩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江斯理在餐厅用手撑着脸颊,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 他们之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暧昧的情愫,但那自然而然的默契,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刺眼,那氛围和谐得像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 池霖生戴上手环,随着对方一同离开厨房。 安卡莉似乎突然想起了他此次来的目的,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你之前说有事,具体是什么事?” 池霖生目光微转,瞥了一眼坐在餐椅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们这边的江斯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靠近了安卡莉一步,微微附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语说了几句话。 江斯理垂下的眉眼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他竖起耳朵,却只能听到些模糊的气音,完全听不清具体内容。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心底泛起些焦躁不安来。 随即,他便听到安卡莉抬高了些声音唤他。 “江斯理。” 他抬起头,望向她。 安卡莉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想起了一件小事让他帮忙,“你能帮我买瓶褪黑素吗?” “家里的刚好吃完了。” 第149章 江斯理独自走在被昏黄路灯笼罩的雪夜中,脚下是新落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声,他拧着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预演着屋内可能正在发生的场景。 屋内,暖光流淌。 池霖生在安卡莉对面的餐椅上坐下,将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安卡莉的视线在触及那个纸袋的一刻,便抬眸望向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所疑惑。 池霖生身体微动,伸出手,用修长的指尖将其向前推了推,眼睛里含着不变的温和之意,示意她:“打开看看。” 安卡莉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拿起纸袋, 解开缠绕的线圈, 从里面取出了一叠文件。 她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眉头逐渐蹙起。片刻之后,她将那些印着黑色字体的白色纸张重新塞回文件袋,动作坚定地推了回去,语气清晰:“这个我不能要。” 池霖生伸手, 轻轻按在文件袋上, 阻止了她的动作,“卡莉,这只是池家应该给出的补偿。” 池渠清对她做的那些事,无论如何,都需要有实质性的东西作为弥补和交代。 安卡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理解池家的立场, 但是…… 市中心一栋价值不菲的房产,这份补偿对她来说有些太过了,并不是觉得它价值过于高昂,而是她下意识地担心会出现一些让她感到困扰的后续。 池霖生仿佛能看穿她的顾虑,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放心,只需要签下名字,后续的一切我来处理。” 但安卡莉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件东西,我真的不能收。” 她此刻的生活正逐渐归于她所期待的平静,她不想让任何外物来左右她的想法。 一旦收下,她与池霖生之间原本简单的关系,势必会掺入更为复杂的利益联系,为了避免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麻烦,她不想,也不愿意接受。 池霖生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他松开了按着文件袋的手,任由安卡莉将其推回到他的面前,他将文件袋暂时放至在一旁的空餐椅上,“既然这是你的意愿,我尊重你。” 安卡莉见他不再坚持,脸上原本略显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外纷飞的细雪,又将其投向手环:“我问问他到哪里了。” 算算时间,江斯理也该回来了。 “他不知道,是吗?” 池霖生一句没头尾的问句,轻飘飘地落入安卡莉耳中。 但她却莫名听懂了。 他指的是江斯理。江斯理并不知道在她落水清醒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江祈似乎也并没有向他透露过分毫。 否则,以江斯理的性子,不可能不去查探池霖生的背景,而见到他时,反应也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卡莉,我可以问问……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吗?”池霖生声调毫无起伏,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他想知道江斯理在她心里占据了多少分量。 这个问题,让安卡莉在经过池霖生身侧时,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低头,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人。 对方没有抬眸看向她,使她无法得知他此刻眼底的真实情绪。 其实,不想让江斯理知道的原因,很简单。 安卡莉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若再重新提起、解释,过程会非常麻烦,甚至可能牵扯出许多需要她耗费心力去应对的情绪波动。仅此而已,倒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 她没有回避,坦然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觉得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安卡莉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因为这就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池霖生闻言,神色未变,声音轻喃低语了一句:“这样啊。” 这时,安卡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对她的接近……是否也像江祈他们那样因为那个所谓的系统? “那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池霖生动了动喉结,不紧不慢地移开身后的椅子,站起身来。他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将周遭的光线遮挡了大半。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冷冽的香气浅浅传来,不刻意,却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让人难以忽视。 突然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安卡莉不自觉地微微仰头,看向逆光中他显得有些朦胧的轮廓。 池霖生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我们之间,可以不用这样客气的,卡莉。” 他的话语间没有加重任何音节,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既定的事实。 这句听起来温润的话语落在安卡莉耳中,却瞬间打开了某个开关,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那个潮湿、黏稠、光线氤氲弥漫的水下。 安卡莉微微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他这句暗示亲密的话语,将其当作同意的表示,接着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也有系统吗?” 她问出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迂回婉转,因为她不想让事情复杂化,只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池霖生听到这个问题,陷入了沉思。 他绝不会下意识地联想到什么工作系统,对方问出这种话,只有拥有她说的那种系统的人才能理解其中隐藏的含义。 “卡莉。”池霖生目光沉静而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坚定,“虽然我不完全清楚你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我没有。” 他的眼眸深邃,直直地望进安卡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闪烁,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嫌疑洗清。 池霖生从对方的语气,声调中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她对这个系统的在意,甚至是反感。 安卡莉微微垂下眼眸,此刻,对方说的话她已经信了大半。 仔细回想,从相识至今,池霖生除了比常人更能洞察她的喜好之外,确实从未主动或间接地、带着某种明确目的来靠近她。 池霖生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安卡莉重新抬起眼眸,眼中带着淡淡的歉意,轻声道:“是我想多了。” 看到她眼底重新浮现的轻松,池霖生心口一松,眼眸更沉,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吐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卡……” 这时。 门铃声响起。 安卡莉侧头朝门口方向望去,脚步也不自觉地向前挪动。池霖生看着她下意识的反应,面上未显露任何情绪。 她走过去打开门,预料之中地,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江斯理,融化的雪水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神情因为冷空气而覆上一层雾气,变得有些模糊。 他在看见安卡莉的瞬间,脸上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浅浅笑容,用亲昵的抱怨口吻说道:“我好冷啊,卡莉。” 江斯理没有问他们在屋内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去揣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本能的想将她的注意力全部拉回到自己身上,渴望得到她更多的关注。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他严严实实拉到脖颈处的拉链,揣进黑色冲锋衣口袋中的双手,以及他脖颈上那条灰色的围巾和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 除了那张脸,他几乎没有露出任何其他皮肤。 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触手所及,一片温热,甚至比她的体温还要高上一些。 谎言被当场拆穿,江斯理却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顺势从口袋里抽出手,一把握住了她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手,覆上那片细腻的肌肤,狡黠地辩解道:“脸上是刚才跑回来的路上热的。” 安卡莉对于他这种耍赖的行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冷,那就快进来吧。” 江斯理得逞般地又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跟着她的脚步进入了屋内。 而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从安卡莉家门口疾驰而过,迅速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江斯理摘下被雪水微微浸湿的帽子和围巾,将它们同自己的冲锋衣一起搭在玄关的衣架上,随后才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褪黑素。 他上前几步,自然地递给安卡莉,眉头微颦,带着关切的问道:“最近睡得不好吗?” 安卡莉接过药瓶,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疲惫:“有点。” 无论是在池霖生家,还是在医院,她的睡眠都断断续续的,质量很差。 并非她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江斯理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看时间, 22:56 。 一旁的池霖生听到了这番话,缓步走近,声音平缓地介入:“既然这样,那你今天早点休息吧,卡莉。” 安卡莉握着药瓶,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要走了吗?” 池霖生微微颔首,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嗯从他喉间溢出。 “那我送你出去吧。”安卡莉说着,便转动了脚尖的方向。 池霖生没有推辞,从容不迫地穿上那件挺括的黑色大衣,整理好衣领,随后站在玄关处。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安卡莉脸上,停留片刻,继而平静地移至站在她身旁的江斯理身上。 “不走吗?时间也不早了。” 江斯理被那道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扫过,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有一种自己那点想要多留片刻的小心思被完全看穿的错觉。 安卡莉闻言,也转头看向江斯理,微微偏了偏头,也似在询问:你不回家吗? 江祈理原本的打算,是想等池霖生离开之后,自己再离开的。即便不能耽误她休息,但能在这之前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此刻被对方点破,他只好迅速找了一个借口:“外面雪下大了,等雪小一些我再走。”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补充道:“池先生不必担心,我家离这里不远。” 话音刚落,便被对方接上:“我送你。” 第150章 江斯理刚关上安卡莉家的铁门, 正要转身走向新区方向,却见不远处的车辆缓缓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露出了那张沉静从容的脸。 他这才意识到,池霖生方才那句我送你并非客套。 既然对方都不在意,江斯理便也从善如流地改变了方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足,只有细微的送风声在寂静中流淌。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池霖生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从他平静的侧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 江斯理则将视线投向窗外,他没什么想问的。 池霖生今晚所展现的一切, 已无声宣告了他对安卡莉的心意绝不会比自己少半分。 既然如此,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 对方绝不会轻易退出。 巧的是,他也一样。 直到车辆停在江斯理家门口,这份沉默才被打破, 江斯理解开安全带,一言不发地伸手去推车门。 就在他一只脚踏出车门的瞬间, 池霖生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声: “别只顾自己的感受,多考虑考虑她。” 风雪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江斯理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的车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响,他嗤笑一声。 说得好像只有他池霖生才真心为卡莉着想似的。 江斯理回到家,关上门, 玄关的灯应声而亮。 他脱下外套,思绪还停留在安卡莉家中的暖意里,如果不是池霖生突然出现,他本也不打算占用安卡莉太多休息时间,这样又如何看出他只在意自己的感受。 方才因重新靠近她而雀跃的心情,因池霖生刚才的话而被中断。 “装什么好人。”他下意识低语反驳,但脚步却顿住了。 他真的……没有考虑她的感受吗? 难道他也要像池霖生那样,默不作声地守在一旁,装作什么都不要吗? 江斯理摇了摇头,他做不到,他不是池霖生。 他渴望她的目光,迫切希望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他从来就不是个不求回应的人。 江斯理走向客厅,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一丝笑意重新爬上他的嘴角。 如果不是他主动争取,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再次这样靠近她。 思绪仍在飘荡,他按下客厅灯的开关,灯光亮起的刹那,江斯理的脚步蓦然顿住。 沙发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让他猝不及防地一惊。 “哥?”他迟疑地唤了一声。 走进几步,看清桌上那瓶开了封的威士忌和空玻璃杯时,他难掩惊讶,“你在喝酒?” 不怪他这样震惊,他哥向来克制,更少在家饮酒,这些酒多半是用于礼尚往来的收藏品。 江祈闻声侧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空杯上,喉结滚动,暗哑的声音溢出:“现在才回来?” 其实这并非他真正想问的,但现在的他只能问出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来。 自从安卡莉转身离开后,她的疏离、冷淡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纷乱的思绪如同老电视的雪花点,密密麻麻占据了他的脑海,片刻不得安宁,以至于他驱车想要去她家解释,车速却越来越慢,似乎这样就能缓解心中的恐慌。 开门后对方的颦眉、不解、以及厌恶,已经在他的预想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快到她家的时候,他看见了走在前方的江斯理以及路旁那辆属于池霖生的车。 有些时候,记忆力太好未尝是件好事。 江斯理颈间那条灰色围巾,头上那顶黑色鸭舌帽,分明都属于安卡莉。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她担心对方受凉,或许…… 他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其他原因。 从遥远的记忆中回来,江祈盯着面前的空杯,喉间泛起苦涩,他动了动喉结,试图吞咽,却始终压不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江斯理没有注意到他哥话中的深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23:07 。 低语道:“这也不算晚啊。” 这句话让江祈胸腔里又多了些闷咽,他倾身又为自己倒上了半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碰撞出细碎声响,映着客厅昏黄的灯光。 江斯理摸了摸眉骨,语气带着不解:“哥,你还喝?”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竟让他哥破例在家喝酒? 江斯理打算细问,便听到江祈带着朦胧醉意的沙哑嗓音:“上楼去。” 他此刻不想看见这个一无所知,却能毫无负担靠近她的江斯理。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江斯理早已习惯,但今夜江祈周身笼罩的低气压让他不敢多言,挪动脚步转身踏上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后,江祈在寂静中独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夜色越发深沉,他才缓缓站起身,将酒瓶归回原位,把玻璃杯洗净擦干。 客厅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待客厅的两人都走了以后,安卡莉将餐桌的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桌上的药瓶正要上楼时,余光却瞥见对面椅子上闪烁的微光。 几枚幽蓝色鳞片静静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流转着梦境般的粼粼波光。 她脚步顿住,唇线微抿,犹豫片刻还是附身将其捡起,指腹传来冰凉滑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深海的气息。 最终她没有使用这些鳞片。尽管他们确有安神的效果,但却总会唤起那段被水流包裹的、混杂着潮热与沉沦的记忆。 服下两片褪黑素,安卡莉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意识渐渐模糊。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带回前往科美的那天。 与现实的清晰截然不同,梦中的东西都蒙着薄雾,唯有她所在的电梯厅格外真切。 即便在沉睡中,但那份遗忘了重要事情的不安感还在伴随着她。 安卡莉颦着眉走到电梯前,在紧闭的银色金属门前停下脚步,凝视着门板上模糊的倒影,久久没有动作。 这时,电梯门无声打开…… 安卡莉猛地睁开双眼,梦境戛然而止。 她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怔忪片刻,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 她记得电梯打开之后……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等等! 安卡莉撑着手臂坐起身,睡意全无。 那个男人是凭空出现的!当时的电梯并没有运行,显示屏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却随着电梯门的再度开启而赫然站在电梯里,这就意味着…… 那个电梯是双向开门的,背后必定还藏着其他出口! 安卡莉微微颦眉掀开被子,脑海中回响着在医院时审讯员说过的话:……各种实验设备一应俱全,唯独缺了理纳盒子,如果安小姐后续想到了任何异常之处,请联系稽察部。 而她刚才想到的那个细节,或许能成为这个谜题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安卡莉没有犹豫地拨通了稽察部的联系方式,对方听完她的陈述后语气变得凝重,表示需要她亲自前往稽察部配合调查。 结束通讯后,她在客厅中静坐了一会儿。 经过昨天的事件,她还没有准备好如果遇见了那两人后她该如何面对,但这件事关乎案件,她不得不去。 穿戴整齐后,安卡莉推开家门,清冽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她闭眼适应了片刻,随后拢了拢颈部的围巾,往前走去。 正当她关上院外的黑色铁门时,瞥见了信箱缝隙间的一抹纯白。 谁会给她寄信?带着几分疑惑,安卡莉打开了信箱将里面的信取了出来。 一封素白得异常的信封静静躺在那里,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甚至连邮编都没有,像是某种广撒网的宣传广告。 但当她把信封拿出来翻转,便看见了不一样之处。 那是一副黑色简笔画:长发小人跪在戴围巾小人的面前,脸上挂着夸张的泪珠,脚边还汪着一滩水渍。 画面稚拙得有些滑稽,却让安卡莉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随即想到什么又逐渐恢复平淡。 那个长发小人的特征太过鲜明,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她将信封撕开,拿出里面的信,指尖一挑,整封信瞬间展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一封解释信。 或者说,是一封道歉信。 安卡莉: 见信好。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重新认识一次,大概也会从简单的一句“你好”开始吧。只是现在,它背后藏了太多说不清的重量。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确实带着些不纯粹的心思。对不起,是我的先入为主让你体会到了欺骗,甚至可能还有失望。这一切都源于我最开始带着偏见的接近,但最先失控的也是我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意你。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悸,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好奇,第一次……想认真地靠近。 …… …… …… 也许是因为我动机不纯,所以现在,我尝到了该有的惩罚。 如果可以,请你原谅我。 看到这里,你应该会诧异,毕竟没有人会在信里说原谅这样的词语,这样看起来完全没有忏悔之意。 但即便如此,还是请你原谅我。 …… …… …… 我渴望能长久地留在你的世界里。 迫切地、期盼地、情不自禁地。 读完这封长信,安卡莉心头泛起复杂的涩意,她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处不断掉落的飘雪。 她几乎能想象出宋以观垂下那双深情的眼眸认真书写信件的模样。 他该是怀着怎样的迟疑与犹豫,才将这般赤裸的心事写于纸上。 安卡莉心中的那点芥蒂似乎也在看完信后消散了,对于宋以观,她始终难以产生强烈的怨怼,毕竟最初接近他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否则也不会同他互相演戏。 况且如果是她,在发现了系统之后,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去接近攻略对象。 安卡莉一直明白,宋以观看似轻佻的表象下,藏着毛玻璃般的疏离。能看见他,却看不清他。 而此刻他竟在信中用上“利用、驱使、玩弄”这样的字眼,无异于亲手将自己的自尊放于她的脚下,任她随意践踏。 这份卑微的坦诚,比任何道歉的话语都令人动容。 安卡莉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指尖在素白的封面上停留片刻后,将其妥善放进包里。 每份真心都值得认真对待,那是一个人鼓足勇气剖开的自己。 从青山平到稽察部的路,安卡莉走过很多次,唯有这一次,脚步沉滞的有些不寻常。不知道是因为可能会见到江祈和宋以观,还是因为包里那封言辞恳切却扰得她心绪不宁的信。 走进综合大厦空旷的一楼大厅,她停下脚步,试图清空脑中繁杂的念头,却收效甚微。 安卡莉浅浅吸了一口气,仿佛像是想通了什么,才缓缓走向电梯。 这里的电梯也是通往实验室的,所以她不可避免地遇见了熟人。 “卡莉?” 一道略显严肃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安卡莉循声回头,便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舒敏。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唤了一声:“舒师姐。” 舒敏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站,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不少,“来办事?”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迟迟未到的电梯显示屏上,想到灵魂案件或许需要保密,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嗯,去稽察部办点事。” 她顿了顿,看向舒敏手中的文件袋,“舒师姐这是……?” “去盖了个章。”舒敏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随后她的视线在安卡莉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显得有些犹豫:“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安卡莉看出了她的迟疑,主动问道:“怎么了吗?舒师姐。” 舒敏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江稽察长为什么被停职检查吗?” 这件事早已不止在稽察部和审讯室内部流传,连实验室这边都听到了风声。 因为大家传的版本都不一样,舒敏这才想向可能知情的安卡莉求证,毕竟,江祈此前升任稽察部长的呼声很高,突然停职,难免引发各种猜测。 但很明显,安卡莉的反应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她愕然睁大了眼睛,重复道:“江祈……被停职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下意识脱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所幸舒敏并没有留意到这个亲近的称呼。 “你也不知道?”舒敏有些意外。 在她看来,安卡莉和江祈关系匪浅,这是在对方第一天入职实验室时她就知道的事实。如今连安卡莉都不知情,这让她觉得事情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安卡莉摇了摇头,心绪更加纷乱,江祈从来没有向她提及过。 同舒敏道别,一路走到稽察部,她都还处于被冲击的状态中。 江祈为什么会被停职检查?是因为池渠清的案子吗?调查会涉及哪些方面?这会影响他的升职吗? 这些问题像盘旋的飞鸟,在她脑海中扑棱着翅膀,挥之不去,带来一阵阵烦乱的低鸣。 “你好?”一声轻唤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出。 安卡莉抬眸,看见一位面生的工作人员正略带探寻地看着她。 “你好。”她迅速调整表情。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工作人员询问道。 “关于池渠清的案件,我发现了一些细节。” “请问该向谁上报?”安卡莉缓缓道出,声音轻柔带着礼貌。 工作人员听到“池渠清”三个字,神色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她走在安卡莉的面前,回头看着她,“请跟我来。” 安卡莉被带到了一间陌生的办公室。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她未曾谋面的女性,桌面的名牌标示着“田冉”二字。 “田长官,这个女士说有关于池渠清案件的线索。” 那位姓田的稽察长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直接落在了安卡莉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但却很有存在感。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待办公室门轻轻合上,田冉主动解释道:“因为江长官目前处于停职状态,所以池渠清的案件暂时由我接手。” 她语气平和,接着说道:“安小姐如果想到了什么,尽管告诉我便是。”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安卡莉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您认识我?” 田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意味:“江长官对我提起过。” 事实上,远不止“提起”那么简单。更准确地说,是江祈特意拜托过她,请她多加关照。 这让田冉印象格外深刻,毕竟,那个性情向来清冷的江祈,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向她开口托付。 谈话结束,从办公室出来后,安卡莉便默然跟在田冉身后,但思绪还停留在刚才两人的对话中。 “田长官,请问您知道江长官被停职检查的具体原因吗?” “我只能告诉你,这与池渠清的案件有关。其余的,我也不便多言。” 安卡莉摇了摇头,放下对江祈停职原因的猜测,抬起脚进入电梯。 电梯在第十层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电梯门完全打开的瞬间映入她的眼里。 田冉看见来人,颇为熟稔地打起招呼:“宋警官。” 宋以观垂在身侧的手收拢了一下,他的目光如同不经意拂过的微风,从安卡莉的面上掠过,最终停在田冉身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颔首:“田长官。” “正好。” 田冉顺势说道:“这位安小姐发现了一些关于池渠清案件的新线索,我们正要过去核查。一起?” 宋以观不动声色地踏进电梯,应了声:“好。” 安卡莉完全没料到会在看完那封信后,会如此迅速地与宋以观相见,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浮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避开了两人相视的可能。 宋以观低垂着眼眸,额细碎的发丝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令人无从窥探他此刻的想法。 一行人抵达一楼,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稽察员。 田冉打开了自己的车门,刚想邀请安卡莉同乘,宋以观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田长官,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安小姐,你先请吧。” 他的请求来的突然,但嘴角客套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只是想探寻一下案件的新线索。 田冉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并没有出言反对的安卡莉,了然地点头,独自坐进了驾驶室。 安卡莉也确实想找个机会,与宋以观谈一谈那封信。于是她默许了这个安排,跟随他坐进了另一辆车的后座。 至于剩下的稽察员则上了后面的公车。 车门关上,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对方启动车辆,除了引擎声之外别无其他的声响。 对于安卡莉来说,车内的气氛虽说不上凝重,但却像是粘稠的液体,流动缓慢,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滞涩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腿上的包,那里面正躺着宋以观写给她的信。 安卡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试图找一个话题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安静:“你知道江祈被停职检查的原因吗?”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但随即又有些释然,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早就认为宋以观知道内情,所以才问出这样的问题。 宋以观目视前方,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越级上报,按照霍内德的法律他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话音落下后,车内再次被寂静填满,只是这次,宋以观主动打破了它。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含情的双眸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声音低哑:“卡莉,你看过信了,对吧?”《 》 150-160 第151章 听见宋以观提到那封信,安卡莉有些诧异地侧目看向他,眼里写着无声地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以观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路况中, 没有与她对视。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每一个出现的表情,以至于她任何一丝回避、一点躲闪,也能轻易被他察觉到。 那不该是她得知被他欺骗后该有的反应,因为那会更直接,也更锋利。此刻她眼中这种柔软的踌躇,只会出现在读过那封信之后的安卡莉身上。 宋以观没有解答她的困惑,反而轻声问道:“想对我说什么吗?” 他知道她如果不是想对他说些什么的话,她一定不会再上他的车。 被对方点破,安卡莉方才那点不解瞬间随风散去,现在更多的是迟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从车窗外透进的光线为她的侧脸蒙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安卡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才能既不让对方难堪,又能结束两人之间这过分纠缠的关系。 是的,她想到了结束。 尽管她已经打算原谅他,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宋以观。”安卡莉轻声唤他,随后从包里取出那封素白的信,轻轻放在驾驶台面上“我们之间两清了。所以这个,还给你。” 尽管早已预见她大概率会拒绝,可如果不是这样孤注一掷地表露心意,他恐怕连此刻与她同处一车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最心软,宋以观知道。 但即使这样,当他听到那句两清时,心脏仍旧无法避免地感到一阵尖锐的酸胀, 那痛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喉间溢出。 他的余光扫过台面上那封承载了他所有真心与挣扎的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抬起眼眸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略显轻佻却又藏着几分落寞的笑容。 “好。”他应道,没有犹豫,似乎早已做好准备。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应,完全出乎安卡莉的意料。 她诧异侧身,看向身旁的人,确定自己刚才听到的话并不是错觉。 宋以观迎着她的目光,又道了一句:“你说的,我都会答应。” 他不是江祈,注定得不到她天平的倾斜,但若能让她不再心存芥蒂,于他而言,这封信已经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现在看来,的确做到了。 至于未来?他并不心急,一生很长,短暂的分离在他看来并不叫分离。 安卡莉望着那双压抑着渴望、恳求与种种复杂情绪,只为成全她一切条件的眼眸,默默移开了视线。 宋以观曾带给她许多回忆,那些相处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构筑成一段令人心安的关系,这些她并不想否认。 倘若他们的开始不曾掺杂系统的干预,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吧。但如果没有系统,他们也许根本不会产生交集。 这时,宋以观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卡莉,池渠清的案件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闻言,安卡莉陷入了沉思。 稽察部的招考前两天刚刚结束,这意味着她已经错过了进入稽察部的机会。至于接下来的规划,她确实还没有考虑好。 但对方既然这么问,想必是有了什么想法。 “你有什么建议吗?”安卡莉问。 “三区监察部,你想去吗?”宋以观停下车,目光直直落在安卡莉脸上,询问道。 三区监察部? 安卡莉听过这个部门,那是专门监察三区所有公职人员的政治部门。除此之外,其他的她并不清楚。 但对于她来说,能成为公职人员本身就意味着获得了一层保护。在这个世界,她已经深切体会到普通人面对异物时的无力,除了听天由命,别无他法。 只是……监察部的招考和稽察部一样吗? 宋以观仿佛看出了她的疑虑,“别担心,一切有我。” 这句话让安卡莉恍然想起,宋一观正是在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审讯部考试的。 在成为公职人员这条路上,他确实能提供一定的帮助。 可这不就意味着她又会和他扯上关系吗? 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的犹豫,宋以观的手试探般的覆在她的手上,专注地看着她,“卡莉,我说过,可以利用我。” 他的呼吸急促了些,紧张、不安的情绪迅速在胸中堆积,心脏急速跳动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前方,田冉已经下车等候,安卡莉对上他的目光,心中的思绪回转了几遍,轻轻点头:“好。” 或许是因为此刻环境的无声催促,又或许是对方那封将自己放在低位的信,安卡莉在这一刻还是心软的答应了他的靠近。 听到她的答复,宋以观眼睫微微颤动,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这就意味着他有了正当陪伴在她身边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审讯部与监察部往来密切,一旦卡莉进入监察部,他们或许就能时常见面。 躁动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那双深情眼此刻更显潋滟。 宋以观关上车门,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封被退回的信件,他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确实答应了她的结束。但故事也可以有新的开始。 安卡莉停在田冉身后。前方大楼入口处,是黄白相间的警戒线。 从池渠清被抓到现在,由于关键证物始终下落不明,所以稽察部和警局联合封锁了整栋大楼,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也就是说,如果大楼里真藏有什么,也绝不可能被转移。 但因为另一头的实验室已经被查封,而此处表面看来只是一家背景简单、毫无异样的美容中心。一旦三天的查封令时限一到,稽察部和警局便不得不撤离。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 驻守入口的几名稽察员见到田冉,开口问候:“田长官。” 田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没有停留,径直上前,一旁的稽察员会意,抬起警戒线让他们一行人通过。 电梯平稳上行,最终在顶层,也就是十七层停下。 电梯门开启,众人却并没有急于走出,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电梯正对面的墙体。 这面墙乍看之下并无特别,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中央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墙体表面没有寻常电梯应有的栏杆或扶手,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可能是一道隐藏的双开电梯门,很容易将那缝隙误认为是金属面板的接缝处。 众人巡视了一圈,面板上找不到任何能够开启这道暗门的开关或按键。 田冉目光沉凝地注视着那道隐秘的缝隙,对电梯外的稽察员吩咐道:“联系一下技术部。” 她话音未落,宋以观的声音便适时响起,他亮起手环的光屏,上面显示着“技术部”的通讯界面。 “不用了。”他嘴角挂着那抹散漫的笑意,“人已经到了。” 在得知安卡莉发现的线索时,他便已预见需要技术支持,提前联系了部门。此刻,这番准备恰好派上用场。 只见技术人员在电梯的控制面板上接入数据线,指尖在光屏上操作。 不多时,伴随着一声轻响,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墙体从中透出极其亮眼的光芒。 气氛瞬间紧绷。几名稽察员反应迅速,默契地侧身探步,同时从身侧摸出配枪,压低身形,枪口稳稳对准逐渐敞开的未知空间。 技术人员则同安卡莉向后退至安全区域,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田冉带队进入那片光亮。 宋以观倒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神色间染上几分正色。他紧随田冉迈步向前,却在同安卡莉错身时,脚步微顿,侧首对安卡莉低声叮嘱:“留在这里。” 待对面的稽察员押着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实验员出来,确认现场安全后,安卡莉才得以踏入那片隐藏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息。 整面墙体嵌满了理纳盒,密集而规整,规模巨大。盒内悬浮着絮状物,形态与当初在池霖生家中所见的如出一辙。 环顾四周,更多被严格封闭的实验室映入眼帘。透过观察窗,能看见其中豢养着各种人为培育的异物,它们在有限的空间中躁动不安。 与此同时,宋以观和田冉在技术人员的协助下打开了一个暗室。宋以观随手拉开一个铁质抽屉,里面存放着的是灵魂档案,以及存活天数的记录。 当前最长的记录,已经达到了三十天。而且这是从七天骤然增加到三十天。 几乎瞬间宋以观便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他们在不停测试灵魂的存活天数,直至彻底取代入侵的原主。 这早已超出池家内部的权力纠葛,而是关乎整个霍内德的惊天阴谋。以池渠清的能力,绝无可能独立运作如此庞大的计划,这背后,必然有反抗组织的影子。 宋以观和田冉对视一眼,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这件事,已经远远不是他们所能处理的。 从紧急联系特殊部门,到对方精锐部队抵达现场,仅仅过去几分钟。 安卡莉在看见他们胸口那枚独特的部门徽章时,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特殊部门迅速接管并彻底封锁了现场,所有无关人员,包括宋以观和田冉,都被要求立刻撤离。 离开时,田冉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意,她拍了怕安卡莉的肩,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与赞许:“等着嘉奖吧。” 一举端掉反抗组织的核心阴谋,这样的线索,足以获得霍内德最高级别的嘉奖。 安卡莉心里有些不解,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能让田冉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宋以观。 “卡莉,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但放心,这是你该得的。” 第152章 从综合大厦离开后, 安卡莉坐上了前往三区生物医院的悬浮地铁。 窗外,细雪无声地覆盖着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 她没有忘记昨天说过要去看望林澈的话,为了兑现承诺,她打算现在过去。 地铁到站,清冷的空气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在安卡莉面上留下短暂的凉意,路过不远处的水果店时,她脚步停了下来,精心挑选了一个果篮。 按照记忆她找到病房,抬手轻敲,里面传来了一声不辨情绪的“进”。 握着微凉的门把手,开门进入。 病房里的景象与她所预想的有些不一样,除了林澈外, 还多了一个人。 躺在病床上的林澈,以及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削着苹果的程妄,在此刻,一同将视线投向门口。 空气瞬间安静。 两个人的神情各异。 林澈原本微蹙的眉头,在看清来者是安卡莉的刹那,慢慢舒展开,眼中的不耐烦也被他掩藏起来,只剩下病弱之态。 而程妄,尽管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燥意,但手上的动作却立刻顿住,锋利的水果刀悬在半空中。 他看向安卡莉,神情里明显多了些措手不及的紧张与心慌。 安卡莉将手中的果篮放在桌面上,随后缓缓上前。 坦白说, 她并不想在此刻见到程妄,无论是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的谈话,还是他最初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厌恶,这都让她有些抵触。 她选择将床边的那人当作空气,只把目光放在眼前的林澈身上,仔细观察着他的状况。 对方的脸色似乎比昨天好上了不少,唇上恢复了淡淡的血色,不再那么苍白。 “今天感觉怎么样?”安卡莉轻声问道。 林澈的嘴角扯出一抹浅笑,似乎想让她安心,“不怎么疼了。” 这轻飘飘的话一出,反而让安卡莉心头一沉,愧疚感无声地开始蔓延,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的心。 安卡莉眉眼下垂,面上染着愧意:“是我连累你了。” “卡莉姐,别这么说。”林澈摇了摇头,随后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没事,我真的很庆幸。” 这番话让安卡莉心中更加过意不去,她看着对方,试图通过些什么方式进行弥补,随后开口询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林澈抬起那双有些沉闷的眼眸,望了她一下,继而又移开了目光,无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始终坐在一旁的程妄,只是偶尔抬头看安卡莉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削着手里的苹果。 即使她忽视他的存在,但程妄依旧不想离开。他不愿就此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却……又不知道在此时该说些什么。 “有什么想吃的吗?” 安卡莉看着林澈,指尖在光屏上滑动,调出外卖界面。 林澈回头,目光温顺,“卡莉姐,都可以,我不挑的。” 如果换做程妄说这句话,安卡莉是不会相信的,但林澈…… 她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去林澈家时的情形。 若不是被池家认回,对方或许还住在那个狭小破旧的环境中,对于林澈来说,贫穷似乎伴随了他的整个成长历程,而“不挑”早已融入了他的生活中。 这个认知让安卡莉心底又生出了些怜惜。 她选了几样术后病人能吃的清淡餐点,正要确认时,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转向始终垂首削着苹果的程妄。 从她进门时那个掌心大小的苹果,在他手里已经明显“缩水”了一圈。 安卡莉亲身经历过冷暴力的滋味,深知那种被刻意忽略的、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的痛感,于是她还是心软地问了一句: “你呢,吃饭了吗?” 她没有称呼名字,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在问谁,尤其是一直留意着他们对话的程妄。 程妄的手猛地一顿,锋利的刀刃瞬间带下一大块果肉。 他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人,眼里是难以置信的求证。 见状,安卡莉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吃饭了吗?” 程妄站起身,那双总带着点阴郁的眼眸此刻多了些亮光,他摇了摇头,脑中一片混乱,欣喜与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失语。 “想吃什么吗?”安卡莉的语气平和,如同刚才询问林澈时一样。 程妄喉结滚动,咽下那份干涩,声音嘶哑:“都可以,我不挑。” 他无意识地重复了和林澈相同的话,但话里的意思却有所不同,林澈的是什么都能吃的不挑,而他,则是不敢表露真实想法的不挑。 对程妄而言,她能不再将他当做透明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听到这个回答,安卡莉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轻轻点头:“那好,我来决定吧。” 只有躺在床上的林澈,看向程妄的目光中藏着冷意。 好碍眼,像一只吵人的苍蝇。 要是……能拍死就好了。 “叩叩叩。” 敲门声唤回了林澈发散的思维,他掩去眼底晦涩的情绪,再次抬眸时又变为了安静。 安卡莉走到门边接过外卖,随后走到了林澈床边。 为了方便,她点了三份相同的餐点。 林澈靠坐在病床上,面前支起了移动桌板,上面摆着两菜一汤。他抬头看向安卡莉,适时露出些病弱姿态,“谢谢卡莉姐。” “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安卡莉走到床尾,侧身轻声嘱咐。 闻言,林澈动了筷子。 安卡莉拎着纸袋走向病床不远处的小桌,程妄便默默跟在她身后。 在她动手打开纸袋时,他伸出手,声音低缓:“我来吧。” 程妄没有像往常一样唤她名字,因为他不知道那样称呼她,会不会因此更加反感他。 如果是原来,他或许还能凭借那可见的“好感度”来判断她的情绪,但自从真相揭露,那个曾经令他厌恶的数值彻底消失后,他才惊觉,自己竟开始渴望起那样的提示。 至少那能让他知道,如何做才能不让她继续反感下去。 现在这份未知让他心绪难安。 程妄呼吸微沉地在沙发坐下,望着面前这份餐点。见安卡莉拿起筷子,他才随之开始进食。 一时之间,病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用餐结束后,安卡莉刚拿起纸袋,程妄便主动接过,垂下眼眸,没有与她对视,只是沉默地收拾了所有餐盒,连带着林澈那份。 他转身走向门外时,步伐仍有些不协调,或许是腿伤未愈,又或许是受那只残缺脚的影响。 望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安卡莉心头不禁泛起一丝自疑: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于苛刻了?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在不久之前对方将她狠狠拽进暗巷的画面,这让刚刚柔软下来的心再度坚硬起来。 程妄将垃圾丢进安全通道里的传送区后,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 他并没有点烟的打算,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手中,此刻的他需要做些什么才能缓解心中的躁动。 指节越收越紧,金属外壳的棱角深深硌进他掌心软肉中,从中传出些痛感,但他仍觉得不够。 病房里,安卡莉望了望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觉得自己再留下来也无事可做,便开口道:“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卡莉姐。” 林澈没有流露出任何挽留之意,只是回以一抹浅淡温顺的笑容。 林澈清楚地知道,此刻他只需要展现出安静、顺从、并恰当好处地保持脆弱,便能换来她更多的怜惜之情。 果然,看着他这副依顺的模样,安卡莉不自觉开口道:“有什么需要的吗?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 林澈的指尖抚摸着无名指节处的凸起,轻轻摇头,“卡莉姐,我什么都不需要。” “但如果可以,能经常来看看我吗?这里有点无聊。” 闻言,她迟疑着应下了一声:“好。” 安卡莉离开医院后,程妄才回到病房。 林澈此刻心情似乎好上了一些,竟也有了与他说话的精力,只是说出的话不是悦耳:“你还没走?” 程妄冷冷瞥了他一眼,眸色又沉了几分,随即一把提起安卡莉放在桌面上的果篮,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门外。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 林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阴着眉眼,盯着那已经空了的桌面,从齿缝间低低溢出一声:“蛆虫。” 那明明是卡莉带给他的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拿走。 打开家门,踏入玄关的时候,安卡莉回头望了一眼门外。 蒙蒙细雨和纷飞的雪花在路灯光源的照射下变得清晰可见,有点像夏天的细小蝇虫,围绕着亮光不停打转。 突然之间,她有些想念夏天了。 安卡莉拉上门,将寒冷与潮湿隔绝在外,感受到屋内温暖的气息,她脱下外套,为自己倒了杯热水,随后陷进沙发里。 望着从玻璃杯中升起的水雾,白天还没有得到解决的问题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田冉说的嘉奖具体会指什么? 监察部的考试,短时间内她可以准备好吗? 还有江祈…… 想到这里,安卡莉揉了揉眉心。 为了不让这些杂乱的思绪影响她晚上的睡眠,她决定找些事情做。 将家里的小物品归整到原位之后,她又开始收拾起家里的卫生,死角的灰尘,瓷砖上的划痕,乱七八糟的书柜……她全部整理了一遍,甚至因此她还找到了一只消失了很久的耳环。 看着明亮整洁的屋子,安卡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拎着垃圾走到玄关,重新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屋檐下的雨比刚才大了不少,她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长伞,“唰”地一声撑开,步入那片密集的雨幕中。 推开沉重、冰凉刺骨的黑色铁门时,她的动作瞬间顿住。 雨雪交织的朦胧光影里,站在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第153章 不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那人就静立在车旁,垂着眼眸,一身深色衣物仿佛要与着浓稠潮湿的夜色融为一体。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的发梢,黑色外套浸了些水,显得沉重了不少。 开门声让他缓慢抬起眼眸,目光怔忪地望着眼前人。 江祈眼睫沾了些雨水,轻轻颤动了几下,唇张了张,发出干哑的声音:“我,这就走。” 说完, 他便转身握住了车门把手。 安卡莉手中还提着垃圾,想到白天听见他停职检查的消息,她下意识说了一句:“等一下。” 江祈拉车门的手一顿,身影凝在原地。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身对着她,仿佛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湿凉的雨水不断落在身上,他却毫无知觉,反倒是安卡莉看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冷意。 他裸露在外的白皙后颈和手腕,都已冻出了一层浅红。 安卡莉撑着伞,快步将垃圾丢进一旁的分类箱中。她轻叹一声,走上前去,举高手臂,将伞面倾向他头顶,“江祈,进去说吧。” 她的声音里浸透着无奈,还有一丝浅浅的担忧。 光是这点若有若无的关切,就足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江祈动作略显僵硬地抬起眼眸,目光轻轻地掠过头顶那为他挡下大部分细雨和飞雪的伞面,随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伞柄,将它重新移会安卡莉上方。 他喉结微动,发出一声带着湿哑气音的“好”。 尽管对方的动作小心地没有碰到她的手,但安卡莉仍能从他靠近的瞬间,感受到那股裹挟着雨水的凌冽寒气。 她不知道他在雨中伫立了多久,也无法揣测到他此刻的心中所想。 安卡莉抿了抿唇,走到他的身边,微微抬高了伞柄,将两人一同笼罩在这狭小的遮蔽之下。 江祈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动了动,最终没有挪开身体,但却依然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意与湿气沾染到她。 走到屋檐下,安卡莉将手中的伞立在墙角,打开家门率先走进。 她调高了室内的温度,随后拿来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他。目光落在他那件侵染了雨水的深色外套上,轻声道:“把外套给我吧。” 江祈顺从地脱下外套,仔细将外套向外折起,才递到她的手中。 安卡莉接过,转身将衣服放进了洗烘机,开启了洗烘模式。既然被她看见了,如果再让他穿着这样湿冷的衣服回去,她有些做不到。 江祈看着她的动作,随后垂下眼,拿着毛巾擦拭着湿润的发丝,空间中逐渐攀升的暖意,慢慢驱散了渗入皮肤里的冷意。 安卡莉端着一杯热水回来,见那道高大的身影仍站在原地,便将玻璃杯放在茶几上,语气温和:“坐下我们聊聊吧。” 得到准许,江祈将那块白色毛巾攥在手里,在她侧方的沙发坐下。 被雨水浸湿后擦干的发丝,不似平常那般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少了几分清冷疏离,竟让他意外地多了些……乖巧。 尽管这个词用在江祈身上有些不适配,但此刻安卡莉,真的这样觉得。 “喝点水吧。”她推了推他面前的杯子。 江祈再次低应了一声“好”,他将毛巾放在一旁,拿起桌面的玻璃杯。 温热的触感从玻璃杯壁缓缓传到他的掌心,他低头抿了一口,带着些烫意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间,缓解了些不适。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着那只玻璃杯,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垂的眼眸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卡莉。”他唤了一声,语调低沉。 江祈开始解释一起事情的起源,从他第一次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开始。 安卡莉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未置一词。 “……我想过向你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系统的存在确实在最初影响了我的选择,在这一点上,我无可辩驳。” 江祈的声音渐趋低哑,字句间浸透着生涩的悔意。 平心而论,听到这里,安卡莉心中对他的那点怨言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知道,江祈对她的心意并不是开始于系统,而是更早之前便已经出现了。只是系统的存在,促使他做出了那些与他性格相悖的选择。 如果说真有什么让她介怀,那便是那能够窥探她情绪起伏的“好感度”。那让她有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地站在他人面前的既视感。 仿佛他们做了什么都能从上面体会到,摸清她的喜好,找到讨好她的方式,甚至是……窥探到她的内心想法。 江祈昨天未曾言明的所有,今天在安卡莉面前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剖析了个遍。 他从不认为,仅凭解释就能抹去两人之间的隔阂,但他知道,最诚恳的道歉必须建立在完全的坦白之上。无论结果如何,在这之前,他都欠她一个完整的解释。 沉默在温暖的室内蔓延,空气仿佛也变得黏稠起来。 江祈的心悬在半空中,紧绷的神经比面对任何异物、任何生死攸关时刻都让他惶然无措。 倘若她不接受,不愿原谅,那也许,他连默默守候的资格都将失去。 江祈的背脊挺得笔直,肌肉僵硬,心中的凉意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剧。 他甚至觉得,刚才站在雨雪中,也比现在置身于这安静的等待中,要好受得多。 “江祈。” 这声如同最终宣判一样的轻唤,在他耳边响起。 江祈的呼吸不自主地放缓,他将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目光紧紧看着她,喉结微动,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感受到空气中微妙的紧张,安卡莉轻声吐出一句:“我想听听关于“好感度”的事。” 虽未等到预想中的判决,但这个问题却让他的紧张有增无减,仿佛正经历一场不知尽头的凌迟。 “在好感度……发生变化时,它会出现。” 说到中间,江祈停顿了一下,这个词语说出口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对她的不尊重。 她明明是那样一个真实鲜活的人,拥有自己的色彩、情绪和独立意志,为什么要用这样刺眼的词语去定义她的情感? 这既亵渎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亵渎了她本身。 安卡莉不知道对方内心的挣扎,只是突然升起了对好感度的好奇。 “类似于加一、减一这种吗?”她问。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那些迟来的情绪反复溢出喉间。 他不想将她的喜欢和厌恶、悸动和疏离停留在一个冰冷空洞的框架里。 “卡莉,抱歉。” “我真的……对不起。” 尽管系统并非他所创造,但默许它窥探她的隐私,将她的情感粗暴地简化为数值的涨落,这本身就是他的错。 是他未曾抵挡住那份诱惑,是他未经她的允许,是他的自以为是和侥幸。 安卡莉虽然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从江祈掺杂着愧疚和歉意的神情中她也读懂了。 而这份道歉,她接受了。 因为他们都欠她一个道歉。 尽管他们或许同样身不由己,但相比之下,难道不是她更无辜吗? 她的情感被窥探,真相被隐瞒,像个被推着走的棋子,甚至还要承受他们因系统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但……想到这里,安卡莉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天台。 凛冽的风仿佛再次掠过耳边。如果没有他们,她不知道自己会身在何处,现在又会有怎样的光景。 更何况,在与他们相处的绝大多数时刻,她是真切地感受到过快乐、温暖和心动的。 “现在呢?还能看见吗?”安卡莉轻声求证。 她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毕竟从他们最近的表现来看,如果那数值还存在,必定不会是这样一个反应。 江祈缓缓摇了摇头,给她了一个无声的确认。 得到答案之后,安卡莉沉默了片刻。 她一向擅长整理自己的情绪,即便是现在。因为过度的纠结并不会让过去的事情发生改变,只会加重她思绪的负担。 安卡莉不再追问关于系统的问题,想起自己让他进屋的初衷,她询问道:“我听说你被停职了?” 江祈神色微怔,随即又恢复成了一贯的冷静,“嗯,犯了一点错。” 他答得轻描淡写,全然没有解释缘由的打算。 “是因为我?”他话音刚落,安卡莉便接了下去。 在江祈来之前,她反复想了很多。 如果不是为了她,他绝不会贸然越级上报,在最短的时间内端掉实验室。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本该深思熟虑后再从容布局,而不是那样急切冲动,甚至动用了他父亲的权限。 这些都是宋以观告诉她的,而江祈对此只字未提。 江祈神色没变,“不是。” 他从不屑于用自己分内之事换取她的感激,因为即便当时踏入科美的不是她,他也会去救,只是未必会赌上自己的前程。 安卡莉察觉到了他的隐瞒,却没有点破。 这时,洗烘机发出一声“滴”。 安卡莉起身走过去,取出温暖干燥的外套,递还给江祈,“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她的语气算不上客气,却让江祈心底生出一些微弱的希望。 人都说,当一个人开始疏远对方,说的话,做的事都会用客人的标准对待,而此刻她话语中那点不经意的随意,反而让他感到了些不同。 江祈接过还带着余温的衣服,依旧应了声:“好。” 安卡莉送他到门口,视线掠过放在墙边的伞,又看向门外连绵的雨幕,“打着伞走吧,雨太大了。” 江祈拿上伞,道了声谢。 望着他的背影融入雨夜,安卡莉轻轻关上了门。 听到身后传来的关门声,江祈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如常地向前走去。 第154章 坐在二楼落地窗边的安卡莉抬起了拿着笔的手,看了看小指侧面被纸张磨得光滑的皮肤,轻叹了口气。 昨天江祈离开后, 想到监察部的招考,她连夜开始整理资料。 要在短时间内掌握所有内容,的确有些费力,但幸好考试科目和稽察部的只有一科不一样,否则她恐怕也不会轻易尝试。 短暂出神后,她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练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 安卡莉抬起头,放下笔,打开了光屏。通过连接可视监控的软件,她看见了站在铁门外的人影。 宋以观站于雾色迷蒙的天空下,零星的雪花在他眼前飘落,堆积在黑色铁门的栅栏上,凝结出晶莹剔透的颗粒。 “哐当”一声轻响,他面前的铁门缓缓打开来。 宋以观迈步而入,直至看见那道立在门内的身影才停下了脚步。 她的长发用一支笔随意挽起,鼻梁上是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穿着柔软的淡蓝色V领毛衣。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都笼罩着一种沉静感,却又因居家的装扮而显得温柔。 顿时, 无尽的柔情自心底涌起,胀满胸腔,带来一种被彻底填满的柔软悸动。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许久没说话,尾音有些发哑,像一把小巧的梳子,轻轻挠着人的心尖。 宋以观喉结滚动,眼底情意流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将手中拎着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语调里带着笑意与试探。 “唔……来当一天老师?” 安卡莉能听出他声音里那抹慵懒的调子,而那双桃花眼,在经过昨天的剖白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自出现起,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避开了他直白的视线,将目光转向他手中的书。他昨天的确说过要帮她,但她没想到的是,他今天就来了。 恰在这时,风势转急,卷起她耳畔的几缕碎发,凉意趁机灌入了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中。 “先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对着面前的人说道。 进到屋内,宋以观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随着她动作而摆动的细小碎发,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同踏上二楼,一眼他便看见了窗边那张深木色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大小相同的纸张。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答案,字迹清秀工整,笔触柔和,恰如她给人的感觉。 安卡莉去一旁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见他拿着试卷出神,不由问道:“有哪里不对吗?” 宋以观接过玻璃杯,轻放在桌角,摇了摇头,神情认真了些,“写得很好。” 结构清晰,逻辑缜密,观点明确且有深度,是一份怎么不会出错的答卷。 安卡莉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能得到这样的评论,也不枉她今天一天的努力。 宋以观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从他带来的资料中抽出一沓试卷,平整地铺展在安卡莉的面前,“试着做做这个。” 安卡莉到没有觉得他的这一举动有什么不对,“新老师”测试学生水平,再正常不过,只是…… 她微微侧目看去,宋以观已翻开了一本有些厚度的数论,垂着眸专注地在上方勾画圈点,似乎是在标记重点范围。 这人……好像真的只是来给他当老师的,这是安卡莉此刻最直接的想法。 天色逐渐暗下来,昏黄的灯光覆在桌前人的身上,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些分界不明的阴影。 安卡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手中的笔,轻轻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宋以观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整个二楼只剩她一人。 顺着楼梯往下走,一阵温热的食物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安卡莉脚步一顿,看见了那个站在厨房里的身影,一个穿着淡蓝色小碎花围裙的宋以观。 因为身高缘故,他站在她的厨房里,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高大。长发用一节浅色丝带缠着,柔顺地垂在身后,几缕碎发掠过颊边,遮挡了些他的面容,但依稀能看见他带笑的嘴角。 黑色毛衣袖口被挽至手弯处,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围裙系带在身后收紧,不经意间勾勒出精窄的腰线。 整个人透出一种人夫感,只不过是那种眼底随时可以漾开笑容,会诱人深陷的类型。 想到这里,安卡莉自己也不禁莞尔。 她轻步走到厨房,停在站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怎么到这里来了?” 宋以观非但没有被惊扰,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你说过,我做饭好吃。”他的声音倦倦的,带着散漫,吐出的却是一句动听的情话。 和对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安卡莉对他这种信手拈来的撩拨已经生出了抵抗力。她微微偏头,带着疑惑地低语:“是吗?我有说过?” 宋以观眉头微动,将锅中的食物装盘,随后端到餐厅。 他解下腰部的围裙,整理好挽起的袖口,缓步走回她面前。 他一只手撑在台边沿,不动声色地将她半圈在这片空间中,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那我,重新演示一遍?” 这瞬间,安卡莉回想起了她夸对方做饭好吃时的记忆,那可不是现在能重演的情景。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甘示弱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向后轻推,“宋老师,老师和学生之间还是需要保持点距离。” 她仰起脸,吐息如兰的声线拂过他耳畔:“您说对吧?” 听到这略带狭促的玩笑,宋以观眼尾弯起愉悦的神情,笑意情不自禁染上脸颊。 他轻轻将手覆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声音轻缓,似认错又似诱哄: “卡莉说得对,是老师的错。” 安卡莉睨了他一眼,这人进入角色倒是快,脸也是不打算要了。 她抽回手,转身便朝餐厅走去。 宋以观仍撑在台面边缘,身体微微躬下,肩膀因胸腔里漫开的笑意而轻轻颤动。 饭菜吃进嘴里,安卡莉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虽然这人总是一副轻佻散漫,没个正形的样子,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他做的饭确实好吃。 坐在她对面的宋以观,见她多夹了几筷清炒豆角,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盘菜往她面前挪了挪。 重新回到二楼时,宋以观已收敛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转而认真地审阅起她完成的试卷。 在对方专注批阅时,安卡莉的目光逐渐飘向窗外。 雪似乎停了,整个青山平沉入了一份冬日特有的寂静当中,显得格外安谧。 路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静静缀在不远处,为黯淡的夜色添上了几分柔和的意境。 两人一直相处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宋以观才起身离开。 之后的几天也是如此,白天安卡莉独自复习,到了傍晚下班的时刻,宋以观便会准时出现,但都只是专心教她做题或是为她准备晚餐,并没有做出其他任何多余的举动。 期间安卡莉去探望过林澈一次,他恢复得还算好,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行动了,只不过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至于程妄,那天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今晚照旧,宋以观用临时密钥开了门,径直走上二楼。 为了方便他往来,安卡莉给了他一个限时权限,只要她在家,就能用密钥自由进出。 宋以观似乎只是上楼看她一眼,见她仍沉浸在题卷当中,便未出声打扰,默然转身下了楼。 岛台上摆放着他带来的食材,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知道了她的饮食偏好,买的也都是合她口味的。 这种日常的贴近,让他时常恍惚,仿佛置身于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当中。 缥缈、柔软、却总透着不真实,每晚入眠后,他时常会莫名惊醒。 尽管每天都能看见她清澈的眼眸、安静的侧脸,听见她温软的语调,但心底的不安却从没有消散过。 惶恐、紧绷、患得患失的情绪,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蔓延开来,好像只要远离了她,梦境便会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碎裂。 宋以观觉得自己好像患上了某种“分离焦虑”,他不敢深想,如果对方不再需要他,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岛台边缘,看着面前的水流源源不断地往下流,嘈杂的声响暂时盖过了脑中纷乱的思绪。 一道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宋以观关上水,擦干了手上的水渍,从厨房走到玄关。 他并没有查看可视监控,这个时间点,多半是快递。 宋以观顺手拉开门,同时低头看向手腕上刚刚振动的消息提醒,视线余光只瞥见一道靠近的身影,并没有看清来人是谁。 他低垂着眼眸,习惯性地伸出手,语气平常:“给我就好。” 手悬在半空中,却始终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宋以观这才抬起头。 江祈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缎面西装,头发微微往后梳露出一部分额头,剩下的被碎发遮挡,整个人透着疏冷的矜贵与凛然。 他的目光掠过宋以观身上的围裙和明显随意的动作,微微抬眸,冷眼看向他。 “宋以观。” 第155章 宋以观见来人是江祈, 眼底掠过一丝暗流,面上却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手, 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江长官……” 他尾音拖长,目光在对方身上徐徐扫过,看见他这副和平常不一样的打扮和手上拿着的礼盒时,眉眼微微上挑,似有些兴味。 江祈并没有和他周旋的打算,声音清冽,语气疏淡:“我找卡莉。” 这句话,他是直视着宋以观说的,意味很明显,他并不把面前人看在眼里。 听到这话的宋以观也不恼, 顺从地侧身让开,说了句:“进来吧。” 江祈抬脚踏入,反手带上了门。 宋以观转身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目光又掠过玄关处正微微附身的江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收回视线。 他重新拧开水龙头, 流水声哗然响起,淹没了他片刻的失神, 他垂下眼, 仔细清洗池中的食材。 江祈将手中包装精致的礼盒轻放在客厅,视线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厨房的宋以观身上。 他没有说什么,便抬脚往二楼走去。 “江祈。” 身后传来宋以观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带着轻佻、不尊重意味的“江长官”或“江稽察长”,而是平静地唤出了他的全名。 江祈脚步顿住。 宋以观关上了水龙头, 淅沥的水声戛然而止,空间瞬间只剩下寂静。 “别去打扰她。”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挑衅或嘲弄,只是认真的陈述。 江祈沉沉地看着他,默然了片刻,目光微微转向楼梯上方,最终什么也没说,改变了方向。 他解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随后走向厨房,也取过一条干净的围裙,一言不发地穿戴起来。 宋以观见对方这副架势,双手向后撑在台面边缘,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向来克己复礼的人系着围裙的模样。 江祈注意到这道目光,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有什么要做的?” 宋以观见他真的要帮忙,便直起身,将水池边的位置让了出来,“洗菜吧。” 江祈接手了宋以观的位置,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冲刷着池中的食材,发出细微的声响。 “啪嗒。” 楼上,安卡莉看着滚落在地面的笔,弯腰将它拾起,就在她起身的瞬间,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交谈的声响。 如果只有宋以观一人,不该有这样的动静。 她将笔放回桌面上,缓缓起身,走向楼梯。 站在楼梯中段,透过栏杆的间隙,她看见了厨房里的景象。 冷白色的顶光均匀洒落,照在两个高大的身影上,在他们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让本就分明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也平添了几分居家的疏离感。 一人穿着黑色毛衣,一人穿着白色衬衫,唯一相似的,是两人挽至小臂的袖口,以及身前那件款式朴素的围裙。 他们之间互不打扰,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却又配合得很好,一人伸手递过洗净的食材,另一人便自然地接过,动作异常流畅。 安卡莉不自觉地抬起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思绪放空。 两人共同站在她的厨房里,还是如此和谐的场面,是她此前未曾想象过的,但现在,它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站在厨房的宋以观不经意抬眼,恰好瞥见静立在楼梯上的安卡莉。 他面上的淡然散去了些,重新浮现的是潋滟的笑意,眼尾微弯,眸光波动,“怎么下来了?” 语调亲昵,带着一丝询问,通常都是他备好餐才会去唤她。 江祈闻声,也随之抬头望去,目光触及不远处那道身影。 她里面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灰色毛衣,长发用发圈松松挽起。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楼梯光影交界处,显得整个人柔软又单薄。 这是这几天以来,他再一次看见对方。 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此刻的她,多了些鲜活感。 安卡莉一边缓步走下楼梯,一边轻声回答着宋以观的话:“听见了说话声,想来看看是谁。” 她走到厨房,站到了同一片清冷明亮的光线下。 “吵到你了?”宋以观很自然地向前几步,来到她面前,声音慵懒,笑容舒展。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有。” 江祈站在宋以观的身后,方才进门时没有留意到的细节,在这一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宋以观束发所用的那条丝带,是安卡莉的。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这样亲密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吞咽下喉间溢出的酸涩,闭了闭眼微胀的眼眶,敛去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 安卡莉的目光越过宋以观的肩头,看向身后沉默的江祈,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恰在此时,她手腕上的手环震动了几下,发出响声。 她垂眸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熟悉的称呼,犹豫片刻,便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接起通讯,如预想中那样,她听到了好友熟悉的抱怨声。 “安安,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我们的感情终究还是淡了,是吗?” 莫宁的声音从光屏的另一端传来,依旧是那副鲜活又爱演的调子。 安卡莉不禁笑了笑,转身面向窗户。 并非她不想联系,只是最近发生的变故太多。她的性格本就习惯报喜不报忧,自然不会用这些纷乱去打扰好友。 “这不是见你最近太忙了,不好打扰你吗?”她温声解释道。 这倒也是实情,莫宁这段时间既要备战考研,又要准备冬季雕塑艺术展的作品,如果知道了她的事,怕是会分心担忧。 莫宁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安卡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落在窗玻璃上的指尖一顿,眉头微皱,询问道:“出了什么事?” 莫宁坐在雕塑室里,身体靠在工作台上,神情有些沮丧,“我大概参加不了艺术展了。” 还没等对方询问原因,她便直起身,抬眼望着这段时间自己准备的雕塑作品,抬手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解释道:“我的名额,被导师给另一个人了。” 听到这个原因,安卡莉的面色凝重起来,“对方抢走的?” 莫宁的声音里混杂着不满和无力,“导师主动给的。” 安卡莉听出了她语气中压抑的恼怒,如果此刻莫宁已经毕业,以她的性子,这位导师恐怕不会太好过,但现在这样的处境,好友反而做不了什么。 “那说明对方也有这样的意愿,否则你导师怎么会用这个名额去讨好?”她冷静分析。 “唉,我也是这样想的。”莫宁有些泄气,“人真的好现实啊,安安。” 她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少有的迷茫:“你说,如果我当初要是听我妈的,进政府实习,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莫宁有些迷茫地向安卡莉寻求答案。 安卡莉知道好友此刻被现实打击到了。 她放轻声音,宽慰道:“好好,就算你真的按阿姨说的进入了政府实习,甚至留下工作,以后就一定能避开这种问题了吗?” “他们看中的是利益交换,如果我们自身不具备让对方忌惮或者需要的条件,就可能会被“更合适”的人取代,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人总会不自觉地美化那条自己从没有走过的路,从而在受挫时心生悔意,而安卡莉要对好友做的仅仅只是点破这一点。 莫宁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清醒的力度:“所以,只要我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就不会再被这样轻慢。” “嗯。”安卡莉轻声应道。 就像她想考进监察部一样。成为公职人员,成为能自我庇护的人。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不如让她自己成为那个可以依靠的存在。 “安安,我明白了,谢谢你。”莫宁的声调明亮了些,不似刚才一样低沉。 想通之后,莫宁又恢复了平常的性子,两人来回说了几句话后才挂断了通讯。 看着暗下去的光屏,安卡莉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卡莉,吃饭了。”宋以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定了定神,回过头,看见宋以观正为她拉开餐椅,而一旁的江祈刚解下围裙,挂回原处。 安卡莉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桌面,菜品都是合她口味的,她转向宋以观,回以一个浅浅的笑,以示谢意。 用餐期间,只有安卡莉和宋以观偶尔交谈,话题基本上都是考试内容,至于江祈,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 餐后,安卡莉擦拭着桌面,目光落向厨房里一同收拾的两人。与江祈视线交汇的时候,她问出了自己刚才没有问完的话:“怎么来我家了?” 江祈明显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客气,一种与对待宋以观时截然不同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在路上遇见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就顺便带了一份。”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客厅茶几上那个精致的礼盒。 宋以观侧目瞥了江祈一眼,他知道对方今天参加了周家的晚宴,但据他所知,那里离这家甜品店可不顺路。 他并不打算戳穿,毕竟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之间可以和平相处,但这不意味着,他大度到会为旁人与卡莉的感情推波助澜。 安卡莉没有怀疑,温声道了一句:“那谢谢了。” 她的话音刚落,江祈的声音再度响起:“卡莉,我入学成绩是格兰瑞当年的第一名,毕业时获得了格兰瑞的最高奖项,进入稽察部五年,从九级公职人员晋升至五级稽察部长。” 安卡莉听着对方这一长串的人生履历,有些疑惑为什么江祈会对她说这些? 而一旁的宋以观却轻松抓到了其中一个关键词“稽察部长”。 他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你晋升了?那停职检查……” “已经撤销了。”江祈接道,语气淡然。 安卡莉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忽略的那个称呼,她略带惊讶地看向江祈。 江祈的目光与她相接,深邃而专注,“所以卡莉,让我也留下了帮你。” 第156章 看着左右两侧端坐的身影,安卡莉一时有些恍惚。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从前是因为攻略系统,现在呢?难道只是因为喜欢, 便甘愿耗费时间与心力来帮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打算再去深究,他们愿意留下便留下吧,与她而言,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江祈注意到她细微的叹息,侧首看来,声线依旧清冽:“怎么了?” 安卡莉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 “没事。” 闻言,江祈将她刚完成的一份试卷平摊到桌面上,眉头微蹙,修长的指尖点向几处失分题, “你的时政和历史部分,综合分析和论述题明显弱于其他题型。” 听见动静的宋以观也侧目望去,目光扫过卷面上那几道醒目的红叉。 还没等安卡莉回应,江祈已从身侧取出几本书。书页干净平整, 没有任何折痕或者勾画,只有颜色统一的便签, 粘贴在各个重点上。 “从我做标记的章节开始看,直至读完。”他的神色专注。 安卡莉能明显感觉到,江祈对待这件事的认真程度完全不输她。上面的便签纸几乎写满了字,除了他自己的理解外,还有一些重点提示和引申。 她接过书,将自己的书签夹在其中收好,刚打算应一声“好” ,却听他继续说道:“明天我再来的时候,要读完。” 嗯? 安卡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那份意外没有持续多久,她笑了笑,略带打趣地道了一声:“好的,江老师。” 其实任务量并不是很多,只是江祈对她要求这样严格也是她没想到的。 宋以观在一旁静静打量着江祈。他挑出的那几本书与标注的重点,确实对应了卡莉当前的薄弱点,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做得很好。 夜色渐渐变沉,将两人送走后,安卡莉又继续完成江祈留下来的任务,直至将第一本书大致过了一遍,才起身去休息。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疲惫才是最好的助眠剂,这几天,她的睡眠质量稳步提升。 簌簌雪声和树枝断裂的轻响传到耳中。 安卡莉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双眼。窗帘缝隙间透入浅淡的微光。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才动作缓慢地起床,洗漱、用餐,最后坐在桌子面前。 好不容易把江祈布置的书看完,安卡莉直接扑倒在桌面上,她感觉自己的精力条已被彻底清空。 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冰凉的窗玻璃,她望着横栏上堆积的莹白雪花,渐渐出神。 过了没多久,一道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放空。 安卡莉从桌面撑起身,望着一旁的水杯,拿着下楼走到了玄关,按下可视屏幕上的按键打开了外面的铁门。 重新关好房门后,她望着手中经过快递员手、还带着寒意的纸盒,随后将其拆开,便看见里面躺着两枚幽蓝色的鳞片。 自从那日池霖生在她家留下两枚鳞片起,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收到同样的物品。 安卡莉将今天得到的这两枚也轻轻放进了玻璃罐中。光线透过瓶身,鳞片折射出静谧而深邃的蓝,仿佛封存了深海一般。 她打开光屏,在与池霖生的对话中输入:【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鳞片? 】 但转念一想,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能睡好觉而已。 于是她又将对话框里的话尽数删除,重新输入:【取这么多鳞片对你没影响吗? 】 没有开头,没有问候,单单说这样一句话就显得生硬而不礼貌。想到这里,安卡莉又删掉了这段话。 最终,她发送了一句: 【池先生,你现在有时间吗? 】 安卡莉将玻璃罐的盖子旋转盖紧,她无法估量这东西的价值,还是要还给对方的。 没过多久,手环轻震两下,池霖生的消息传来: 【如果着急的话,能麻烦你来一趟北软吗? 】 安卡莉微微偏头。从这份措辞便能感受到池霖生一贯的温和有礼,明明是她有事寻他,在他口中却成了“麻烦她”。 事情倒不是很着急,只是如果今天能解决的话最好今天解决,要不然有可能明天她还会收到两片。 卡莉:【好,我该怎么找你? 】 池霖生注视着这条回复,眼底覆上了一层笑意。他按下了办公桌内侧的通讯按钮,对外面的杨平简单吩咐:“安小姐稍后会到。” 他未作任何具体指示,但杨平心领神会:“好的,池总。” 收到【进入北软会有人接待你】的消息,安卡莉便开始换衣出门。她将玻璃罐放进了一个纸袋,围上围巾,踏入细雪飘散的室外。 将车停入北软地下停车场,刚走进电梯,便看见等候在此的杨平,他依旧将那身西装穿出了保镖般的模样。 “安小姐。”他微微倾身。 “杨助理。”她含笑回应。 杨平引她至董事长办公室门外,安卡莉微微颔首,说了声:“谢谢。” “您客气了。” 她推门而入,杨平从外将门关上。 办公室宽阔明亮,划分出待客区、茶吧与工作区域。大型的办公桌上文件整齐堆放,淡淡的冷香萦绕在空气中。 只不过,池霖生似乎并不在其中。 安卡莉在待客区的沙发坐下,解下脖颈上的围巾,脱下外衣,静静坐着。 不多时,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响起,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侧的墙面上打开了一条缝隙,池霖生从内走出。 他身穿着一件半高领的黑色内搭,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也似夜晚的月色,色调柔和,眉目亦柔和。 他的发丝被水浸湿,在光线下泛着浅浅水泽。 看见安卡莉的瞬间,他唇角扬起含蓄的笑意。额角一缕发丝不经意垂落,平添几分随性的雅致。 安卡莉站起身,眼里漾开笑意:“池先生。” 池霖生同样温声唤道:“卡莉。” 他在她侧方的沙发坐下,目光随即落在桌面那只装着鳞片的玻璃罐,他侧首看向安卡莉,眼神似在轻声询问。 安卡莉望着对方那双因沾着水汽而显得颜色更深的眼眸,不自觉轻舔了下唇,她将玻璃罐缓缓推向他的方向,“池先生,我最近睡得很好,所以应该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池霖生的目光轻轻扫过罐中那些完好无损的鳞片,便知道她从来没有用过这些鳞片。 “卡莉,这既然是给你的,我便没有理由再收回。”他温和地拒绝了她的退回行为。 池渠清的事,虽然明面上还没有出什么新闻,但商人都会有自己的渠道获取风声,所以他最近这段时间都忙于应对股价波动、投资者撤资和合作商方面的不断试探。 而且他寻不到恰当理由去见她,只能以鳞片维系着他们之间浅淡的关系。 话已至此,安卡莉也不好再推拒,“既然这样,那谢谢池先生。” “只是……”她语气略显迟疑。 池霖生察觉到了她的为难,声音温和,“想问什么?” “只是以后别再送了,这些已经够用了。”她这样说,最终还是没能问出那个问题,只是委婉地表达了让他暂停送鳞片的意愿。 但明显,池霖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的眼里染上了更深的笑意,但那只是单纯因她的体贴和可爱而生出的愉悦笑意。 “这些鳞片对我没有影响,现在处于换鳞期。”他解释道。 “换鳞期?”安卡莉低喃重复,略带疑惑。 听起来和动物的换毛期很相似。 “就是你想的那样。每年冬季,新的鳞片便会逐渐替代旧的鳞片,这称之为换鳞期。”池霖生音色低沉,耐心说明。 安卡莉听懂了,下意识接道:“可上次……” 刚说出了几个字,她便噤声。 池霖生知道她未尽的话语,眼底的情绪沉了些,但还是认真解释:“那时换鳞刚开始,新鳞尚未长成,所以不明显。” “如今新鳞已经长好……”说到这里,他话语微顿,抬眸看向她,声音轻缓:“要看看吗?卡莉。” 池霖生承认自己话中带着有引诱的成分,但他也将选择权交予了对方。 说实话,作为一名实验员来说,这个提议非常有诱惑力。 安卡莉眨动了一下双眼,眼底充满了好奇,“我可以问问新鳞是什么颜色吗?形状呢?有什么感觉吗?”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些问题,对于身为异化者的池霖生来说已经相当于性骚扰了,正如触摸鱼尾意味着求偶一样。 池霖生的神情罕见地凝滞住了,耳根漫上薄红。 “……浅蓝色,很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他逐一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只是嗓音越发低沉暗哑。 安卡莉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池霖生的描述反而让她对那片新生的鱼鳞更加好奇。 池霖生看出了她的动摇,却并不急于催促,他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声音轻缓:“卡莉如果想好了,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安卡莉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发送了一条信息:【安卡莉小姐你好,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柏山澜庭吗? 】 第157章 眼前这串号码, 让安卡莉感到有些眼熟。 她点开两人的对话界面,之前的消息便映入眼帘。 【安卡莉小姐, 我是程妄的家人,有些急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来一趟三区生物医院吗? 】 瞬间,她便想起了这个号码的所属人是程妄的母亲,程周雯。 她在对话框中输入:【请问有什么事吗?程阿姨。 】 池霖生注意到,眼前的人从看见消息起,神色间便笼上了一层浅淡的焦虑。 安卡莉望着光屏。 她清楚,程周雯联系她多半与程妄有关, 可她现在和程妄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她并不想再涉入他的生活。 【安小姐,能麻烦你来看一下程妄吗?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 看到这里,她停下了输入的动作, 怔了一下。 状态很不好? 上次程妄住院时,他母亲也没有用过这样的措辞。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对方说出这样的话来? 尽管她对程妄的观感很复杂,但他之前毕竟帮了她,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似乎也很难置身事外。 安卡莉的面色明显凝重了起来, 甚至连一旁的池霖生也感觉到了这份异样。 他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卡莉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或许……他会知道程妄发生了什么事,毕竟都在同一个圈子里。 “你知道程氏集团的程家,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她问。 程氏集团? 这个名称在池霖生的脑中过了一遍。 “和程妄有关?”他突然提及,沉静的双眸望着她。 从她现有的交际圈中不难推测到她在问什么,而她刚才收到的讯息或许也和程妄有关系,否则她不会此刻向他询问程家发生了什么变故。 安卡莉在对方无声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你知道吗?” 池霖生轻摇了摇头,“并没有听说。” 程家在圈内一向低调,除了会参加正常的商业活动之外,从不举办任何宴会,只专心于各类慈善募捐,尤其关注残障儿童、孤儿和福利机构。 不幸的是,程妄正因前往福利院做慈善而遭遇绑架,腿部落下了无法挽回的伤残。所以后来即使他性格变得乖张,也没有人说什么。 这是他所知道的关于程家的全部。 说起来,那天在天台上,多亏了程妄的配合,他才能安然离开。 在这一点上,他还没有和对方道谢。 “是程妄出了什么事?”他问。 安卡莉点头,又摇头,“我不清楚,他家人只说他现在状况很不好。” 她站起身,“我还是过去看看吧。”如果不去,心中难免不安。 池霖生看出她的犹豫,或许有人同行,她的烦忧会少一些。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他也随之起身,温声解释,“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 “上次的事情?”安卡莉拿起外套和围巾的动作一顿,侧身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的反应让池霖生明白,她并不了解之前事件发生的全过程。 虽然清楚说出真相可能会让她对程妄的情感更加复杂,但他并不打算隐瞒,如果获得她的喜欢需要依靠这种遮掩的方式,那他未免也太过卑劣。 “程妄调用了三区生物医院的空中紧急救援,才避免我从大楼坠落。此外,阻止池渠清逃跑的计划,也是经他的同意才得以实施,直升飞机本身也由他提供。”池霖生站在原地,将程妄没有说出口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安卡莉静静听着这些她从不知道的细节。 内心产生了一些波澜,不多,却足以让她对那个人,有了另一番认识。 坐上车后,安卡莉的思绪仍沉浸在池霖生的话语中,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这样的疑惑一路延续,直至抵达柏山澜庭。 因为她的安静和出神,坐在她身旁的池霖生始终没有出声打扰,即便杨平已经停下了车,他也只是静静陪在一旁,任她沉于思绪。 安卡莉不经意间抬眼时,才发现窗外流动的场景早已静止,只剩下漫天飘落的飞雪和不远处那片伫立在暮色中的萧瑟树林。 四下寂静,恍若时间停滞。 安卡莉转头看向池霖生,“我们到了?” 池霖生温和应了一声:“嗯,我们到了。” 这个“我们”被他念出了一种旖旎的味道。 刚才因为程妄,心中升起的那点沉闷不适,似乎都被这个词一一抹去,独剩下了一缕缠绕的悸动。 安卡莉没有注意到他语调中的不同,因为她突然之间抓到了那份不对劲的源头。 程妄又是怎么知道池霖生会从大楼坠落的?调动空中紧急救援需要时间的,他从哪里断定池渠清一定会上天台? 她一边随着身边人往里走,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些问题。 如果说仅仅只是猜测,那未免有些太巧了。 听见玄关传来动静,坐在客厅的程周雯抬眼望去,当那道熟悉的身影从玄关走出来的时候,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程周雯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在看清紧随其后的人时,脚步停了下来。 “……池总?”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北软的池霖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池霖生微微颔首,“程总。” “不请自来,还希望你不会介意。” 如果是平时拜访,他会事先与对方相商,但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 程周雯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面上浮起客气的微笑,“池总光临,我怎么会介意。” “只是不知今天前来,是为何事?” 池霖生简单说明了缘由。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程周雯的神情从礼节性的微笑,渐渐转为了苦涩的惆怅。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透出些无力来:“池总恐怕要白跑一趟了……现在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见不到他一面。” 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安卡莉,闻言不由蹙起了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程妄母亲说出这样的话? 池霖生留意到了旁边人的神情变化,随后移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温声开口:“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程总如此困扰?” 听到对方提及此事,程周雯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面露难色,“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五天了。”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佣人怕出事联系到了她,她恐怕也不知道程妄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眼下这情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程妄因为腿伤自闭的时候,她很怕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出来。 想到这里,程周雯将目光投向安卡莉,语气里带着些希冀:“安小姐,你能……帮帮他吗?” 安卡莉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可她真的有能力让程妄走出那扇门吗? “程阿姨,我恐怕做不到。” 程周雯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才想到了安卡莉,她能看出儿子对她的执念,尽管也清楚这姑娘对他并不感兴趣,但或许…… “安小姐,就当我拜托你,去看一眼吧。”程周雯的脸上写满了一个母亲的恳切与无力。 面对这样的神情,安卡莉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站在她们身旁的池霖生从她们交谈开始就没有再开口,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去与不去都该由她自己做决定。 上楼梯的时候,安卡莉回头看了一眼。池霖生仍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举动,对她露出一个从容而令人安心的笑容。 这个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忙的他会特意抽出时间和她一起来这里了。 佣人将她引至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便微微朝她欠身下了楼。 宽阔的二楼空无一人,想必是程妄不愿任何人待着这里打扰他。 安卡莉望着眼前这扇纯黑色的门,心底泛起一丝踌躇与紧张。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是抬手轻敲了几下。 门内一片沉寂。 停了一会,她再次敲了几下,轻声唤出对方的名字:“程妄。” 昏暗的房间里摆满了晃动的香薰蜡烛,床上的人也在光影中动了动。 “叩叩。” “程妄—” 耳边的声音与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呼唤重叠在一起,似真似幻。 “程妄—” 床上的人缓缓撑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又是幻听? 他侧头,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可下一秒,动作猛然顿住。 “程妄,既然你也不愿见我,那就算了吧。” 不是幻觉? 程妄猛地掀开被子,哑声喊出“等一下”,人已经大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不知道是他起的太快了,还是太久没有见到她。 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强烈的耳鸣嗡然袭来,世界突然失声。 安卡莉的眼前掠过一阵携着茉莉花香的风,紧接着,程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些,面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白,白皙得不似常人,身后的昏暗亮着点星光的背景更衬得他消沉阴郁。 她启唇,轻声道:“程妄……” 话还没有说完,面前的人便已经关上了门,将她剩下的言语挡在门外。 第158章 面前重新关上的房门让安卡莉一时之间有些怔愣。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左右望了望空荡的走廊, 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打开。看到眼前人同刚刚不一样的穿着,安卡莉瞬间明白了。 程妄被她目光一扫,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服的领口,垂下眼低声道:“……进来吧。” 他不想以刚才那副颓废狼狈的模样面对她,尽管或许他在她的心中早已没了什么好形象。 站在门口的安卡莉侧目望向静立在一旁的程妄,迟疑着踏进了他的房间。 进入屋内后,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房门,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将它轻轻掩上。 房间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光亮, 仅有几支香薰蜡烛在角落静静燃烧,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晕。 茉莉的浅淡香气萦绕着整个房间,没有她想象中沉闷的味道。 “我可以把窗帘打开吗?” 即使如此, 安卡莉还是不习惯在白天身处这样昏暗的室内,她望向一直垂首沉默的程妄,轻声询问。 程妄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随后,他的脚动了动, “……我去打开。” 伴随着布料滑动的声响,骤然涌入的光线瞬间占满了整个房间。 即便今天的光线比较昏沉,但与刚刚相比起来,安卡莉竟觉得此刻有些刺目,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等适应了之后才重新睁开双眼。 程妄拉完窗户后,就坐在了窗台边缘,躬着身,整张脸几乎都掩在垂落的发丝之后。 此刻光线充足,她能清楚看见他脸上未干的水痕以及那湿润的白金色发梢,发根处透出的黑色,让他整个人更显颓靡。 他身上套着件过于宽大的深蓝色毛衣,凸起的锁骨裸露在外,身体被衣物彻底笼罩住。 空荡而又脆弱。 望着对方这副模样,安卡莉突然之间明白了程周雯的那份担忧。 “……怎么会来这里?”程妄开口,声音异常低哑干涩,像是好几天没说话一样。 他的手用力交握在一起,目光落在她脚尖前的地板上,没有抬头。 安卡莉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妈妈很担心你。” 这也是她来见他的唯一理由。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程妄抬起了头。 那双略显阴郁的眼底,在此刻仿佛又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原来……她来见他,仅仅是因为母亲的恳求。 程妄生硬地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我会出去的。”他说。 他没有想要将自己困在这里,只是想做梦,只有那样才能看见她,胸口那股窒闷的钝痛才能暂得缓解。 安卡莉没有追问其他,她现在已经看过他了,他也给出了承诺,程阿姨想必就不用过于担心了。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安卡莉很干脆地提出离开。 她并不打算多留,也没有必要多留。 她转身走向房门,手刚伸向门把,手腕却蓦地被一股力道扣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拉入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紧紧箍住她,仿佛要将自己生生嵌进她的皮肉里,与她融为一体。落在她背脊的手臂越收越紧,他弓下身,将脸埋进了她的后颈。 安卡莉没料到程妄会来这么一出,她伸出手推他,“程妄。” 对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住了她抵在他肩头的手,强行将其环到自己腰后,那姿态,让她看起来像是主动拥抱着他一样。 “安卡莉,只要一会就好。”他低声说,语气卑微,带着请求。 只要拥抱这片刻,他就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感情尽数埋进梦里,当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程妄,我上次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安卡莉用力挣扎,试图从他的怀中脱离。 她并不认为两人如今的关系,是可以出现这种越界的行为。 见对方挣扎得坚决,程妄握住她的手腕,直起身定定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破碎:“为什么连这点请求……你都不愿答应我?” 为什么总是只对他一个人,这样残忍? 之前的过错,就真的什么都抵消不了吗?连一个短暂的拥抱,都这样吝啬? 那他们呢?为什么他们可以被轻易原谅? ! 安卡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侧目看向自己被对方攥紧的手,声音冷了下来:“程妄,放开我。” “你别忘记上次的后果。” 程妄嘴角微微上扬,有些自嘲,“又想打我吗?” 酸涩与痛楚抑制不住地涌出上喉间,让他止不住吐露出更加挑衅的话语:“又不是没被你打过。” 他的笑意渐深,手上的力道也更重。 安卡莉忍不住转动手腕向后挣扎,她不想再和面前的人做些没有意义的纠缠。 程妄看着她偏过头、不愿再与他说话的神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到了心尖。 他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安卡莉活动看一下被攥红的手腕,刚向后退出一步。 下一刻,她被人再次揽住,背脊重重抵上冰凉的墙面。 他的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温热的气息与悲怆的话语一同落在她的耳畔:“安卡莉,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安卡莉怔了一瞬。 他说的话,她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她抬手抵在他胸前,刚想用力推开,动作却蓦然顿住。 一点温热的湿意,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我受不了这样的反复……”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后颈,声音哑得破碎。 梦里的她和梦外的她,对他的态度差别这样大,他要怎么承受?又该怎么去接受? “程妄……你在说什么?”安卡莉困惑地开口。 身上的人似乎因这声呼唤而停住动作,他缓缓从她肩头抬起头,垂下眼去看她。 从她纤长的睫毛、微蹙的眉心、紧抿的唇,一直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弯下身,牵起了她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这瞬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这是不是梦了。 安卡莉抽回手。 程妄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连心也跟着空了。 她与程妄错开距离,眼里略带着防备,她站在房间中央,光线从她的身后洒落,连发丝都染上了些浅色的光晕。 程妄看着,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转身坐在桌沿,仰着头望向她,脸上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你想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安卡莉隐约觉得,他现在这样或许和她有关。 这个念头来的莫名。 明明她和他之间早已经没了任何交集,连那所谓的攻略系统都在她知道真相时消失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变成这样? 安卡莉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他,算是默认。 “在梦里,你接受了我的表白,允许我的亲近……” 他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无忌惮地牵起她的手,同她说些平淡却温暖的日常,可以轻轻吻在她唇角,得到她片刻的怜惜与关切。 如同心中所求那样,得到她一丝微弱的喜欢,仅仅只是这样,就让他不愿从梦里醒来。 安卡莉听完,面上露出不解,她低声喃喃:“可那只是一个梦,程妄。” 梦,是不会成为现实的。 程妄听到这句话,轻笑出声。 “呵。”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梦……就好了。”他声音里浸着苦涩,“那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可偏偏命运让他窥见了一个可能成真的未来,这样的落差,要让他如何接受? 安卡莉心中惊了一下。 一些曾连不起来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 医院里他混乱的记忆,那条不要靠近湖边的信息,科美天台出现的救援直升机…… 安卡莉看向程妄,语气里带着确认:“你的异能是能看到未来?” 这是现在唯一合理的解释。 也只有这种可能,程妄才会对她说出此刻这样一番话来。 见她猜出,程妄半抬起眼眸,眼底情绪复杂,“安卡莉,你告诉,这样的我该怎么办?”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那些相处的片段,我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忘记?”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为什么在梦里又无端给了我希望?” 此刻的安卡莉还有些怔忡。 她望着面前逐渐靠近、向她倾诉痛苦的程妄,脚下意识向后退去,直至背脊抵上冰凉的窗框。 窗外的光线直直落在面前人的脸上,每一分神情都毫无遮挡地映入她的眼中。 洇红的眼尾、苍白的肤色、眼中的悲凉。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些时日的拉扯与煎熬。 安卡莉无法理解,为什么程妄所看见的未来里,会有她的存在?她分明不曾对他动心,又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你先冷静一下。”她试图先安抚一下对方。 程妄停下了脚步,他有些自嘲地问:“我该怎么冷静?” “做一个不知道何时是尽头的梦,但却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安卡莉虽然觉得他梦中的“她”和此刻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可说到底,未来的她终究也是她。 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程妄将她的沉默视作了她的不愿面对。 心中漫开一片无声的悲哀。 不知静默了多久,安卡莉忽然抬起眼眸,“程妄,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向她证明,那是否真的是“未来”的机会。 既然是她做的,无论是未来的她还是现在的她,她都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 闻言,程妄瞳孔缩紧,身体彻底僵住。 又是梦吗? 第159章 程妄望着那扇轻轻开合的房门,生怕刚才的那幕又是幻觉,他连忙上前拉开房门,踏入走廊。 安卡莉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便看见气息急促,神情怔然的程妄。 他胸腔起伏明显,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安卡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程妄此刻的心忐忑不止,好像随时会从喉间跳出来。 安卡莉见他这般求证的模样,缓缓转过身面对他, 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 这瞬间, 巨大的喜悦漫过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眼睫眨动, 迅速涌上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程妄垂下眼,感受着鼻腔因极致的欣喜而扩散开来的酸涩,随后缓缓闭上眼。 他所渴求的、期盼的, 在这一刻竟成了真, 安卡莉在此期间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 按照惯例,宋以观和江祈快回来了。她也不想打乱自己今天的安排,于是抬起头对着程妄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对面的人快速喊了一声:“安卡莉。” “怎么了?”安卡莉停下脚步。 程妄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却又迟疑着停住。 因为得到了承诺,他开始害怕自己的举动会惹她不悦。 “……没什么。”他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只是想唤她一声,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安的心落下来。 安卡莉虽然有些疑惑, 却没有深究,刚想转身离开,但又怕动作太过生硬,让对方多想。 “那……下次见。”她望着程妄,说出了一句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程妄怔在原地,过了许久,才从紊乱的心跳声中听见自己的声音。 “……下次见。” 从二楼下来后,安卡莉便看见了坐在客厅里,还在交谈的两人。 池霖生很快便注意到了下楼的她,待对方走近,他眼神温和,唇微启:“卡莉。” 听见声音,程周雯也缓缓回过头,她站起身,脸上的淡然褪去了几分,更多的是担忧,她声音渐轻:“程妄,他怎么样了?” 安卡莉微微抬了抬视线,程周雯也随之往上看去。 只见程妄穿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毛衣,身形单薄地站在二楼扶手处,目光虚落在半空,似在出神。 程周雯眼底的忧色瞬间散去了大半,神情恢复了往日的肃然感,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安卡莉,微微颔首,“谢谢你,安小姐。” 安卡莉笑了笑,声音柔和:“程阿姨,不用客气。” 见状,程周雯也露出了一个淡笑,“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卡莉。” 她对眼前人的称呼发生了改变,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如果之前她只是将安卡莉视为季家的女儿,那此刻,她已将对方视作了同自己儿子一样的晚辈。 安卡莉含笑应下:“我会的,程阿姨。” 离开程妄家后,池霖生将安卡莉送回了青山平。 他并没有询问她与程妄交谈的内容,那终究只是她的私事。人与人之间不是知道的越多才越亲近,恰当的分寸感,反而能让相处更为舒适长久。 渐渐昏暗的天色与飘落的细雪将并肩而立的两人轻柔笼罩。 池霖生侧首望向身旁的人,面色柔和,“进去吧。” 安卡莉推开面前的黑色铁门,手中仍拎着那个纸袋,她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眉眼微弯,“谢谢你送我这个……” 她的视线落向袋中那罐鳞片。 “我会好好用的。” 池霖生笑容深了些,“荣幸之至。” 他静立在原地,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才转身上车,与暮色融为一体。 之后的日子,安卡莉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放在情感纠葛上了,她每天一睁眼就是试题,闭眼后依旧是试题。 常见的面孔,也只有宋以观和江祈两个人。 但,在此期间她手环上的讯息却没有间断过。 比如现在…… 安卡莉垂眸看向光屏。 江斯理:【卡莉,今天立春了。 】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理解他这条消息的用意,身侧便伸来一只手。 江祈将她的水杯轻轻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刻意去看她屏幕上的内容,却仍瞥见了江斯理的名字。 “今天就到这里,这段时间辛苦了。”他声音清冽,在此刻有些安抚人心的作用。 安卡莉接过水杯,杯壁的热意沿着手心蔓延开来。 对方的话让她有些感慨,时间竟过得这样快,一转眼过两天就考试了。 江祈在她身侧的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不用理会他说了什么。” 这段时间江斯理的信息逐渐多了起来,他经常能看见她手环亮起的提示。 无非是些琐碎日常,大约是察觉自己与她相处的时间太少,生怕从此淡出她的生活,才这样时不时地刷些存在感。 “他只是跟我说今天立春了。”安卡莉浅浅抿了一口水杯里的水,轻声解释道。 她放下水杯,在对话框里输下:【嗯,春天来了……】 字还没输完,又一条信息出现在对话框中。 江斯理:【我好想你。 】 安卡莉罕见地怔住了。 这直白的话语让她一时有些无措,她再次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随后将对话框中没有发送的文字尽数删除。 【江斯理……】 输入这个名字后,她的指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输入。 【江斯理,海棠花快开了。 】 另一头的江斯理直直盯着屏幕,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嘴唇无意识抿紧。 看见对话框里弹出的这句话,他心中的紧张倏然散了,垂下头,低低叹了口气。 距离,似乎真的会拉远关系。 这时,一个人从后方揽住他的脖子。 “你小子,逃讲座逃到这儿来了。” 那人顺势在他的身边坐下,左右张望,“有这好地方,也不叫上我。” 江斯理拨开他的手,面露不耐,“别烦我。” 对方瘪瘪嘴,朝着他摇头晃脑地学了一句:“别—烦—我。” 江斯理冷眼瞥过去,那人立刻收起嬉笑,轻咳两声,随后撞了撞他的肩,调侃道:“江少尉,这是怎么了?” 说完,他探头看向他的光屏,“这不是回你了吗?还愁些什么啊。” “回我?”江斯理侧目重复。 “是啊,你看。你说今天立春了,好想她,她回海棠花快开了,这不就是间接回应你了吗?”那人身体往前倾了倾,指着光屏上的内容一通分析。 “……真的?”江斯理半信半疑。 “信我,我有经验。” “什么经验?林少尉不答应你的经验?”江斯理收起光屏,反问。 那人讪笑挠头,“嗐,那什么,那是我没认真,认真起来……” 话音未落,江斯理忽然挑眉,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仰头,“看看你身后。”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口中的林少尉面无表情地扫了两人一眼,转身便走。 见状,刚刚还侃侃而谈的人立刻弹起身,哀怨地瞪了江斯理异样,又望了望前方人的背影,最后咬牙切齿低喊了声:“江斯理!”,便拔腿追去。 留在原地的江斯理耸了耸肩,眼底溢出了些笑意,随后重新打开光屏,望着对话框中的那句话。 这……真的是在回应他吗? — “卡莉。”江祈疏离清冷的嗓音响起。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眸看他,“怎么了?” “考试顺利。”他道。 安卡莉笑着应道:“会的。” 看着对方站起身,拿上了椅背上的衣服,她问:“你要走了吗?” 江祈轻“嗯”了一声,“你今天早点休息。” 说完,便准备离开。 这段时间,他与宋以观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但两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待备考期结束后,他们的关系便会迅速退回原状。 但如果可以,江祈私心里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一些,现在这样的生活,太过于美好,让他舍不得放手。 “江祈,你等等。”安卡莉从椅子上起身,唤住走出了几步的人。 江祈停下脚步,看着她转身走进房间,片刻后取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她将其中那个蓝色包装的礼盒递给他,“这段时间谢谢你,这是我准备的一份小礼物。” “希望你不会嫌弃。”她声音轻柔。 江祈垂眸,目光放在礼盒上,神情柔了些,“卡莉……”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安卡莉轻声打断:“不喜欢吗?” 江祈缓缓伸出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盒面微凉的包装纸,“喜欢的。” 他只是很少被人这样郑重而又用心的对待。 接着,安卡莉又将另一份印有灰色暗纹的礼盒递给他,“这份……可以帮我转交给他吗?” 这几日审讯部事务繁重,宋以观忙得脱不开身,而明天她便要入住考点附近的酒店,这才想托江祈代为转交。 江祈了解安卡莉的性情,此刻也不会为这样的一视同仁而心生波澜。 况且这样的她才是她。 他应道:“好,我会带给他的。” 紧接着,他再次唤她:“卡莉。” 安卡莉微微仰头,目露疑惑。 一个温热的触感便轻轻落在了她的额间。 “谢谢你。” 第160章 考完最后一科的安卡莉回到酒店,将包放在桌面,随后整个人扑进了柔软的大床中。 累得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手环在腕间轻轻震动,屏幕接二连三地亮起,她勉强抬起手臂,一一简短回复后,便拉过被子的一角,将自己裹了进去。 意识在沉重的倦意中迅速下沉,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轻微的吵杂声, 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再醒来时,室内一片漆黑,只能见到一些大厦投来的碎光,在地毯上映出朦胧的灰白阴影。 安卡莉眨了眨酸涩的眼,缓缓抬起手腕。微光中,上面显示着: 23:11 。 还好,不是太晚。 她撑起身,下了床,房间里的感应灯随之渐渐亮起,从床头到客厅,暖黄色的光晕依次铺开,将房间笼罩在安静的明亮里。 胃里传来了虚空感,睡到现在这个时间点,她确实感觉到有些饿了。 安卡莉想了一下,随后穿上外套,她打算去寻些吃的,顺便再走一走。 夜晚的酒店格外安静, 连空气都显得稀薄。 经过前台时,一道清脆的声音轻轻叫住了她:“安卡莉小姐。” 一开始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系统自动将她的房间从普通单间升级为vip套房时,安卡莉才发现这是北软旗下的产业。 沉默片刻后,她还是给池霖生发了条消息。 对方的回复很快,语气温和如常:“卡莉,这只是我对你考试的祝愿。好好休息。” 如此一来,安卡莉便没有再推辞。 所以当前台轻声叫出她的名字时,安卡莉并不意外。 她走近几步,询问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前台递来一张暗金色的芯片贴纸,边缘泛着金属光泽,“安小姐,这是二十四小时餐厅的通行凭证,您可以随时到二十三楼用餐。” 安卡莉指尖触碰到芯片贴纸的表面,顿了顿,才接过,“谢谢。” 这个时间,即使是酒店餐厅也早应该关闭,这显然是特意安排的。 她转身走向电梯,将那张小小的金色芯片贴在手环上,紧挨着入住酒店时得到的蓝色芯片。 一路上到二十三楼。 电梯门一打开,整个空间仿佛沉入了夜色里。 光线很暗,只有天花板垂落的流苏灯串洒下碎金般的光点,随着不知何处灌进来的冷风轻轻摇曳,像被风吹拂的麦浪,散开一片光晕。 安卡莉向前走去,在门口工作人员的注视下,将手环贴近感应区。绿光亮起,工作人员微微躬身。 餐厅里空无一人,她算是当中唯一的客人。 光线依旧柔和,每张方桌上都这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刚好能够照亮桌面的全景。 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黑色瓷质餐具摆放得很整齐,显得简约而又寂静。 安卡莉选了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细碎的落雪,远处是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片的星点。 她收回视线,点开了桌面上的光屏,开始点餐。 不得不说,这样安静自在的点餐方式,很适合她这样怕麻烦的人。 身旁忽然传来了极轻的椅子挪动声。 安卡莉抬起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 池霖生穿着一件黑色开衫,领口未系,露出里面白衬衫微敞的领口和一截肤色,他身形落拓地坐在对面,窄窄的眼皮被折起,眼底透出些笑意来。 “很意外?”他问。 “刚送客户入住酒店,路过前台时听他们提起你。”他解释道。 这倒是真的,他从来不再她的面前编造借口。 透过两人中间那一盏灯发出的亮光,安卡莉的目光落向自己手环上那枚小小的金色芯片,问道:“这个……也是池先生你安排的吗?” “嗯……是。”池霖生温声承认道。 他对她的留意从不是秘密,底下人自然懂得分寸。当她许久未出房门用餐,消息便传到了杨平那里,才有了此刻这一幕。 安卡莉抬眼瞥了瞥不远处静候的工作人员,迟疑问了句:“他们……会有加班工资吗?”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别人造成麻烦。 这话落在池霖生耳中,却让他心口微微一软。 他低笑了一声,随后道:“三倍工资,算吗?” 得到这个答案,安卡莉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赧然笑了笑,“算的。” 池霖生见对方这副模样,侧过脸,掩去唇角更深的笑意,片刻之后才回头。 “不是饿了吗?先点餐。”他轻声提醒。 安卡莉点点头,指尖刚要触碰到光屏,却又停住,透过屏幕的微光,她看向面前的人,犹豫着开口:“池先生要一起吃点吗?一个人吃饭……总归有些冷清。” 池霖生望着她,目光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温和。 “好。” 点餐后不久,服务生来到他们身旁,声音放得很轻,但又能让人听得清楚。 “女士,先生,现在为您上餐。” 布餐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瓷盘与桌面触碰发出细微的轻响,很快便布置妥当。 用餐时,两人只偶尔交谈了几句日常,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进食。在刀叉触碰声中,很快便结束了用餐。 从餐厅走出,安卡莉望着身旁的人,“这两天,麻烦池先生了。” “卡莉,不用总这么客气。”池霖生语气温和,但却带了一丝无奈。 在他看来,这些被她说出口的话和拒绝他的靠近无异。 他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按下电梯按钮:“我送你上去。” 到了房间门口,安卡莉明显察觉到了对方情绪里隐约的低落,她打开房门,顿了顿,轻声道:“池先生,要进来喝杯茶吗?” 总不该让他带着这样的情绪回去。 池霖生沉默了片刻。 这个时间确实不该进她的房间,可是……他也不想就这样离开。 最终他点了点头,应了声:“好,麻烦你了。” 安卡莉转身去备茶,池霖生缓步走到客厅,刚要坐下,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走近几步,看见了她随手放在边几上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他之前送给她的鳞片,而罐子旁,散落着鳞片燃烧后残留的浅灰色碎屑。 安卡莉端着两杯茶水走到客厅,抬头时,正看见了池霖生静静立在边几旁。 她心里蓦地一跳,放下茶水,快步上前。 池霖生手中正拿着一枚鳞片,垂眸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安卡莉忽然有些后悔,或许不该让他进来的。 被对方看见自己在用他的东西,鲜明的羞耻感瞬间蔓延上安卡莉的脸颊。 “……这两天压力有点大,所以才点的。”她解释道。 “本就是给你用的,卡莉,不用向我解释。” 池霖生垂眸,掩住了眼底更深的色泽。 说虽如此,但当真的亲眼看见她用了他送的鳞片,难以言明的情绪沿着神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了他的心尖。 那是某种晦涩带着私密的联结感,隐隐间又漫出情欲的温度。 室内的空气仿佛变得黏稠起来,流动缓慢,连呼吸都显得滞重。 安卡莉无意识摸了摸发烫的耳廓,试图转移话题:“我们过去坐……” “卡莉。”池霖生温润的声线打断了她的话。 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浮动着复杂的情绪。 安卡莉的心跳快了几拍,下意识舔了舔唇,问出了一个自己或许知道答案的问题:“……怎么了?” 池霖生静静站在她的面前,声调里带着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低哑,“现在想看看……我的新鳞吗?” 他的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那枚鳞片,视线看向的却是安卡莉那双白皙纤长的手。 安卡莉眼睫微颤,垂了下去。 池霖生上前,轻轻牵起她的手,将那片带着他体温的鳞片放入她的掌心,声音里带着引诱般地询问:“要看看吗?” 鳞片猝不及防落入了安卡莉的手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的细密纹理和边缘轮廓。 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安卡莉微微仰头,“你还在换鳞期?” 池霖生的笑意从眼底溢出,如湖心泛起涟漪。 “还在。” 从酒店到池霖生家的这段路,安卡莉的心始终悬着,甚至几次生出开口喊停的冲动。 当车停稳时,她暗暗吸了一口气,侧过身想对池霖生说些什么。 可话未说出口,便被对方的手封在了唇间。 池霖生只是用掌心浅浅碰了碰她的唇瓣,随即牵起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些强势的力道:“卡莉,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 事到如今,即使她真的想退,他也不会放手了。 他的手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全部包裹住。昏暗的车内,他的黑眸映着窗外零星的光,深得像不见底的海水,让安卡莉心头一颤。 “我……”她张了张嘴,话又停在半空。 她没有打算反悔,只是在担心,担心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让她感到麻烦。 最终,她轻颦了颦眉,打算将话说清楚:“池霖生。” “我或许,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就在眼前。”《 》 160-170 第161章 这是安卡莉第一次踏入池霖生真正的家。 靠近江岸的大平层,视野开阔。室内光线是暖调的昏黄,落在简约而沉静的深色家具上,覆着一片柔和的光晕。 客厅外,夜色中的江面泛着深蓝,而一墙之隔的室内泳池,水面在隐蔽的光源下折射出细碎的粼光。 客厅与泳池之间只隔了一道透明的玻璃,安卡莉能清楚且完整地将那片静谧的水光映入眼底。 池霖生端着两杯茶水走来,仿佛续上了在酒店未完成的片刻,他将玻璃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在她侧对面的沙发坐下。 安卡莉接过杯子, 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度,目光落向别处。 这里处处是他的生活痕迹,空气里浮动着与他身上相似的清冽气息,这让她有些许的局促。 池霖生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却并没有点破,只是安静陪在一旁。 她小口抿着茶,温热微涩的液体流向喉间。 这时, 手环传来轻微的震动。 她点开光屏,便看见了江斯理发来的信息。 【卡莉,下次我能带着海棠花去见你吗? 】 从这小心翼翼的措辞里,安卡莉似乎能想象出他这两日的辗转,不知是怎样的忐忑,让他隔了这么久才敢问出这一句。 安卡莉唇角微弯,回了一个字: 【好。 】 消息刚发出,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轻轻覆在她的腕间, 光屏瞬间消失在眼前。 安卡莉抬眸,池霖生不知什么时候倾身靠近,眸光静默地落在她的脸上。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看清对方深色瞳孔里映着的光点。 “卡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好吗?” 池霖生的声音轻得像春夜的风,拂过她的耳畔。 安卡莉被引诱着下意识应了声“好”。 他覆在她手环上的手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指节温热,力道轻柔,他轻轻一带,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想给你看样东西。”他说。 安卡莉被他牵着,一路走进卧室,他的掌心始终贴着她的,像是要在心上印出一点痕迹。 池霖生在柜前停下,取出了一个方形的蓝色丝绒盒,递到她手中。 “打开看看。” 他松了手,目光沉静,含着隐约的期许。 安卡莉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盒子,丝绒内衬上,躺着一串珍珠项链,珠光温润如月,光泽细腻如绸。 “珍珠?”她抬眼看他。 池霖生将项链拿起,靠近了一步,手指绕过她颈后,微凉的珍珠轻轻贴上她的锁骨,低头为她系好搭扣。 “嗯。” 只这一个字,安卡莉就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她的指尖触上颈间的珍珠,仰头看向他,又望向他的眼睛。 所以这是……?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转了一圈,唇上便落下一片温软。 池霖生轻轻吻了她,目光直白地望进她的眼底。 “我的珍珠。” 他回答了她的疑问,却又似乎不止是在说珍珠。 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缠,尽数扑在她的脸颊。 他轻轻含住了她的唇瓣,与上次的强势不同,这次的他吻得很是温柔,用尽耐心引她沉入这场由他主导的缠绵中。 安卡莉只觉得浑身漫开了一股燥意,从耳根、脸颊,一直蔓延到唇瓣,烫得她呼吸微颤。 她无意识地张口,想要得到一些空气。 池霖生察觉到了她的轻喘,稍稍退开了些,长睫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暗色。 他的吻没有再停留在她的唇上,而是沿着唇角滑落,轻触耳廓,流连颈部。 安卡莉的手无意识攀附着他的肩,脚尖踮起,对方落下的吻绵密而温存,像春日的细雨,无声浸润她的肌肤。 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池霖生停下动作,轻托住了她的背脊,但唇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安卡莉本就赧然,一抬眼就撞见他含笑的眼和上扬的唇角。 她偏开脸,手抵着他的肩想站直,眉头轻蹙,声音轻柔:“你好烦人。” 这种撒娇似的语气让池霖生一时心悸,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嗓音里笑意未散地轻哄着:“嗯,我烦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托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的重量全然落在他的臂弯,被迫与他对视,他眼眸深沉,声音低哑:“这样呢?还烦人吗?” 安卡莉被他灼热的视线烫到,偏过头去,池霖生却将脸贴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温声唤道:“卡莉。” 见她不应,又唤一声,嗓音渐低,似诱似哄:“卡莉。” 安卡莉回眸瞪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潋滟,全是嗔意。 池霖生低笑着吻上去,轻易抵开她的唇齿,舌尖勾缠,深入而缠绵。 安卡莉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手下传来的剧烈心跳,一声声撞进她的掌心里。 耳畔全是对方逐渐沉重的呼吸声与唇齿舌尖暧昧黏腻的水声,听得她耳尖发烫,意识昏沉。 可很快,安卡莉便察觉到了变化,他的吻从最初的温和轻柔逐渐转变为强势的掠夺,变成了更深的占有。 池霖生的颈侧和手臂冒出了青色的经络,他的手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 安卡莉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他耳后冒出的幽蓝色鱼鳍,她推了推面前的人,“你的耳朵……” 池霖生捏了捏她的手,声音低哑晦涩:“不用管它。” 说完,他带着她向前几步。 “卡莉,闭上眼睛。”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被他的手掌轻柔覆盖。 耳边是水波哗然荡开的声响,紧接着,温热的水流漫过皮肤,温柔地将她包裹。 等到眼上的触感消失,安卡莉才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巨大的,泛着浅蓝光晕的鱼尾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与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不同,此刻的鳞片表面覆着一层软膜,光泽流转,看上去不似上次那样冷硬。 似乎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现在处于换鳞期。 想到什么,安卡莉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似乎可以在水下呼吸。 她垂下眼眸,看向自己颈间那串莹润的珍珠,原来他的珍珠也和鳞片有着相同的作用。 只是……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流泪吗?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她便再没有机会深想。 对方的鱼尾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她的双腿,薄纱般的半透明尾鳍从她腿侧缓缓舒展开,晕开一片绮丽迷离的光影。 池霖生的手托着她的腰和后颈,唇再次覆上,吞没她本就不稳的气息。 鱼尾收束,将她缠得更紧,透过单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鱼鳍柔软的质地,随着水流轻轻刮蹭过皮肤。 安卡莉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像坠入了深海,呼吸变得紊乱。 她不经意间思绪瞬间清醒。 伸手推了推身前的人,池霖生动作一顿,鱼尾摆动,带着她浮出水面。 他的眼底堆积着情欲,身上的温度烫得骇人,但还是哑着声音低头问道:“怎么了,卡莉?” 安卡莉的视线下意识往下瞥去,下一秒,眼前被他的手掌轻轻覆住。 他的声音黏哑得不像话:“别看。” 池霖生搂紧她的腰,向池边移动。 脱离水面,空气微凉,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了主灯,只剩下墙边灯带在夜里散发着昏暗的光源,连浴室的光都显得暗淡。 安卡莉眼前一片昏暗,感官被放大,蒸腾的水汽,温热的水流一波波漫过皮肤,意识浮浮沉沉。 她的指甲无意识陷进面前人紧绷的皮肤里,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因此放缓分毫。 湿润,带着灼人的气息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 她呼吸一窒,连呼出的气息都沾染了情欲的潮气。 安卡莉不想只做承受的那一方,她的手探向了对方颈侧那片还没消散的鳞片上,屈起指节,用指甲边缘轻轻刮蹭。 生涩,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和隐秘的欢愉。 池霖生的喘息更甚,他抬起头,眼底像是被浓墨浸透,充满着骇人的欲念。 “卡莉,继续。”他贴着她耳畔低语,气息凌乱不稳。 蔷薇像是被落下的春雨击打了一番,花枝颤动,花瓣零落,独留下的枝叶也染上了湿润的雨痕。 等那吻再度落在她的唇边时,安卡莉偏过了头,眉头蹙着,满脸的倦意。 池霖生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嗓音低柔,温声哄着:“很快就好,卡莉。” 随后他将人拥得更紧,低声道:“抱歉。” 安卡莉的声音已经哑到发涩:“那你出去。” 池霖生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动作却没有停止,压抑的低吟从他的口中溢出,余下的都化作沉重的闷声,没入她肩颈的肌肤。 “骗子。” “嗯,骗子。”他沉沉应着,语调轻柔。 第162章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 安卡莉生活过得很平静。 池霖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从不介入她的生活社交,话题始终围着她转,至于其他人,他一句也没有多问。 宋以观还是和之前一样,下班后便会来青山平为她做饭,即使她明确说过不必麻烦,他也只是笑着把玩她的发梢,“卡莉,就当给我一个待在这里的借口。” 既然他愿意,安卡莉也就随他去了。 江祈也会同宋以观一样出现在她家里,两人像是按时刷新的NPC一般。 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平衡, 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困扰,她也就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今天也一样。 稽察部放了假, 安卡莉一早醒来, 客厅里已经有了两人的身影。 江祈穿着黑色大衣,内搭半高领的黑色针织衫,身形挺拔利落,一身沉黑之中,唯有领口别着她送的蓝色鸢尾花胸针点缀着。 宋以观则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 长发用蓝色丝带束在身后,整个人显得慵懒又矜贵。 她很少见他穿正装,此刻竟有些陌生的惊艳。 目光扫过,她看见他领带上别着一枚领带夹,所以……是因为她送的这个才特意穿了西装的吗? 安卡莉沉思了片刻,便往前走去。 对于他们出现在她家这个情况,她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没有特意询问什么,而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记得储藏室里有今年新买的春联和窗户,她打算找出来贴上,增加一点过年的气氛。 是的,今天是春节。 “卡莉。” 宋以观在身后叫住了她。 安卡莉停下脚步转身,微微偏头,眼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今天有什么安排?”宋以观上前了几步,停在她面前。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安排。” 往年春节,除了回过一次季家,其余时候都是她独自度过的,去年被莫宁发现后,好友便硬拉着她一起守岁。 而今年,莫宁离家太久了,家里长辈催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家过年,安卡莉怕好友有负担,便谎称自己也要回家过年。 否则以对方的性格是不可能丢下她一个人的。 只是……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屋内的两人。 迟疑片刻,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是要和我一起过春节吗?” 江祈的声音清冽如常,却带着询问的意味:“可以吗?卡莉。” 宋以观走动了几步,恰好挡住了她望向江祈的视线,他垂眸看她,眼底带着细碎的情意,“一起吧,卡莉。” “你们不用回家的吗?”安卡莉有些不解地问。 以江家和宋家这样的门第,按道理会将这些礼节看得格外重要,怎么会允许他们独自在外过春节? 宋以观唇角挂起凉薄的笑意,“不用。” 他那个父亲见了他说不定只会更加添堵。 安卡莉看向江祈,后者只是摇了摇头,他早已习惯成为江家的透明人,比起他,他们应该更愿见到的,大概是江斯理。 她见他们神色各异,也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只轻声道:“那,我们就一起吧。” 反正都相处了这些时日,一起守岁,似乎也没什么了。 宋以观脸上那层嘲讽慢慢散开,露出了一个真切的、松弛的笑来。 江祈不似他那般外露,自从系统真相被揭露后,他在她面前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想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垂眸,指尖极轻地抚过大衣领口那枚鸢尾花胸针,指腹蹭过金属的边缘,片刻后又悄然收手,恢复如常。 安卡莉从储藏室取出装饰的物品,三人自然地分起工来。 她拿着福字走到院外的铁门边张贴,宋以观和江祈则在里面的房门前对付那副长联。 细雪簌簌落下,渐渐模糊了视线,但安卡莉仍能看清那两道身影立在门边,手里拿着红色的纸张在墙上比划着。 甚至依稀能听到他们传来的声音。 “这样?” 江祈已脱下大衣,只着一件贴身的黑色针织衫,肩线平直,腰身窄削。他单手按着对联上端,侧脸冷淡,朝几步外的宋以观投去询问的一瞥。 宋以观外面的大衣和西装外套也尽数脱去,只留一件白衬衣,身前的领带被塞进了衬衣里。 他环抱双臂,手背托着脸颊,故作认真地端详了片刻,拖长尾音:“往左一点。” 江祈依言往左边移了移,清冷的眸子又扫向他。 宋以观向后退,摇了摇头,眼里晃过一丝促狭,“再往上些。” 江祈侧目,声音里压着警告:“宋以观。” 宋以观笑出声来,见对方神色愈沉,才适时开口,“行了,可以了。” 江祈贴稳上联,将下联递给宋以观,声线略冷:“你来。” 宋以观也不推拒,他卷起袖口,接过红纸时唇角仍噙着笑,“行啊。” 安卡莉站在飘雪的院外,望着门旁那副鲜活映着黑色字样的对联,再看向那两人一个冷淡垂眸,一个含笑懒散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些。 这似乎是和莫宁在一起时不一样的感觉。 她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福”字贴正。后退几步端详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卡莉!”。 安卡莉循声望去。 江斯理正大步朝她走来。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夹克外套,下身是条宽松的牛仔裤,黑色的鸭舌帽遮挡了他的部分面容,手中拿着一束与他不羁打扮不太相符的花,粉白花瓣间点缀着绿意,在雪色中格外鲜活。 少年帽檐上落着细雪,笑容却肆意明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朝气。 “这个给你。”他在她面前站定,递出花束,指尖被冻得微红。 “……是海棠花。”说到花名时,他嗓音里露出了一些赧然的紧张,双眼却亮晶晶地望着她。 安卡莉伸手接过,花瓣上还沾着清冽的雪气,她仰脸笑了笑,“谢谢,我很喜欢。” 江斯理低喃重复了两遍“喜欢就好”,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安卡莉看着他帽檐上越积越多的雪,轻声问:“要进去坐坐吗?” “好。” 她抱着花束进入屋内时,不远处的宋以观和江祈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江斯理跟在她身后迈进玄关,抬眼就看见了江祈,他怔了怔,脱口而出:“哥,你怎么在这里?” 江祈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淡淡反问道:“回来了,怎么不先回家?” 听到这里,江斯理避开了他哥的视线,“……等会就回去。” 这么一打岔,原先的疑问便被堵在了喉咙间。 江祈和宋以观将最后几处布置完成,便收拾了剩余的胶带和杂物。 宋以观走进厨房时,安卡莉正低头切着水果,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握刀的手背,“我来吧。” 安卡莉侧过脸,摇了摇头,“不用,马上就好。” 闻言,他便不再坚持,向后懒懒倚在冰箱门上,静静环顾着整个空间。 每一处都透着寻常人家过年的温馨与暖意,连空气里浮动的都是水果清甜的香气。和宋家那每句笑语下藏着的算计、沉重,以及暗潮涌动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而这里,似乎只因有她在,连窗外的飘雪都显得温柔。 宋以观抬起眼,视线掠过客厅里的那两道身影,如果没有他们只怕会更好。 江斯理时不时看向对面的江祈,欲言又止。 江祈余光瞥向厨房,语气里带着些冷意:“有话就说。” 江斯理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道,“爸让我叫你一起回家过年。” “不去。”江祈答得毫无余地。 江斯理摘下帽子,抓了抓头发,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爸说……如果你这次不回去,以后都不用回家了。” 江祈听到这话,唇角扯出嘲意,应了一声:“好。” 江斯理不解,“哥,你怎么会和爸妈闹到这种地步?连过年都不肯……” 他不明白,记忆中兄长虽然和父母不算亲近,但表面总是维持着基本的平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成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关系。 江祈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面前人听清楚:“江斯理,你想当孝子就好好当,别来管我。” 他的话说的不留丝毫情面,江斯理愣在原地,一时没能接话。 安卡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她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时,正遇上迎面走来的江祈。 她将果盘往前递了递,声音轻柔:“吃水果吗?” 江祈的目光落在果盘上,随后缓缓上移,对上了她含着浅笑的眼,面上的冷意在这一刻无声地柔了下来。 站在安卡莉身后的宋以观,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对兄弟,江祈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冷冽,让他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江祈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掠而过,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间,转向江祈,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你弟还不走吗?再晚……可就赶不上家里的年夜饭了。” 一旁的江斯理皱起眉,明明他人就站在这里,但宋以观问的却是江祈。 他感受到了一种很微妙的排斥,那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江祈也看向江斯理,眼底是同宋以观一样的意思。 江斯理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安卡莉的面上,话里带着犹豫:“卡莉,我……” 他看得出来,宋以观和江祈都会留下,他也想留下。 可他……和江祈不一样。 “那我走了,卡莉。” 江斯理重新戴上帽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看向江祈时带上了一点不甘的执拗,“哥,我没开车来,你送我回去吧。” 江祈垂眼在光屏上轻点几下,随后贴近江斯理的光环,“车在外面。” 第163章 江斯理离开后不久, 宋以观订购的食材便送到了。 厨房里响起水声、切菜声与偶尔低语的交谈。 期间,安卡莉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擦干了手上的水痕,去了储物间,凭着记忆翻找了一会儿,却一无所获。 回到厨房时,她找了一个借口,朝着两人说:“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吗?我想去便利店买点酒水。” 宋以观耳边水声嘈杂,他侧过头,眼里带着些询问,似乎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江祈停下切菜的刀,抬眸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细雪未停。 “我陪你?”他低声道。 安卡莉摇了摇头, 笑意清浅:“没事, 不远。” 江祈没有坚持,只道:“我没什么需要的。” 闻言,她应了声好, 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宋以观瞥见她穿上外套往玄关走的身影,视线移到江祈身上, “卡莉去哪?” “出去一趟。” 这句简洁又敷衍的回答让宋以观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嗤笑一声便不再追问, 等人回来了他自然会知道。 安卡莉拉起围巾掩住下巴,只露出一双映着昏黄灯光的眼睛,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冰冷的飘雪扑在脸上,冷空气萦绕在鼻腔中。 便利店的门感应打开,随后传来了“欢迎光临”的机械声。 她径直走向货架, 挑选了几个简洁纹样的红包之后,才去冷藏柜取了几瓶清酒与果饮。 结完账,她将红包藏进口袋里,才拎着酒水原路返回。 走出便利店,寒风再次裹挟着细雪涌来,她将脑袋埋进围巾里,低头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却莫名感到身后有一道明显的注视。 安卡莉脚步一顿,迟疑着回过头。 路灯的光晕在雪夜中显得朦胧而有限,几步之外的阴影中,静静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羽绒服宽大,卫衣帽子拉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在便利店里,她就注意到这个人跟着自己进了店,当时只当是寻常顾客,可现在,她走出店门,那身影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安卡莉的手握紧了袋子,心跳倏然加速,不由紧张起来。 她抿紧了唇,转身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雪地上显得急促而清晰,她忍不住小跑起来,寒风刮过脸颊,灌进呼吸里。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缓缓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见那人正一步步走进,最终停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抬手摘下卫衣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五官凌厉分明,眉眼沉在阴影里。 “程妄?”安卡莉诧异地开口,呼吸还未平复。 “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妄手里捏着一瓶水,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生硬的笑,“来买瓶水。” 安卡莉的目光看向他紧握的瓶身上,“我是问,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附近?” 程妄喉结动了动,视线飘向别处,声音低了下去:“……刚好路过。” 安卡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却比质问更让他心虚。 程妄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绷紧了肩线,随后败下阵来,声音里透出一点狼狈的懊悔:“想看看你,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安卡莉沉默了几秒,轻声道:“下次别这样了,会吓到人的。”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程妄下意识跟了上去。 雪还在落,模糊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足迹。 他一直跟到了她的家门口,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混杂着隐隐的期待与不安。 她……会让他进去吗? 安卡莉的手放在冰凉的铁门上,生物识别的光点浅浅亮起,她忽然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不回去吗?” 程妄沉默着,脑中浮现了许多话语,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我能和你一起过除夕吗?” 他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但却丝毫掩饰不住眼底里的忐忑。 自从她给了那个机会后的这段时间里,他反而变得有些畏手畏脚。 人好像就是这样,当毫无机会可言时就会肆无忌惮,可一旦真的触到一丝可能,便开始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 他连发给她的一条信息都要反复斟酌,揣测她收到时的神情,而如今她就在眼前,心中的那份焦灼也就更甚。 怕她不悦,怕她厌烦,更怕她收回那个机会。 “咔嚓”一声轻响,他们面前的铁门打开。 程妄看见安卡莉安静地踏进了院子,并没有回头,甚至也没有和他说些什么。 所以……她真的后悔了? 因为他没有经过允许来找她? 雪落在他的肩头,渐渐积起薄薄一层寒意。 程妄有些慌了,他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音节。 “安……” “你不进来吗?” 安卡莉回过头看他。 短短五个字,却让他的心跌宕起伏,最终回到了高处,他身体僵了僵,后知后觉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进,进。” 他跟在安卡莉身后走进院子,呼吸有些不稳,暂时还没有从刚才的那几秒中回过神来。 与他相比,屋内的两人显然就没那么愉快了。 宋以观正将手中的瓷盘放在桌面上,抬眼便看见安卡莉身后的人,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异常潋滟的笑。 这些人怎么像苍蝇一样,走了一个立马有下一个赶着上位? 但他面上并没有露出任何的异样,他知道她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他们给她造成麻烦。 所以……这种事,自然要让其他人来做。 江祈神情依旧冷淡,或许是他本就鲜少外露情绪,此时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二致。 程妄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当视线触及屋内的其余两人时,他眸色沉了沉,心口漫上一股窒闷的酸涩。 但转念一想,他能踏进这扇门,便意味着在她心里,他至少与他们站在了同一道线上。 这个认知让他的唇角又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安卡莉没有特意去观察他们的表情,只要别闹到她的眼前,她便默许这种现状。 四人面对面坐在餐椅上,空气一时凝滞,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最终是江祈打破了沉默,提起了池渠清的案子。 “池渠清的判决下来了,无期徒刑,剥夺终身政治权利。” 安卡莉算了算时间,“怎么审了这么久?” 宋以观接过话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一旁的程妄,“她的案件牵连很广,包括程妄当年被绑架的事,也和她背后的组织有关。还有林澈在回池家之前遭遇的那些。” 安卡莉抬起眼,眸中露出了些疑惑。 “何紫艺身上的那个灵魂,出自反抗组织。”江祈声音平静。 “他们原本计划绑架程妄,换取程家的资金支持与顶尖的医疗设备用于灵魂研究。但仓库意外起火,与此同时程家找了过来,那两人知道自己活不了,干脆自愿成了第一批实验品,赌一个重生的可能。” 安卡莉听完,目光扫过对面的程妄。 他靠着椅背,眼睫低垂,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他的背脊却绷得很直,连受伤的那条腿都微微僵着。 “林澈呢,他又怎么会牵连其中?”她移开视线,转而问道。 她见过林澈当时的模样,却没想到这件事也和池渠清有关系。 “林澈才是池家真正的继承人。”江祈的声调较冷。 “反抗组织的计划一旦成功,北软就会率先落入林澈手中。在他没回池家之前,一场意外的车祸,或者恰好出现的异物,就足矣解决掉他。” “那反抗组织……?”安卡莉不由开口。 江祈摇了摇头,“池渠清只能接触到外部人员,真正的核心人员,她也没有见过。” 安卡莉默然,如果这个组织能这么轻易被挖出,也不会在霍内德潜伏这么多年了。 宋以观见气氛凝重,适时开口:“不说这些了,今天过节。” 闻言,安卡莉抬头,目光落在厨房岛台上的那几瓶清酒,难怪她总觉得忘了什么。 “等我一下,我去倒酒。” 她起身去取了四个玻璃杯,看见瓶口的软木塞时,才发现自己拿的这几瓶酒需要用到开瓶器。 隐约记得刚刚找东西的时候在储藏室看见过,她留下一句:“我去拿开瓶器”,便转身走向储藏室。 江祈留意到她的动作,也起身跟了过去。 餐桌上只剩下宋以观和程妄,两人之间本就不对付,这下心里更是生厌。 “你是没有家吗?”宋以观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眸里散去了平常的笑意。 程妄抬起森冷的眼,刚才的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嘴一张一合,“彼此彼此。” “她给你机会,你真以为自己能占据一席之地了?” “别做梦了。” “到底是不是梦,往后才知道。” …… 储藏室里,安卡莉正站在架子面前翻找着箱子,见江祈进来,她指了指另一侧的箱子,“你翻翻那个,看看有没有开瓶器,我不确定在哪看见它了。” 江祈依言照做,很快便从箱底摸出一个金属开瓶器,“在这里,卡莉。” 安卡莉推回自己面前的箱子,朝他走去,“我就记得有。”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凉意,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便已经落了下来,像没有预兆的雪崩。 安卡莉想要偏过头说什么,下颌却被他的手轻轻托住,以更深的姿态侵入,唇齿间弥漫开清冽的气息。 外面是模糊的说话声,宋以观和程妄都在那里,一墙之隔,江祈却在吻她。 一种“偷情”般的荒谬与背德感,混着会被人发现的刺激,悄然爬上心尖。 她推了推面前的人,好不容易寻到一丝空隙,蹙眉低语,“江祈,外面还有人……” “他们看不见。” 话音未落,她的呼吸便再次被他吞没,细密的水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在寂静的储藏室里被放大,清晰得令人耳热。 餐桌旁,宋以观耳里是程妄低沉含刺的话语,但他没有细听,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他的目光越过走廊看向储藏室的方向。 一种直觉在他心头环绕。 他忽然站起身,朝那边过去。 第164章 储藏室里, 安卡莉的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货架,退无可退,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侧,唇上一片湿润。 意识到这是个什么地方,她的心不免慌乱,试图推开面前的人,但手却轻易被他握住,十指相扣。 “别……”她声音发紧。 江祈停下了动作,退开了些,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另一只手将一个有棱角的红色小东西,轻轻放进了她的上衣口袋中。 他的动作很快, 没有被对方察觉。 一墙之隔,宋以观正绕过程妄身后的椅子往储藏室走去。 程妄听见身旁的动静,也随之站起身来,不耐地开口:“你要……” 话音未落。 程妄转身时,手肘碰到了桌沿,玻璃杯应声而倒, 琥珀色的液体瞬间泼洒开来,在光洁的地面蔓延, 四周都是散落的玻璃碎片。 宋以观的脚步停在原地,他微微蹙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液体。 这突如其来的破裂声像一道惊雷,听见声音的安卡莉心下一惊,几乎是本能地抽回手,连忙侧身从江祈身边出去。 外面,程妄正蹲在地上,徒手捡着较大的玻璃碎片,脸上写满了懊恼。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安卡莉时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而宋以观,此时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面前人的眼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未散的薄雾,随即,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定定地落在她的唇上。 那唇色比平日更红,更润,微微抿着。 他的唇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和平常一样的笑,昳丽、潋滟。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底根本没有丝毫的笑意。 安卡莉没有注意到,她上前蹲下,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轻声道:“没事,只是杯子掉了而已,打扫干净就好。” 程妄刚要出声阻止,另一只手却更快地覆上了她的手腕。 安卡莉动作顿住,顺着那只白皙皮肤下隐隐透着青色经络的手向上看去。 宋以观正垂眸看她,眼尾微弯,天然含情的桃花眼在灯光下映着水润的光,他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我来。” 江祈恰好在这时从储藏室走出来,他的目光定在面前的两人身上。 宋以观似有所感,侧头看向江祈,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加深了些,只是眼底的温情迅速褪去,浮上的是似笑非笑的嘲意。 但仅仅一瞬,他便如无其事地转回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他抽出桌面上的湿巾,握住安卡莉的手,低头,开始缓慢地擦拭着她的指尖。 “就这样去捡玻璃,伤了手怎么办?”语气里含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亲昵。 宋以观抬起眼,唇边笑意浅淡,“我就在这里,想做什么叫我就好。” 这句话语调平常,安卡莉也没有多想,应着点了点头。 他擦得很仔细,直到确认她手上没有沾染任何酒液后才松开,随后,牵着人走到旁边的椅子旁,将她轻轻按下去,“待在这里,别乱动。” 江祈全程将这些话听在了耳里,面上的淡薄慢慢散去,眼里浮起了些冷意。 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块玻璃碎片的程妄,眉头紧锁,烦躁的情绪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他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看,一种透明的隔膜似乎将他隔离在他们之外,让他像个突然闯进的旁观者。 难以明说又如鲠在喉。 片刻后,收拾完了残局,四人重新坐在餐椅上。 因为相同的原因,除了安卡莉之外的其余人收敛了情绪。 一时之间,气氛比刚才还要“和谐”不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淡笑,谈论着最近无关痛痒的政治新闻。 身在暗流中的安卡莉,自然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无声的涌动,她也只当不曾察觉。 晚餐结束后,宋以观去了洗手间,而程妄则在相对较远的楼梯旁与人通讯。 客厅里短暂的只剩下两人。 安卡莉看向江祈,声音轻柔:“我们谈谈吧。” 黯淡的灯光照射着后院,落在地面堆积的雪层上和落地窗上。 安卡莉站在窗前,双手在胸前交叠,窗外的夜色浓郁,暗光映在她侧脸,只能依稀看得见她的一些神色。 “下次不要这样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她不想再经历这种让她陷入窘境的场面,更不愿成为任何冲突和尴尬的源头。 江祈没有解释什么,反而上前了两步。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安卡莉微微侧目,眼底有些不解,仿佛他问了一个显然易见的问题。 “他们都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在这里就不可以?”江祈如墨似的眼眸静静看着她,言语间没有任何的情绪。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他只是……想确认,确认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安卡莉听出了他话语深处的意思,她轻轻叹了口气,“江祈,我不喜欢你这样。” “……如果忍受不了,就分开吧。” 她的确对他们有些喜爱,但那不代表她愿意容忍他们的任性和越界,她不喜欢这种不顾她意愿、没有分寸的靠近。 不喜欢?分开? 江祈上前攥住她的手,“安卡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的声音里透着冷和紧绷。 “之前那些呢?算什么?” “算我自作多情?” 安卡莉听到这话,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她挣脱出自己的手,笑意变淡,“江祈,不是我要求你要这样做的。” 她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之前?”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是在说,你攻略我,能看见我好感度的之前吗?” 在这一刻,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江祈面色渐沉,身体僵住。所有的不甘,嫉妒似乎都被这句话堵在喉间,说不出,咽不下。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原谅了他们,她只是释怀了。 同意他们的靠近,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那后续会带来的麻烦,又或许其中夹杂了残余的情感,但那远远不是原谅。 安卡莉其实并不想说出这些话的,那些情绪她已经独自消化了,她不是习惯将情绪外显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江祈,就这样吧。” 既然心中有怨念,那就到此为止吧。 对方的话让酸涩溢出喉间,江祈甚至能尝到那苦味,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声音里细微的颤意:“我不接受,安卡莉。”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收回这些话,好吗?” 安卡莉的目光掠过他极力控制发颤的手,泛起水光的眼尾,心中也生出了些闷气,她移开视线,“……再说吧。” 江祈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撑在玻璃窗上,缓缓弓下了挺直的脊梁。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线中,宋以观才走出走廊的阴影中。 他靠在墙边,目光投向此刻空无一人的场景,那里仿佛还残留低声对峙的余温。 他明白江祈此刻的心理,正是因为曾经感受过某种程度的特殊,所以才会在不安中有恃无恐地说出这番话,这是身处同样境地的他和程妄,都不敢说出的话。 江祈在她的心里是特殊的,这一点,宋以观比谁都要清楚。 但这正是这份“特殊”,如今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宋以观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安卡莉刚走到客厅,江祈便挪动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他站在走廊上望着她,面色清冷,眉眼深邃。 “卡莉,我还有事,需要先走一步。”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更像是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维持体面的借口。 空间安静了一瞬,安卡莉看着他,想到什么,唇瓣微动,迟疑了一下,“你先等等。” 她转身快步上了二楼,片刻后下来,手里拿着几个准备好的红包,她走到江祈面前,将其中一个递给他,声音平和:“除夕快乐。” 江祈望着面前那个小小的、颜色鲜艳的红包,微微怔住。 他伸手接过,那双总是显得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最终他垂下眸,哑着嗓音说出一句:“除夕快乐,卡莉。” 门被打开,又关上。 江祈在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望着眼前纷扬的细雪,随后低下头,将手中的红包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中,贴近心脏的位置。 安卡莉收回视线,转过身往里走,恰好迎上了从洗手间出来的宋以观。 她脸上重新挂起浅笑,将手中的另一个红包递过去:“除夕快乐。” 宋以观自然接过,他摩擦着还留有对方余温的位置,挑眉,眸中含笑,“所以刚才匆忙出门就是为了买这些?” 被他轻易猜中,安卡莉也不掩饰,“猜对了,但可惜没奖励。” “嗯……我给的算不算奖励?”宋以观转身走向沙发,从自己搭在一旁的外套口袋里,也取出了一个样式精巧的红包,递回给她。 “除夕快乐,卡莉。”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能听出其中的愉悦。 第165章 楼梯旁的窗边,程妄背对着客厅,接听着光屏,家里人的声音从中絮絮传来,其中夹杂着几声小孩子的吵闹声。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 江祈离开后,空气似乎松弛了下来,他能瞥见安卡莉与宋以观站在客厅中,距离不远不近。 她眼底映着灯光,泛着很浅的笑意,两人一来一回交换了红包,相处间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感。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那画面安静、和谐,甚至有些刺眼。 程妄脚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踢着陶制花盆的底部,发出沉闷的轻响,像是在排遣心头那缕无处着力的烦躁。 “程妄?你有在听吗?”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 他才回过神。 “在听,你说。” 等通讯结束,程妄收起光屏, 刚要转身却蓦然发现安卡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卡莉。”他声音有些干。 安卡莉上前几步,将手中剩下的红包递给他,同样说了句祝福语。 程妄有些意外地接过,心头掠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下意识问道:“怎么……我也有?” 安卡莉笑了笑,“除夕嘛,总要压祟的。” 她目光清澈,丝毫不知道这样平常的答案能在对方心中掀起多大的波澜。 程妄握着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喉间止不住地溢出些甜来,似乎他也拥有了一份特例。 第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响由远及近,瞬间全方面蔓延至他们的耳中。 零点到了。 璀璨的光束落在半空中,骤然绽放,流光溢彩地照亮了整个天空。 屋内的人同时望向窗外,直至最后几簇烟花拖着余烟消散在黑暗里,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萦绕在冷空气中。 声响缓缓消散,宋以观的目光与程妄短暂交互,又落回安卡莉身上。 “不早了。”宋以观开口,语气亲昵,“你好好休息。” 程妄靠在窗边,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安卡莉没有挽留,应了声好。 打开房门,清冷的夜风立刻卷走了她身上残余的暖意。 宋以观走下台阶,目光掠过前方走到院中、正低着头缓缓踢着地面雪层的程妄,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他缓缓转身,上前几步。 安卡莉还站在门廊的光晕下,下一秒,一个温热而轻柔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间,一触即离。 宋以观退开半步,呼吸因这突兀的举动微微紊乱,他垂眸看她,含笑风流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遮掩的专注与眷恋。 “祝你所愿必得,卡莉。”他说 安卡莉迎着他的目光,笑着应下:“借你吉言。” 宋以观眼中的浓稠情绪缓缓化开,重新露出熟悉的笑容,“快进去吧,外面冷。” 安卡莉点了点头,看着他后退两步,这才轻轻关上了门。 程妄刚走到路旁,就停下了脚步,他往后看去,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过了片刻,宋以观的身影才不疾不徐地从阴影里走出,神色平静如常。 程妄暗自松了口气,移开视线。 屋内。 喧嚣散去,空间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安卡莉走上二楼准备洗漱,手指刚伸进上衣口袋里,便触到了一个陌生的、像是纸质的东西。 她疑惑将其取出,是一个小巧的红色三角平安符。 安卡莉突然想到了在储藏室的时候。 所以……这是江祈给她? 一时之间,她的心底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刚才两人在昏暗光线下的对峙,他眼中晦涩的情绪,她疏离的话语,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到她的脑海中。 她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手中这枚带着祈愿意味的平安符让安卡莉微微蹙眉,心中涌出了些懊悔。 明明可以选择更委婉的方式去说那些话,但她偏偏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她坐在床边,打开光屏,指尖悬在上方久久不曾落下,最终所有的情绪化成了一声轻叹,慢慢消散在寂静的房间中。 天光初透,薄薄的晨雾尚未散尽,一阵阵细碎又持续的“噼啪”声便顽强地钻进安卡莉的耳里。 她睁开惺忪的眼,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楼下,几个裹得像小粽子,穿得圆滚滚的小朋友正站在她家门外,快速丢出手中的摔炮,又如鸟兽散。 “啪!”“噼啪!” 声音异常清脆响亮。 安卡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最后一点睡意也随之消散,被迫开始洗漱。 下楼时,她望着客厅里的红色装饰品,不知怎么,脑海中猝不及防浮现出昨晚江祈离开时那个挺直却透着落寞的身影。 她轻摇了摇头,像要甩开这不合时宜的联想,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果酱。 烤了两片,刷上果酱,漫无目的地吃着,看着明亮的窗外开始出神。 突然间,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今天……可以查成绩了。 监察部的统一招录考试成绩,历来都在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早上八点公布。 今年这个日子,恰好紧挨着除夕,想必从昨天开始,就有不少考生惴惴不安地念着今天吧。 安卡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虽然她准备充分,也尽力了,但那种等待宣判的紧张感,并不会因此而完全消失。 她定了定神,几口吃完剩下的面包,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光屏。 登录查询系统,输入姓名和准考证号,在点击确认的下一秒安卡莉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几秒后,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指分开一条缝隙,忐忑不安地朝光屏望去。 当看见那个绿色的标,她悬着的心缓缓落下了一半。 她放下手,彻底看清屏幕上的完整信息。 在个人信息和成绩下方赫然写着“已录取”的字样。 这就意味着,等这个月结束,下个月她就可以去监察部实习了,一旦拿到毕业证书便能正式成为一名监察员。 那些她所担心的顾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久违的轻松漫上了她的心头。 虽然进监察部并不是她最初的想法,但现在,她反而觉得这似乎是最好的安排。 这时,安卡莉的光屏突然弹出了一条通讯界面,上面显示着“江祈”的名字。 她抿了抿唇,随后接起。 “卡莉,池渠清的案件联合署长有些问题想问你。” 江祈的声音平稳,清晰地说明了来意。 “现在吗?”安卡莉确定道。 虽然她不知道联合署长要问她些什么,但对方既然要见她,她就需要去,毕竟之后的她也要为霍内德工作。 江祈“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通讯那端,她隐约听到了几声清脆的“噼啪”声。 她上到二楼,拉开走廊上带着雾气的窗户,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楼下景色一览无余。 小院里覆了一层新雪,路旁的树木枝桠萧瑟,而在那片素白与寥落中,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透着一种融入背景的疏冷感。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某棵光秃的树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祈。”安卡莉唤了一声。 “你说。” “抬头。” 安卡莉的声音轻柔,透出了朦胧的不真实感。 江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冷冽的空气和簌簌落下的细雪,在模糊的雪幕中,直直撞进了二楼窗户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睛里。 安卡莉拂开脸颊边被风吹起的发丝,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意,“你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窗边。 江祈下意识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干涩,发出一声带着哑意的“好”。 没过多久,二楼的窗户便被人重新关上,楼下隐约传来内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江祈站在门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关上窗下楼直至走到这里的表情和动作。 一定是轻盈地、缓慢地,脸上带着淡淡柔意。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雪,雪很快融化在指尖。 “咔嚓。” 面前的黑色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安卡莉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羊毛大衣,衬得肤色白皙,一条柔软的白色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黑发被她挽在脑后。 不远处的树,簌簌一颤,抖落下一层松软的雪。 江祈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指尖轻碾着上面的水痕,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但在她回望过来时,下意识敛起了眼。 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此刻江祈站在她的面前,安卡莉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点不同于查成绩时的紧张。 她脚步微顿,在他拉开车门时,迟疑着开口,试图通过其他事情转移这份在意,“联合署长有具体说要问我什么吗?” “没有。”江祈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更加清冽 安卡莉点了点头随后坐进车里。 片刻,江祈也绕过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后,车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第166章 江祈察觉到身旁人那细微的踌躇,误以为她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问询而担忧,唇微启,打破了沉默。 “别担心,或许……并不是想要问你些什么。” 安卡莉抬眸。 江祈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还记得上次田冉跟你说了什么吗?” 当时田冉回稽察部的时候与他说了在科美的经过和安卡莉所立的功,所以他此刻才会这样说。 听到对方这样说,安卡莉陷入了沉思。 田冉? 稽察部的另一位稽察长? 她想起来了,那位稽察长在科美事件后曾对她意味深长地笑说过“等着嘉奖吧”,所以,联合署长突然要见她也是因为这件事? 她望向江祈,眼神带着求证。 江祈微微颔首,确认了她的猜测。 这段对话结束后,车内重新被寂静包裹, 但这寂静比刚才更加粘稠, 似乎因为一个话题的短暂出现,反而更加让他更加在意心底未被提及的话题。 在安卡莉没有看见的地方,江祈的眸色渐沉。 他的余光察觉到她身体有些紧绷,这是之前所没有的,一种混合着失落和烦闷的情绪无声蔓延。 她的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江祈看在眼里,那些迟疑、欲言又止让江祈握住方向盘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直至指节顶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她想跟他说什么?是什么让她如此为难? “我考试通过了。”她说。 江祈的心随着这句话微微松了一些,但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完全松懈。 他目视前方,说了一句:“恭喜。” 他想说些其他的,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语气才不会显得刻意,什么样的方式才能缓解现在的气氛。 安卡莉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突然间也就不想说心中那些话了,微微偏开头,低声回应:“谢谢。” 对方这种客气、疏远的口吻,让江祈的呼吸一滞,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下一秒,他打了转向灯,将车停靠在路边一处临时停车区。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安卡莉转头看向江祈。 “怎么了?”她问。 江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才压着眼底的情绪问道: “卡莉,你想……说什么?” 安卡莉被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疑惑,她迟疑了片刻,目光与他相对,昨晚的种种再次涌上心头,她斟酌着用词,声音轻柔:“昨晚……” 刚说出两个字,便被打断。 “如果你想说结束,那就别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涩意。 “我不会同意的。” 此刻的他,仿佛打破了往常的克制与沉稳,露出内里带着几分危险低压的真实情绪。 安卡莉有些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不加掩饰的情绪,那双沉静的双眼含着如墨一般的潮涌,周身气场凛然。 此刻的江祈,面上冷冽,但心底却空悬一片。 如果她真的拒绝他,远离他…… 纷乱的念头让他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想法,目光不受控地在她纤细的手腕、白皙的颈间流连,最后落在她平静的面上。 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想法,就在这时,对方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江祈。”安卡莉开口,“我不是要说那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变得轻柔而温和,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掠过一点点涟漪。 “我是想说,平安符我收到了,谢谢你。” 江祈脑中的那些念头如同玻璃窗上凝结的厚重霜雾,在这温和的话语下,慢慢散去,露出了原本的光景。 他微微闭眼,压下了眼中繁杂的欲念,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克制。 “卡莉。”他开口唤了一声。 “抱歉,昨晚的那些话我不会再说。” “……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会再做。”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黑发垂落,遮挡了部分神情,但语调里的恳切与情意清晰可辨。 这番话,来得有些猝不及防,安卡莉看着他,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微微轻叹了一下,那叹息里包含着一丝柔软,应了一声:“好。” 听见对方这声好,江祈抬眸,直直地看着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从联合署长办公室出来,安卡莉的手里多了一份证书和一枚勋章,她站在原地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这是霍内德政府的二级荣誉,因为安小姐在池渠清案件中提供了关键线索,所以现在特授予你。” 联合署长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同她这样说。 旁边的秘书端着一杯热茶,无声地将其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正式公文不日便会下发,相关信息可以在内部官网查询。”署长补充道。 安卡莉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背脊挺直,心中有很多疑问。 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署长主动主动解释道:“案件性质敏感,因此荣誉授予不进行公开表彰。” “至于内网……” 说到这里,联合署长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她,话锋微微一转。 “你应该很快就要去监察部报到了吧。” 安卡莉心头一跳,她自己今天才得知录取结果不久,按理说正式流程还没走完,对方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 但转念一想,面前的人是联合署长,或许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也说不定。 “您,是怎么知道的?”她还是问了出来。 “二级荣誉不是谁都能轻易获得的,而获得它的人,自然会比旁人多了几分关注。” 随后对方又接着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你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两人交谈的记忆到此为止,安卡莉摸了摸眉心,署长最后那句话,她到现在也没想清楚有什么用意。 她猜不透,索性不再去想,将证书和勋章仔细收进包里,往电梯走去。 因为是大年初一,没有什么人,就显得综合大厦有些冷清,但也有一个好处,电梯上行很快。 出了综合大楼的门,室外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不知何时,雪又下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连成一片迷蒙的白色纱幕,模糊了她眼前的景色,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室内带出的最后一点暖意。 安卡莉微微低头,埋进围巾里,正准备踏进雪幕,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把黑伞隔断了飘向她的飞雪。 “谈好了?”身旁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音色熟悉。 安卡莉抬头,便看见了江祈,他站在她身侧,恰好挡住了大部分吹向她的寒风。 她边向前走,边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一点思虑,“只是……署长说的有句话,我不太理解。” 江祈拉起她的手,自然地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声音清冽却又掺杂着一丝柔意:“哪里不明白?” “他说,你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安卡莉重复道,抬眸看他。 江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为她拉开了车门,侧身挡着风雪,“外面冷,上车说。” 等两人都坐进温暖的车里,江祈才重新开口:“署长说这话的前提是什么?” 安卡莉从包里拿出证书和勋章,“他给了我这个。” 江祈的目光落在那枚勋章上,上面是白色珐琅制成的四瓣花,简洁而庄重,他露出了很淡的笑容,语气笃定:“二级荣誉。” “你知道?”安卡莉有些意外。 江祈点了点头。 田冉当初信誓旦旦说安卡莉能拿到最高嘉奖时,他就存有疑虑。 虽说提供了反抗组织的线索很关键,但霍内德政府的一级荣誉标准极其严苛,并不是这种程度的功劳便能获得的。他原以为最多是三级,没想到直接给了二级。 想到什么,江祈开口:“署长知道你已经被监察部录取了?” 安卡莉眼神微动,不明白他是如何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 见她这副神情,江祈心中了然,上层的心思,他多少能揣摩几分。 “公职人员因功授勋,和普通公民获得表彰,性质不同,后续得到的荣誉也天差地别。” “二级荣誉对于公职人员来说,相当于一条天梯,只要你想,并且不犯重大错误,凭借这个荣誉,未来便可以晋升至三级公职人员。” 江祈将其中的规则和影响如数告诉了眼前人。 安卡莉听完,诧异了片刻,“可提供线索的时候,我还不是公职人员。” “霍内德内部的关系盘根错节,有些情分和投资,未必需要立刻兑现,等你站到了一定位置,自然会有人提醒你还这份情。”江祈语气平淡,却能轻易看透其中的关键。 说起来他们并没有违反规则,只是巧妙地将授予荣誉的时间推至到了她成为公职人员之后。 在他的点拨下,安卡莉也清楚了其背后隐晦而复杂的含义。 一切合规合法,他们所做的只是在规则边缘对她进行了一次“示好”,他们想要的,或许只是将来某个时刻,在她能力与职权范围内,得到一份回报。 这游离在线上的行为,谈不上违法,但绝对说不上公正。 这一刻,安卡莉似乎觉得自己才够到“成长”两字的含义。 江祈看着她的侧脸,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尽收眼底,他原本不打算让她认识到这番话背后真正的意义,但……她选择了监察部这条路。 既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看清平静水面下的暗流,至少,她能有所警惕。 安卡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望向江祈担忧的目光,将那些情绪压下,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们回家吧。”她说。 “好。” 第167章 莫宁挽着安卡莉的手走出百货商场旋转门,一边朝订好的餐厅方向走,一边继续刚才的控诉,脸上带着夸张的哀怨。 “安安你是不知道,我家里那些长辈,一会儿问考试考的怎么样?一会儿又念叨什么时候能回家工作?还没喘口气呢,立马接着道哎呀现在考研出来一样找不到好工作,不如早点……” 她学着长辈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安卡莉被她的表情逗乐,顺着她的话笑道:“所以才大年初二约我出门?” 莫宁立刻“哎呀”了一声,挽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半是撒娇半是辩解:“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要不是昨天我姐非拉我去陪我妈那边吃饭,我昨天就想来找你了。” 看着她急急解释的样子,安卡莉故意拉长了语调,敷衍地“嗯嗯”两声,眼里藏着促狭的笑意。 莫宁果然上当了,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保证道:“安安, 真的!你相信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怎么可能骗你嘛。” 看着她着急又认真的模样,安卡莉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伸出手,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当然知道。” 莫宁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额头,眼底带着谴责,控诉道:“你又骗我。” 安卡莉笑着往前快走了几步,然后才转过身,背着冬日略显苍白的天色和满天的细雪,对她点了点头,“嗯。” “好啊你,现在都敢捉弄我了。”莫宁佯装生气,一副要和她算账的样子。 安卡莉见状,笑着转身就准备“逃跑”,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堵墙,冲击力让她身体不稳地向后踉跄。 眼前,一只手伸了出来,似乎想扶她,但在看到她稳住身形后,又迟疑地收了回去。 莫宁立刻上前,站在好友身旁,关切地侧身询问:“没事吧?安安。”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事。” 她抬起头,看清了面前的人,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对方穿着宽松的深色大衣,衬得皮肤愈发冷白,五官轮廓清晰分明,骨骼凸显,透着一种颓然的美感。 “程妄?”她唤了一声。 程妄那只刚刚收回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微微发凉,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日更沉了些:“卡莉。” 莫宁这时也才注意到撞到安卡莉的人,她有些诧异,“程妄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程妄动了动喉咙,声音低哑,“去一趟公司。” 莫宁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奇怪,摸了摸鼻尖干笑了两声,“哦,这样啊。” 想到什么,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你们认识?” 明明上次她和卡莉说起程妄的时候,她还表现得不怎么熟络,怎么今天看来……似乎不太一样了。 安卡莉听出了好友语气里的疑惑和好奇,凑近小声道:“等会和你说。” 莫宁听到这话,安静地点了点头,见他们似乎有话要说,便非常识趣地说道:“我先去那边逛逛,你们聊。” 说话,也不等两人反应,便自顾自地离开。 程妄看着莫宁离开,看向安卡莉的目光里露出了些担忧,“刚才,有没有撞疼你?” 他本是远远看到这边有个身影很像她,鬼使神差地想走近确认,没想到她突然转身,就这样撞了个满怀。 安卡莉再次摇摇头,表示无碍,她看出对方似乎有话要对她说,主动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吗?” 程妄的心沉了沉。他知道莫宁和安卡莉关系匪浅,也正是因为这份亲密,自从昨晚做了那个梦,他便一直处于一种纠结和迟疑之中。 该怎么告诉她?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说才会减少对她的伤害?这些问题反复困扰着他,连待在家里也无法静下心,所以才想去公司,试图清理思绪。 然而此刻,意外地面对面站在这里,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眸,程妄还是打算如实告知。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听到这里,安卡莉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程妄的这个异能,他的一些梦境往往反映着未来,而现在,他的这个梦似乎和她有关。 “在未……在梦里我怎么了吗?”她仰着头看向他。 但程妄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说出更让人心头一紧的话:“不是你。” 不是她? 那会是谁? 无数个问题涌上安卡莉的心头,很快,一个名字盖过了所以其他可能。 “……莫宁?”她声音轻飘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在她的注视下,程妄下颌绷紧,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下了头,证实了她不愿听到的答案,“是她。” “她发生了什么?”安卡莉声音发紧,面色也凝重起来,刚才逛街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如果是关于她自己,经历过那么多波折与危险,或许她还能保持相对的冷静,但偏偏是莫宁。 程妄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破碎的梦境。 映入眼帘的蓝色花海,华丽朦胧的装饰,柔和迷蒙的光线,似乎像是在举办一场特殊的宴会。 很快,梦中视角里一块模糊的光屏给出了答案,上面依稀能看清几个字:“……订婚宴。” 起初,这似乎只是一个有些奢华与梦幻的寻常梦境,但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一声枪响打破了画面。 精致的香槟塔轰然碎裂,晶莹的酒液与玻璃渣四处飞溅,宾客惊恐尖叫,慌不择路地开始逃跑。 他看道晃动扭曲的人影,倒塌的装饰台,各种精心布置的花束被混乱的人群接连扯下,随后践踏。 一时之间,刚才的梦幻场景变成了一片废墟。 就在他以为这场梦就到此为止的时候,混乱之中,一个人影冲了出来,像是雾突然散了一般,她的脸变得清晰无比。 上面带着坚定和决绝,下一秒,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精准地没入了她的胸口。 浅色的礼服瞬间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深红。 她踉跄着、无力地跌倒在地,倒在那片狼藉的蓝色花海当中。 程妄将那些混乱的细节略去,晦涩地说出一句:“在一场订婚宴上中了枪,胸口位置。” “中枪?”安卡莉哑着声音重复。 她没有说出让她心间发闷的那两个字。 程妄点了点头,“虽然梦不是很清晰,但我能确定。” “还有其他细节吗?”安卡莉有些急促地问。 她需要更多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就像当初程妄改变了她可能面临的险境一样,她必须抓住任何可能,去扭转未来。 程妄眉头压着眼,努力在那些混乱破碎的画面中搜寻有用的片段,但最终,他带着一丝挫败和歉意开口:“……除了能确定是一场订婚宴之外,其他……我看不出。” 安卡莉缓缓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胸口像是压了快巨石。 只知道是一场订婚宴,她该如何凭借这几乎等于没有的信息去阻止事情的发生。 “你们……这是怎么了?” 莫宁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手里还拎着一袋散发着热气的糖炒板栗。 安卡莉抬眸。 刚才强压下去的担忧、不安,甚至是恐惧,在看见好友鲜活的脸庞时,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化成一种混合着心疼与后怕的强烈情感。 她看着一旁的好友,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遮掩,“没怎么,就……随便聊了两句。” 她不确定如果直接说出未来发生的事情会带来什么后果。程妄的梦没有规律性,充满不确定,贸然改变,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更无法预料的意外。 程妄心绪也有些复杂,虽然莫宁和他不是很熟悉,但她对安卡莉来说很重要。 他看了看两人,低声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他需要给她们留出些空间。 莫宁望着程妄离开的背影,拨开了一个板栗,自然地递到了安卡莉面前,随口说道:“你们刚才聊了什么?感觉气氛怪怪的。” 她转过头,想等好友的回答,却对上了安卡莉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或是带着笑意的眼眸,在此刻眸光湿润,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和心疼,还有一种悲伤的情绪。 莫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方才的随意被不安取代,“安安,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了程妄离开的方向一眼,声音里带着急切,“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见安卡莉只是看着她,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莫宁眉头立刻颦紧,心中升起怒气,“我去找他问清楚!” “莫宁。”一道很轻,带着哑意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 莫宁回头。 安卡莉的脸上已经重新泛起了她熟悉的、温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常浅淡了一些。 她眨了眨眼,开口道:“没事,只是刚才风把雪吹进了眼睛,有些不舒服。” 莫宁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看天空中飘扬的细雪,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 “真的。”安卡莉点了点头,唇角扬起,试图驱散好友的疑虑。 随后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听到她说饿了,虽然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安并没有完全散去,但莫宁也没有在追问,挽起好友的手臂,像往常一样晃了晃,“走吧走吧。” 第168章 坐在餐厅的座位上,莫宁兴致勃勃地翘首等待着服务生上菜,安卡莉则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的思绪在此刻更加复杂沉重。 以莫宁开朗、几乎不与人结怨的性格,谁会专门挑选那样一个场合,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去伤害她?是报复还是其他更复杂的阴谋? 能够动用枪支,掌握她的行踪,甚至了解她社交圈层的人……会是谁? 安卡莉的眉头无意识地微微颦起,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当中。 “唉!”一只手在她眼前用力挥了挥,打断了她的出神,“怎么和我吃饭心不在焉的,再这样我生气了。” 安卡莉回神,眼底的情绪被她迅速掩去。 一个念头闪过,她没怎么思索就问了出来,尽管这个问题转得有些生硬:“只是在想,你姐姐是不是快订婚了?” 莫宁没有察觉到好友的异常,注意力立刻被引到了自己姐姐身上,说起这个她有些愤懑,“别提了,之前我姐挑的那个联姻对象家里暴雷了。” 她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厌恶和不平显而易见, “他们公司被曝出巨额财务造假, 虚增收入和利润,欺诈发行,已经被证监会处罚了,就在这个月,董事长也就是那家的老头子,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了。” 这时,服务生将菜品上前,等人离开后,莫宁喝了口水,才继续道:“所以,我姐的婚事现在搁置了。” 安卡莉听着,安抚着面前的好友,“那你现在不应该生气,反而该开心一点。” “婚前看清真面目,总比婚后才发现要好。” 一旦这件事发生在结婚后,莫时意恐怕不仅要面对复杂的财产分割,还有舆论压力,想要脱身必然伤筋动骨。 “道理我都懂。”莫宁皱了皱眉,依旧愤愤不平。 “但就是觉得太恶心人了,他家根本就是从一开始打算好了,想用我姐的嫁妆去填他们家的无底洞。商业联姻各取所需很正常,但这种带着欺骗,想把别人拉下火坑的行为,简直卑鄙。” 安卡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认同:“是很恶心。” 这种明知自身难保,却企图通过联姻绑架另一方家族资源的做法,确实恶劣。 莫宁发泄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话题全绕在了自家的事情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安卡莉,“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光顾着抱怨了。” 安卡莉眼底带着笑意,“朋友之间不就应该这样吗?” 诉说各自的烦恼,帮忙解决困惑的问题。 莫宁闻言,脸上重新带上笑,“说得也是。” 随后,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些好奇地问:“对了安安,你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安卡莉微微垂眸,避开了好友过于清亮的目光,语气放得自然了些:“只是突然想到了,便问问。” 莫宁“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若有所思地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饮料。 安卡莉的心却无法平静,她看似不经意地,又将话题转移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 “你这段时间有收到什么订婚请柬吗?” 莫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身边最近没什么朋友要订婚,亲戚里暂时也没听说。” 听到这个回答,安卡莉心中的不安更甚,没有要参加的订婚宴,那程妄看见的…… 回到家中的安卡莉,打开屋内的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或许,莫宁只是无意中误入了一场订婚宴?又或许是哪个长辈临时带她出席?又有可能是临时收到了请柬? 可能性太多了,而她对此几乎束手无策。 她无法预知那场宴会在何时何地举行,也无法确定莫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即使她告诉了莫宁让她不要参加任何人的订婚宴,对方也如愿没有向她询问具体原因,但订婚宴不是唯一的社交场合,危险也可能以其他形式降临。 而且,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未来”是否会因为她的一句警告而发生偏移,出现其他可能。 除非……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安卡莉的脑海中。 如果,那个不确定的未来变成一个确定的现实呢? 如果,由她来举办这场订婚宴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些困扰她的不确定,似乎瞬间有了解决的途径。 未知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将变得可控,都能拥有一个固定的“答案”。 如果无事发生自然皆大欢喜,可一旦程妄预知的未来成真,那么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去布防。 清脆的门铃声将安卡莉从发散的思绪里拉出。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玄关走去,可视门铃的屏幕里映出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按下开门键,她打开屋门。 冬夜漆黑,只有门廊灯和远处零星的灯散发着一点光亮,江祈正迎着风雪走来,肩上,发梢都落了薄薄一层白,他手里抬着一个不小的纸箱,看起来却丝毫不费力。 安卡莉在门口站定,冷风离开裹挟着寒意灌入,穿透她身上单薄的衣物,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在对方靠近的时候问道:“怎么了吗?” 江祈见状,上前了几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吹来的冷风,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进去说?” 安卡莉侧身让他进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箱子上,伸出手,“我帮你?” 江祈微微摇头,“不用。” 他换了鞋,随后轻松将纸箱抬到了厨房中央的岛台上。 安卡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江祈撕开箱口的塑封胶带,打开纸箱,露出了里面装着数只色泽鲜亮、个头饱满红虾的透明密封袋。 “虾?”安卡莉有些诧异。 “今天去了一趟七区港口,顺便带回来的。” “明天让宋以观给你做。” 江祈抬眼看向她,厨房明亮的白炽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细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冷静甚至疏离的狭长眼里,此刻盛着柔光,先前的冷然气息已经消退,剩下的只有专注。 安卡莉看着,心中的那个念头冒了出来。 “江祈。”她开口唤他,声音很轻。 “你说。” “我们订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 江祈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心脏的跳动频率达到顶峰,甚至出现了一阵轻微的耳鸣,呼吸也在这一瞬完全停滞,他甚至怀疑自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你说……什么?卡莉。”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双沉静的黑眸,此刻颜色深得更沉,眼底涌现出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敢贸然确认的喜悦。 安卡莉仰头看向他,声音轻柔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江祈,我们订婚吧。” 江祈的心跳已经快得失去了规律,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言语,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份喜悦,他便听见眼前人继续说道:“因为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一时之间,江祈跳动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般。 天堂到地面无外乎如此了,之所以没有坠入地狱,是因为即使是带着目的的订婚也足以让他感到欣喜。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只选择了他,而没有选择旁人。 安卡莉选择江祈,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江祈是稽察部长,拥有合法的持枪资格和丰富的危机处理能力,并且以他的身份,出席重要私人活动,身边必然会有一定程度的稽察员随行。 如果要在一个可能发生危险的场合最大限度地保证莫宁的安全,江祈、宋以观和池霖生都是首选。 但在她下定决心的时候,江祈出现了…… 看着面前纸箱里的红虾,安卡莉脸上露出了些浅淡的笑意,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或许真的有天意。 江祈听着她的解释,看着她决然的眼神,没有问莫宁为什么会遇到危险,没有质疑为什么需要以订婚为代价,甚至没有问她,这件事解决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恢复如常还是……继续保持未婚夫妻的关系? 只要她不说,他便不会问。 现在的关系也好,未婚夫妻关系也罢,只要是她,他都接受。 只是……对方亲口提出订婚这件事,依旧让他心中难以平静。心尖泛起的欢喜,几乎要将他淹没在这场名为感情的潮海中。 次日,天色依旧带着冬日里的灰蒙。 安卡莉约程妄在一间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对方,最后,她看着程妄的眼睛,郑重道:“如果因为我的这个决定,未来出现了新的变化,或者你梦到了任何相关的细节,希望你能告诉我。” 程妄沉默地听着,手中的玻璃杯里盛着渐渐冷却的咖啡,他无意识地越捏越紧,脸上的神情也更加沉郁。 他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了在无法预知未来的情况下,让自己手里握住最大的牌,让事情变得可控,这的确能最大程度掌握主动权,保证莫宁的安全。 所有的选择本质上都是一场赌博,而她选择了胜率最高的那一方。 可是…… 一股难以消化的酸涩与不甘,如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他抬起眼,声音因情绪的压抑而显得有些紧绷:“安卡莉,就不能选我吗?” 明明他也能力,也可以调动资源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他也希望被她选择,甚至预知的未来也是他提供的,为什么她选择的是其他人? 为什么……他永远都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之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安卡莉迎着他那双带着不甘和执拗的眼睛,没有回避。 “程妄。” “如果你也能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你的话,我会选择你的。”她的眼神平静而坦诚,给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她选择江祈,或许其中有身份或者能力的权衡,但更多的是在那个需要做出决断的瞬间,江祈的形象、他带来的安全感,甚至他恰好出现的那个时机,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她的思绪。 如果程妄想要成为那个选项,他需要做的,不是站在原地质问她“为什么不是我”,而是需要走到她面前,用他的方式,让她重新认识他,让她面临抉择时,脑海中会清晰地浮现出他的名字。 程妄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给了他机会,但不是等她来喜欢上他的机会。 “安卡莉。”他开口,略低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笃定,“你以后会选择我的。” 安卡莉听着他这句斩钉截铁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我也希望。” 第169章 半个月后, 便是定下的订婚日期,时间不算仓促, 但也绝对算不上慎重。 选择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半个月之后,安卡莉将进入监察部,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而监察员,同样拥有合法持枪的资格。 这无疑又为那场计划中的订婚宴增加了一层无形的安全保障。 这两天,江祈变得很繁忙,或许有一部原因是由于订婚宴,但更多的是稽察部内部似乎出现了异常棘手的事情。 安卡莉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落在面前正专注地处理着江祈带回来的红虾的宋以观。 他手法娴熟利落,将那一只只个头饱满的红虾处理干净,随后整齐地放进瓷盘中。 昏暗的夜晚在厨房明亮的灯源下显得有些寂寥,空气中蔓延着一些淡淡的咸腥和柠檬的清香。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视线重新聚集,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稽察部最近好像很忙,你们审讯部……不用一起帮忙吗?” 宋以观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剥着虾壳,语气平和、带着点亲昵:“审讯部这边,我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安卡莉点了点头,随后夹起一块对方刚刚处理好的虾肉,蘸了一些酱汁,送入口中。很是鲜甜,只是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宋以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这份异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拿起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安卡莉。 他的唇角向上扬起,眼底含着细碎的笑意,低声开口道:“想跟我说什么?” 从见到她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无意识地轻抿嘴唇,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现在又突然提起江祈,这些都不是她平日里和他相处时会有的小动作和话题。 似乎她有话想说,却在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甚至……话题会有些难以启齿。 安卡莉被他直接点破,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或转移话题,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落在瓷盘边缘,发出轻微的响声。 心跳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些,带着一丝紧张感。 如果说面对程妄,她可以坦然地说出订婚的计划,那是因为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但面对宋以观……她就无法做到这样。 宋以观看着她的脸上露出一些严肃和沉重互相交织的表情,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些。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用打趣的方式缓解气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说出那些或许对他来说不是好消息的消息。 安卡莉浅浅沉下了呼吸,平复了心中的忐忑,才开口道:“我准备和江祈订婚,在半个月之后。” 她并不想隐瞒面前的人,与其让他从别处听说,不如由她亲口告知。 订婚。 这个词落在空气中,像是一片薄薄的雪,没有重量却让人感到一种刺骨的冷意。 宋以观敛起眸,在心里讲这两个字反复读出,连带着字的棱角都在心上刻出了痕迹才结束。 片刻后,他面上浮现了一种比平时更为秾丽的笑。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重新拿起一只虾,剥开虾壳,取出完整的虾肉,自然而然地放进了她的餐盘里,像是对她这句话完全没有反应一般。 对方这副如无其事的表情,却让安卡莉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不是她熟悉的宋以观,那笑意太盛,太刻意,底下分明压着令人不安的低压。 “宋以观。”安卡莉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忧虑,“你不想问什么吗?” 宋以观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她,他唇边的笑意染上了一丝自嘲,潋滟含情的桃花眼里,水光氤氲。 “问什么?”他反问,声音很轻。 “问你为什么要和江祈订婚?” “还是问你,为什么连时间都已经决定好了,才来告诉我?” 他扯过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手心,仿佛上面沾染着什么难以忍受的污渍。 “或者说。”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卡莉,你想看到我做出什么反应?” 他的表情看起来依旧平静,甚至眼底还带着笑意,但说出的话确实一句比一句锋利。 宋以观不明白。 为什么即使他一退再退,将自己的位置放得足够低,只求一个能靠近她的机会,却还是比不上江祈? 上次的争吵如果换做是他,他毫不怀疑自己再也没有靠近她的资格,可为什么江祈可以?不仅被原谅,甚至还能得到这样的名分? 未婚夫……一个他甚至都不敢渴望的称呼。 安卡莉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在此刻该说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肆意蔓延,宋以观的心沉了又沉。 他站起身,移动的餐椅发出刺耳的杂音。 安卡莉面前的光线瞬间被遮挡,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她抬起头,逆着光,只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和模糊的面部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安卡莉。”他开口,声音清晰,语调中散去了最后一点笑意。 “如果你和江祈订婚了,那我不希望我们还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 他知道她说出那些话,就是想和他结束这段关系,与其让对方说出,那还不如由他亲手斩断。至少,还能保留一些自尊。 安卡莉想解释的话在这一刻停在喉间。 她只觉得有些荒谬。 这份关系,最初难道不是他主动求来的吗?是他说给他一个机会,是他说可以利用、驱使,甚至是玩弄他,只要别让他出局。 为什么现在,让她产生一种……是她在逼迫他的错觉? 她甚至没有真正的“利用”、“驱使”和“玩弄”过他,她只是接受了他的好意,为什么就让她莫名背负上了一种愧疚感? 宋以观自从说出那句话后,目光便盯着眼前人,没有错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怔忪疑惑,到眼中一闪而过的好笑,到最后的平静和无所谓。 这一刻,他知道了她的答案。 没有挽留,没有解释。 明明该就此结束的。理智告诉他,即使再痛苦,他也不该在她即将拥有合法、公开的婚约关系后,还继续维持着这样的关系。 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他们和他一样只是允许靠近她,并没有得到名分。但现在,他们是未婚夫妻。 他是不堪的、被放弃的那一个。 安卡莉的嘴角缓缓扬起了一个很淡的笑,她迎着对方的目光,“既然你希望这样,如你所愿。”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半分留恋或迟疑,径直转身,离开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句话:“宋警官,离开的时候记得关灯。” 宋以观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就这样了吗?他问自己。 以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祈名正言顺地站在她的身边,占据着她身边最重要的位置了吗? 不,他不愿意。 一股怒意烧穿了他的理智,他做不到就这样放手,看着她走向别人。 即使是横插一脚,他也要江祈和他一样痛苦。 安卡莉刚走到楼梯旁,手臂便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住。 下一刻,视线一转,她的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墙面,突如其来的冷意和坚硬让她皱起了眉,下意识地低斥道:“宋以观,你……” 未尽的话语,被一个带着不甘和愤然的吻狠狠堵了回去。 她的唇被人覆住,剩余的声音被迫吞回了唇齿间。 宋以观的力道极重,他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困在自己的身前,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不给她丝毫挣脱的余地。 他的吻不似之前的轻柔,而是带着掠夺的舔舐和吮吸,滚烫的唇舌碾过她的唇瓣,仿佛想要将那些让他不喜的话语连同她的呼吸一同吞没。 安卡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又惊又怒,挣扎着偏过头,试图摆脱他的禁锢。 可对方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骤然响起。 宋以观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安卡莉声音不高,其中却带着刺耳的质问。 宋以观缓缓回过头,面上的疼痛似乎唤醒了他一丝理智,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混合着自嘲和疯狂的冷意。 他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随后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伸出手轻轻抚上她有些红肿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暧昧。 “保持之前的关系。”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决绝。 保持那种见不得光、暧昧不明的关系。 安卡莉一把挥开他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往旁边退了两步,直至小腿碰到楼梯的台阶才停下脚步。 “宋以观,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不存在任何关系了。” “又从哪里来的之前?” 她不明白,结束的话是他说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求回到原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宋以观朝她逼近一步,眼尾洇着水光,唇角却是上扬的。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江祈,你也会这样对他吗?” 安卡莉在对方的逼迫下,下意识地后退,踏上了一节台阶。 她完全无法理解他此刻的逻辑。 “宋以观,说结束的是你,和江祈有什么关系?” 宋以观往前走,声音里压着情绪,“你们要订婚了,你要抛下我了,为什么和他没有关系?” 安卡莉停下后退的脚步,站在高一节的台阶上,由上至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不解和一丝不耐,“你以为,我要和你结束?” 宋以观走到她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不是吗?” “你不是已经选择了江祈,所以不要我了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哑。 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让安卡莉听出了其中的误解,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和江祈订婚,是因为我要做的事,需要一场订婚宴。” “所以,你没有打算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宋以观眼底的情绪微微一滞。 安卡莉察觉到了他情感的变化,但还是继续说道:“在这之前没有,可……” 宋以观听出了她话中的转折,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他不想听她的可是,他只知道,她并没有打算抛下他。 宋以观覆于她的唇上,一寸又一寸地侵占,如同暴风雨席卷过境,强势而密集地落下。 他启开她的唇齿,游离在其中,带着攻击性地吮咬,纠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 安卡莉避无可避,只能在他密不透风地侵袭下,一点点向后挪动脚步,踏上一节又一节的台阶。 但她动一步,面前的人便紧跟一步。 脚上的拖鞋在纠缠中掉落,她光着脚踩在楼梯上,一直退到了二楼的小厅。 然而唇间的吞咽声,纠缠的水声,却始终没有消失,反而在这更加安静私密的空间里,晦涩地扩散在其中,暧昧至极。 第170章 吻渐渐下移,从她红肿的唇瓣滑落到下颌,带着湿热的触感,停留在她急促起伏的颈侧。 安卡莉终于得以喘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 她气息不稳地开口,其中藏着不耐:“宋以观,我们已经结束了。” 宋以观抵在她颈侧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未散的情潮,声音里带着哑意:“那是误会, ……我以为你要和我结束。” 安卡莉伸出手,掌心抵住他的胸膛,用了些力气,将他推开一些。 “你亲口说出的话,就要承担后果。”她声音平静,清楚地告知了面前的人, 她并不打算就此让事情过去。 宋以观的身体在她这句话下逐渐绷紧。 他知道,他那些带着怨怼的质问,那些失控的情绪宣泄,早已经将自己的不安、嫉妒和痛苦暴露无遗。 他怨她对江祈似乎总有更多的容忍和特殊,怨她的不在意,更怨自己……得不到那份偏爱。 “卡莉,是我一时口不择言,原谅我好吗? ” 他放轻了声音,语调里带着低哑的恳求,试图用示弱和软化来挽回。 然而,安卡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这句话,反而直接问道:“你能说,那些都不是你的真心话吗?” 她能感受到,刚才那一刻,他那些带着质问的语言背后,是长久以来积压在他心底的真实情绪。 不满、怨怼、不甘,在那个瞬间涌现出来,让她得以听见他心中的想法。 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此分开。 宋以观的眼睫微微颤抖。 他无法否认,那些话虽然带着情绪,但却都是他心中所想。 与其说是怨她偏心,不如说是怨自己。 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江祈那样,在她的心里占据更多的位置?怨自己明明拥有同样的机会,为什么却不如江祈? 攀比,嫉妒,贪恋……这些属于人的情感一度让他感到窒息。 他很想在此刻问她为什么你能原谅江祈,却不能原谅我? 但宋以观知道,他不能问。他不是江祈,永远不会得到那样的待遇。 整个空间在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车辆碾压着雪层的声音。 安卡莉微微叹了一口气,“宋以观,回去吧。” 她没有再说出分开或结束这样的字眼,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不必说尽,彼此也该明白。 她挪动脚步,准备侧身离开。 肩头却突然一重。 身前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将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上,一声低哑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皮肤,“卡莉……” 那声音里含着浓稠的眷恋和深情,像柔软的丝线,企图缠绕住她打算离开的脚步。 “宋以观,你别这样。”安卡莉微微蹙着眉,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一些无奈。 宋以观缓缓抬起头,那双潋滟含情的眼中,此刻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雾气,眼尾微微泛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牵着她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物,安卡莉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牵引着继续上移。 她的掌心擦过他紧实分明的肌肉线条,抚过他微微凸起的锁骨,一路来到了他滚动的喉结上。 那里的皮肤温热,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颈侧动脉急促的搏动。 宋以观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脖颈彻底送入对方手中。 “卡莉,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反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些缠绵入骨般地引诱。 他抬眼,目光与近在咫尺的她相对,“我只是受不了,你抛下我。” 他的声音更低,姿态也放得更软,有一种将自身所有弱点都交付于她掌心的卑微。 没有人会拒绝完全掌握另一个人的感觉,无论是感情上,还是此刻这种对生死的掌控。 安卡莉的目光垂下,看着自己那只放在对方颈上的手,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宋以观脸上。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中盛满了祈求,以及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予她的臣服。 说实话,在这样的情境下,面对这样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那种仿佛掌握了他全部身心的错觉,让人很难不产生一瞬间的动摇。 但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安卡莉闭了闭眼,打算收回手。 宋以观却突然抬起了手,随后放在了她的颈侧,指尖缓慢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里压着些疯狂的底色,面上含笑,“卡莉,你真的不想吗?” 安卡莉的手没有再动,而是凝着眉,抬眼与他对视,反问道:“宋以观,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想你爱我。” 想得到那份他望眼欲穿的偏爱。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收回了放在她颈侧的手,转而覆在她的手上,握着她的手,缓缓施加压力。 安卡莉能清晰地感触到自己的指尖陷入了他温热的皮肤里,感知到有力的脉搏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指腹,让人心惊。 她想抽回手,但根本动不了分毫。 而眼前的人,头微微向后仰去,露出了完整而脆弱的颈部,颈侧的青筋因为用力或兴奋而微微凸起,下颌锋利,嘴角上扬,眼中的潋滟更甚。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死亡却又极致盛放的美感,像是一株快要开败的花。 而他覆在她手上的力道越大,指节越是陷入他的皮肉,他脸上的愉悦感就越是明显。 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了安卡莉。 她用力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紧接着,在宋以观在颈侧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一声压抑地,混合着痛楚与极致快感的低吟,黏稠地在她耳边响起。 宋以观的头仰得更高,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彻底放松了身体,任由她的牙齿更深地进入自己的血肉里,感受着由她带来的疼痛。他甚至带着满足的低唤了一声:“卡莉。” 安卡莉没有理会他,只是用更深的力道去咬。 既然他想痛,那她就让他痛到底。 宋以观似受不了一般,手握住她的肩,指尖微微发颤,仿佛连灵魂深处都在共振和战栗。 这样的感觉,他是第一次感受到。疼痛与欢愉交织在一起,瞬间让他陷入了一种恍惚的梦境当中,没有实感。 直到口腔中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之后,安卡莉才逐渐收了力道,推开面前的人。 宋以观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是还未散去的潮红,眼神迷离而失焦,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颈侧,指尖轻轻触摸着那圈清晰的,带着湿润气息的齿痕,随后轻笑出声。 安卡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是恼怒和警告:“想死也别带着我。” 宋以观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警告,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人紧紧拥入怀里,“舍不得。” “所以,原谅我吧,卡莉。” 安卡莉没出声。 宋以观也不急,只是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如同虔诚的信徒一般:“让我只属于你,从身到心都是。” 阳光斜斜地穿透窗户,在室内地板上投射一层光斑,驱散了冬日里的清冷寂寥。屋檐积雪融化,雪水一声又一声地滴落,发出规律的响声,在地面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湿痕。 早起的安卡莉看着面前的早餐,再望向穿着高领衣物,但还是露出了一点痕迹的宋以观。继而又垂下头,慢慢拿起早餐吃了起来。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但宋以观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他姿态从容,甚至眉眼间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 他轻轻动了动脖颈,高领衣物摩擦着伤口,有着轻微的刺痛,但他眼眸中的光亮在此刻更甚。 他拿起手边的碗盛了些南瓜粥,动作自然地放到了安卡莉面前,“尝尝,是你喜欢的甜度。” 安卡莉接过,无意识拿起汤勺搅动着里面的粥,“你还不走吗?”她问,目光没抬起。 宋以观看了眼时间,8:11。 “等你吃完。” 听他这样说,安卡莉不再多言,继续安静地用餐。 结束后,宋以观收拾了台面上碗碟,清洗干净。他穿上外衣,走到玄关时回头说道:“那我走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随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晚上江祈会过来,我们要商量一下订婚宴的细节,如果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宋以观打断,“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我去买食材。” 安卡莉看着他,既然他不在意,也就随他吧。 “好。”她应道。 宋以观对她笑了笑,随后开门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安卡莉倒是不担心宋以观和江祈之间会发生什么争执,毕竟目前看来,他是不会再轻易说出那些让她为难,或者会引发冲突的话了。 很快,傍晚来临,屋内的光源透过窗户传到室外,形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江祈将车停下,关上车门,在路旁驻足。 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心中原本因公务而泛起的淡淡烦躁,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踏步上前,经过小院,来到门前。一打开房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室内熟悉的淡香,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凛冽寒气。 走过玄关,视线轻轻一扫,便看见了客厅沙发上的景象。 安卡莉侧身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米色毛毯,眼眸闭合,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江祈眼底不自觉染上了些柔意,放轻了脚步走过。 他在沙发旁蹲下身,静静看了眼前的人几秒。 她的眉眼如林间未散的薄雾,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柔和与安宁,这样的画面,让人的心忍不住地发软,塌陷,生出无限的珍视。 江祈伸出手,帮她将滑落了一些的毯子向上拉高,随后起身,关掉了客厅里亮眼的主灯,只留下些灯带。 这时,玄关再次响起开门的声音。 江祈停在原地,片刻之后便看见宋以观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从玄关走了出来。 宋以观一抬眼,便与站在不远处的江祈对上了视线。 宋以观眼底的浅淡笑意散了些,随后移开目光去寻找安卡莉的身影,当看到沙发上那团凸起的小丘时,他眼中的笑意又涌了些出来。 他没有说话,绕过江祈将东西放在厨房的岛台上,然后脱下外套,系好围裙并挽起了袖口,俨然一副要处理食材的样子。 江祈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也朝着厨房走去,打算上前帮忙。 就在江祈靠近岛台时,面对着他,正低头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的宋以观,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口。 “江祈,你现在……应该开心坏了吧。”《 》 170-179 第171章 江祈听到宋以观那句带着刺的话,自然明白对方在指什么。 他抬起眼,淡漠地扫了宋以观一下,随即收回视线,并没有开口回应。 宋以观对此倒不觉得意外,江祈一贯如此。 但他知道,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得到了未婚夫这样的名分,哪怕背后原因再复杂,内心都不可能毫无波澜。 就像此刻,江祈脸上那份轻松和平静,看起来碍眼极了。 宋以观状似无意地抬手,轻轻扯了扯颈间的领口,像是觉得有些束缚。 这个动作, 却让江祈再次看了过去,不经意的一瞥, 他清晰地看见了宋以观颈侧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那一圈暗红色痕迹。 江祈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太明白对方此刻的用意了, 无非是炫耀,是挑衅,是想借此引起他的怒气。 不得不说, 宋以观成功了。 仅仅是看见这个齿痕,江祈的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无数画面。 她是如何将这种痕迹留在他的身上,他又是如何用他那张脸诱使她做出这样的举动? 嫉妒如同绵延不绝的细雨落在他的身上, 凛冽的寒气穿透心脏,带来丝丝缕缕的闷痛。 江祈的眉眼不自觉地下压,眸色变得更深,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这张极致秾丽的脸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冷意和警告:“别再勾她。” 宋以观非但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有所收敛,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擦着颈侧那处齿痕,感受着上面已经开始结痂的粗糙感。 回想起昨夜混杂着痛楚与极致快感的瞬间,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迷离,带着回味的神情。 他抬眼,迎上江祈的视线,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眷恋:“勾她?那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江祈在他的这番挑衅之下,面上冷意更甚,眼底那片平静的漠然涌起骇人的寒意和戾气。 “宋以观。”他低斥出声。 但宋以观却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被对方激起了更深的逆反,他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却字字扎心的语调说道:“你成为了她的未婚夫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句话彻底踩在了江祈的底线上,他猛地向前跨了两步,一把掐住了宋以观的脖颈,力道之大,瞬间将人狠狠向后抵在了厨房台面的边缘。 他侧过头,声音压低,语调令人胆寒:“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宋以观被他掐得呼吸一窒,双手被迫向后撑在台面上稳住身形,头微微仰起,那圈齿痕也因此更加醒目。 他侧目看过去,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半是讥讽半是冰冷的笑意:“看不惯而已。” 江祈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脖颈上那圈无比碍眼的痕迹,手猛地一甩,松开了面前人,“那就忍着。” 宋以观被甩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来,他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物,让那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江祈,那你也得好好忍住。” 江祈的呼吸沉了沉,胸腔起伏,下颌绷紧。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时候……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一道带着刚刚睡醒的朦胧和沙哑的轻柔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安卡莉撑着沙发坐起身,身上的毛毯也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堆叠在腿上。她眼睛里还含着未散去的惺忪雾气,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厨房里,两人之间那种焦灼、微妙的气氛在这瞬间消散了大半。 宋以观朝她看去,嘴角含着笑,语气轻松自然:“刚来没多久。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 江祈也迅速收敛了脸上的骇意,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关切:“怎么不多睡会?” 安卡莉摇了摇头,掀开腿上的毯子站起身,“现在睡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厨房里那场无声的对峙。 三人之间,气氛就这样奇异地和谐下来。 晚餐在一种平静的氛围中进行,餐桌上只能听见江祈和宋以观之间正常的交谈,听不出任何针锋相对的痕迹。 餐厅的灯被关上,客厅柔和的灯重新被打开。 宋以观独自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拿来的发卡,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不远处的长沙发上。 那里,江祈和安卡莉坐在一处,光屏里是婚庆公司发送过来的各种画册和资料,他们低声商谈着过段时间的订婚宴。 在这一刻,宋以观突然感觉他们像极了寻常夫妻在商量着人生中的重要仪式,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而他,似乎是多余的。 心中的酸涩情绪不受控地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他早料到这一幕的发生,但当它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钝痛和窒息感,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宋以观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与客厅连接的阳台。 阳台没有开灯,只有室内透出的一些光亮和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他紧盯着那盏路灯看,眼眸却没有聚焦,有的只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安卡莉的余光注意到了宋以观的离开,视线不由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看去。 “卡莉,场地你有喜欢的吗?” 耳边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 她随手滑动了一下光屏上订婚宴的场景,但都与程妄描述中那片拥有着蓝色花海和柔和光线的订婚宴截然不同。 “想要一个……光线柔和的地方。”她说。 “好,我去找。”江祈应下。 “至于其他的细节,你来定吧。” 这本就是一场有目的的订婚,其他的细节并没有那么重要。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天会不会真的变成程妄梦中那样,一片狼藉。 江祈听见她这么说,微微垂下眼,细长的睫毛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次低声应了个“好”。 突然,安卡莉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对了,订婚宴的主色调,用蓝色吧。” 或许这样才更接近那个“未来”的场景。 江祈听到这个要求,点了点头。 事实上,即使她不提,他也早已决定将蓝色作为主色调。 安卡莉觉得今天的江祈,似乎安静地有些过分了,她试探着开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特别指定要蓝色吗?” 江祈抬起眼,给出了一个让她没想到的理由,“这是你喜欢的颜色。” 闻言,安卡莉似乎察觉到程妄那个梦有哪里不对劲,但她又有些说不上来。 “不是吗?”江祈见她疑惑,又开口询问。 安卡莉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将那点疑惑抛到脑后,笑着应道:“是。”她的确喜欢蓝色。 订婚的细节大致敲定后,江祈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离开,而是附下身,蜻蜓点水般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短暂而带着珍视的吻。 离开时,他的目光黑沉而专注地看着她,“卡莉,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宋以观颈侧的痕迹固然让他心生妒意,但他更加珍惜对方给他的这个名分,毕竟这是他曾经求之不得的。 安卡莉闻言,柔和地笑了笑,微微仰起头,很自然地,也将一个吻落在他的下巴上,“也谢谢你愿意帮我。” 这个回应,让江祈的身体微微一颤,眼底原本就深沉的情意,此刻更是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横插进他们中间。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宋以观不知何时已经从阳台回来,此刻正站在他们的不远处,目光落在江祈身上。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江祈说的。 江祈直起身,脸上的柔意还没散去,只是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随后淡淡瞥了一眼宋以观,心里清楚对方的用意是什么。 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重新转向安卡莉,疏离的声音里藏着温和:“早点休息,我走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好。” 就在江祈准备转身时,安卡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道:“最近稽察部出什么事了吗?看你这两天好像很忙。” 这个问题让江祈怔了一下,随后表情如常地回应:“是出了点事,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旁,始终静立着的宋以观,很明显地察觉到了江祈的有意隐瞒。 像是涉及了机密,又像是为了避免她担忧而选择了含糊其辞。 江祈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宋以观的对上,清楚地看见了他微微挑动了一下的眉梢,以及那双桃花眼里的探究。 是的,他确实隐瞒了安卡莉一件事。 一件或许会让她感到不安,又不想让她卷入其中的事。 前两天,三区第一监狱将池渠清转押至第七监狱服刑,然而途中却发生了变故,池渠清突然病发身亡。 经过之前灵魂事件的江祈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稽察部立刻和特殊部门联合,秘密组建了专案小组调查此事。 案件涉及机密,他无法向安卡莉透露分毫,而且因为她此前也曾与池渠清的案件有过牵连,这让他有些担忧。 安卡莉也并不是想具体知道些什么,只是见他连日忙碌,顺口一问,见他避而不答,便也不再追问,笑着应了一声:“这样啊。” 江祈和宋以观一同出了房门,安卡莉在门内看着,直至两人身影没入夜色才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凌冽的风。 出了房门的两人都没有出声,统一保持了沉默和那点隐晦的对峙。 江祈手腕上的光屏在此刻发出振动和提示音,他看见上面的备注,脚步一顿,随即走到一旁,与宋以观拉开距离后才接起。 宋以观仅仅只是扫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驱车离开。 “江祈,你现在给我回家。”光脑里传来江父不耐的声音。 江祈眼神一冷,“谁告诉你的?”几乎瞬间他便知道了父亲联系他的目的。 “江祈,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你还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吗?!”江父怒声道,显然气得不轻。 江祈不想与对方争执,更不想多做解释,直接挂断了光脑。 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光脑里又传出了一道短促的声音。 “爸?” 江斯理刚回到家,走到客厅,便听见自己父亲异常严厉的说话声,像是和谁在吵架一样。 江父望着被挂断的通讯界面,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他一把扯下鼻梁上的眼镜,扔在身前的茶几上发出“哐当”一声,抬手用力捏着鼻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烦躁。 江斯理正解开肩上的斜挎包,就听见父亲带着余怒的声音响起:“你哥那个孽障,不知道要和谁订婚,消息都传到我这来了!” 听见声音的江父皱着眉抬头,只见江斯理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手中的斜挎包也不知为何掉落在了地面上。 第172章 呼啸的风掠过江斯理耳边,带着刺骨寒意的空气无孔不入地灌进口腔和鼻腔,鼻腔酸涩刺痛,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全是闷咽的滞涩感。 他不信。 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要找她问清楚,现在就去! 寒风灌入眼眶,江斯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洇开一片朦胧的水色。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指握紧了方向盘,车辆迅速驶离江家,朝着青山平的方向而去。 难以理清的思绪在他脑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停歇的迹象,那些相处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清晰无比, 却又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徒留一片抓不住的虚妄。 车辆快速移动, 路旁的柏树急速向后掠去, 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前方不远处,他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它就停在路旁,驾驶座的车窗半开,车内昏黄的灯照着那人的脸,神情疏冷。 江斯理握紧方向盘的手收紧, 心头的怒意更甚。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凭什么后来者能居上? 脚下的油门被他狠狠踩下,车辆速度再次提升,直直朝着江祈停靠的方向冲去,没有丝毫减速或者避让的意思,有的只是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恨和冲动。 江祈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斯理那双充满愤懑的眼睛。 从在光脑里隐约听到江斯理声音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离开。 他知道对方会来,这也是他等在这里的原因。只是,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细小的雪花在灰暗的夜空中无声飘扬,寒意渗人,但此刻对峙的两人,却感受不到分毫,皮下奔流的血液灼热滚烫。 江祈能清晰地看到那车辆在加速,带着决绝的气势朝他而来,连空气都似乎弥漫了无形的硝烟味。 面对这自杀式的撞击,江祈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未变。他笃定,江斯理做不到。 两车之间的距离在呼吸间急速缩短,车灯的光芒交叠,两人的表情被照得无比清晰。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猛然响起,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醒目的痕迹。 “唰,唰,唰。” 路旁林间停歇的鸟被这巨大的声响惊起,扑扇着翅膀仓惶四散,留下一片慌乱的阴影。 江斯理的身体因为急刹而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勒回,重重撞在椅背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颤,胸口起伏不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两人都没有下车,眼神在半空中交汇。 片刻后,江祈率先有了动作,他推开车门,迈进雪地里,凛冽的风卷起他的衣角和发梢,细雪落在他的肩头,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冷硬,拒人于千里之外。 江斯理看着他的动作,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涌出的怒意,也推开了车门。 两人对峙而立,寒风裹挟着细雪在他们之间穿梭,却吹不散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敌意与紧绷。 很快,江斯理像是彻底无视了挡在面前的江祈,直接绕开他,迈步朝着安卡莉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要去见她,现在,立刻! “江斯理。” “她已经休息了。” 江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此刻凛冽的寒风。 这话落在江斯理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江斯理的脚步猝然停了下来,他回头,“怎么?我现在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是这样想的!”江斯理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他猛地上前两步,双手死死拽住江祈的衣领。 江祈没有否认,只是任由他发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因愤怒,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圆睁的怒目,随后,他才抬起手,一把挥开了对方的手。 “江斯理,你要学会接受事实。” “接受事实?” 江斯理的声音里透着嘲笑。 “如果现在你是我,你也会就这样接受吗?!”他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江祈沉默着,没有说话,但他清楚,如果两人的位置互换,以他的性格,刚才那辆车绝不会在最后一刻刹住。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江斯理冷眼看着他,嘴里说出了直击人心的话。说完,他不再看江祈,转身欲走。 江祈面色微沉,声音陡然变得更冷:“江斯理。我说了,她在休息。” 江斯理侧过头,“你现在,是在以她未婚夫的身份警告我?” 江祈没有动,眸中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如果我说,是呢?” “砰。” 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江斯理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毫不留情地挥向了江祈,他面上是被彻底激怒后的狰狞。 未婚夫?他江祈也配这样自称? 江祈被打得脸偏向一侧,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擦过嘴角,那里已经破开,渗出一丝鲜血。他张开嘴,舌尖抵了抵伤口,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脸,目光冷若冰霜地看向面前人,“江斯理,闹够了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闹够了就回去。” 江斯理挑衅般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嘴角勾起一个桀骜不驯的笑意,眼神莉满是不服和轻蔑,“如果我不呢?” 见状,江祈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但这笑反而更添了几分寒意,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殴打、袭击稽察部长,你说,我是不是该送你进去冷静几天?” 江斯理的表情猛然僵住,“江祈,你算计我?” 江祈缓缓上前了半步,“江斯理,我可以让你一个月都见不到卡莉。” “你敢!”江斯理横眉怒目,呼吸骤然急促。 “试试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还没有停歇的风雪在两人之间打转。 最终,江斯理望了一眼不远处已经没有光亮的窗户,向后退了一步。 “江祈。”他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怒意,“明天你再拦我试试,那时我真的不介意和你一起进去蹲几天。”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车,离开了这里。 江祈站在原地,直至四周重归寂静,才缓缓驱车离开。 沉在睡梦中的安卡莉对屋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一无所知,那些纷繁复杂、充满硝烟的纠葛,丝毫沾染不到她的身上。 清晨醒来,窗户玻璃上已经凝结了一层厚重的水汽,将室外的雪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她缓缓推开窗户,让房间透进了些带着寒意的空气。 她今天约了莫宁见面。订婚宴的时间已经正式敲定,这件事,她必须亲口告诉对方才好。 尽管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但一想到要和对方说谎,安卡莉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些忐忑和紧张。 她对着窗户呼出一口白气,那气息瞬间又消散在冷空气中。 出门时,细雪还在零星飘落,她摘下围巾,发动车,驶向莫家。 莫宁最近与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莫母也不再过多干涉她的决定,因此她这段时间都住在家里。 接到安卡莉相约的通讯,想到家里新来了一位做甜品很厉害的厨师,再加上天气又冷,家里只有她在家,所以莫宁便热情邀请对方来家里做客。 进入莫家,将外套交给佣人,安卡莉便看见了一脸笑意,从二楼跑下来的莫宁。 “安安!”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掩饰不住的亲昵。 安卡莉迎上前几步,柔声笑道:“慢点,我又不会跑。” 话音刚落,下一秒,就被来人抱了个满怀。 “我不管。” 莫宁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意味。鼻尖萦绕着安卡莉身上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让她只想赖在她怀里不出来。 安卡莉好笑地轻轻推了推她,“你好黏人。” 莫宁听见,不管不顾地在她颈窝蹭了蹭,“就黏你,就黏你。”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后,莫宁才拉着安卡莉的手,带她上了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 她们闲聊着近况,莫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品尝着新厨师做的甜品。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正事,放下银叉,看向安卡莉问道:“对了,你说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事啊?” 安卡莉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正色了一些。 莫宁见状,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心里莫名有些惴惴不安,迟疑着开口:“你这表情,怎么让人有点害怕呢?” 安卡莉深吸一口气,迎上好友探究的目光,“……我要订婚了,三月六号。” 说完,她便看见好友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瞬间瞪圆,好半天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安卡莉紧张地重复了一遍:“我要订婚了,三……” “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莫宁打断她。 说实话,莫宁是有些怀疑的,好友此刻的表情、神态甚至是语气,完全没有任何即将订婚的人该有的喜悦,所以当她说出这话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在骗她。 安卡莉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没有。” 莫宁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接受不代表理解,更不代表不生气,紧接着,一连串的质问接连砸向了安卡莉。 “对方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把我当朋友吗?啊,安卡莉!”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和指控。 安卡莉被她激动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笑着试图安抚:“对方是江祈,其他的你听我解释……” 但这个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让此刻还在生气的莫宁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笑?我真的生气了。” 说完,莫宁霍然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意料之中的,她的手腕立刻被安卡莉拉住。 “你听我解释。” 莫宁双手抱胸,侧过身,用眼角余光瞥她,“你说,我倒是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安卡莉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这场订婚……其实是个幌子。” “稽察部要抓捕一个犯人,那人是江家的合作伙伴,目前在六区。你知道的,六区是混乱区,稽察部的手很难直接伸过去。所以,才想到了以订婚的名义发出邀请,将对方引到三区实施抓捕。” 这是安卡莉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既能解释为什么突然订婚,又能顺理成章地提醒莫宁注意安全,还可以解释为什么订婚宴需要一定的安保级别,甚至安排人手保护宾客。 莫宁听完,眉头下意识皱得更紧,担忧离开取代了怒气,“这么危险,为什么要让你去?不能想其他办法吗?” “事情很急,而且江祈曾经帮过我,我也想为他做点事。” 说这话时,安卡莉有些心虚,因为在这件事上,是江祈在帮她。 莫宁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但最终,看着好友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她知道劝不动,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这种事情……下次别再答应了,太危险了。” 安卡莉握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第173章 辗转难眠,江斯理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着,硬生生挨到了天色微明。 窗外,雪还在簌簌地下,积压在光秃的枝桠上,偶尔传来不堪重负的细微折断声,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又一次低头去看手环上的时间。 随后缓慢地起身,换上外出的衣物,从卧室一步步挪动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每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拖延,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流逝得更快一些。 终于,天际彻底泛白,雪光将室内映得一片清冷。 江斯理推开门,寒风携带着零星的雪扑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片刻,勉强压下了一些从昨夜起就在胸腔中灼烧的急躁,但隐藏在其中的紧张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踏进雪里, 刚挪动一步,手环便传来的提示音。 直觉告诉他, 这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沉默着点开光屏,是一条来自军队的消息: 【三区边防线发现了偷渡者,请立刻赶往。 】 江斯理抬眼望向半空中飘着的细雪,缓缓闭上了眼,停留了片刻后,眼神变得坚定,随后立刻驱车前往军队。 或许是上天的旨意, 阻止他去见安卡莉,也许是知道,一旦见了面,那些真相就会立刻穿透他的心脏,带出滚烫的鲜血和无法割舍的情感。 就这样,在安卡莉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安静地过了几天平淡的日子。 这天,安卡莉望向窗外灰蒙蒙、毫无放晴迹象的天空,忍不住再次点开了手腕上的光屏,确认今天的天气预报。 屏幕上依旧显示着“多云转晴”的图标和文字,她轻轻关闭了光屏,低声自语了一句:“看来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原本就是想着今天气温会回升,所以两人才约了见面,此刻看来,天气似乎没有他们预料中的好,但好在也没有降雪。 她换好了衣服,从二楼往下走。 打开房门后,冷空气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暖意,寒风掠过她的脸颊,发梢,随后灌进领口,让她不得不拉高了些颈间的围巾抵挡这份寒意。 推开院子的黑色铁门,刚一抬眼,视线便撞见了站在不远处雪地中的身影。 江祈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质感厚重的同色系长大衣,挺括的衣料显得整个人挺拔修长,在周遭一片素白的映衬下,透出了一种清冷矜贵的气质。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望着她走近,眉眼间透出几分柔和。 她还是这样怕冷,大半张脸都藏进了白色的羊绒围巾里,只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眸,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安静。 安卡莉含笑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他的面前,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祈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言简意赅:“刚来没多久。” 片刻后,两人来到了一间摄影工作室。 是的,他们今天的目的是拍摄一组订婚照,方便过几天放在迎宾牌上。 一同踏进装饰繁杂却不显杂乱的摄影工作室,一旁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迎接两人,脸上带着亲和的笑意,“请问两位是江先生和安小姐吗?” 安卡莉在她询问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微微上前了两步,“请跟我来。” 就在江祈准备和安卡莉一起往前走的时候,旁边的另一个工作人员唤道:“江先生,这边请。” 安卡莉听见声音侧目,笑了笑,“那,我们等会儿见。” “……好。” 男方的妆造很简单,所以没多久江祈就从化妆间出来,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同刚才相比,他最大的变化在于发型,原先自然垂落的黑发微微往后梳拢,只余下额角的碎发,眉眼更显清晰,自然流露出了一种凛冽而又沉静的气场。 一旁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却没有见到静坐在沙发上的男方表现出任何的不耐和不满,有得只是对即将出场的女方的隐隐期待。 一个小时过去了,江祈还是那副疏冷的模样,但时间的慢慢流逝,却让他开始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 面前厚重的帘子被拉开,露出了里面人的身影。 江祈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很快心脏便开始剧烈跳动,难以平复。 安卡莉站在亮目的台面上,缓缓转身,面向不远处的江祈。 一席缎面的白色抹胸长裙,颈部是三圈环绕在一起的小珍珠,余留下来的尾部浅浅垂落在她的胸前,高贵而充满魅力。 黑色的长发用几株花枝盘在一起,细小的碎发垂落在额间和耳侧,白色丝带盘进了头发里,和裙摆融为一体。 她的眼神清澈,透着些赧然,像是刚刚化形的精灵,灵动中全是柔和。 “好看吗?” 他听见她问。 一声沙哑的“嗯”从他的喉间溢出。 安卡莉侧目看向一旁的镜子,因为只是为了拍一组订婚照迎宾而已,所以她并没有挑选过于繁重的婚纱,而是选择了轻盈,稳重的缎面长裙。 原本她认为这场订婚宴只是一场戏,但站在这里,身上穿着洁白的长裙,莫名让她产生了一种……好像这样也挺好的感觉。 安卡莉回头看向江祈,只见他缓缓上前,微微抬起了手,递到她的面前。 她将手放进他温暖的手心。 江祈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心跳也在此刻攀升至最高点,久久难以落下来。 他该如何去形容此刻的感受。 混乱、不知所措,似乎全身都不受他的控制,就好像真的迎接了他的新娘,满足了长久以来的夙愿。 安卡莉察觉到手上的力道,微微看向他,她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就和她此刻一样。 工作人员带他们往外走时,即使是此刻的安卡莉已经披上了外衣,并且围上了围巾,却依旧感觉到了寒风顺着缝隙钻进了她的皮肤。 江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微微靠近了一些,将人拢进了自己的怀中。 安卡莉一怔,侧目仰头看向他。 “我们过去吧。”他说。 安卡莉移回视线,应了声:“好。” 他们一同坐上车,来到了拍摄地点,是一个在森林中搭建的玻璃房。 车停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因为今天没有下雪,四周是一片湿漉的场景,如纱一般的雾笼罩在其中,充满着意境。 江祈先下了车,随后让她搭着他的手下车。 现在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低了,安卡莉只感觉全身都弥漫着林间的湿气,但幸好没几步就进到了玻璃房,温度重新回升。 摄影师站在他们的前方指导着,“女方将头歪向男方。” “唉,好,男方握住女方的腰,将她拉近一点。” “笑起来,身体靠近,我们是拍订婚照,不是拍商业合作照。” 听到这里,安卡莉忍不住轻笑出声,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江祈的肩上。 鼓风机恰到好处地吹起了她的碎发和耳后的白色丝带,相映着身后从林间打下的黯淡光线,茂密交织的枝桠,让摄影师连连道:“别动别动,就这样。” 画面定格在此,看着摄影师屏幕上的照片,江祈嘴角不免浅浅上扬了一些,眼底的柔情更甚。 安卡莉看着两人挨得极近的合照,心中不免也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随后她仰头看向身旁的人,怔怔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祈注意到他的视线,侧目,清冷的声线里带着温情:“怎么了吗?” “下雪了。”安卡莉的声音轻飘,但站在她身旁的江祈听清了。 江祈微微抬眼,果然在玻璃房外面开始飘着细碎的落雪,没多久,玻璃房的顶部就落满了薄薄的一层雪,彻底遮盖住了上方的景色。 这时,他们身旁传来了一个声音,“两位,想不想出去拍一组?” 像是嫌距离太远,摄影师拿起摄像机便朝他们走过来,“现在去拍,肯定好看。” 下这么大的雪,又在森林里,再加上中午的光线,这样的效果包出片的。 江祈没有应答,而是望向安卡莉。 而安卡莉则是感到有些奇怪,迟疑地问:“你能私自加场景?” 按道理,一般的工作人员都没有资格去为客户开个例。 另一个工作人员听见这段话,凑上前来,小声说道:“他就是老板。” 最终安卡莉和江祈都穿上了大衣,浅浅露出里面的白色长裙和黑色西装,工作人员在他们的大衣外面临时别了几株细小的树枝,以作呼应。 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他们站在林间,衣摆顺风而动,簌簌的雪飘落,好似都在见证他们一般。 结束后,他们重返摄影工作室。 安卡莉换下了那套长裙,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出来的时候,她轻咳了两声,这一个小动作被江祈察觉到,他询问道:“哪里不舒服?” 安卡莉吞咽了几下有些刺痛感的嗓子,“嗓子有点疼。” 应该是刚才待在室外的时候着凉了。 江祈将围巾重新为她围上,带着暖意的手背贴近了她光洁的额头,没有感受到烫意。 “除了嗓子,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安卡莉感受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了。” 见对方还要说什么关心的话,她接着道:“我们回去吧。” 只是嗓子有些疼而已,没有必要搞得好像很严重似的。 江祈看出了她的回避,应了声:“好。” 回到家中,安卡莉看着江祈递过来的温水和药片,抬眼望向对方,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不用……”吃药,过两天就会好了。 话还没说出口,一阵提示音便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江祈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接,只是静静看着她。 见状,安卡莉只好将水和药片一起接过。 江祈直起身,按下接听键,但目光还落在她的身上,意图很明显,想要她把药吃了。 安卡莉浅浅叹了口气,吃掉了手中的药片,每做一个动作便看了一眼江祈,直到吃完手中的药。 江祈这才移开视线,朝着一旁走去。 等再次回来时,他朝安卡莉打了声招呼,“卡莉,稽察部有点事要处理,我需要回去一趟。” 安卡莉站起身,“既然你有事要忙,那就快去吧。” 江祈上前浅浅抱了一下她,声音清冽:“有事联系我,晚上记得吃药。” “好,我会的。” 被临时通知回稽察部的不止有江祈还有程喻之。 程喻之眼见不远处的电梯门快要关上,连忙喊道:“等一下,还有人。” 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替他拦出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程喻之连忙跑过去,还没看清楚里面站着谁,便出声道谢:“感谢感谢。” 喘匀了呼吸后,他才将头抬起,透过电梯中的金属面板他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人,他回头,语气诧异:“江祈!” 江祈微微颔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疏冷。 见惯了他这副模样的程喻之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挪动着脚步后退,随后撞了撞对方的肩,“你也来加班啊。” “有事?”江祈瞥他一眼。 “嗨,能有什么事,有人陪我加班有些开心而已。”程喻之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中带着熟稔。 手环振动了几声,江祈垂下眸去看上面的信息。 是摄影工作室发来的照片,让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程喻之见状,不经意问道:“什么消息啊?稽察部的?” 江祈下意识想要隐瞒,话到口边又停了下来。 过两天,他需要正式向稽察部提交申请,报备订婚事宜,无论如何,稽察部的同事都会得知他要订婚的消息,没有隐瞒的必要。 想到这里,他喉结微动,开口道:“摄影工作室发来的订婚照样片。” “订婚照?谁的?”程喻之下意识问道。 “我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程喻之惊了一下,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做出如何的表情,表情变了又变,从惊讶到质疑再到羡慕,最终他发出了一声感叹:“哇!” “和谁?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他望向身旁的人,好奇道。 “你见过。安卡莉。” 说出女方的名字时,程喻之能明显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在意。 安卡莉?程喻之回想了一下这个名字,“之前的那个实验员?” 江祈点了点头。 程喻之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重带着不满和调侃:“你倒是藏得挺好,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随后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自问自答起来:“是不是从上次你问我她是什么样的人时,就开始有这样的苗头了?” 江祈沉默着,没有反驳。 虽然实际上,他的开始比这早了很多,但他并不打算为此解释。 见对方承认,程喻之摸了摸下巴,像个老神算,“我当时就猜着你们之间有事,没想到真的被我猜对了!” “订婚宴在什么时候?我看看我有没有档期。” 说到后面一句的时候,他还装模作样地调出光屏,煞有其事地翻看起来。 江祈看着他这幅模样,默默偏过头,“三月六号。” “你走运了,我正好有空。”程喻之放下光屏,笑着打了个响指。 这时,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同往外走。 走了几步,程喻之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江祈,眼中闪着好奇的光:“我能看看你们的订婚照吗?” 江祈没有拒绝,打开了光屏,调出摄影工作室刚刚发来的样片。 程喻之凑近看了看,由衷地赞叹道:“啧,真般配。”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怎么不发在聊天软件上?稽察部的同事应该还不知道你要订婚的消息吧,要不然趁现在发,提前通知一下?” 闻言,江祈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繁杂的思绪,沉思了片刻后,他说了一句:“也好。” 他很难否认自己现在的私心,一个想要他们之间的关系公之于众的私心。 江祈选了一张他心目中对方最好看的合照,编辑了一段简短而正式的文字随后发了出去。 因为不想因为这件事,给安卡莉造成麻烦,他将她设置为了共同发布人,这样一来,即使是他同事的留言、祝福,对方也能尽数收到。 做完这一系列后,江祈将光屏关闭,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程喻之打开光屏,率先在下面点了个赞,留下了一句“恭喜恭喜”,彻底占领了首赞和首评。 而此刻坐在沙发上的安卡莉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光屏中播放的影视作品,一直振动的手环打断了她的注意力,上面是不断弹出的评论。 安卡莉有些疑惑,点开来看,映入眼帘的便是江祁和她的订婚照。 她缓缓坐直身体,身边得到消息的朋友、同事,甚至一些许久不联系的人都发来了信息,无非是惊讶,求证和祝福,连同她那好久没联系的母亲。 【安卡莉,我需要一个解释。 】 【图片JPG】 安卡莉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即使许久没见,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信息背后的压迫感。 她没有立刻回复,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浅浅呼出一口气,回了一句:【就像您看到的那样。 】 说出这话时,她心中涌起的,不是紧张或愧疚,更多的是轻松,仿佛用这样的方式就能让对方同她一样不好受。 发出去的下一秒,她光屏便弹出了一条通讯邀请。 安卡莉将其划开,就听到杨今素压着怒气的声音从光屏里传了出来:“安卡莉,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您怎么知道这就是假的呢?在您的心里,我做不出这样的决定吗?” “安卡莉!”杨今素的声音沉了又沉,语气里带着警告。 安卡莉的嘴角扬了扬,“您说,我在听。” 自从上次离开暮唯园后,她就已经不再对所谓的母爱抱有任何幻想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地讨好,祈求得到一点点关注和认可的自己了。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来自眼前这个人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杨今素的声音再次从光屏里传了出来:“卡莉,你是在报复我吗?因为……那一巴掌。” 这句话,让安卡莉彻底愣在了原地,她发出了一道轻笑,自嘲中带着失望,“如果您觉得是,那就是吧。” 话音落下,她挂断了光屏。 杨今素的目光落在通话结束的界面上,许久没有移动,陷入了持续的安静当中。 她抬头,望向玄关处的大门。 一旁的佣人注意到,上前询问:“太太,是有人要来吗?需不需要准备什么?” 杨今素收回视线,“不用,她不会再来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二楼,关上了门,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了安静。 另一头的安卡莉看着光屏上的合照,思考了片刻后,还是选择将其删除,订婚的事情到时候可以给宾客递邀请函,没有必要通过这种方式告知。 更何况,她也不想让她亲生父母那边的亲戚知晓,给自己平添些不该有的麻烦。 但在她删除订婚照之前,这条信息还是被不少人看见了。 江斯理穿着灰黑相间的军装,肩头是独属于霍内德的肩章,胸前悬着一条白色的金属链,他的头微微低垂,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光屏。 那条让他注目的消息早已被其他的信息所取代,似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但却在他的心间刻出了一道好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那些不敢相信的答案在这一刻彻底被认证。 走在前面的人,见他没有跟上,停下脚步,来到他的身边,手往他的肩上一搭,问道:“江少尉,这是怎么了?” 江斯理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空中的雪幕,开口道:“下雪了?” 他旁边的人虽然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这里来了,但还是附和了一句:“是啊,还越下越大了。” “我们得快点走了,等会怕是走不了了”。 闻言,江斯理的嘴角露出一个苦笑,低喃了一声:“我该往哪里走?” 这话被那人听见了,有些不解道:“前段时间回来的时候,还见你一副放不下某人的模样,怎么现在放假了,反而不着急了?” 见他沉默,那人接着问:“不去见她吗?” 虽然他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故事,但身为过来人,他知道对方这叫为爱所困。 江斯理抬眸,眼中透出些坚定来,“去,要去。” 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要亲耳听到她说出的答案。 从三区军队到青山平的距离很远,直到天黑,空中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雾,江斯理才到达了那栋熟悉的房屋门外。 第174章 空中, 纷纷扬扬的雪愈发密集,像一张白色的纱幕, 模糊了前方的景象。 江斯理就站在这片落雪中,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黑色铁门。 仿佛只要不推开这扇门,不亲口求证,那些事实就可以消失,当做不存在。 细小的、冰冷的雪被风裹挟着,飘进了他的眼中,他下意识闭上了眼,那冰凉的湿意瞬间融进温热的眼眶,带来一阵短暂的酸涩。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尾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分不清是雪的冷意,还是别的什么。 迟疑, 纠结, 让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花开始在他的发梢、肩头逐渐堆积,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耳边是偶尔驶过的车辆, 轮胎碾过积雪是发出的“哗哗”声。 最终,江斯理沉了一口气,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门,微微用力,顺着他的这一点力道,门缓缓露出了一条细缝。 门内,是一条被厚重积雪覆盖的小径,通向了那栋熟悉的房子。他停顿了片刻,还是抬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随着他的前进,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明显的脚印,寒风立刻卷起新的雪,渐渐覆盖住这些闯入的痕迹。 快走到门廊时,江斯理发现正对着他的那扇客厅窗户,里面一片漆黑,没有透出丝毫的光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20:34。 此刻,江斯理的心中莫名涌出一些挫败,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他和安卡莉之间,就像两条相交线,曾经有过短暂的交汇,但过了那个点,便会越来越远。 他脚步虚浮地往前又挪动了几步,停在门廊的台阶前,仰起头,朝着被雪雾笼罩的灰暗天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青白的雾气很快便被风吹散,没有一丝痕迹。 但胸口那股沉闷的、混杂着委屈和钝痛的情绪,却丝毫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它们沉沉缀在心口,随着每一次心跳而晃动,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他放任那些情绪将自己紧紧包裹,甚至……吞没。 江斯理踏上台阶,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整个人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颓靡地滑蹲下去,身体蜷缩在蓬松的羽绒服里。 尽管看不清他埋在膝盖间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那弓起的背脊、低垂的头颅,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被遗弃般的寂寥气息,已经表达了所有。 “江斯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道轻柔的、带着些惊讶的声音,唤醒了他沉溺在情绪中的失神。 江斯理的心一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僵硬,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好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安卡莉就站在他的身前,逆着门廊昏黄微弱的光线,好似有一层光晕笼罩着她,朦胧、柔和,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熟悉的声线和那张刻在心尖的脸庞,让江斯理凝视了许久。 在他怔怔看着她的时候,安卡莉也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额前原本柔顺的发丝被雪水润湿,垂落在眼前,浅浅地遮挡了那双在此刻泛着朦胧水雾的眼睛,这份潮湿和凌乱,平白为他增添了几分脆弱和无助感。 随后,只见江斯理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站直后,宽大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门廊上方投来的光线,将安卡莉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阴影之中。 “你去哪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同时伴随着明显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安卡莉微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刚才的去向,她侧过身,朝身后不远处指了指,“刚才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闻言,江斯理的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半透明的袋子里装着几罐汽水和一些零食。 安卡莉回过头,重新看向她,继续问道:“你在这里……”是在等我?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便被一个微凉的怀抱拥住。 江斯理躬下身,用整个身躯的重量和温度覆住了面前的人,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后颈,鼻尖触碰到她的发丝和皮肤,贪婪地吸取着那一丝能让他暂时安定的气息。 安卡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无措,原本要说的话停在了嘴边,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斯理感受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变得慌乱不安,失频地跳动着,鼻尖是他熟悉的浅浅香气,在他的呼吸间一点点侵入他的肺腑。 那些积压了一天,甚至更久的委屈,在此刻变得更加明显,连带着心脏被反复撕扯的疼痛,也变得清晰。 一阵寒风猛地灌进了门廊,刺骨的凉意让安卡莉看向面前的人,她一只手握紧了塑料袋,另一只手轻轻抵住江斯理的肩膀,用了些力道,将他微微推开一些距离,随后唤了一声:“江斯理。” 江斯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鼻音的“嗯”,那些堵在他胸口的话咽了又咽,始终没能说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就当自己从来不知道。他这样告诉自己,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安卡莉的视线掠过他的肩看向了依旧肆虐的风雪,提议道:“江斯理,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去说吧。” 江斯理这才像是被这句话唤醒,缓缓地放开了她,随后抬起头,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哑着声应道:“好。” 门打开又被关上,凛冽的寒风和细雪被隔绝在外,不甘地在紧闭的门前打着旋,发出声响,最终又徒劳地消散。 回归温暖的室内,安卡莉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厨房的岛台上,转身走到直饮水旁,接了两杯温水。 期间,她抬起眼,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安静站在不远处阴影中的江斯理。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那张被删除的订婚照,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看到了。 安卡莉将其中一杯水递给他后,自己浅浅喝了一口杯中的水,随后放下杯子,正对着他,“江斯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江斯理握住杯子的手收紧,随后他缓缓松开了手,放在了一旁的台面上。 那些被他强行咽下去的情绪,瞬间又重新翻涌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昏暗的空间中,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其余的角落都隐没在昏沉的黑暗里。 江斯理的脚往前挪动了一步,但却还是没有让那片光亮照射在自己的身上,他微微低下头,目光垂落,等待即将落下的尖刀。 “……我和江祈订婚了。” “你要和他结婚?” 他缓缓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接上了她的话,甚至神情上没有太大的波澜,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似的。 安卡莉知道对方此刻的想法,她想解释,声音放得更缓:“江斯理,你听我说,” “你说,我在听。”江斯理的神态显得很是配合。 但,自他脚边的阴影处,细小的、带着生命般光泽的绿色藤蔓无声地钻出,沿着地面快速蔓延。 安卡莉的话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心跳骤然失序,她看了眼地上的藤蔓,随后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人,“江斯理,你的类肢……” 江斯理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对她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 藤蔓的动作很快,瞬间就来到了她的脚边,轻柔又固执地缠绕上她纤细的脚踝,一圈,又一圈,如同之前一样。 这些许久没有接触到她的藤蔓,在江斯理的脑中发出了嘈杂而兴奋的声音。 【喜欢!好喜欢! 】 【摸摸我,先摸摸我! 】 【她看见我了,啊啊啊! ! ! 】 这些出自本能的亲近让江斯理心中的痛楚更重了一层。在她那里,仿佛他的喜欢……不值一提。 他原本都打算装作不知道了,可为什么…… 江斯理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眼眸被浓重的水汽浸透,眼尾洇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红。他走到她的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不稳的呼吸,他一字一顿,声音破损不堪:“你和他订婚了,那我呢?” 这句话问出口,那些被压下的情绪彻底涌出,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流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执拗地追问:“是假的,对吧?” 安卡莉看到对方脆弱到极致的模样,心脏也传出了些细微的疼痛,她不忍地往后退了几步。 江斯理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将人渐渐逼近到墙角,让她退无可退。 “安卡莉,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安卡莉的手指无意识刮蹭着掌心的软肉,她浅浅呼了一口气,随后仰头迎上对方泪眼朦胧的目光,“江斯理,这是真的,我和江祈要订婚了。” “为什么?!”江斯理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带着悲怆。 安卡莉偏开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推了推他的肩,“江斯理你冷静一点,你出现异化反应了。” 江斯理这才缓慢回过了神,他望向自己的脚边,那些属于他的藤蔓,正亲密地缠绕在她的脚踝,小腿,甚至顺着她的身躯缓缓向上蔓延,一根细嫩的藤条小心翼翼地探出,轻轻触碰着她的指尖。 见他似乎冷静了一点,安卡莉开始跟他解释原因。 但那些话,听在江斯理耳中,只是再一次证明了他在她的心里,从来都不是重要的那个。 “……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们先互相喜欢的,为什么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会是他?” 他逼近一步,“卡莉,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 第175章 江斯理的这些话, 安卡莉无法辩驳,因为他确实不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内。 她缓缓别过头, 不再与他对视,因为不愿再见到他眼中的失落和受伤。 江斯理却不想就这样结束,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脸颊,迫使她重新看向自己。 “那我们之前的那些……算什么?” “卡莉,你这样的若即若离,我真的……受不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哭腔。 安卡莉被他再次拥入怀中,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她的后颈,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强自振作的闷咽,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记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我是不是对你来说, 一点都不重要?” “江祈有什么好?让你选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更低,更破损,充满了自我怀疑:“我又……差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指控, 让安卡莉突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毕竟在得知系统的存在后,没有拥有过系统的江斯理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些慰藉和轻松, 那份情真意切的喜欢, 她没有忘记,也不曾否定。 “……怎么不说话了?卡莉。”江斯理抬起头,眼眶泛红。 安卡莉舔了舔唇,有些无措地垂下了眼眸。 江斯理却在这一刻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和心软,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轻轻附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唇贴在她的眼尾上,一触即离。 像是在亲吻自己的神明,祈求得到一丝怜悯。 安卡莉的睫毛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微微颤动,她重新抬起眼,望进他的眼底,“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 这句话,让江斯理倏然上前,随后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声线低哑,带着还没有散去的闷咽:“不用和我道歉,卡莉。” “永远不要。” 安卡莉没有阻止他的行为,只是腰间逐渐增强的束缚感让她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抬手,推了推面前的人,“江斯理,能不能让它们稍微松开一些?” 江斯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照做,反而将唇贴近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扑在她敏感的皮肤上,轻声呢喃:“他们很喜欢你,和我一样……控制不住。” 就在安卡莉想要说出什么时,对方再一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他用这种方式,堵住了她所有可能说出的话。 他的吻起初并没有很强的进攻性,只是浅浅地贴着,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唇形。 而那些藤蔓,仿佛也不甘示弱一般,延伸到了她指尖,将柔软的枝条轻轻绕进了她的指缝,拟人一般将她握住。 江斯理的双手依旧捧着她的脸颊,他微微弓着身,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少年毫无保留的赤诚和笨拙的讨好。 不知道是因为异化反应的影响,还是被此刻的情绪所主导,又或者两者皆有,江斯理的喘息变得更加明显,安卡莉甚至还能听见他胸腔中传来的慌乱的心跳声。 那介于青涩与沙哑之间的声线,混合着湿热的喘息,反复在她的耳边打转,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沿着她的四肢百骸迅速攀升、扩散。 江斯理的耳尖早已红透,氤氲着滚烫的温度,好像能滴出血来一样,他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没有明确地拒绝他的靠近,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下来。 一只手,缓缓从她温热的脸颊滑落,移至她纤细柔软的腰间。 安卡莉视线下移,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她唇边溢出。 下一秒,她只觉腰间一紧,身体骤然失重,片刻后,她已被江斯理轻易托起放在了台面上。 厨房昏黄的灯光隐隐照了些过来,为两人本就相近的距离平白笼罩上一层朦胧而粘稠的光晕,暧昧的气息无声滋长。 安卡莉微微低着头,江斯理仰着一张靡丽失焦的脸。 他的眼尾,鼻尖,连带着耳廓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诱人的薄红,让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卡莉……” 他低低地唤她,尾音拖长,无形中显得有些勾人。 安卡莉的心跳不免也失序了一些。 江斯理的手缓缓移动,覆在她的手上,那些原本亲昵缠绕在她指尖的细小藤蔓,不情不愿地退开。 安卡莉只觉得手心传来一些热意,紧接着,她感到自己的手被牵引着,贴上了一片温热。 她垂下眼眸去看,只见对方将她的手浅浅放在了他的腰间,那里的温度即使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却依旧能感到滚烫,肌肉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紧绷。 他轻眨了几下湿润的眼睫,哑着溢出一道声音。 江斯理倾身,更加靠近她,湿热的呼吸如同细密的雨点,密集的扑洒在她的颈部和锁骨凹陷处,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吻还如之前一样轻柔,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与之完全不一样。 安卡莉只感觉自己的手,在他覆压的力道引导下,缓缓向上移动,掠过紧绷的腹肌,划过清晰的肌肉线条,最终,掌心落在了对方的心脏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那强健肌肉的轮廓,以及,那一下下撞击着她手心,急促有力的心跳。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力道却骤然加重。 时间停滞,脑中一片空白,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不知何处传来的痒意,无穷无尽。 低低的吟声,额角和仰起的脖颈上浮现出淡青色血管纹路,皮肤上浮起的薄薄一层汗意…… 雪花堆起一个小尖,风一拂,轻轻颤起。 安卡莉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心头便莫名一跳,迅速移开了视线。 很快,她的手便被放开,但又没有完全被放开,他强行与她十指相扣,靠近她的耳廓,声音轻哑:“卡莉……” 另一边。 高耸入云的大楼,弥漫在空中的白雾和纷纷扬扬的飘雪中,其轮廓与灯光模糊了大半。 林澈静静坐在办公桌前,他的目光从窗外那一片雪幕中收回,缓缓落到了自己手腕的光屏上。 自从出院以后,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去接近她,只能隔三差五地发一些关于林泠的近况,或者分享一些琐碎日常,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短暂的得到她的一些回复。 可这种隔靴搔痒般的联系,对他而言,无异于望梅止渴。 短暂的满足之后,是更深、更空洞的焦渴。 他经常能收到那些被她赋予了生活气息的照片,以及,那些偶尔入境,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的身影。 羡慕、嫉妒、不甘,这些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占领每一个角落。 可是,即便被这些情绪反复折磨,他依旧不敢轻易靠近,害怕受到她的厌弃。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林澈的沉思。 他缓缓撩起那双沉郁的眼,声线平波无澜,“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公司职员站在门前,声音恭敬:“林总,您还需要咖啡吗?” 林澈瞥了一眼虚拟光屏角落显示的时间,沉默了几秒,“不用了,你下班吧。” “好的,林总。”职员如获大赦,连忙应声,迅速为他带上了门。 林澈望向办公桌一旁要交给池霖生的资料,才缓缓站起身,拿上外套和文件袋,走出了办公室。 随着池渠清案子的结束,他清楚了事情所有的真相。 但即使知道了这些,他和池霖生之间的关系,如今依旧是互不打扰的状态。只是,池霖生似乎有意将北软交给他。 这段时间,随着逐渐接触北软的核心事物,林澈也拼凑出了一些尘封的往事。 北软,最初只是池家产业中一个不起眼的子公司,老爷子为了锻炼他父亲的能力,将其给了他父亲。 在那个以重工业发展为重心的时代,再加上科技产业技术有限,这就导致北软举步维艰,几乎看不到未来。 但很快,科技开始发展,局势发生了转变。然而,好景不长,他的父母在这之后没多久便遭遇了车祸,双双离世。 因为北软承载着父母的心血,在他们过世后,老爷子便将他指定为了继承人,后来他失踪,这项责任便落到了池霖生肩上。 随着科技的兴起,重工业逐渐式微,而软件科技却逐渐成为霍内德的发展重心,北软也因此受益了不少。 当然,这其中,池霖生的远见和决策功不可没,就这样北软彻底成为了池家的代名词。 因此,当池霖生对他说出“等你能独当一面,北软就交还给你”时,林澈内心的震撼不亚于当初以为对方要取他性命的时候。 人……真的会轻易放弃手中紧握的权势吗? 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揣测他的用意,再到如今亲眼看见对方毫无保留地教导并放手让他处理核心事物。 林澈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小叔的格局,远比他所想的要开阔、深远得多。 他握着文件袋下了车,进到了池家的庄园。 经过空旷的客厅时,他没有看到池霖生的身影。他脚步未停,继续往里走,打算找个佣人问一问。 就在他靠近厨房时,一段刻意压低的对话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上次池先生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我今天又看见了。”擦拭着台面的佣人迟疑开口道。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带着笑意:“哦?在哪里看到的呀?” 说到这里,擦拭台面的佣人用围裙擦拭了一下手上的水,调出光屏,“你看,这个是不是她?” 因为安卡莉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在这里工作的佣人对她的那张清丽,不张扬却过目难忘的容貌并不陌生。 头凑过去的佣人将那张截图放大,“好像是哎,但她……怎么订婚了?” 随即,像是意识到谈论主人家的私事不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池先生呢?” “上次池先生出现异化反应,不就是她帮忙才……” 听到这里,一瞬间,林澈的心尖泛起了异样的情绪,他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上前了几步,“把照片给我看看。” 两个佣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交织着不安和恐慌,立刻低下头,恭敬而忐忑道:“林先生。” 他没有理会她们的问候,声音简短:“照片。” 刚刚收起光屏的佣人不安地抬起眼,在对方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慌乱地调出了一张截图,上面赫然就是安卡莉和江祈的订婚照。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加油][加油][加油] 第176章 林澈的手握紧,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睫微微低垂,掩住了眼中的暗色,紧迫的呼吸声交织着始终无法平复下来的心跳。 空间里死寂一片。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佣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忐忑不已,生怕因为自己多嘴议论主人家的私事而被解雇。 而此刻,林澈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了一段记忆。在之前,杨平曾领着一个家庭医生匆匆进入庄园,而在玄关处,他瞥见过一双不该出现在庄园的女鞋。 瞬间,什么都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除了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之外,池霖生竟然也在觊觎她。 林澈此刻像是被一桶冰冷刺骨的水从头浇到尾。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好像要和他作对? “咯吱……” 他手中握着的文件袋,因为被他死死捏紧而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旁边的佣人见状头垂得更低,心中的惶恐达到了顶点。 “啪!” 一声响亮清晰的声音响起, 那份边角被捏得发皱的文件袋便出现了一个佣人的脚边。 等她再抬起头时,刚才还站在这里的林澈,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逐渐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之内。 两个佣人面面相觑,看着脚边的文件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二楼。 杨平拿着几分资料,正准备送往书房,刚走到楼梯口附近,就看见林澈沉着脸,快步从楼下走了上来,他脚步很重,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郁气。 杨平脚步一顿, 停在原地,等林澈踏上二楼平台,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时,他才微微低头,喊了一声:“小林总。” 林澈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浅浅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做任何回应。他继续径直朝着杨平所站的门后走去。 杨平见状,面上一紧,脚步往前挪动,挡住了对方的去处。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但却带着明确的阻拦意味:“小林总,池总在和人谈事。” 言下之意,现在不方便打扰。 林澈停下脚步,缓缓抬起那双看似平静,却藏着暗色的眼眸,直视着杨平,“让开。” 杨平看着他这副坚决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纠结,他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小林中,你稍等一下,我先去请示池总……”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澈打断,“我说,让开。” 两人的对峙,显然已经传到了书房中。 正与客人交谈的池霖生,眉头微微下压,他对着面前的客人低声说了几句,便转向门口方向,“杨平,外面在吵什么?” 站在门外的杨平听见池霖生的声音,一只手拿着文件资料,一只手推开了书房的大门,“池总,小林总他坚持要见您。” 作为助理,杨平自然知道话该怎么去说,他没有直接透露林澈的行为,简化了过程,说出了结果。 书房的门被打开,里面的光线和景象透了出来,池霖生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眸,越过杨平的肩头,落在了门外的另一个身影上。 林澈就站在门口,周身散发着明显的低压,他嘴角抿直,下颌线绷紧,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池霖生的身上。眼底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抬脚进入书房。 杨平见林澈已经闯了进去,嘴张了张想要上前阻拦或制止…… 池霖生却开口打断了杨平可能的动作,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听不出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吩咐道:“杨平,你先代我送李总出去吧。” 被他称呼为李总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目光仅仅在林澈身上掠了一眼,便重新落回池霖生身上,脸上露出了生意人该有的圆滑笑容,主动打趣道:“看来小林总……是个雷厉风行的急性子啊,哈哈。” 池霖生随之站起身,脸上同样带着礼节性的微笑,语气温和地接话:“是小辈不懂事,让李总见笑了。改日再约,李总。” “好说好说,池总留步。”李总笑着点头。 杨平在池霖生平静目光的示意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做出“请”的手势,亲自将李总送上了车。 池霖生望着紧闭的房门,重新坐下。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 那双沉淀了无数阅历的眼眸,此刻望向林澈,目光不见锐利锋芒,也读不出任何的喜怒。 “林澈。”他开口。 “刚才离开的那位,是若来集团的总裁。我们正在谈一笔关乎北软未来战略布局的合作,你觉得,你刚才的举动,会不会让这笔合作……出现变数?” 他的话里没有任何直接的批评,就好像真的在同他认真讨论这个问题,但此时此刻,却让人能明确感受到其中的压迫感。 望着林澈因他的话而陷入短暂沉默的模样,池霖生才再次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吧,什么样的事值得你现在来找我?” 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撑着自己的额角。即使是坐着,微微抬眼望着不远处站立的林澈,他身上也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下位者”的弱势气息,反而充斥着掌权人所特有的权威感。 这瞬间,那些想要质问的话尽数停留在林澈的口中。 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他有什么资格? 他现在的地位,名声,甚至是权利,可以说都是池霖生默许甚至主动给予他的。如果对方愿意,随时可以将这一切收回,到那时,他还能剩些什么呢? 林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缓缓下移,望向自己的左手。就像现在,他的左手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只有他知道,操作起这只机械手时,那些细微之处的差异。 这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他是一个残缺之人。 这样的他,真的有资格去喜欢那样耀眼、完整的她吗?真的有立场,去质问池霖生吗? 池霖生见林澈久久地沉默着,脸上神色变幻,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他重新调整了姿势,手指轻敲着沙发扶手,“既然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那就先下去,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朝着办公桌走去,接着处理还未完成的公务。 林澈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池霖生,然后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书房。 杨平送走李总后不久,便看见林澈那辆黑色的车,离开了庄园,随后迅速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幕之中,连带车轮都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 而刚才那两个多嘴的佣人正聚在走廊上,一脸无措。一个人手里拿着林澈丢下的文件袋,另一个则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同伴。 她们的眼中充满了忐忑和慌乱。 “这……这个怎怎么办啊?”拿着文件袋的佣人问道。 “我不知道,……要不拿去给池先生?”另一个提议,声音同样充满不确定。 “这样我们会不会直接被辞退啊?” “说什么呢?” 一道男声横插进了她们中间。 杨平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神情异常的佣人,脚步一转,走了过来。 两人看见杨平,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交错着低声唤道:“杨助理。” 杨平注意到她们手上的文件袋,“这是什么?” 两个佣人扭头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完了”两个字。她们不敢隐瞒,硬着头皮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叩,叩,叩。” 书房传来三声敲门声。 池霖生没有抬头,“进。” 杨平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走上前请示道:“池总,您现在方便吗?有个事情可能需要您听一下。” 池霖生这才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钢笔,示意他继续说。 杨平将那个边缘发皱的文件袋双手递到了池霖生的面前。 池霖生垂眸看了一眼,是他让林澈负责跟进的那个项目资料。 “小林总刚才应该是打算向您汇报项目的进度的,但在进门之后,无意间听见了厨房里两个佣人在私下议论关于……” 杨平简述了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 2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微微上抬,观察了一下池霖生的神色。 “继续说。” “……是安小姐的事情。”杨平迟疑了片刻继续道。 “她们都议论了些什么?”池霖生问道。 到这里,杨平再次感到了为难,他想了想,直接打开了自己的光屏,将从佣人那里得到的照片隔开传送到了自己上司的光屏上,“池总,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即使杨平此刻表现出了与平时稍有不同的状态,池霖生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的表情依旧温和,沉静,并未因此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轻点,打开了那条弹窗消息。 一张清晰的照片瞬间占据了他的视野。 照片上的安卡莉,脸上带着浅淡而得体的笑容,眼神明亮。如果忽略掉她身边那道碍眼的身影外,池霖生或许还能客观地评论一句“拍得不错”。 “……除此之外,那两个佣人还提到了之前,您出现异化反应时,是安小姐进行安抚的事情。”杨平继续道。 听闻,池霖生的目光移到了面前那份被捏着发皱的文件袋上,他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杨平自然懂上司眼神里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是的,池总,这就是小林总闯入书房的原因。” 池霖生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随后他关闭了光屏,将面前的文件袋放在一旁,继续处理面前的公务。 这下,轮到杨平有些怔愣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他的上司竟然没有任何的反应,难道……他之前的猜测错了?可上次…… 杨平带着满腹的疑惑,缓慢挪动着脚步,一边往书房外走去,一边陷入了沉思中。 回到家中的林澈,看着沉在一片黑暗中的房子,并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斑驳光源径直往走廊深处走,无声站在最里面的一间卧室门前。 他推开门,打开了林泠的房间。 床头的夜灯发出不是很清晰的光芒,映着林泠沉睡的面庞。她睡得很沉,呼吸一起一伏,嘴角自然地微微扬起,像是做了一个美梦似的。 林澈轻轻关上房门,走到空旷的客厅,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被雪雾模糊的夜景。 这时,他手腕的光屏振动了几下,冷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林澈漫不经心地点开,随后加载出了一张窗边的照片。 女方坐在台面上,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而一个高大的身影倾身向前,仰着头,以一种讨好的方式去靠近对方。 林澈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密密麻麻的尖刺穿透,然后被狠狠地摔到谷底。 第177章 照片中安卡莉和江斯理脸上的神情都落进了林澈的眼底。 画面很清晰, 清晰到他甚至找不到任何的借口去欺骗自己,麻痹自己。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细小藤条, 彰显了她某种程度上的默许和纵容。 ……异化反应。 又是异化反应。 就是因为他们都出现了异化反应,所以才能理所当然地靠近她,才能用这种方式作为借口,去碰触她,去祈求她的关注和……怜惜吗? 如果他也有呢? 如果他也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呢?是不是……是不是也能得到同样的待遇? 这样的想法扎根在林澈的心间,像是落地生根的种子,在他心底快速滋长,混合着血肉。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幕布中,遮盖住了所有的视野。 林澈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户上开始堆叠起一层细雪,他才终于站起身,穿上外套, 打开了房门。 关上车门,他站在雪中,望着眼前这栋由高强度玻璃构成的建筑,心中一片漠然。 他知道,自己踏出这一步或许就回不了头了。 不,更准确一点来说,从他心中涌现出那个念头开始,他就已经不打算回头了。 坐上电梯,一路来到十三层,随着他的踏入,实验室内部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冰冷的白光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光线打在厚重的玻璃上和仪器设备上,反射出银质的光泽,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冷意,从四肢开始蔓延。 林澈对这里很熟悉,北软的研究项目池霖生从来没有隐瞒过他,甚至让他主动参与。因此,他清楚,在这里存放着可以诱导出现异化期的药剂。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空旷寂静的走廊,用自己的权限打开了低温储藏室。 他没有过多地停留,只是从中取了一小支玻璃瓶,出储藏室后,他在操作台上取了一小瓶生理盐水和一支注射剂后便离开了实验室。 做完这些后,林澈在不远处的酒店开了间房,看着面前摆放好的医疗用品,他缓缓拿起注射剂抽取了一些生理盐水,接着注射到药瓶中,随后回抽。 在这之后,他才拨通了一个人的通讯号码。 轻微的震动声让安卡莉突然惊醒,让她从刚才那令人意乱情迷的氛围中回了些神,她微微偏头,躲开江斯理再次落下的吻,声音里带着些起伏的喘息:“等等,我手环响了。” “别管它。”江斯理的声线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被石子刮蹭过一般。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关掉了她的手环,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震动声也消散在空间中。 安卡莉只能听见面前的人用他那青涩,带着执拗的声线,一字一句地祈求道:“卡莉,只看我好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被藤蔓勒出了细小的红痕,而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泛起一层薄红,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耳边充斥着他不稳的喘息声,空间中全是粘稠晦涩的空气,仿佛轻轻扭动一下身体都会被沾染了一身的糖丝。 光线暧昧不明,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脸颊不正常的温度,以及他喉间的闷哼。 屋檐的水滴一点点滴落,一声,又一声,细微但让人难以忽视。 潮湿的气息,混乱的呼吸在空气中浮动着。这时,安卡莉手腕处的手环再次亮起,那样的震动声,似乎有一种她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的趋势。 江斯理不满地蹙起眉,抬起那双被情欲浸湿的眼,“这声音……好烦人,卡莉,我帮你关机吧。” 安卡莉却侧身避开了他的举动,“你等等,或许他有什么急事找我。” 两次的通讯都是林澈打过来的,如果没有急事应该不会这样。 她推开面前的人,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走到窗边接起了通讯。 林澈垂着眼,望着手里的注射器。 心,沉了又沉。 当看见那张照片时,他就已经预感到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林澈?” 轻柔的声音透过光屏传了出来。 林澈怔了一瞬,紧接着看向自己的光屏。这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不是他产生的幻听。 他握紧了手中的注射器,从干涩的喉间发出一声“嗯”。 “有什么事吗?”她问。 安卡莉刚说出这一句话,就感觉自己的身后贴上了一具滚烫的身躯,对方不满地在她颈侧和耳边蹭动,想要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侧过脸,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昏黄的光线下,江斯理那头柔软的黑发因为刚才的纠缠而变得凌乱,倒是显得有些孩子气,她心念微动,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 江斯理察觉到她的意图,像只被顺毛的猫,得寸进尺地歪了歪脑袋,直直往她的手上去靠。 光脑另一头听见了些响动的林澈微微扯了扯嘴角。 有些时候,太过敏锐或许对他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又或许是因为此刻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面前这则通讯上,所以再过细微的变化他都能察觉到。 比如,此刻交错在耳边的两道呼吸声。 “卡莉姐,你身边有人吗?” 冷不丁听见光屏里传来这样的问题,安卡莉下意识一愣,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停下了。 从心间涌出的紧张感占据了她的全身心,有一种好像被人窥探到了隐私的错觉。 “……怎么这么问?”她定了定神。 林澈没有回答她的这句话,只是看着面前那一小团发亮的冷光,陷入了更偏执的想法里。 “林澈?” 安卡莉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又唤了一声。 靠在她肩头的江斯理,显然对这通没完没了的通讯失去了所以耐心,他低下头,轻咬了几下她的耳垂,小小地发泄心中的情绪。 安卡莉微微偏头,用手肘向后推了推他紧贴的身体,回头无声道:“别闹。” 江斯理这才不情不愿地后退了几步,但几秒后,他却突然弯下了腰,双手捂着左腹。 安卡莉见状,一时没分清是自己下手重了,还是对方在装模作样。 她迟疑了一下,上前几步伸出手牵了牵他的手,想让他抬起头。 但江斯理立刻顺势反握住了她的手,随后抬起眼,窗外的雪光恰好落进他的眼底,映出一片水光潋滟。 只听他低声道:“好疼,卡莉。” 这声音一出,安卡莉下意识想要关闭光屏的麦克风,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卡莉姐。” “如果我进入异化期,你是不是也能成为我的安抚者?” 听到这里,安卡莉缓缓收回了被江斯理握住的手,“……林澈,你在说什么?” “你安抚过池霖生,是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似乎也不准备等她的回答,便接着往下说:“那如果我出现异化期呢?你也会安抚我吗?” 林澈将注射剂里剩余的空气排出,随后将尖锐的针头扎进自己的手腕,“卡莉姐,我在weua酒店的7011等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直接挂断了通讯。 望着消失的通讯界面,安卡莉在原地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 江斯理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问道:“发生什么了?” 她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只能抬头与他对视说了一句话:“你好好待在房间里,等我回来。我出去一趟。” 话语刚落,她便极快地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随着她的离开,四周的藤蔓开始变得躁动起来,嘈杂的声音在江斯理的脑海中不停地交织着: 【莉莉,莉莉,莉莉】 【别走!别走! 】 【留下来,留下来! 】 江斯理站在原地,眉头微微颦起,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注视着。 穿上外套出了房屋的安卡莉,快步穿过覆雪的小径,刚踏出铁门,脚步却蓦然停住了。 江祈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发梢都染上了一层白,整个人像是与雪夜融为了一体。 他上前几步,声音带着长时间暴露在寒冷中的哑意,语调晦暗而生涩,“抱歉卡莉。” “……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公开了照片。” 在看见对方将照片删除的时候,他是难以心安的,害怕因为自己的一个举动让他的长久以来的期盼再一次落空。 他甚至荒谬地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那个时间点,掐灭自己想要公之于众的冲动念头。 四肢百骸早已被冻得麻木,感受不到细小温度的变化,但胸腔中的心脏却像是裹了冰似的下沉,甚至在见到她的瞬间几乎要坠落到底。 安卡莉微微仰头,“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轻,但落在他的耳中却蕴含着巨大的重量,“我没怪你。” 虽然照片的事情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这件事早晚都会发生,并不会因为一张照片而改变,所以她没有因此而去埋怨对方,这本来就是她该经历的。 只是,对方站在这里,让安卡莉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踮起脚拍了拍他身上和头顶的雪,“不过,你或许应该和我去找一下林澈。” 第178章 江祈微微弯下身,配合着她拍雪的动作,“林澈怎么了?” 安卡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声音也染上了些凝重:“他,想要诱导自己出现异化期。” 车子一路驶入weua酒店的停车场,停稳后,江祈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头,看向安卡莉,眼底多了几分顾虑。 “卡莉。”他唤了一声。 “你要不要在车里等我?” 万一林澈真的已经出现了异化发应,正处于失控或者混乱的状况, 他担心她的安危。 但安卡莉却摇了摇头,“我和你一起上去。” 她心中隐约清楚林澈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极端的举动,而如果这份偏激的执念真的因她而起,她无法置身事外。 见她坚持, 江祈便不再多劝, 只是点了点头,“好。” 就在他准备解开安全带下车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颈部, 一抹红痕却映入了他的眼帘。 “怎么了吗?”安卡莉察觉到他的停顿,侧目问道。 “没什么。”江祈移开视线,声音平静,不见任何异常。 两人一同来到走廊尽头, 1107号房的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昏黄色的光晕从门缝里泻出,在走廊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安卡莉下意识想要上前推门,却被江祈制止。 他上前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随后将手放在腰间,这才伸出另一只缓缓推开了门。 原本以为看见的场面会是混乱不堪、一片狼藉,但…… 房间里很整洁干净,甚至还能闻到酒店特有的熏香味道和几缕凛冽的寒风气息。 两人往里走,一道轻飘飘的声音缓缓传出。 “就连来这里,也要带上他吗?” 安卡莉和江祈循声望去。 在不远处的落地窗边,林澈就坐在那里,玻璃窗大开,轻薄的白色纱帘被寒风吹得不断鼓动,摇晃,遮挡了些他的身影。 他面前的桌面上,是已经空了的注射剂和玻璃药瓶,手腕处的衣物微微向上卷起,一看便知他刚刚做了什么。 可就算这样,他身上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化期该有的反应。 “林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安卡莉的声音穿过寒风,传到他的耳中。 她的言语间有不解、疑惑和震惊,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情绪。 林澈从椅子上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他转过身,面对着面前的两人,“我知道。” 安卡莉指着桌面上那些被他用空的药瓶和注射剂,“这就是你所说的知道?” “你不要命了?” 诱导自己出现异化期,那必然会承担一定的风险,或许有概率能成为异化者,但……也有极大的可能成为异物。 面对她的指责,林澈说不出自己内心的感受是欢喜多一点还是落寞多一点,他分不清,或许都有。 因为他太清楚了,无论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不是他,只要被她知道,她大概都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只是对他这种行为的愤怒和不赞同他践踏自己的生命而已,也仅此而已。 林澈缓缓抬起眼眸,深色的瞳孔中毫无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你这不是见到了?运气差没成功。” 听到这话,安卡莉只感觉一股气猛地冲上头顶,堵得她胸口发闷,“什么才叫运气好?林澈,你告诉我。” “等你成为异物让稽察部把你击杀吗?” 闻言,林澈的目光从安卡莉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旁的江祈身上,“所以,这就是你带上他的原因?” 安卡莉只觉得面前的人像是听不懂话一样。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他想诱导自己出现异化期吗? ! 就在安卡莉想要再次开口时,一直沉默的江祈冷声开口道:“林先生,或许你该先解释一下,你面前的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在此之前,他并不打算介入他们的对话。在他看来,他没有立场,只要林澈没有真的诱发异化期,他就不该插手。 怪就怪对方提及了他,而且,这是第二次。 “北软的实验室。” “怎么,江长官要带我去稽察部吗?” 林澈撩起眼,目光直直与江祈对视,毫不掩饰身上那股沉郁和偏执的气息。 “比起去稽察部,我想,你应该更需要向池霖生解释一下。”江祈的声音更加平静,却也更加迫人,没有丝毫的退让之意。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澈就知道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转头看向安卡莉。 被林澈注视着的安卡莉深吸了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道:“是,我告诉了池霖生。” 林澈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松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他缓慢地垂下了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林澈,不管今天在这里的是谁,我都会这样做。”安卡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她不愿见到用这样以生命为筹码的方式,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尤其这结果与她有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真的值得吗?”她望着林澈,蹙着眉问道。 “值得。” 林澈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隙,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刻进瞳孔深处。 “只要可以靠近你,做什么都值得。”他的声音轻飘,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偏执。 安卡莉被他这句话震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重新在那道灼人的视线下站定。 一旁的江祈,目光在林澈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过,最后看向安卡莉,“我去外面。” 安卡莉明白他的意思,显然是想将空间留给她和林澈,她看着眼前的林澈,知道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清,便点了点头。 房门轻轻掩上,室内只剩下两人,以及那依旧灌入的寒风和纱帘不安的鼓动声。 安卡莉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道:“林澈,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我不接受你这样的行为,也绝不会认可你这样的行为。” “卡莉姐,为什么唯独我不可以?” 林澈问出了自己压抑许久的迷茫和不甘。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好像只有他,连一点机会都拥有不了? 凭什么他们能获得她的喜欢,而他连获得她的注视都这么难?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还是我身上哪里不和你心意?只要你说,我都会按照你要求改。”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卑微。 “林澈。”安卡莉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问题在于我并不喜欢你。”她没有委婉,而是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知了他原因。 她知道,如果现在委婉,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也会让对方陷入更深的执迷中。 “不喜欢?”林澈喃喃重复道,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涣散,随即又迅速聚焦,追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江祈,池霖生,还是宋以观,我都可以……” 眼见面前的人愈发偏执,安卡莉眉头皱得更紧,“林澈!”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改变。” “那我能做些什么?卡莉姐,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细听之下会发现其中的颤栗,茫然和无处着力的空洞。 安卡莉看着他那本就缺乏生机的眼睛又蒙上了些灰败,是那种明知答案却还是要亲耳听她说的眼神。 她的声音不由得放柔了些,却依旧坚定:“林澈,永远不要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彻底改变自己,那样的你就不是你了。” 空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寒风不知疲惫地呼啸,吹动纱帘,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哗啦声。 但没持续多久,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来。 江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目光先在安卡莉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无恙后,才道了一声:“卡莉。” 安卡莉也低低应了一声:“池……总。” 池霖生知道她未说出口的称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江祈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互动看在眼里,墨色的眸子微微敛起,却什么都没说。 在这之后,池霖生缓步走到桌旁,拿起桌面的玻璃瓶,垂眸端详了两秒,随后将目光落在林澈脸上。 林澈能明显得感觉到从池霖生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顾及到房间里还有安卡莉和江祈在场,池霖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极具分量的目光看了林澈片刻,说了一句,“回去之后,给我一个解释。” 几人一道走出酒店大门。 落雪飘散在空中,随风而动。 走在最前方的林澈忽然停下脚步,他背对着众人,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朝安卡莉跑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安卡莉和跟在她身后的池霖生和江祈都下意识停下脚步。 林澈在她面前站定,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说出几个字:“卡莉姐,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她的任何回应,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前方更加密集的雪幕之中。 安卡莉站在原地,甚至还没想好做出什么反应,对方便已经离开了。 池霖生缓缓收回望向前方的视线,转而将其投向江祈。 “江长官,我想和卡莉说几句话。” 对方用词礼貌,姿态得体,却让江祈感到了一阵不适,但在此刻,他没有任何立场拒绝。 “卡莉,我在车上等你。”他转向安卡莉,声音低沉。 “好。”安卡莉轻声应道。 等人离开,安卡莉仰着头看向面前的人,开口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池霖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拥进了怀中。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眷恋缠绵,和耳边呼啸的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想你了。” 安卡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后想到了什么,喃喃开口道:“你知道我要订婚了,对吧?” 池霖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风一吹便散了,“那不重要。” 处在他这样的位置,见过,听过的东西太多了,他心中自有一套评判事物的标准,而在这套标准之外的东西,他并不认为具有足以撼动他的分量。 安卡莉从他的怀里仰起头,“真的不重要?” 池霖生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低头落下了一个吻,一触即离,“嗯,不重要。” 第179章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今天是三月六日, 订婚宴举办的日子。 门外传来宋以观的声音,懒散中带着些佯装轻松的自然:“卡莉,我做了你喜欢的菜,要出来尝一尝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体贴,甚至带着点轻哄的意味:“不会影响你参加订婚宴的。” 站在门外的宋以观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白色衬衣,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种居家感。 如果不是他刚才那副口吻, 这画面,几乎要让人误会是新婚丈夫在等待妻子共进早餐。 门被安卡莉从里面拉开,她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对着宋以观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 “宋以观,我好像……现在就需要过去了。” 听到安卡莉的话,宋以观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别样的情绪,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显得无比善解人意:“没关系,订婚宴比较重要。” 随后他边解下围裙,边说道:“那我送你过去吧。” “好。”安卡莉没有拒绝, 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来到订婚宴的现场。 当推开宴会厅外部的玻璃门往里走,看清里面的光景时,安卡莉也不由得惊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来现场,虽然知道江祈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但她也没有想到会布置成这样。 整个宴会厅的屋顶是挑高的穹顶设计,光线从大型的拱形落地窗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将内部映照的明亮而通透。 空间极为开阔,宴会厅有一半的区域,直接与一个全透明的玻璃房相连接,目光所及,是铺天盖地的蓝与白、深浅不一的蓝色花卉,绿色的枝叶点缀在其中,中和了蓝白的清冷,增添了几分生机和灵动。 长长的白色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餐具,旁边的服务生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调整。 安卡莉朝着另一边的玻璃区域走去。 在她的头上方悬挂着大片纯白色的帷幕,没有风,却在空气循环系统下,有规律地起伏飘动,好似静谧湖面上泛起的涟漪,充斥着春天的气息。 安卡莉站在弥漫着馥郁花香的空间中,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不知道江祈竟然将这场订婚宴安排得这样盛大。 站在她身后的宋以观自然也看见了全部,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情意的桃花眼里,却无声溢出了些晦涩难辨的意味。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得到未婚夫这样的身份,他只会做得比这更甚。 在这之后,两人便自然地分开了,安卡莉被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服务生引到了专属的化妆间。 在此期间,宋以观姿态散漫地端起了一杯香槟,在宴会厅里随意走动着,偶尔停下与陆续抵达的宾客寒暄几句,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人公似的。 直至江祈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 江祈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气质矜贵疏离。 宋以观也看到了他,他停下脚步,朝江祈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 江祈缓缓上前,目光落在对方的面上。他知道宋以观交际能力出众,但没想到今天这种时候也能见到。 他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却无端透着些冷意,“怎么,对我这身衣服……很感兴趣?” 宋以观微微挑了挑眉,笑着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是啊,江部长肯给我?” 江祈没有动怒,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其中有明显的压迫感和警告:“你可以试试。” 两人之间明明只是口头上的交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偏偏他们之间那股无形的紧绷感让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不少。 “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江祈和宋以观同时动作一顿,极有默契地向两侧让开一步,随后侧目看向声音来源。 安卡莉正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一席白色的抹胸长裙,颈部系着一根细细的同色系丝带,向后延伸,落在光洁的背脊上,垂落下来。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盘在脑后,点缀着一些碎钻,一些未被完全固定的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脸颊两侧,慵懒中透着高贵。 她的双手抓着裙摆两侧,缓缓朝两人靠近。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面上,仿佛每一步,都落在了人的心尖上。 江祈和宋以观的目光,在她出现的瞬间便难以移开,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直到她最终停在他们面前,微微偏头,伸出手在他们眼前挥了挥,“喂?你们在想什么?” 两人才像是猛然惊醒。 “没什么。”江祈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眼眸微微低垂。 宋以观也偏过头,舔了几下唇。 安卡莉正想再说些什么,旁边却适时地插入了另一道声音,温和而沉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卡莉。” 她循声回头,便看见池霖生带着助理杨平,正从不远处向她走来。 杨平跟在自家上司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上司和这位安小姐的关系,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说好吧,人家今天订婚,也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平静得一如既往。说关系不好吧,偏偏人家订婚,他还要亲自前来,甚至还带了份不菲的贺礼。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杨平迅速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江祈。 安卡莉见到池霖生,脸上自然地露出笑容,唤道:“池总。” 池霖生微微倾身,在社交礼仪范围内的浅浅环抱了她一下。 随着时间推移,抵达宴会的宾客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真诚或客套的祝福交织着大家浮现在脸上的笑容。 但安卡莉心中的不安,却随着人潮的涌动而愈演愈烈,直至莫宁的出现,这份不安,瞬间达到了顶峰。 莫宁穿着一身精致的浅色小礼服,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身后,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安卡莉的面前。 她上下打量着好友,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由衷地赞叹道:“安安,你今天真的太美了!我要被你迷倒了!” 安卡莉看着她明媚开朗的笑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忧虑和紧张,努力维持着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的笑容,回应着好友的夸赞。 莫宁四处张望了一下,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和关切,悄悄问道:“安安,你之前说稽察部要抓的那个人,来了吗?” 安卡莉摇了摇头,“还没有。” 在场的人几乎都是她认识的或者是江祈认识的,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发现任何陌生,可疑的身影。 但按照她和江祈之前发现的东西,似乎还会有“别的人”参加这个订婚宴,而这个别的人或许是池渠清。 在这之前,江祈曾对她透露过,池渠清在从三区第一监狱转押至第七监狱的途中,因突发疾病而身亡。江祈原本并不打算告诉她,但斟酌再三后,才决定告知。 而为了以防万一,稽察部和特殊部门也针对池渠清可能未死或报复他们的情况,在订婚宴上做了一定的预案和布防。 莫宁点了点头,似乎也放松了一些,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订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程妄也是在这个时间点,踏入了宴会厅。 当他看请面前的景象时,他整个人顿住了脚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中。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梦境中那混乱的场景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偏差。 安卡莉走上前本想和他说些事,但却注意到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渐渐皱起的眉头,她下意识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程妄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异常凝重,失去了往常的漫不经心,“这里……和我梦见的场景,完全一样。” 闻言,安卡莉明白了他的诧异。 如果只是相似,她或许不会多想什么,但对方说的是完全一样。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两场从场地选择,布置风格到每一个细节都毫无偏差的订婚宴? 时间,地点,决策者的想法……只要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微小的不同,结果都会千差万别。 瞬间,安卡莉想到了什么。 如果她没有从程妄那里得到那个未来,如果她没有因此决定用一场订婚宴来解决问题,那么今天这场订婚宴就根本不会存在。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她知道了未来,并试图改变未来,才恰恰促成了未来的发生!是她,亲手将莫宁带入了这个危险的场景当中! 这个认知,给安卡莉当头一棒。 所以……莫宁可能遭遇的危险是她带来的,她自以为是的保护反而成了最致命的一击。 如果是这样,那试图伤害她的人是谁? ! 池渠清?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安卡莉混乱的思绪当中。 程妄再迟钝,也立刻明白了她此刻心中所想,他上前一步,“安卡莉,如果你要怪,就怪我。是我告诉了你那个梦,才让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如果不是他说出了未来,她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安卡莉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到底是他预知了未来,还是未来通过他的梦境,左右了现在? 这个问题,她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和心力渠深究。 因为,就在现在,她突然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如果仅仅只是短暂的一会儿,她或许不会如此在意,但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停留的时间也太久。《 》 【正文完】 第180章 安卡莉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度,端起面前的香槟杯,仰头缓缓喝了一口,看似随意的视线,却落在面前光洁的金属装饰面上,而在上面映出了她身后不远处的景象。 一个女人,穿着服务生的制服,个子不高,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服务生垂下了眼眸,不再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安卡莉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没有打草惊蛇。 恰在此刻,订婚宴开始了。 悠扬的乐曲在宴会厅中流淌,宾客们面带浅笑,低声交谈。安卡莉挽着江祈的手臂,挪动着步子,手中端着香槟,朝着面前的宾客一一介绍。 一个空档,江祈微微倾身凑到她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小声提醒道:“她走过来了。” 安卡莉能注意到的细节,江祈自然不会遗漏,此刻,混入人群的稽察员大概也已经锁定了目标,只待一声命下。 那位服务生低着头,端着摆满香槟的托盘,穿过轻声交谈的宾客,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走来,看起来似乎与其他服务生无异。 但当一个人心怀不轨时,早晚都会显露自己的目的,比如现在。 就在她即将与安卡莉擦肩而过的瞬间…… “哎呀!” 一声刻意压低,却足够引起注意的惊呼响起。 服务生手中的托盘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后歪向一旁,托盘上数杯盛满浅金色酒液的杯子瞬间失去平衡,接连倾倒,滑落。 那些酒液尽数泼洒在了安卡莉洁白的礼服裙摆上,迅速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夹杂着液体飞溅的声响,在这一片充满悠扬的音乐声和低语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周围瞬间一静,无数目光聚焦过来。 站在不远处的莫宁立刻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状况,她径直掠过人群,来到安卡莉的身边。 待看清了好友身上那片狼藉时,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随后冷眼望向面前的服务生。 此刻的安卡莉和江祈的内心却和莫宁的愤怒不同,他们知道这是对方耍的手段,而目的或许是想要让安卡莉落单,以便于她下手。 而他们预先制定的计划在此刻也与她的不谋而合,他们也需要让她脱离人群。 “对不起,非常抱歉女士。”服务生装作自己也是不小心的模样,慌乱地放下托盘,连连鞠躬,声音里充满了惶恐和无措,将一个服务生的角色演得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一开始安卡莉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或许真的会被这逼真的演技蒙蔽过去。 “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莫宁率先发难,语气冷硬,她只觉得这些服务生的专业素养堪忧,怎么能在这种场合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 服务生佯装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更加手足无措,好半天才踌躇着开口:“女士……我,我带您去后面的化妆间处理一下吧,真的很抱歉。” 安卡莉低头看了眼紧紧贴在身上的裙摆,露出一个混合着懊恼和无奈的表情,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莫宁对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她朝着好友询问道:“安安,我陪你过去。”她实在不放心让好友一个人跟着这个毛手毛脚的服务生。 但安卡莉却轻轻按住了莫宁的手腕,摇了摇头,“好好,你留在这里帮我招呼一下宾客,好吗?” 她不能让莫宁跟着,程妄那个梦只能是梦,她必须将危险引离人群,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不受到牵连。 莫宁看到她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好。” 服务生听到安卡莉答应单独前往,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她依旧低着头,声音恭敬:“这边请,女士。” 江祈想要立刻跟上,安卡莉却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按照计划准备。” 江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安卡莉跟着服务生,朝着那条侧廊走去。 身后的交谈声和乐声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但她能感受到,某些目光落在了她的背脊上,也能感知到,窗外远处的制高点,有些视线正紧紧跟随着她们移动。 服务生走在前面半步,背脊微微躬着,看起来只是一个尽责引路的员工。 最终她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女士,我们到了。” 为了验证是不是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安卡莉开了口:“故意将我带到这里,想跟我说什么?池渠清小姐。” 她的声音很轻,但最后的几个字说得异常清楚。 面前低着头的服务生愣了一下,随即,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池渠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扭曲快意的笑容。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安卡莉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恨,完全能肯定面前的人是池渠清了。只有她才会这样和她说话。 “池渠清,你要报仇也不应该来找我。” “不应该找你?”池渠清笑了。 “谁叫池霖生和江祈都在意你呢?他们毁了我的一切,那我就毁了他们在意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些歇斯底里。 如果不是池霖生和江祈,她现在也不会轮到现在这个结果! 他们都该死。 “只是不知道,这次你的运气还有没有那么好!”池渠清说完,随后将手探向自己的腰间。 几乎在同一瞬间,安卡莉一直放在身侧的手也动了。 两支枪,在安静的走廊里,对准了彼此的眉心。 空气瞬间凝固,只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 但池渠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或紧张,仿佛眼前的场景,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抬起左手,手指间赫然握着一个黑色的微型遥控器。 “放下枪,否则我不介意让外面那些人为你陪葬,这栋建筑的通风系统里,我可是为你准备了不少礼物。” 闻言,安卡莉死死盯着她。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着焦灼的气氛。 几秒后,在池渠清的注视下,安卡莉缓缓下蹲,将手中的枪放在了地面上。 “踢过来。”池渠清命令道,枪口始终对准安卡莉。 安卡莉照做,用脚尖将地上的枪轻轻踢到了池渠清脚边不远处。 见状,池渠清举着枪,一步步向前逼近,脸上带着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感,就在她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安卡莉脸上的刹那。 “哐当!” 侧面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突然破碎,一道疾风破开风雪直直朝池渠清的肩膀射来。 痛苦的呻吟声响彻整个空间,池渠清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数步,狠狠撞在墙壁上,她右手的枪支脱手飞出,掉落在不远处,而左手却还在紧紧握着手中的遥控器。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墙壁滑坐下去,因疼痛而蜷缩。 她望着面前之前被安卡莉踢过来的枪支,忍着疼痛去捡,却被对方率先一步捡了起来。 池渠清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滔天的憎恶,“安卡莉!你是真的不怕我按下按钮,让所有人给你陪葬吗?!” 安卡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要不然,你试试?” 池渠清被她反常的笑容弄得一怔,随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慌张地望着手中的遥控器,又看向安卡莉。 不……这不可能。 她颤抖着手,随后孤注一掷般的,用拇指狠狠地按下了微型遥控器上的按钮。 预想中的连环爆炸,建筑震动,宾客尖叫……什么都没有发生。 宴会厅的音乐依旧,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怎么……怎么会……”池渠清不停地开口,眼中充满了茫然和崩溃。 随后她扯着嗓子嘶吼:“你做了什么?!” 安卡莉看着她这副模样,缓缓开口:“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提前发现了你的计划,将那些礼物清除了而已。”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却让池渠清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了。 池渠清死死瞪着安卡莉,她的计划早就被识破了,对方根本就是将计就计,让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步步走进了她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中! “你……你们……”她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安卡莉不再与她多说什么,而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随后对准池渠清的胸口。 池渠清望着那个对准自己的枪口,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和愤怒,她一边用残存的力气撑着身体起来,背脊紧紧贴着墙面,一边色厉内荏地喊叫道: “你不敢开枪的!安卡莉!” “我现在不是池渠清,你杀了我,你也要偿命!” 她这样说,目光却在四周搜寻别的目标,想要再次故技重施。 安卡莉听见她这话,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是吗?那……我们赌一赌。” 自从得知程妄的梦境推动了现实的发展后,安卡莉就隐约猜到在梦中伤害莫宁的元凶,很有可能就是病死身亡的池渠清。而她不可能再让对方用同样的方式逃脱法律的制裁。 伤害她在乎的人,无论是已发生的,还是试图发生的,都不可饶恕。 “安卡莉!!!” 池渠清尖叫出声。 与此同时,安卡莉扣下了扳机。 一枚特制的弹头瞬间没入池渠清的胸口,她并没有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蔓延全身的麻痹感。 她的意识无比的清晰,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能看到安卡莉走近的身影,但她的身体,却像是不受她控制一般,完全瘫软下去,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安卡莉收起枪,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你说的对,你这样的人确定不值得我付出任何代价,所以去稽察部了却余生吧。” 稽察部里用理纳材料打造的观察室足够容纳下一个人,也足以让她不能再用同样的方式占据他人的身体,接受该本接受的惩罚。 江祈站在长廊的不远处,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认得那种子弹,是北软实验室最新的非致命控制武器, pir神经阻滞弹。 中弹者意识清醒,能感受疼痛、外界的刺激,但运动神经会被暂时阻断,相当于将灵魂囚禁在一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里。 他刚才甚至已经思考过,如果安卡莉真的击杀了面前的“普通人”,他该如何为她脱罪,现在看来,她比他想得更冷静。 安卡莉抬眼,望向了不远处的江祈,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就在这时,宋以观从宴会厅方向匆匆走来,他望着遥遥相望的两人,眉眼轻挑了一下,随后来到安卡莉的面前,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披在了安卡莉的肩上。 不远处,程妄则恰好“路过”,拦住了想要去找寻安卡莉的莫宁。 “安安还没有回来,我要过去看看。”莫宁有些不安地踮脚张望。 程妄侧身挡住她的视线,表情漫不经心,语气平淡:“江祈刚才过去了,他们或许要商讨什么事,别过去添乱。” 而在宴会厅主位附近,与几位宾客寒暄的池霖生,也通过杨平简洁的低声汇报,了解了侧廊发生的一切,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扬起了一些温和的笑。 “她一直很聪明,胆子……也很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就结束了,感谢宝宝们陪伴卡莉走过的这段时间。 或许我的文笔还不够好,或许我的故事还不够吸引人的目光,又或许我的笔力还不够支撑故事的发展,但很感谢宝宝们的不离不弃,感谢你们包容我的不足,感谢你们陪伴我的成长。 原本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完结的,原本以为还有很多情节都没写出来,可到了今天还是觉得故事到这里结束比较好,接下来还会更新一些番外,也算是对卡莉的一种告别。 虽然正文到这里结束了,但卡莉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我们之间的故事也没有结束。 爱你们,爱同我一样喜欢卡莉的你们[玫瑰][玫瑰][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