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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作者:羚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听见宋以观提到那封信,安卡莉有些诧异地侧目看向他,眼里写着无声地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以观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路况中, 没有与她对视。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每一个出现的表情,以至于她任何一丝回避、一点躲闪,也能轻易被他察觉到。


    那不该是她得知被他欺骗后该有的反应,因为那会更直接,也更锋利。此刻她眼中这种柔软的踌躇,只会出现在读过那封信之后的安卡莉身上。


    宋以观没有解答她的困惑,反而轻声问道:“想对我说什么吗?”


    他知道她如果不是想对他说些什么的话,她一定不会再上他的车。


    被对方点破,安卡莉方才那点不解瞬间随风散去,现在更多的是迟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从车窗外透进的光线为她的侧脸蒙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安卡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才能既不让对方难堪,又能结束两人之间这过分纠缠的关系。


    是的,她想到了结束。


    尽管她已经打算原谅他,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宋以观。”安卡莉轻声唤他,随后从包里取出那封素白的信,轻轻放在驾驶台面上“我们之间两清了。所以这个,还给你。”


    尽管早已预见她大概率会拒绝,可如果不是这样孤注一掷地表露心意,他恐怕连此刻与她同处一车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最心软,宋以观知道。


    但即使这样,当他听到那句两清时,心脏仍旧无法避免地感到一阵尖锐的酸胀, 那痛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喉间溢出。


    他的余光扫过台面上那封承载了他所有真心与挣扎的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抬起眼眸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略显轻佻却又藏着几分落寞的笑容。


    “好。”他应道,没有犹豫,似乎早已做好准备。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应,完全出乎安卡莉的意料。


    她诧异侧身,看向身旁的人,确定自己刚才听到的话并不是错觉。


    宋以观迎着她的目光,又道了一句:“你说的,我都会答应。”


    他不是江祈,注定得不到她天平的倾斜,但若能让她不再心存芥蒂,于他而言,这封信已经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现在看来,的确做到了。


    至于未来?他并不心急,一生很长,短暂的分离在他看来并不叫分离。


    安卡莉望着那双压抑着渴望、恳求与种种复杂情绪,只为成全她一切条件的眼眸,默默移开了视线。


    宋以观曾带给她许多回忆,那些相处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构筑成一段令人心安的关系,这些她并不想否认。


    倘若他们的开始不曾掺杂系统的干预,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吧。但如果没有系统,他们也许根本不会产生交集。


    这时,宋以观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卡莉,池渠清的案件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闻言,安卡莉陷入了沉思。


    稽察部的招考前两天刚刚结束,这意味着她已经错过了进入稽察部的机会。至于接下来的规划,她确实还没有考虑好。


    但对方既然这么问,想必是有了什么想法。


    “你有什么建议吗?”安卡莉问。


    “三区监察部,你想去吗?”宋以观停下车,目光直直落在安卡莉脸上,询问道。


    三区监察部?


    安卡莉听过这个部门,那是专门监察三区所有公职人员的政治部门。除此之外,其他的她并不清楚。


    但对于她来说,能成为公职人员本身就意味着获得了一层保护。在这个世界,她已经深切体会到普通人面对异物时的无力,除了听天由命,别无他法。


    只是……监察部的招考和稽察部一样吗?


    宋以观仿佛看出了她的疑虑,“别担心,一切有我。”


    这句话让安卡莉恍然想起,宋一观正是在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审讯部考试的。


    在成为公职人员这条路上,他确实能提供一定的帮助。


    可这不就意味着她又会和他扯上关系吗?


    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的犹豫,宋以观的手试探般的覆在她的手上,专注地看着她,“卡莉,我说过,可以利用我。”


    他的呼吸急促了些,紧张、不安的情绪迅速在胸中堆积,心脏急速跳动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前方,田冉已经下车等候,安卡莉对上他的目光,心中的思绪回转了几遍,轻轻点头:“好。”


    或许是因为此刻环境的无声催促,又或许是对方那封将自己放在低位的信,安卡莉在这一刻还是心软的答应了他的靠近。


    听到她的答复,宋以观眼睫微微颤动,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这就意味着他有了正当陪伴在她身边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审讯部与监察部往来密切,一旦卡莉进入监察部,他们或许就能时常见面。


    躁动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那双深情眼此刻更显潋滟。


    宋以观关上车门,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封被退回的信件,他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确实答应了她的结束。但故事也可以有新的开始。


    安卡莉停在田冉身后。前方大楼入口处,是黄白相间的警戒线。


    从池渠清被抓到现在,由于关键证物始终下落不明,所以稽察部和警局联合封锁了整栋大楼,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也就是说,如果大楼里真藏有什么,也绝不可能被转移。


    但因为另一头的实验室已经被查封,而此处表面看来只是一家背景简单、毫无异样的美容中心。一旦三天的查封令时限一到,稽察部和警局便不得不撤离。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


    驻守入口的几名稽察员见到田冉,开口问候:“田长官。”


    田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没有停留,径直上前,一旁的稽察员会意,抬起警戒线让他们一行人通过。


    电梯平稳上行,最终在顶层,也就是十七层停下。


    电梯门开启,众人却并没有急于走出,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电梯正对面的墙体。


    这面墙乍看之下并无特别,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中央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墙体表面没有寻常电梯应有的栏杆或扶手,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可能是一道隐藏的双开电梯门,很容易将那缝隙误认为是金属面板的接缝处。


    众人巡视了一圈,面板上找不到任何能够开启这道暗门的开关或按键。


    田冉目光沉凝地注视着那道隐秘的缝隙,对电梯外的稽察员吩咐道:“联系一下技术部。”


    她话音未落,宋以观的声音便适时响起,他亮起手环的光屏,上面显示着“技术部”的通讯界面。


    “不用了。”他嘴角挂着那抹散漫的笑意,“人已经到了。”


    在得知安卡莉发现的线索时,他便已预见需要技术支持,提前联系了部门。此刻,这番准备恰好派上用场。


    只见技术人员在电梯的控制面板上接入数据线,指尖在光屏上操作。


    不多时,伴随着一声轻响,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墙体从中透出极其亮眼的光芒。


    气氛瞬间紧绷。几名稽察员反应迅速,默契地侧身探步,同时从身侧摸出配枪,压低身形,枪口稳稳对准逐渐敞开的未知空间。


    技术人员则同安卡莉向后退至安全区域,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田冉带队进入那片光亮。


    宋以观倒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神色间染上几分正色。他紧随田冉迈步向前,却在同安卡莉错身时,脚步微顿,侧首对安卡莉低声叮嘱:“留在这里。”


    待对面的稽察员押着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实验员出来,确认现场安全后,安卡莉才得以踏入那片隐藏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息。


    整面墙体嵌满了理纳盒,密集而规整,规模巨大。盒内悬浮着絮状物,形态与当初在池霖生家中所见的如出一辙。


    环顾四周,更多被严格封闭的实验室映入眼帘。透过观察窗,能看见其中豢养着各种人为培育的异物,它们在有限的空间中躁动不安。


    与此同时,宋以观和田冉在技术人员的协助下打开了一个暗室。宋以观随手拉开一个铁质抽屉,里面存放着的是灵魂档案,以及存活天数的记录。


    当前最长的记录,已经达到了三十天。而且这是从七天骤然增加到三十天。


    几乎瞬间宋以观便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他们在不停测试灵魂的存活天数,直至彻底取代入侵的原主。


    这早已超出池家内部的权力纠葛,而是关乎整个霍内德的惊天阴谋。以池渠清的能力,绝无可能独立运作如此庞大的计划,这背后,必然有反抗组织的影子。


    宋以观和田冉对视一眼,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这件事,已经远远不是他们所能处理的。


    从紧急联系特殊部门,到对方精锐部队抵达现场,仅仅过去几分钟。


    安卡莉在看见他们胸口那枚独特的部门徽章时,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特殊部门迅速接管并彻底封锁了现场,所有无关人员,包括宋以观和田冉,都被要求立刻撤离。


    离开时,田冉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意,她拍了怕安卡莉的肩,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与赞许:“等着嘉奖吧。”


    一举端掉反抗组织的核心阴谋,这样的线索,足以获得霍内德最高级别的嘉奖。


    安卡莉心里有些不解,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能让田冉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宋以观。


    “卡莉,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但放心,这是你该得的。”


    第152章


    从综合大厦离开后, 安卡莉坐上了前往三区生物医院的悬浮地铁。


    窗外,细雪无声地覆盖着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


    她没有忘记昨天说过要去看望林澈的话,为了兑现承诺,她打算现在过去。


    地铁到站,清冷的空气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在安卡莉面上留下短暂的凉意,路过不远处的水果店时,她脚步停了下来,精心挑选了一个果篮。


    按照记忆她找到病房,抬手轻敲,里面传来了一声不辨情绪的“进”。


    握着微凉的门把手,开门进入。


    病房里的景象与她所预想的有些不一样,除了林澈外, 还多了一个人。


    躺在病床上的林澈,以及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削着苹果的程妄,在此刻,一同将视线投向门口。


    空气瞬间安静。


    两个人的神情各异。


    林澈原本微蹙的眉头,在看清来者是安卡莉的刹那,慢慢舒展开,眼中的不耐烦也被他掩藏起来,只剩下病弱之态。


    而程妄,尽管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燥意,但手上的动作却立刻顿住,锋利的水果刀悬在半空中。


    他看向安卡莉,神情里明显多了些措手不及的紧张与心慌。


    安卡莉将手中的果篮放在桌面上,随后缓缓上前。


    坦白说, 她并不想在此刻见到程妄,无论是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的谈话,还是他最初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厌恶,这都让她有些抵触。


    她选择将床边的那人当作空气,只把目光放在眼前的林澈身上,仔细观察着他的状况。


    对方的脸色似乎比昨天好上了不少,唇上恢复了淡淡的血色,不再那么苍白。


    “今天感觉怎么样?”安卡莉轻声问道。


    林澈的嘴角扯出一抹浅笑,似乎想让她安心,“不怎么疼了。”


    这轻飘飘的话一出,反而让安卡莉心头一沉,愧疚感无声地开始蔓延,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的心。


    安卡莉眉眼下垂,面上染着愧意:“是我连累你了。”


    “卡莉姐,别这么说。”林澈摇了摇头,随后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没事,我真的很庆幸。”


    这番话让安卡莉心中更加过意不去,她看着对方,试图通过些什么方式进行弥补,随后开口询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林澈抬起那双有些沉闷的眼眸,望了她一下,继而又移开了目光,无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始终坐在一旁的程妄,只是偶尔抬头看安卡莉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削着手里的苹果。


    即使她忽视他的存在,但程妄依旧不想离开。他不愿就此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却……又不知道在此时该说些什么。


    “有什么想吃的吗?”


    安卡莉看着林澈,指尖在光屏上滑动,调出外卖界面。


    林澈回头,目光温顺,“卡莉姐,都可以,我不挑的。”


    如果换做程妄说这句话,安卡莉是不会相信的,但林澈……


    她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去林澈家时的情形。


    若不是被池家认回,对方或许还住在那个狭小破旧的环境中,对于林澈来说,贫穷似乎伴随了他的整个成长历程,而“不挑”早已融入了他的生活中。


    这个认知让安卡莉心底又生出了些怜惜。


    她选了几样术后病人能吃的清淡餐点,正要确认时,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转向始终垂首削着苹果的程妄。


    从她进门时那个掌心大小的苹果,在他手里已经明显“缩水”了一圈。


    安卡莉亲身经历过冷暴力的滋味,深知那种被刻意忽略的、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的痛感,于是她还是心软地问了一句:


    “你呢,吃饭了吗?”


    她没有称呼名字,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在问谁,尤其是一直留意着他们对话的程妄。


    程妄的手猛地一顿,锋利的刀刃瞬间带下一大块果肉。


    他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人,眼里是难以置信的求证。


    见状,安卡莉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吃饭了吗?”


    程妄站起身,那双总带着点阴郁的眼眸此刻多了些亮光,他摇了摇头,脑中一片混乱,欣喜与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失语。


    “想吃什么吗?”安卡莉的语气平和,如同刚才询问林澈时一样。


    程妄喉结滚动,咽下那份干涩,声音嘶哑:“都可以,我不挑。”


    他无意识地重复了和林澈相同的话,但话里的意思却有所不同,林澈的是什么都能吃的不挑,而他,则是不敢表露真实想法的不挑。


    对程妄而言,她能不再将他当做透明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听到这个回答,安卡莉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轻轻点头:“那好,我来决定吧。”


    只有躺在床上的林澈,看向程妄的目光中藏着冷意。


    好碍眼,像一只吵人的苍蝇。


    要是……能拍死就好了。


    “叩叩叩。”


    敲门声唤回了林澈发散的思维,他掩去眼底晦涩的情绪,再次抬眸时又变为了安静。


    安卡莉走到门边接过外卖,随后走到了林澈床边。


    为了方便,她点了三份相同的餐点。


    林澈靠坐在病床上,面前支起了移动桌板,上面摆着两菜一汤。他抬头看向安卡莉,适时露出些病弱姿态,“谢谢卡莉姐。”


    “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安卡莉走到床尾,侧身轻声嘱咐。


    闻言,林澈动了筷子。


    安卡莉拎着纸袋走向病床不远处的小桌,程妄便默默跟在她身后。


    在她动手打开纸袋时,他伸出手,声音低缓:“我来吧。”


    程妄没有像往常一样唤她名字,因为他不知道那样称呼她,会不会因此更加反感他。


    如果是原来,他或许还能凭借那可见的“好感度”来判断她的情绪,但自从真相揭露,那个曾经令他厌恶的数值彻底消失后,他才惊觉,自己竟开始渴望起那样的提示。


    至少那能让他知道,如何做才能不让她继续反感下去。


    现在这份未知让他心绪难安。


    程妄呼吸微沉地在沙发坐下,望着面前这份餐点。见安卡莉拿起筷子,他才随之开始进食。


    一时之间,病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用餐结束后,安卡莉刚拿起纸袋,程妄便主动接过,垂下眼眸,没有与她对视,只是沉默地收拾了所有餐盒,连带着林澈那份。


    他转身走向门外时,步伐仍有些不协调,或许是腿伤未愈,又或许是受那只残缺脚的影响。


    望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安卡莉心头不禁泛起一丝自疑: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于苛刻了?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在不久之前对方将她狠狠拽进暗巷的画面,这让刚刚柔软下来的心再度坚硬起来。


    程妄将垃圾丢进安全通道里的传送区后,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


    他并没有点烟的打算,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手中,此刻的他需要做些什么才能缓解心中的躁动。


    指节越收越紧,金属外壳的棱角深深硌进他掌心软肉中,从中传出些痛感,但他仍觉得不够。


    病房里,安卡莉望了望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觉得自己再留下来也无事可做,便开口道:“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卡莉姐。”


    林澈没有流露出任何挽留之意,只是回以一抹浅淡温顺的笑容。


    林澈清楚地知道,此刻他只需要展现出安静、顺从、并恰当好处地保持脆弱,便能换来她更多的怜惜之情。


    果然,看着他这副依顺的模样,安卡莉不自觉开口道:“有什么需要的吗?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


    林澈的指尖抚摸着无名指节处的凸起,轻轻摇头,“卡莉姐,我什么都不需要。”


    “但如果可以,能经常来看看我吗?这里有点无聊。”


    闻言,她迟疑着应下了一声:“好。”


    安卡莉离开医院后,程妄才回到病房。


    林澈此刻心情似乎好上了一些,竟也有了与他说话的精力,只是说出的话不是悦耳:“你还没走?”


    程妄冷冷瞥了他一眼,眸色又沉了几分,随即一把提起安卡莉放在桌面上的果篮,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门外。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


    林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阴着眉眼,盯着那已经空了的桌面,从齿缝间低低溢出一声:“蛆虫。”


    那明明是卡莉带给他的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拿走。


    打开家门,踏入玄关的时候,安卡莉回头望了一眼门外。


    蒙蒙细雨和纷飞的雪花在路灯光源的照射下变得清晰可见,有点像夏天的细小蝇虫,围绕着亮光不停打转。


    突然之间,她有些想念夏天了。


    安卡莉拉上门,将寒冷与潮湿隔绝在外,感受到屋内温暖的气息,她脱下外套,为自己倒了杯热水,随后陷进沙发里。


    望着从玻璃杯中升起的水雾,白天还没有得到解决的问题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田冉说的嘉奖具体会指什么?


    监察部的考试,短时间内她可以准备好吗?


    还有江祈……


    想到这里,安卡莉揉了揉眉心。


    为了不让这些杂乱的思绪影响她晚上的睡眠,她决定找些事情做。


    将家里的小物品归整到原位之后,她又开始收拾起家里的卫生,死角的灰尘,瓷砖上的划痕,乱七八糟的书柜……她全部整理了一遍,甚至因此她还找到了一只消失了很久的耳环。


    看着明亮整洁的屋子,安卡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拎着垃圾走到玄关,重新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屋檐下的雨比刚才大了不少,她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长伞,“唰”地一声撑开,步入那片密集的雨幕中。


    推开沉重、冰凉刺骨的黑色铁门时,她的动作瞬间顿住。


    雨雪交织的朦胧光影里,站在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第153章


    不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那人就静立在车旁,垂着眼眸,一身深色衣物仿佛要与着浓稠潮湿的夜色融为一体。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的发梢,黑色外套浸了些水,显得沉重了不少。


    开门声让他缓慢抬起眼眸,目光怔忪地望着眼前人。


    江祈眼睫沾了些雨水,轻轻颤动了几下,唇张了张,发出干哑的声音:“我,这就走。”


    说完, 他便转身握住了车门把手。


    安卡莉手中还提着垃圾,想到白天听见他停职检查的消息,她下意识说了一句:“等一下。”


    江祈拉车门的手一顿,身影凝在原地。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身对着她,仿佛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湿凉的雨水不断落在身上,他却毫无知觉,反倒是安卡莉看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冷意。


    他裸露在外的白皙后颈和手腕,都已冻出了一层浅红。


    安卡莉撑着伞,快步将垃圾丢进一旁的分类箱中。她轻叹一声,走上前去,举高手臂,将伞面倾向他头顶,“江祈,进去说吧。”


    她的声音里浸透着无奈,还有一丝浅浅的担忧。


    光是这点若有若无的关切,就足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江祈动作略显僵硬地抬起眼眸,目光轻轻地掠过头顶那为他挡下大部分细雨和飞雪的伞面,随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伞柄,将它重新移会安卡莉上方。


    他喉结微动,发出一声带着湿哑气音的“好”。


    尽管对方的动作小心地没有碰到她的手,但安卡莉仍能从他靠近的瞬间,感受到那股裹挟着雨水的凌冽寒气。


    她不知道他在雨中伫立了多久,也无法揣测到他此刻的心中所想。


    安卡莉抿了抿唇,走到他的身边,微微抬高了伞柄,将两人一同笼罩在这狭小的遮蔽之下。


    江祈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动了动,最终没有挪开身体,但却依然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意与湿气沾染到她。


    走到屋檐下,安卡莉将手中的伞立在墙角,打开家门率先走进。


    她调高了室内的温度,随后拿来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他。目光落在他那件侵染了雨水的深色外套上,轻声道:“把外套给我吧。”


    江祈顺从地脱下外套,仔细将外套向外折起,才递到她的手中。


    安卡莉接过,转身将衣服放进了洗烘机,开启了洗烘模式。既然被她看见了,如果再让他穿着这样湿冷的衣服回去,她有些做不到。


    江祈看着她的动作,随后垂下眼,拿着毛巾擦拭着湿润的发丝,空间中逐渐攀升的暖意,慢慢驱散了渗入皮肤里的冷意。


    安卡莉端着一杯热水回来,见那道高大的身影仍站在原地,便将玻璃杯放在茶几上,语气温和:“坐下我们聊聊吧。”


    得到准许,江祈将那块白色毛巾攥在手里,在她侧方的沙发坐下。


    被雨水浸湿后擦干的发丝,不似平常那般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少了几分清冷疏离,竟让他意外地多了些……乖巧。


    尽管这个词用在江祈身上有些不适配,但此刻安卡莉,真的这样觉得。


    “喝点水吧。”她推了推他面前的杯子。


    江祈再次低应了一声“好”,他将毛巾放在一旁,拿起桌面的玻璃杯。


    温热的触感从玻璃杯壁缓缓传到他的掌心,他低头抿了一口,带着些烫意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间,缓解了些不适。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着那只玻璃杯,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垂的眼眸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卡莉。”他唤了一声,语调低沉。


    江祈开始解释一起事情的起源,从他第一次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开始。


    安卡莉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未置一词。


    “……我想过向你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系统的存在确实在最初影响了我的选择,在这一点上,我无可辩驳。”


    江祈的声音渐趋低哑,字句间浸透着生涩的悔意。


    平心而论,听到这里,安卡莉心中对他的那点怨言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知道,江祈对她的心意并不是开始于系统,而是更早之前便已经出现了。只是系统的存在,促使他做出了那些与他性格相悖的选择。


    如果说真有什么让她介怀,那便是那能够窥探她情绪起伏的“好感度”。那让她有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地站在他人面前的既视感。


    仿佛他们做了什么都能从上面体会到,摸清她的喜好,找到讨好她的方式,甚至是……窥探到她的内心想法。


    江祈昨天未曾言明的所有,今天在安卡莉面前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剖析了个遍。


    他从不认为,仅凭解释就能抹去两人之间的隔阂,但他知道,最诚恳的道歉必须建立在完全的坦白之上。无论结果如何,在这之前,他都欠她一个完整的解释。


    沉默在温暖的室内蔓延,空气仿佛也变得黏稠起来。


    江祈的心悬在半空中,紧绷的神经比面对任何异物、任何生死攸关时刻都让他惶然无措。


    倘若她不接受,不愿原谅,那也许,他连默默守候的资格都将失去。


    江祈的背脊挺得笔直,肌肉僵硬,心中的凉意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剧。


    他甚至觉得,刚才站在雨雪中,也比现在置身于这安静的等待中,要好受得多。


    “江祈。”


    这声如同最终宣判一样的轻唤,在他耳边响起。


    江祈的呼吸不自主地放缓,他将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目光紧紧看着她,喉结微动,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感受到空气中微妙的紧张,安卡莉轻声吐出一句:“我想听听关于“好感度”的事。”


    虽未等到预想中的判决,但这个问题却让他的紧张有增无减,仿佛正经历一场不知尽头的凌迟。


    “在好感度……发生变化时,它会出现。”


    说到中间,江祈停顿了一下,这个词语说出口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对她的不尊重。


    她明明是那样一个真实鲜活的人,拥有自己的色彩、情绪和独立意志,为什么要用这样刺眼的词语去定义她的情感?


    这既亵渎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亵渎了她本身。


    安卡莉不知道对方内心的挣扎,只是突然升起了对好感度的好奇。


    “类似于加一、减一这种吗?”她问。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那些迟来的情绪反复溢出喉间。


    他不想将她的喜欢和厌恶、悸动和疏离停留在一个冰冷空洞的框架里。


    “卡莉,抱歉。”


    “我真的……对不起。”


    尽管系统并非他所创造,但默许它窥探她的隐私,将她的情感粗暴地简化为数值的涨落,这本身就是他的错。


    是他未曾抵挡住那份诱惑,是他未经她的允许,是他的自以为是和侥幸。


    安卡莉虽然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从江祈掺杂着愧疚和歉意的神情中她也读懂了。


    而这份道歉,她接受了。


    因为他们都欠她一个道歉。


    尽管他们或许同样身不由己,但相比之下,难道不是她更无辜吗?


    她的情感被窥探,真相被隐瞒,像个被推着走的棋子,甚至还要承受他们因系统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但……想到这里,安卡莉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天台。


    凛冽的风仿佛再次掠过耳边。如果没有他们,她不知道自己会身在何处,现在又会有怎样的光景。


    更何况,在与他们相处的绝大多数时刻,她是真切地感受到过快乐、温暖和心动的。


    “现在呢?还能看见吗?”安卡莉轻声求证。


    她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毕竟从他们最近的表现来看,如果那数值还存在,必定不会是这样一个反应。


    江祈缓缓摇了摇头,给她了一个无声的确认。


    得到答案之后,安卡莉沉默了片刻。


    她一向擅长整理自己的情绪,即便是现在。因为过度的纠结并不会让过去的事情发生改变,只会加重她思绪的负担。


    安卡莉不再追问关于系统的问题,想起自己让他进屋的初衷,她询问道:“我听说你被停职了?”


    江祈神色微怔,随即又恢复成了一贯的冷静,“嗯,犯了一点错。”


    他答得轻描淡写,全然没有解释缘由的打算。


    “是因为我?”他话音刚落,安卡莉便接了下去。


    在江祈来之前,她反复想了很多。


    如果不是为了她,他绝不会贸然越级上报,在最短的时间内端掉实验室。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本该深思熟虑后再从容布局,而不是那样急切冲动,甚至动用了他父亲的权限。


    这些都是宋以观告诉她的,而江祈对此只字未提。


    江祈神色没变,“不是。”


    他从不屑于用自己分内之事换取她的感激,因为即便当时踏入科美的不是她,他也会去救,只是未必会赌上自己的前程。


    安卡莉察觉到了他的隐瞒,却没有点破。


    这时,洗烘机发出一声“滴”。


    安卡莉起身走过去,取出温暖干燥的外套,递还给江祈,“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她的语气算不上客气,却让江祈心底生出一些微弱的希望。


    人都说,当一个人开始疏远对方,说的话,做的事都会用客人的标准对待,而此刻她话语中那点不经意的随意,反而让他感到了些不同。


    江祈接过还带着余温的衣服,依旧应了声:“好。”


    安卡莉送他到门口,视线掠过放在墙边的伞,又看向门外连绵的雨幕,“打着伞走吧,雨太大了。”


    江祈拿上伞,道了声谢。


    望着他的背影融入雨夜,安卡莉轻轻关上了门。


    听到身后传来的关门声,江祈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如常地向前走去。


    第154章


    坐在二楼落地窗边的安卡莉抬起了拿着笔的手,看了看小指侧面被纸张磨得光滑的皮肤,轻叹了口气。


    昨天江祈离开后, 想到监察部的招考,她连夜开始整理资料。


    要在短时间内掌握所有内容,的确有些费力,但幸好考试科目和稽察部的只有一科不一样,否则她恐怕也不会轻易尝试。


    短暂出神后,她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练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


    安卡莉抬起头,放下笔,打开了光屏。通过连接可视监控的软件,她看见了站在铁门外的人影。


    宋以观站于雾色迷蒙的天空下,零星的雪花在他眼前飘落,堆积在黑色铁门的栅栏上,凝结出晶莹剔透的颗粒。


    “哐当”一声轻响,他面前的铁门缓缓打开来。


    宋以观迈步而入,直至看见那道立在门内的身影才停下了脚步。


    她的长发用一支笔随意挽起,鼻梁上是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穿着柔软的淡蓝色V领毛衣。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都笼罩着一种沉静感,却又因居家的装扮而显得温柔。


    顿时, 无尽的柔情自心底涌起,胀满胸腔,带来一种被彻底填满的柔软悸动。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许久没说话,尾音有些发哑,像一把小巧的梳子,轻轻挠着人的心尖。


    宋以观喉结滚动,眼底情意流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将手中拎着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语调里带着笑意与试探。


    “唔……来当一天老师?”


    安卡莉能听出他声音里那抹慵懒的调子,而那双桃花眼,在经过昨天的剖白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自出现起,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避开了他直白的视线,将目光转向他手中的书。他昨天的确说过要帮她,但她没想到的是,他今天就来了。


    恰在这时,风势转急,卷起她耳畔的几缕碎发,凉意趁机灌入了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中。


    “先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对着面前的人说道。


    进到屋内,宋以观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随着她动作而摆动的细小碎发,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同踏上二楼,一眼他便看见了窗边那张深木色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大小相同的纸张。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答案,字迹清秀工整,笔触柔和,恰如她给人的感觉。


    安卡莉去一旁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见他拿着试卷出神,不由问道:“有哪里不对吗?”


    宋以观接过玻璃杯,轻放在桌角,摇了摇头,神情认真了些,“写得很好。”


    结构清晰,逻辑缜密,观点明确且有深度,是一份怎么不会出错的答卷。


    安卡莉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能得到这样的评论,也不枉她今天一天的努力。


    宋以观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从他带来的资料中抽出一沓试卷,平整地铺展在安卡莉的面前,“试着做做这个。”


    安卡莉到没有觉得他的这一举动有什么不对,“新老师”测试学生水平,再正常不过,只是……


    她微微侧目看去,宋以观已翻开了一本有些厚度的数论,垂着眸专注地在上方勾画圈点,似乎是在标记重点范围。


    这人……好像真的只是来给他当老师的,这是安卡莉此刻最直接的想法。


    天色逐渐暗下来,昏黄的灯光覆在桌前人的身上,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些分界不明的阴影。


    安卡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手中的笔,轻轻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宋以观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整个二楼只剩她一人。


    顺着楼梯往下走,一阵温热的食物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安卡莉脚步一顿,看见了那个站在厨房里的身影,一个穿着淡蓝色小碎花围裙的宋以观。


    因为身高缘故,他站在她的厨房里,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高大。长发用一节浅色丝带缠着,柔顺地垂在身后,几缕碎发掠过颊边,遮挡了些他的面容,但依稀能看见他带笑的嘴角。


    黑色毛衣袖口被挽至手弯处,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围裙系带在身后收紧,不经意间勾勒出精窄的腰线。


    整个人透出一种人夫感,只不过是那种眼底随时可以漾开笑容,会诱人深陷的类型。


    想到这里,安卡莉自己也不禁莞尔。


    她轻步走到厨房,停在站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怎么到这里来了?”


    宋以观非但没有被惊扰,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你说过,我做饭好吃。”他的声音倦倦的,带着散漫,吐出的却是一句动听的情话。


    和对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安卡莉对他这种信手拈来的撩拨已经生出了抵抗力。她微微偏头,带着疑惑地低语:“是吗?我有说过?”


    宋以观眉头微动,将锅中的食物装盘,随后端到餐厅。


    他解下腰部的围裙,整理好挽起的袖口,缓步走回她面前。


    他一只手撑在台边沿,不动声色地将她半圈在这片空间中,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那我,重新演示一遍?”


    这瞬间,安卡莉回想起了她夸对方做饭好吃时的记忆,那可不是现在能重演的情景。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甘示弱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向后轻推,“宋老师,老师和学生之间还是需要保持点距离。”


    她仰起脸,吐息如兰的声线拂过他耳畔:“您说对吧?”


    听到这略带狭促的玩笑,宋以观眼尾弯起愉悦的神情,笑意情不自禁染上脸颊。


    他轻轻将手覆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声音轻缓,似认错又似诱哄:


    “卡莉说得对,是老师的错。”


    安卡莉睨了他一眼,这人进入角色倒是快,脸也是不打算要了。


    她抽回手,转身便朝餐厅走去。


    宋以观仍撑在台面边缘,身体微微躬下,肩膀因胸腔里漫开的笑意而轻轻颤动。


    饭菜吃进嘴里,安卡莉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虽然这人总是一副轻佻散漫,没个正形的样子,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他做的饭确实好吃。


    坐在她对面的宋以观,见她多夹了几筷清炒豆角,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盘菜往她面前挪了挪。


    重新回到二楼时,宋以观已收敛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转而认真地审阅起她完成的试卷。


    在对方专注批阅时,安卡莉的目光逐渐飘向窗外。


    雪似乎停了,整个青山平沉入了一份冬日特有的寂静当中,显得格外安谧。


    路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静静缀在不远处,为黯淡的夜色添上了几分柔和的意境。


    两人一直相处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宋以观才起身离开。


    之后的几天也是如此,白天安卡莉独自复习,到了傍晚下班的时刻,宋以观便会准时出现,但都只是专心教她做题或是为她准备晚餐,并没有做出其他任何多余的举动。


    期间安卡莉去探望过林澈一次,他恢复得还算好,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行动了,只不过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至于程妄,那天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今晚照旧,宋以观用临时密钥开了门,径直走上二楼。


    为了方便他往来,安卡莉给了他一个限时权限,只要她在家,就能用密钥自由进出。


    宋以观似乎只是上楼看她一眼,见她仍沉浸在题卷当中,便未出声打扰,默然转身下了楼。


    岛台上摆放着他带来的食材,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知道了她的饮食偏好,买的也都是合她口味的。


    这种日常的贴近,让他时常恍惚,仿佛置身于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当中。


    缥缈、柔软、却总透着不真实,每晚入眠后,他时常会莫名惊醒。


    尽管每天都能看见她清澈的眼眸、安静的侧脸,听见她温软的语调,但心底的不安却从没有消散过。


    惶恐、紧绷、患得患失的情绪,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蔓延开来,好像只要远离了她,梦境便会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碎裂。


    宋以观觉得自己好像患上了某种“分离焦虑”,他不敢深想,如果对方不再需要他,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岛台边缘,看着面前的水流源源不断地往下流,嘈杂的声响暂时盖过了脑中纷乱的思绪。


    一道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宋以观关上水,擦干了手上的水渍,从厨房走到玄关。


    他并没有查看可视监控,这个时间点,多半是快递。


    宋以观顺手拉开门,同时低头看向手腕上刚刚振动的消息提醒,视线余光只瞥见一道靠近的身影,并没有看清来人是谁。


    他低垂着眼眸,习惯性地伸出手,语气平常:“给我就好。”


    手悬在半空中,却始终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宋以观这才抬起头。


    江祈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缎面西装,头发微微往后梳露出一部分额头,剩下的被碎发遮挡,整个人透着疏冷的矜贵与凛然。


    他的目光掠过宋以观身上的围裙和明显随意的动作,微微抬眸,冷眼看向他。


    “宋以观。”


    第155章


    宋以观见来人是江祈, 眼底掠过一丝暗流,面上却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手, 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江长官……”


    他尾音拖长,目光在对方身上徐徐扫过,看见他这副和平常不一样的打扮和手上拿着的礼盒时,眉眼微微上挑,似有些兴味。


    江祈并没有和他周旋的打算,声音清冽,语气疏淡:“我找卡莉。”


    这句话,他是直视着宋以观说的,意味很明显,他并不把面前人看在眼里。


    听到这话的宋以观也不恼, 顺从地侧身让开,说了句:“进来吧。”


    江祈抬脚踏入,反手带上了门。


    宋以观转身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目光又掠过玄关处正微微附身的江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收回视线。


    他重新拧开水龙头, 流水声哗然响起,淹没了他片刻的失神, 他垂下眼, 仔细清洗池中的食材。


    江祈将手中包装精致的礼盒轻放在客厅,视线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厨房的宋以观身上。


    他没有说什么,便抬脚往二楼走去。


    “江祈。”


    身后传来宋以观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带着轻佻、不尊重意味的“江长官”或“江稽察长”,而是平静地唤出了他的全名。


    江祈脚步顿住。


    宋以观关上了水龙头, 淅沥的水声戛然而止,空间瞬间只剩下寂静。


    “别去打扰她。”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挑衅或嘲弄,只是认真的陈述。


    江祈沉沉地看着他,默然了片刻,目光微微转向楼梯上方,最终什么也没说,改变了方向。


    他解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随后走向厨房,也取过一条干净的围裙,一言不发地穿戴起来。


    宋以观见对方这副架势,双手向后撑在台面边缘,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向来克己复礼的人系着围裙的模样。


    江祈注意到这道目光,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有什么要做的?”


    宋以观见他真的要帮忙,便直起身,将水池边的位置让了出来,“洗菜吧。”


    江祈接手了宋以观的位置,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冲刷着池中的食材,发出细微的声响。


    “啪嗒。”


    楼上,安卡莉看着滚落在地面的笔,弯腰将它拾起,就在她起身的瞬间,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交谈的声响。


    如果只有宋以观一人,不该有这样的动静。


    她将笔放回桌面上,缓缓起身,走向楼梯。


    站在楼梯中段,透过栏杆的间隙,她看见了厨房里的景象。


    冷白色的顶光均匀洒落,照在两个高大的身影上,在他们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让本就分明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也平添了几分居家的疏离感。


    一人穿着黑色毛衣,一人穿着白色衬衫,唯一相似的,是两人挽至小臂的袖口,以及身前那件款式朴素的围裙。


    他们之间互不打扰,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却又配合得很好,一人伸手递过洗净的食材,另一人便自然地接过,动作异常流畅。


    安卡莉不自觉地抬起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思绪放空。


    两人共同站在她的厨房里,还是如此和谐的场面,是她此前未曾想象过的,但现在,它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站在厨房的宋以观不经意抬眼,恰好瞥见静立在楼梯上的安卡莉。


    他面上的淡然散去了些,重新浮现的是潋滟的笑意,眼尾微弯,眸光波动,“怎么下来了?”


    语调亲昵,带着一丝询问,通常都是他备好餐才会去唤她。


    江祈闻声,也随之抬头望去,目光触及不远处那道身影。


    她里面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灰色毛衣,长发用发圈松松挽起。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楼梯光影交界处,显得整个人柔软又单薄。


    这是这几天以来,他再一次看见对方。


    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此刻的她,多了些鲜活感。


    安卡莉一边缓步走下楼梯,一边轻声回答着宋以观的话:“听见了说话声,想来看看是谁。”


    她走到厨房,站到了同一片清冷明亮的光线下。


    “吵到你了?”宋以观很自然地向前几步,来到她面前,声音慵懒,笑容舒展。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有。”


    江祈站在宋以观的身后,方才进门时没有留意到的细节,在这一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宋以观束发所用的那条丝带,是安卡莉的。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这样亲密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吞咽下喉间溢出的酸涩,闭了闭眼微胀的眼眶,敛去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


    安卡莉的目光越过宋以观的肩头,看向身后沉默的江祈,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恰在此时,她手腕上的手环震动了几下,发出响声。


    她垂眸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熟悉的称呼,犹豫片刻,便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接起通讯,如预想中那样,她听到了好友熟悉的抱怨声。


    “安安,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我们的感情终究还是淡了,是吗?”


    莫宁的声音从光屏的另一端传来,依旧是那副鲜活又爱演的调子。


    安卡莉不禁笑了笑,转身面向窗户。


    并非她不想联系,只是最近发生的变故太多。她的性格本就习惯报喜不报忧,自然不会用这些纷乱去打扰好友。


    “这不是见你最近太忙了,不好打扰你吗?”她温声解释道。


    这倒也是实情,莫宁这段时间既要备战考研,又要准备冬季雕塑艺术展的作品,如果知道了她的事,怕是会分心担忧。


    莫宁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安卡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落在窗玻璃上的指尖一顿,眉头微皱,询问道:“出了什么事?”


    莫宁坐在雕塑室里,身体靠在工作台上,神情有些沮丧,“我大概参加不了艺术展了。”


    还没等对方询问原因,她便直起身,抬眼望着这段时间自己准备的雕塑作品,抬手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解释道:“我的名额,被导师给另一个人了。”


    听到这个原因,安卡莉的面色凝重起来,“对方抢走的?”


    莫宁的声音里混杂着不满和无力,“导师主动给的。”


    安卡莉听出了她语气中压抑的恼怒,如果此刻莫宁已经毕业,以她的性子,这位导师恐怕不会太好过,但现在这样的处境,好友反而做不了什么。


    “那说明对方也有这样的意愿,否则你导师怎么会用这个名额去讨好?”她冷静分析。


    “唉,我也是这样想的。”莫宁有些泄气,“人真的好现实啊,安安。”


    她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少有的迷茫:“你说,如果我当初要是听我妈的,进政府实习,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莫宁有些迷茫地向安卡莉寻求答案。


    安卡莉知道好友此刻被现实打击到了。


    她放轻声音,宽慰道:“好好,就算你真的按阿姨说的进入了政府实习,甚至留下工作,以后就一定能避开这种问题了吗?”


    “他们看中的是利益交换,如果我们自身不具备让对方忌惮或者需要的条件,就可能会被“更合适”的人取代,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人总会不自觉地美化那条自己从没有走过的路,从而在受挫时心生悔意,而安卡莉要对好友做的仅仅只是点破这一点。


    莫宁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清醒的力度:“所以,只要我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就不会再被这样轻慢。”


    “嗯。”安卡莉轻声应道。


    就像她想考进监察部一样。成为公职人员,成为能自我庇护的人。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不如让她自己成为那个可以依靠的存在。


    “安安,我明白了,谢谢你。”莫宁的声调明亮了些,不似刚才一样低沉。


    想通之后,莫宁又恢复了平常的性子,两人来回说了几句话后才挂断了通讯。


    看着暗下去的光屏,安卡莉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卡莉,吃饭了。”宋以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定了定神,回过头,看见宋以观正为她拉开餐椅,而一旁的江祈刚解下围裙,挂回原处。


    安卡莉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桌面,菜品都是合她口味的,她转向宋以观,回以一个浅浅的笑,以示谢意。


    用餐期间,只有安卡莉和宋以观偶尔交谈,话题基本上都是考试内容,至于江祈,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


    餐后,安卡莉擦拭着桌面,目光落向厨房里一同收拾的两人。与江祈视线交汇的时候,她问出了自己刚才没有问完的话:“怎么来我家了?”


    江祈明显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客气,一种与对待宋以观时截然不同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在路上遇见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就顺便带了一份。”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客厅茶几上那个精致的礼盒。


    宋以观侧目瞥了江祈一眼,他知道对方今天参加了周家的晚宴,但据他所知,那里离这家甜品店可不顺路。


    他并不打算戳穿,毕竟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之间可以和平相处,但这不意味着,他大度到会为旁人与卡莉的感情推波助澜。


    安卡莉没有怀疑,温声道了一句:“那谢谢了。”


    她的话音刚落,江祈的声音再度响起:“卡莉,我入学成绩是格兰瑞当年的第一名,毕业时获得了格兰瑞的最高奖项,进入稽察部五年,从九级公职人员晋升至五级稽察部长。”


    安卡莉听着对方这一长串的人生履历,有些疑惑为什么江祈会对她说这些?


    而一旁的宋以观却轻松抓到了其中一个关键词“稽察部长”。


    他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你晋升了?那停职检查……”


    “已经撤销了。”江祈接道,语气淡然。


    安卡莉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忽略的那个称呼,她略带惊讶地看向江祈。


    江祈的目光与她相接,深邃而专注,“所以卡莉,让我也留下了帮你。”


    第156章


    看着左右两侧端坐的身影,安卡莉一时有些恍惚。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从前是因为攻略系统,现在呢?难道只是因为喜欢, 便甘愿耗费时间与心力来帮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打算再去深究,他们愿意留下便留下吧,与她而言,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江祈注意到她细微的叹息,侧首看来,声线依旧清冽:“怎么了?”


    安卡莉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 “没事。”


    闻言,江祈将她刚完成的一份试卷平摊到桌面上,眉头微蹙,修长的指尖点向几处失分题, “你的时政和历史部分,综合分析和论述题明显弱于其他题型。”


    听见动静的宋以观也侧目望去,目光扫过卷面上那几道醒目的红叉。


    还没等安卡莉回应,江祈已从身侧取出几本书。书页干净平整, 没有任何折痕或者勾画,只有颜色统一的便签, 粘贴在各个重点上。


    “从我做标记的章节开始看,直至读完。”他的神色专注。


    安卡莉能明显感觉到,江祈对待这件事的认真程度完全不输她。上面的便签纸几乎写满了字,除了他自己的理解外,还有一些重点提示和引申。


    她接过书,将自己的书签夹在其中收好,刚打算应一声“好” ,却听他继续说道:“明天我再来的时候,要读完。”


    嗯?


    安卡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那份意外没有持续多久,她笑了笑,略带打趣地道了一声:“好的,江老师。”


    其实任务量并不是很多,只是江祈对她要求这样严格也是她没想到的。


    宋以观在一旁静静打量着江祈。他挑出的那几本书与标注的重点,确实对应了卡莉当前的薄弱点,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做得很好。


    夜色渐渐变沉,将两人送走后,安卡莉又继续完成江祈留下来的任务,直至将第一本书大致过了一遍,才起身去休息。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疲惫才是最好的助眠剂,这几天,她的睡眠质量稳步提升。


    簌簌雪声和树枝断裂的轻响传到耳中。


    安卡莉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双眼。窗帘缝隙间透入浅淡的微光。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才动作缓慢地起床,洗漱、用餐,最后坐在桌子面前。


    好不容易把江祈布置的书看完,安卡莉直接扑倒在桌面上,她感觉自己的精力条已被彻底清空。


    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冰凉的窗玻璃,她望着横栏上堆积的莹白雪花,渐渐出神。


    过了没多久,一道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放空。


    安卡莉从桌面撑起身,望着一旁的水杯,拿着下楼走到了玄关,按下可视屏幕上的按键打开了外面的铁门。


    重新关好房门后,她望着手中经过快递员手、还带着寒意的纸盒,随后将其拆开,便看见里面躺着两枚幽蓝色的鳞片。


    自从那日池霖生在她家留下两枚鳞片起,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收到同样的物品。


    安卡莉将今天得到的这两枚也轻轻放进了玻璃罐中。光线透过瓶身,鳞片折射出静谧而深邃的蓝,仿佛封存了深海一般。


    她打开光屏,在与池霖生的对话中输入:【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鳞片? 】


    但转念一想,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能睡好觉而已。


    于是她又将对话框里的话尽数删除,重新输入:【取这么多鳞片对你没影响吗? 】


    没有开头,没有问候,单单说这样一句话就显得生硬而不礼貌。想到这里,安卡莉又删掉了这段话。


    最终,她发送了一句:


    【池先生,你现在有时间吗? 】


    安卡莉将玻璃罐的盖子旋转盖紧,她无法估量这东西的价值,还是要还给对方的。


    没过多久,手环轻震两下,池霖生的消息传来:


    【如果着急的话,能麻烦你来一趟北软吗? 】


    安卡莉微微偏头。从这份措辞便能感受到池霖生一贯的温和有礼,明明是她有事寻他,在他口中却成了“麻烦她”。


    事情倒不是很着急,只是如果今天能解决的话最好今天解决,要不然有可能明天她还会收到两片。


    卡莉:【好,我该怎么找你? 】


    池霖生注视着这条回复,眼底覆上了一层笑意。他按下了办公桌内侧的通讯按钮,对外面的杨平简单吩咐:“安小姐稍后会到。”


    他未作任何具体指示,但杨平心领神会:“好的,池总。”


    收到【进入北软会有人接待你】的消息,安卡莉便开始换衣出门。她将玻璃罐放进了一个纸袋,围上围巾,踏入细雪飘散的室外。


    将车停入北软地下停车场,刚走进电梯,便看见等候在此的杨平,他依旧将那身西装穿出了保镖般的模样。


    “安小姐。”他微微倾身。


    “杨助理。”她含笑回应。


    杨平引她至董事长办公室门外,安卡莉微微颔首,说了声:“谢谢。”


    “您客气了。”


    她推门而入,杨平从外将门关上。


    办公室宽阔明亮,划分出待客区、茶吧与工作区域。大型的办公桌上文件整齐堆放,淡淡的冷香萦绕在空气中。


    只不过,池霖生似乎并不在其中。


    安卡莉在待客区的沙发坐下,解下脖颈上的围巾,脱下外衣,静静坐着。


    不多时,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响起,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侧的墙面上打开了一条缝隙,池霖生从内走出。


    他身穿着一件半高领的黑色内搭,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也似夜晚的月色,色调柔和,眉目亦柔和。


    他的发丝被水浸湿,在光线下泛着浅浅水泽。


    看见安卡莉的瞬间,他唇角扬起含蓄的笑意。额角一缕发丝不经意垂落,平添几分随性的雅致。


    安卡莉站起身,眼里漾开笑意:“池先生。”


    池霖生同样温声唤道:“卡莉。”


    他在她侧方的沙发坐下,目光随即落在桌面那只装着鳞片的玻璃罐,他侧首看向安卡莉,眼神似在轻声询问。


    安卡莉望着对方那双因沾着水汽而显得颜色更深的眼眸,不自觉轻舔了下唇,她将玻璃罐缓缓推向他的方向,“池先生,我最近睡得很好,所以应该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池霖生的目光轻轻扫过罐中那些完好无损的鳞片,便知道她从来没有用过这些鳞片。


    “卡莉,这既然是给你的,我便没有理由再收回。”他温和地拒绝了她的退回行为。


    池渠清的事,虽然明面上还没有出什么新闻,但商人都会有自己的渠道获取风声,所以他最近这段时间都忙于应对股价波动、投资者撤资和合作商方面的不断试探。


    而且他寻不到恰当理由去见她,只能以鳞片维系着他们之间浅淡的关系。


    话已至此,安卡莉也不好再推拒,“既然这样,那谢谢池先生。”


    “只是……”她语气略显迟疑。


    池霖生察觉到了她的为难,声音温和,“想问什么?”


    “只是以后别再送了,这些已经够用了。”她这样说,最终还是没能问出那个问题,只是委婉地表达了让他暂停送鳞片的意愿。


    但明显,池霖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的眼里染上了更深的笑意,但那只是单纯因她的体贴和可爱而生出的愉悦笑意。


    “这些鳞片对我没有影响,现在处于换鳞期。”他解释道。


    “换鳞期?”安卡莉低喃重复,略带疑惑。


    听起来和动物的换毛期很相似。


    “就是你想的那样。每年冬季,新的鳞片便会逐渐替代旧的鳞片,这称之为换鳞期。”池霖生音色低沉,耐心说明。


    安卡莉听懂了,下意识接道:“可上次……”


    刚说出了几个字,她便噤声。


    池霖生知道她未尽的话语,眼底的情绪沉了些,但还是认真解释:“那时换鳞刚开始,新鳞尚未长成,所以不明显。”


    “如今新鳞已经长好……”说到这里,他话语微顿,抬眸看向她,声音轻缓:“要看看吗?卡莉。”


    池霖生承认自己话中带着有引诱的成分,但他也将选择权交予了对方。


    说实话,作为一名实验员来说,这个提议非常有诱惑力。


    安卡莉眨动了一下双眼,眼底充满了好奇,“我可以问问新鳞是什么颜色吗?形状呢?有什么感觉吗?”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些问题,对于身为异化者的池霖生来说已经相当于性骚扰了,正如触摸鱼尾意味着求偶一样。


    池霖生的神情罕见地凝滞住了,耳根漫上薄红。


    “……浅蓝色,很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他逐一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只是嗓音越发低沉暗哑。


    安卡莉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池霖生的描述反而让她对那片新生的鱼鳞更加好奇。


    池霖生看出了她的动摇,却并不急于催促,他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声音轻缓:“卡莉如果想好了,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安卡莉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发送了一条信息:【安卡莉小姐你好,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柏山澜庭吗? 】


    第157章


    眼前这串号码, 让安卡莉感到有些眼熟。


    她点开两人的对话界面,之前的消息便映入眼帘。


    【安卡莉小姐, 我是程妄的家人,有些急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来一趟三区生物医院吗? 】


    瞬间,她便想起了这个号码的所属人是程妄的母亲,程周雯。


    她在对话框中输入:【请问有什么事吗?程阿姨。 】


    池霖生注意到,眼前的人从看见消息起,神色间便笼上了一层浅淡的焦虑。


    安卡莉望着光屏。


    她清楚,程周雯联系她多半与程妄有关, 可她现在和程妄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她并不想再涉入他的生活。


    【安小姐,能麻烦你来看一下程妄吗?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


    看到这里,她停下了输入的动作, 怔了一下。


    状态很不好?


    上次程妄住院时,他母亲也没有用过这样的措辞。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对方说出这样的话来?


    尽管她对程妄的观感很复杂,但他之前毕竟帮了她,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似乎也很难置身事外。


    安卡莉的面色明显凝重了起来, 甚至连一旁的池霖生也感觉到了这份异样。


    他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卡莉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或许……他会知道程妄发生了什么事,毕竟都在同一个圈子里。


    “你知道程氏集团的程家,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她问。


    程氏集团?


    这个名称在池霖生的脑中过了一遍。


    “和程妄有关?”他突然提及,沉静的双眸望着她。


    从她现有的交际圈中不难推测到她在问什么,而她刚才收到的讯息或许也和程妄有关系,否则她不会此刻向他询问程家发生了什么变故。


    安卡莉在对方无声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你知道吗?”


    池霖生轻摇了摇头,“并没有听说。”


    程家在圈内一向低调,除了会参加正常的商业活动之外,从不举办任何宴会,只专心于各类慈善募捐,尤其关注残障儿童、孤儿和福利机构。


    不幸的是,程妄正因前往福利院做慈善而遭遇绑架,腿部落下了无法挽回的伤残。所以后来即使他性格变得乖张,也没有人说什么。


    这是他所知道的关于程家的全部。


    说起来,那天在天台上,多亏了程妄的配合,他才能安然离开。


    在这一点上,他还没有和对方道谢。


    “是程妄出了什么事?”他问。


    安卡莉点头,又摇头,“我不清楚,他家人只说他现在状况很不好。”


    她站起身,“我还是过去看看吧。”如果不去,心中难免不安。


    池霖生看出她的犹豫,或许有人同行,她的烦忧会少一些。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他也随之起身,温声解释,“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


    “上次的事情?”安卡莉拿起外套和围巾的动作一顿,侧身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的反应让池霖生明白,她并不了解之前事件发生的全过程。


    虽然清楚说出真相可能会让她对程妄的情感更加复杂,但他并不打算隐瞒,如果获得她的喜欢需要依靠这种遮掩的方式,那他未免也太过卑劣。


    “程妄调用了三区生物医院的空中紧急救援,才避免我从大楼坠落。此外,阻止池渠清逃跑的计划,也是经他的同意才得以实施,直升飞机本身也由他提供。”池霖生站在原地,将程妄没有说出口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安卡莉静静听着这些她从不知道的细节。


    内心产生了一些波澜,不多,却足以让她对那个人,有了另一番认识。


    坐上车后,安卡莉的思绪仍沉浸在池霖生的话语中,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这样的疑惑一路延续,直至抵达柏山澜庭。


    因为她的安静和出神,坐在她身旁的池霖生始终没有出声打扰,即便杨平已经停下了车,他也只是静静陪在一旁,任她沉于思绪。


    安卡莉不经意间抬眼时,才发现窗外流动的场景早已静止,只剩下漫天飘落的飞雪和不远处那片伫立在暮色中的萧瑟树林。


    四下寂静,恍若时间停滞。


    安卡莉转头看向池霖生,“我们到了?”


    池霖生温和应了一声:“嗯,我们到了。”


    这个“我们”被他念出了一种旖旎的味道。


    刚才因为程妄,心中升起的那点沉闷不适,似乎都被这个词一一抹去,独剩下了一缕缠绕的悸动。


    安卡莉没有注意到他语调中的不同,因为她突然之间抓到了那份不对劲的源头。


    程妄又是怎么知道池霖生会从大楼坠落的?调动空中紧急救援需要时间的,他从哪里断定池渠清一定会上天台?


    她一边随着身边人往里走,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些问题。


    如果说仅仅只是猜测,那未免有些太巧了。


    听见玄关传来动静,坐在客厅的程周雯抬眼望去,当那道熟悉的身影从玄关走出来的时候,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程周雯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在看清紧随其后的人时,脚步停了下来。


    “……池总?”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北软的池霖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池霖生微微颔首,“程总。”


    “不请自来,还希望你不会介意。”


    如果是平时拜访,他会事先与对方相商,但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


    程周雯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面上浮起客气的微笑,“池总光临,我怎么会介意。”


    “只是不知今天前来,是为何事?”


    池霖生简单说明了缘由。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程周雯的神情从礼节性的微笑,渐渐转为了苦涩的惆怅。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透出些无力来:“池总恐怕要白跑一趟了……现在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见不到他一面。”


    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安卡莉,闻言不由蹙起了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程妄母亲说出这样的话?


    池霖生留意到了旁边人的神情变化,随后移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温声开口:“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程总如此困扰?”


    听到对方提及此事,程周雯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面露难色,“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五天了。”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佣人怕出事联系到了她,她恐怕也不知道程妄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眼下这情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程妄因为腿伤自闭的时候,她很怕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出来。


    想到这里,程周雯将目光投向安卡莉,语气里带着些希冀:“安小姐,你能……帮帮他吗?”


    安卡莉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可她真的有能力让程妄走出那扇门吗?


    “程阿姨,我恐怕做不到。”


    程周雯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才想到了安卡莉,她能看出儿子对她的执念,尽管也清楚这姑娘对他并不感兴趣,但或许……


    “安小姐,就当我拜托你,去看一眼吧。”程周雯的脸上写满了一个母亲的恳切与无力。


    面对这样的神情,安卡莉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站在她们身旁的池霖生从她们交谈开始就没有再开口,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去与不去都该由她自己做决定。


    上楼梯的时候,安卡莉回头看了一眼。池霖生仍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举动,对她露出一个从容而令人安心的笑容。


    这个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忙的他会特意抽出时间和她一起来这里了。


    佣人将她引至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便微微朝她欠身下了楼。


    宽阔的二楼空无一人,想必是程妄不愿任何人待着这里打扰他。


    安卡莉望着眼前这扇纯黑色的门,心底泛起一丝踌躇与紧张。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是抬手轻敲了几下。


    门内一片沉寂。


    停了一会,她再次敲了几下,轻声唤出对方的名字:“程妄。”


    昏暗的房间里摆满了晃动的香薰蜡烛,床上的人也在光影中动了动。


    “叩叩。”


    “程妄—”


    耳边的声音与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呼唤重叠在一起,似真似幻。


    “程妄—”


    床上的人缓缓撑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又是幻听?


    他侧头,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可下一秒,动作猛然顿住。


    “程妄,既然你也不愿见我,那就算了吧。”


    不是幻觉?


    程妄猛地掀开被子,哑声喊出“等一下”,人已经大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不知道是他起的太快了,还是太久没有见到她。


    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强烈的耳鸣嗡然袭来,世界突然失声。


    安卡莉的眼前掠过一阵携着茉莉花香的风,紧接着,程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些,面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白,白皙得不似常人,身后的昏暗亮着点星光的背景更衬得他消沉阴郁。


    她启唇,轻声道:“程妄……”


    话还没有说完,面前的人便已经关上了门,将她剩下的言语挡在门外。


    第158章


    面前重新关上的房门让安卡莉一时之间有些怔愣。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左右望了望空荡的走廊, 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打开。看到眼前人同刚刚不一样的穿着,安卡莉瞬间明白了。


    程妄被她目光一扫,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服的领口,垂下眼低声道:“……进来吧。”


    他不想以刚才那副颓废狼狈的模样面对她,尽管或许他在她的心中早已没了什么好形象。


    站在门口的安卡莉侧目望向静立在一旁的程妄,迟疑着踏进了他的房间。


    进入屋内后,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房门,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将它轻轻掩上。


    房间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光亮, 仅有几支香薰蜡烛在角落静静燃烧,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晕。


    茉莉的浅淡香气萦绕着整个房间,没有她想象中沉闷的味道。


    “我可以把窗帘打开吗?”


    即使如此, 安卡莉还是不习惯在白天身处这样昏暗的室内,她望向一直垂首沉默的程妄,轻声询问。


    程妄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随后,他的脚动了动, “……我去打开。”


    伴随着布料滑动的声响,骤然涌入的光线瞬间占满了整个房间。


    即便今天的光线比较昏沉,但与刚刚相比起来,安卡莉竟觉得此刻有些刺目,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等适应了之后才重新睁开双眼。


    程妄拉完窗户后,就坐在了窗台边缘,躬着身,整张脸几乎都掩在垂落的发丝之后。


    此刻光线充足,她能清楚看见他脸上未干的水痕以及那湿润的白金色发梢,发根处透出的黑色,让他整个人更显颓靡。


    他身上套着件过于宽大的深蓝色毛衣,凸起的锁骨裸露在外,身体被衣物彻底笼罩住。


    空荡而又脆弱。


    望着对方这副模样,安卡莉突然之间明白了程周雯的那份担忧。


    “……怎么会来这里?”程妄开口,声音异常低哑干涩,像是好几天没说话一样。


    他的手用力交握在一起,目光落在她脚尖前的地板上,没有抬头。


    安卡莉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妈妈很担心你。”


    这也是她来见他的唯一理由。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程妄抬起了头。


    那双略显阴郁的眼底,在此刻仿佛又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原来……她来见他,仅仅是因为母亲的恳求。


    程妄生硬地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我会出去的。”他说。


    他没有想要将自己困在这里,只是想做梦,只有那样才能看见她,胸口那股窒闷的钝痛才能暂得缓解。


    安卡莉没有追问其他,她现在已经看过他了,他也给出了承诺,程阿姨想必就不用过于担心了。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安卡莉很干脆地提出离开。


    她并不打算多留,也没有必要多留。


    她转身走向房门,手刚伸向门把,手腕却蓦地被一股力道扣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拉入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紧紧箍住她,仿佛要将自己生生嵌进她的皮肉里,与她融为一体。落在她背脊的手臂越收越紧,他弓下身,将脸埋进了她的后颈。


    安卡莉没料到程妄会来这么一出,她伸出手推他,“程妄。”


    对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住了她抵在他肩头的手,强行将其环到自己腰后,那姿态,让她看起来像是主动拥抱着他一样。


    “安卡莉,只要一会就好。”他低声说,语气卑微,带着请求。


    只要拥抱这片刻,他就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感情尽数埋进梦里,当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程妄,我上次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安卡莉用力挣扎,试图从他的怀中脱离。


    她并不认为两人如今的关系,是可以出现这种越界的行为。


    见对方挣扎得坚决,程妄握住她的手腕,直起身定定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破碎:“为什么连这点请求……你都不愿答应我?”


    为什么总是只对他一个人,这样残忍?


    之前的过错,就真的什么都抵消不了吗?连一个短暂的拥抱,都这样吝啬?


    那他们呢?为什么他们可以被轻易原谅? !


    安卡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侧目看向自己被对方攥紧的手,声音冷了下来:“程妄,放开我。”


    “你别忘记上次的后果。”


    程妄嘴角微微上扬,有些自嘲,“又想打我吗?”


    酸涩与痛楚抑制不住地涌出上喉间,让他止不住吐露出更加挑衅的话语:“又不是没被你打过。”


    他的笑意渐深,手上的力道也更重。


    安卡莉忍不住转动手腕向后挣扎,她不想再和面前的人做些没有意义的纠缠。


    程妄看着她偏过头、不愿再与他说话的神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到了心尖。


    他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安卡莉活动看一下被攥红的手腕,刚向后退出一步。


    下一刻,她被人再次揽住,背脊重重抵上冰凉的墙面。


    他的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温热的气息与悲怆的话语一同落在她的耳畔:“安卡莉,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安卡莉怔了一瞬。


    他说的话,她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她抬手抵在他胸前,刚想用力推开,动作却蓦然顿住。


    一点温热的湿意,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我受不了这样的反复……”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后颈,声音哑得破碎。


    梦里的她和梦外的她,对他的态度差别这样大,他要怎么承受?又该怎么去接受?


    “程妄……你在说什么?”安卡莉困惑地开口。


    身上的人似乎因这声呼唤而停住动作,他缓缓从她肩头抬起头,垂下眼去看她。


    从她纤长的睫毛、微蹙的眉心、紧抿的唇,一直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弯下身,牵起了她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这瞬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这是不是梦了。


    安卡莉抽回手。


    程妄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连心也跟着空了。


    她与程妄错开距离,眼里略带着防备,她站在房间中央,光线从她的身后洒落,连发丝都染上了些浅色的光晕。


    程妄看着,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转身坐在桌沿,仰着头望向她,脸上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你想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安卡莉隐约觉得,他现在这样或许和她有关。


    这个念头来的莫名。


    明明她和他之间早已经没了任何交集,连那所谓的攻略系统都在她知道真相时消失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变成这样?


    安卡莉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他,算是默认。


    “在梦里,你接受了我的表白,允许我的亲近……”


    他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无忌惮地牵起她的手,同她说些平淡却温暖的日常,可以轻轻吻在她唇角,得到她片刻的怜惜与关切。


    如同心中所求那样,得到她一丝微弱的喜欢,仅仅只是这样,就让他不愿从梦里醒来。


    安卡莉听完,面上露出不解,她低声喃喃:“可那只是一个梦,程妄。”


    梦,是不会成为现实的。


    程妄听到这句话,轻笑出声。


    “呵。”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梦……就好了。”他声音里浸着苦涩,“那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可偏偏命运让他窥见了一个可能成真的未来,这样的落差,要让他如何接受?


    安卡莉心中惊了一下。


    一些曾连不起来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


    医院里他混乱的记忆,那条不要靠近湖边的信息,科美天台出现的救援直升机……


    安卡莉看向程妄,语气里带着确认:“你的异能是能看到未来?”


    这是现在唯一合理的解释。


    也只有这种可能,程妄才会对她说出此刻这样一番话来。


    见她猜出,程妄半抬起眼眸,眼底情绪复杂,“安卡莉,你告诉,这样的我该怎么办?”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那些相处的片段,我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忘记?”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为什么在梦里又无端给了我希望?”


    此刻的安卡莉还有些怔忡。


    她望着面前逐渐靠近、向她倾诉痛苦的程妄,脚下意识向后退去,直至背脊抵上冰凉的窗框。


    窗外的光线直直落在面前人的脸上,每一分神情都毫无遮挡地映入她的眼中。


    洇红的眼尾、苍白的肤色、眼中的悲凉。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些时日的拉扯与煎熬。


    安卡莉无法理解,为什么程妄所看见的未来里,会有她的存在?她分明不曾对他动心,又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你先冷静一下。”她试图先安抚一下对方。


    程妄停下了脚步,他有些自嘲地问:“我该怎么冷静?”


    “做一个不知道何时是尽头的梦,但却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安卡莉虽然觉得他梦中的“她”和此刻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可说到底,未来的她终究也是她。


    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程妄将她的沉默视作了她的不愿面对。


    心中漫开一片无声的悲哀。


    不知静默了多久,安卡莉忽然抬起眼眸,“程妄,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向她证明,那是否真的是“未来”的机会。


    既然是她做的,无论是未来的她还是现在的她,她都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


    闻言,程妄瞳孔缩紧,身体彻底僵住。


    又是梦吗?


    第159章


    程妄望着那扇轻轻开合的房门,生怕刚才的那幕又是幻觉,他连忙上前拉开房门,踏入走廊。


    安卡莉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便看见气息急促,神情怔然的程妄。


    他胸腔起伏明显,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安卡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程妄此刻的心忐忑不止,好像随时会从喉间跳出来。


    安卡莉见他这般求证的模样,缓缓转过身面对他, 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


    这瞬间, 巨大的喜悦漫过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眼睫眨动, 迅速涌上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程妄垂下眼,感受着鼻腔因极致的欣喜而扩散开来的酸涩,随后缓缓闭上眼。


    他所渴求的、期盼的, 在这一刻竟成了真,


    安卡莉在此期间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


    按照惯例,宋以观和江祈快回来了。她也不想打乱自己今天的安排,于是抬起头对着程妄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对面的人快速喊了一声:“安卡莉。”


    “怎么了?”安卡莉停下脚步。


    程妄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却又迟疑着停住。


    因为得到了承诺,他开始害怕自己的举动会惹她不悦。


    “……没什么。”他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只是想唤她一声,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安的心落下来。


    安卡莉虽然有些疑惑, 却没有深究,刚想转身离开,但又怕动作太过生硬,让对方多想。


    “那……下次见。”她望着程妄,说出了一句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程妄怔在原地,过了许久,才从紊乱的心跳声中听见自己的声音。


    “……下次见。”


    从二楼下来后,安卡莉便看见了坐在客厅里,还在交谈的两人。


    池霖生很快便注意到了下楼的她,待对方走近,他眼神温和,唇微启:“卡莉。”


    听见声音,程周雯也缓缓回过头,她站起身,脸上的淡然褪去了几分,更多的是担忧,她声音渐轻:“程妄,他怎么样了?”


    安卡莉微微抬了抬视线,程周雯也随之往上看去。


    只见程妄穿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毛衣,身形单薄地站在二楼扶手处,目光虚落在半空,似在出神。


    程周雯眼底的忧色瞬间散去了大半,神情恢复了往日的肃然感,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安卡莉,微微颔首,“谢谢你,安小姐。”


    安卡莉笑了笑,声音柔和:“程阿姨,不用客气。”


    见状,程周雯也露出了一个淡笑,“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卡莉。”


    她对眼前人的称呼发生了改变,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如果之前她只是将安卡莉视为季家的女儿,那此刻,她已将对方视作了同自己儿子一样的晚辈。


    安卡莉含笑应下:“我会的,程阿姨。”


    离开程妄家后,池霖生将安卡莉送回了青山平。


    他并没有询问她与程妄交谈的内容,那终究只是她的私事。人与人之间不是知道的越多才越亲近,恰当的分寸感,反而能让相处更为舒适长久。


    渐渐昏暗的天色与飘落的细雪将并肩而立的两人轻柔笼罩。


    池霖生侧首望向身旁的人,面色柔和,“进去吧。”


    安卡莉推开面前的黑色铁门,手中仍拎着那个纸袋,她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眉眼微弯,“谢谢你送我这个……”


    她的视线落向袋中那罐鳞片。


    “我会好好用的。”


    池霖生笑容深了些,“荣幸之至。”


    他静立在原地,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才转身上车,与暮色融为一体。


    之后的日子,安卡莉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放在情感纠葛上了,她每天一睁眼就是试题,闭眼后依旧是试题。


    常见的面孔,也只有宋以观和江祈两个人。


    但,在此期间她手环上的讯息却没有间断过。


    比如现在……


    安卡莉垂眸看向光屏。


    江斯理:【卡莉,今天立春了。 】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理解他这条消息的用意,身侧便伸来一只手。


    江祈将她的水杯轻轻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刻意去看她屏幕上的内容,却仍瞥见了江斯理的名字。


    “今天就到这里,这段时间辛苦了。”他声音清冽,在此刻有些安抚人心的作用。


    安卡莉接过水杯,杯壁的热意沿着手心蔓延开来。


    对方的话让她有些感慨,时间竟过得这样快,一转眼过两天就考试了。


    江祈在她身侧的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不用理会他说了什么。”


    这段时间江斯理的信息逐渐多了起来,他经常能看见她手环亮起的提示。


    无非是些琐碎日常,大约是察觉自己与她相处的时间太少,生怕从此淡出她的生活,才这样时不时地刷些存在感。


    “他只是跟我说今天立春了。”安卡莉浅浅抿了一口水杯里的水,轻声解释道。


    她放下水杯,在对话框里输下:【嗯,春天来了……】


    字还没输完,又一条信息出现在对话框中。


    江斯理:【我好想你。 】


    安卡莉罕见地怔住了。


    这直白的话语让她一时有些无措,她再次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随后将对话框中没有发送的文字尽数删除。


    【江斯理……】


    输入这个名字后,她的指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输入。


    【江斯理,海棠花快开了。 】


    另一头的江斯理直直盯着屏幕,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嘴唇无意识抿紧。


    看见对话框里弹出的这句话,他心中的紧张倏然散了,垂下头,低低叹了口气。


    距离,似乎真的会拉远关系。


    这时,一个人从后方揽住他的脖子。


    “你小子,逃讲座逃到这儿来了。”


    那人顺势在他的身边坐下,左右张望,“有这好地方,也不叫上我。”


    江斯理拨开他的手,面露不耐,“别烦我。”


    对方瘪瘪嘴,朝着他摇头晃脑地学了一句:“别—烦—我。”


    江斯理冷眼瞥过去,那人立刻收起嬉笑,轻咳两声,随后撞了撞他的肩,调侃道:“江少尉,这是怎么了?”


    说完,他探头看向他的光屏,“这不是回你了吗?还愁些什么啊。”


    “回我?”江斯理侧目重复。


    “是啊,你看。你说今天立春了,好想她,她回海棠花快开了,这不就是间接回应你了吗?”那人身体往前倾了倾,指着光屏上的内容一通分析。


    “……真的?”江斯理半信半疑。


    “信我,我有经验。”


    “什么经验?林少尉不答应你的经验?”江斯理收起光屏,反问。


    那人讪笑挠头,“嗐,那什么,那是我没认真,认真起来……”


    话音未落,江斯理忽然挑眉,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仰头,“看看你身后。”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口中的林少尉面无表情地扫了两人一眼,转身便走。


    见状,刚刚还侃侃而谈的人立刻弹起身,哀怨地瞪了江斯理异样,又望了望前方人的背影,最后咬牙切齿低喊了声:“江斯理!”,便拔腿追去。


    留在原地的江斯理耸了耸肩,眼底溢出了些笑意,随后重新打开光屏,望着对话框中的那句话。


    这……真的是在回应他吗?


    —


    “卡莉。”江祈疏离清冷的嗓音响起。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眸看他,“怎么了?”


    “考试顺利。”他道。


    安卡莉笑着应道:“会的。”


    看着对方站起身,拿上了椅背上的衣服,她问:“你要走了吗?”


    江祈轻“嗯”了一声,“你今天早点休息。”


    说完,便准备离开。


    这段时间,他与宋以观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但两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待备考期结束后,他们的关系便会迅速退回原状。


    但如果可以,江祈私心里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一些,现在这样的生活,太过于美好,让他舍不得放手。


    “江祈,你等等。”安卡莉从椅子上起身,唤住走出了几步的人。


    江祈停下脚步,看着她转身走进房间,片刻后取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她将其中那个蓝色包装的礼盒递给他,“这段时间谢谢你,这是我准备的一份小礼物。”


    “希望你不会嫌弃。”她声音轻柔。


    江祈垂眸,目光放在礼盒上,神情柔了些,“卡莉……”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安卡莉轻声打断:“不喜欢吗?”


    江祈缓缓伸出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盒面微凉的包装纸,“喜欢的。”


    他只是很少被人这样郑重而又用心的对待。


    接着,安卡莉又将另一份印有灰色暗纹的礼盒递给他,“这份……可以帮我转交给他吗?”


    这几日审讯部事务繁重,宋以观忙得脱不开身,而明天她便要入住考点附近的酒店,这才想托江祈代为转交。


    江祈了解安卡莉的性情,此刻也不会为这样的一视同仁而心生波澜。


    况且这样的她才是她。


    他应道:“好,我会带给他的。”


    紧接着,他再次唤她:“卡莉。”


    安卡莉微微仰头,目露疑惑。


    一个温热的触感便轻轻落在了她的额间。


    “谢谢你。”


    第160章


    考完最后一科的安卡莉回到酒店,将包放在桌面,随后整个人扑进了柔软的大床中。


    累得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手环在腕间轻轻震动,屏幕接二连三地亮起,她勉强抬起手臂,一一简短回复后,便拉过被子的一角,将自己裹了进去。


    意识在沉重的倦意中迅速下沉,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轻微的吵杂声, 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再醒来时,室内一片漆黑,只能见到一些大厦投来的碎光,在地毯上映出朦胧的灰白阴影。


    安卡莉眨了眨酸涩的眼,缓缓抬起手腕。微光中,上面显示着: 23:11 。


    还好,不是太晚。


    她撑起身,下了床,房间里的感应灯随之渐渐亮起,从床头到客厅,暖黄色的光晕依次铺开,将房间笼罩在安静的明亮里。


    胃里传来了虚空感,睡到现在这个时间点,她确实感觉到有些饿了。


    安卡莉想了一下,随后穿上外套,她打算去寻些吃的,顺便再走一走。


    夜晚的酒店格外安静, 连空气都显得稀薄。


    经过前台时,一道清脆的声音轻轻叫住了她:“安卡莉小姐。”


    一开始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系统自动将她的房间从普通单间升级为vip套房时,安卡莉才发现这是北软旗下的产业。


    沉默片刻后,她还是给池霖生发了条消息。


    对方的回复很快,语气温和如常:“卡莉,这只是我对你考试的祝愿。好好休息。”


    如此一来,安卡莉便没有再推辞。


    所以当前台轻声叫出她的名字时,安卡莉并不意外。


    她走近几步,询问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前台递来一张暗金色的芯片贴纸,边缘泛着金属光泽,“安小姐,这是二十四小时餐厅的通行凭证,您可以随时到二十三楼用餐。”


    安卡莉指尖触碰到芯片贴纸的表面,顿了顿,才接过,“谢谢。”


    这个时间,即使是酒店餐厅也早应该关闭,这显然是特意安排的。


    她转身走向电梯,将那张小小的金色芯片贴在手环上,紧挨着入住酒店时得到的蓝色芯片。


    一路上到二十三楼。


    电梯门一打开,整个空间仿佛沉入了夜色里。


    光线很暗,只有天花板垂落的流苏灯串洒下碎金般的光点,随着不知何处灌进来的冷风轻轻摇曳,像被风吹拂的麦浪,散开一片光晕。


    安卡莉向前走去,在门口工作人员的注视下,将手环贴近感应区。绿光亮起,工作人员微微躬身。


    餐厅里空无一人,她算是当中唯一的客人。


    光线依旧柔和,每张方桌上都这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刚好能够照亮桌面的全景。


    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黑色瓷质餐具摆放得很整齐,显得简约而又寂静。


    安卡莉选了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细碎的落雪,远处是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片的星点。


    她收回视线,点开了桌面上的光屏,开始点餐。


    不得不说,这样安静自在的点餐方式,很适合她这样怕麻烦的人。


    身旁忽然传来了极轻的椅子挪动声。


    安卡莉抬起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


    池霖生穿着一件黑色开衫,领口未系,露出里面白衬衫微敞的领口和一截肤色,他身形落拓地坐在对面,窄窄的眼皮被折起,眼底透出些笑意来。


    “很意外?”他问。


    “刚送客户入住酒店,路过前台时听他们提起你。”他解释道。


    这倒是真的,他从来不再她的面前编造借口。


    透过两人中间那一盏灯发出的亮光,安卡莉的目光落向自己手环上那枚小小的金色芯片,问道:“这个……也是池先生你安排的吗?”


    “嗯……是。”池霖生温声承认道。


    他对她的留意从不是秘密,底下人自然懂得分寸。当她许久未出房门用餐,消息便传到了杨平那里,才有了此刻这一幕。


    安卡莉抬眼瞥了瞥不远处静候的工作人员,迟疑问了句:“他们……会有加班工资吗?”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别人造成麻烦。


    这话落在池霖生耳中,却让他心口微微一软。


    他低笑了一声,随后道:“三倍工资,算吗?”


    得到这个答案,安卡莉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赧然笑了笑,“算的。”


    池霖生见对方这副模样,侧过脸,掩去唇角更深的笑意,片刻之后才回头。


    “不是饿了吗?先点餐。”他轻声提醒。


    安卡莉点点头,指尖刚要触碰到光屏,却又停住,透过屏幕的微光,她看向面前的人,犹豫着开口:“池先生要一起吃点吗?一个人吃饭……总归有些冷清。”


    池霖生望着她,目光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温和。


    “好。”


    点餐后不久,服务生来到他们身旁,声音放得很轻,但又能让人听得清楚。


    “女士,先生,现在为您上餐。”


    布餐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瓷盘与桌面触碰发出细微的轻响,很快便布置妥当。


    用餐时,两人只偶尔交谈了几句日常,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进食。在刀叉触碰声中,很快便结束了用餐。


    从餐厅走出,安卡莉望着身旁的人,“这两天,麻烦池先生了。”


    “卡莉,不用总这么客气。”池霖生语气温和,但却带了一丝无奈。


    在他看来,这些被她说出口的话和拒绝他的靠近无异。


    他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按下电梯按钮:“我送你上去。”


    到了房间门口,安卡莉明显察觉到了对方情绪里隐约的低落,她打开房门,顿了顿,轻声道:“池先生,要进来喝杯茶吗?”


    总不该让他带着这样的情绪回去。


    池霖生沉默了片刻。


    这个时间确实不该进她的房间,可是……他也不想就这样离开。


    最终他点了点头,应了声:“好,麻烦你了。”


    安卡莉转身去备茶,池霖生缓步走到客厅,刚要坐下,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走近几步,看见了她随手放在边几上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他之前送给她的鳞片,而罐子旁,散落着鳞片燃烧后残留的浅灰色碎屑。


    安卡莉端着两杯茶水走到客厅,抬头时,正看见了池霖生静静立在边几旁。


    她心里蓦地一跳,放下茶水,快步上前。


    池霖生手中正拿着一枚鳞片,垂眸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安卡莉忽然有些后悔,或许不该让他进来的。


    被对方看见自己在用他的东西,鲜明的羞耻感瞬间蔓延上安卡莉的脸颊。


    “……这两天压力有点大,所以才点的。”她解释道。


    “本就是给你用的,卡莉,不用向我解释。”


    池霖生垂眸,掩住了眼底更深的色泽。


    说虽如此,但当真的亲眼看见她用了他送的鳞片,难以言明的情绪沿着神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了他的心尖。


    那是某种晦涩带着私密的联结感,隐隐间又漫出情欲的温度。


    室内的空气仿佛变得黏稠起来,流动缓慢,连呼吸都显得滞重。


    安卡莉无意识摸了摸发烫的耳廓,试图转移话题:“我们过去坐……”


    “卡莉。”池霖生温润的声线打断了她的话。


    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浮动着复杂的情绪。


    安卡莉的心跳快了几拍,下意识舔了舔唇,问出了一个自己或许知道答案的问题:“……怎么了?”


    池霖生静静站在她的面前,声调里带着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低哑,“现在想看看……我的新鳞吗?”


    他的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那枚鳞片,视线看向的却是安卡莉那双白皙纤长的手。


    安卡莉眼睫微颤,垂了下去。


    池霖生上前,轻轻牵起她的手,将那片带着他体温的鳞片放入她的掌心,声音里带着引诱般地询问:“要看看吗?”


    鳞片猝不及防落入了安卡莉的手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的细密纹理和边缘轮廓。


    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安卡莉微微仰头,“你还在换鳞期?”


    池霖生的笑意从眼底溢出,如湖心泛起涟漪。


    “还在。”


    从酒店到池霖生家的这段路,安卡莉的心始终悬着,甚至几次生出开口喊停的冲动。


    当车停稳时,她暗暗吸了一口气,侧过身想对池霖生说些什么。


    可话未说出口,便被对方的手封在了唇间。


    池霖生只是用掌心浅浅碰了碰她的唇瓣,随即牵起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些强势的力道:“卡莉,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


    事到如今,即使她真的想退,他也不会放手了。


    他的手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全部包裹住。昏暗的车内,他的黑眸映着窗外零星的光,深得像不见底的海水,让安卡莉心头一颤。


    “我……”她张了张嘴,话又停在半空。


    她没有打算反悔,只是在担心,担心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让她感到麻烦。


    最终,她轻颦了颦眉,打算将话说清楚:“池霖生。”


    “我或许,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就在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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