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安卡莉下意识摸了摸身上披着的这件宽大外套。
等等。
这是林澈的衣服!
她瞬间抬起头,焦急的目光迅速在天台四处寻找,除了空中飘扬的绒雪和她面前的两人之外,别无他物。
“是林澈,这件衣服是林澈的。”安卡莉转向江祈和程妄,声音里带着些急切。
刚才池渠清射出的那颗子弹,并不是没有击中她,而是林澈用身体帮她挡下了。
三人开始在天台上搜寻,最终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林澈。
他背靠着墙壁,微颓着背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完全没有任何血色,他背后伤口不断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雪层,那刺目的红在纯白中晕开,触目惊心。
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看起来……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安卡莉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
之前林澈对她说的那几句简短的回应,此刻反复在她的脑海中回响。
“还好。”
“我没事。”
现在想来, 那平静语气下, 处处是破绽。
说的话比平时少,动作幅度也刻意减小,甚至她往前走时,他也并没有跟上。
恐慌和自责在此刻涌上安卡莉的四肢百骸,她看着面前的人,呼吸变得急促,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对方的鼻息。
还有呼吸!
安卡莉被提起的心脏落了些下来,随后立刻用手按住林澈背后还在不断洇出鲜血的伤口,试图以此减缓血液的流失。
“江祈,快叫救护车。”她朝江祈道,声音里带着沙哑和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
见状,江祈皱着眉,很快拨通了三区生物医院的通讯,让对方立刻派急救人员到达现场。
程妄也动用了程氏集团的权利,直接联系医院高层,要求他们开启所有绿色通道,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确保伤员到达后能第一时间得到最有效的救治。
安卡莉看着指缝中流出的血液,心脏里蔓延着沉闷的疼痛。
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如果她能不那么迟钝……,或许情况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林澈根本不会中枪,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生命垂危地躺在这里。
不安,愧疚在她的心尖蔓延。
救援人员动作迅速,很快便抵达天台,随后将已经陷入昏迷的林澈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担架上,迅速抬往楼下等待的急救车里。
安卡莉、江祈和程妄三人也紧随其后,一同前往医院。
急救室门外,冰冷的白光笼罩着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寂静的只能听到在场几人沉重的心跳声。
安卡莉背脊挺直地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嘴巴抿得发白,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搅着,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不安的心得到些缓解。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上那盏刺目的“手术中”三个字,等待着一个结果。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安卡莉心中的恐慌也在时间的加持下,像不断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她的口鼻,让呼吸变得更加艰难。
江祈坐在她的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不安、紧张的情绪,他沉默地伸出手,将她紧紧交握的手松开,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传给她一点支撑和力量。
一旁靠墙而站的程妄扫了一眼面色凝重、气氛压抑的两人,没有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因为脚上的疼痛,他走得并不是很快。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来到两人面前。
程妄的目光在他们依旧交握的手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即将手中的咖啡递了过去,声音有些低沉:“还要等还很久。”
安卡莉的视线这才仿佛被牵引着,从手术室的门上移开,落在程妄和他手中的咖啡上。
她动作僵硬地接过那杯温热的液体,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纸杯传来的暖意透过掌心,稍稍驱散了一些她身体的冰冷和紧绷,但心中的那块巨石,仍沉甸甸地压着,没有丝毫松动。
江祈也伸手接过咖啡,对程妄道了声谢。
程妄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转身,重新回到自动贩卖机,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走回来,靠在一旁的墙面上,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喝着。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缓解不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透出光亮的手术室门,眼中的沉郁之色愈发浓厚。
事件发生的全过程他都亲眼目睹,虽然他心里确实感激里面的那个家伙在关键时刻护住了安卡莉,让她免于受伤。
但他不理解的是,对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中枪的情况?
当时池渠清已经被制服,现场有那么多稽察员,无论他向谁求救,都完全可以得到及时的救助,何必任由自己的情况恶化,直至失血过多?
这种行为,在程妄看来,他只会认为对方真的是在找死。
哦,不。
还有另一种解释。
程妄抬起纸杯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透过纸杯口,视线落在坐在对面长椅的安卡莉身上。
或许,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在安卡莉的心里占据一个位置。
如果对方真的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程妄的嘴角绷紧,心底涌起一种混杂着嘲讽和不屑的冷意。
那他可真是,在用命做赌注。
处理好所有事务的宋以观赶到医院,首先看见的便是坐在长椅上的安卡莉。
她双手捧着一个咖啡杯,眼神里充斥着些复杂的情绪,目光不停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至于其余两人,江祈坐在她的身边,无声地陪伴,而程妄,则独自靠在远处的墙面上,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整个走廊弥漫着一种沉重而怪异的气氛,连带着空气都凝固了。
这时。
“啪嗒。”
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终于熄灭了。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打开的手术室门。
这句话瞬间抽走了她强撑的所有力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耳边江祈和程妄的呼唤声也变得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遥远而不真切。
“她这是压力太大了,精神高度紧张,现在骤然放松才会昏厥过去。”
医生迅速检查了一下躺在病床上的安卡莉,对着在场的两人道:“让她好好休息,补充些葡萄糖,睡一觉就好了。”
护士很快过来,为安卡莉输上了液,江祈紧绷的面色这才稍稍恢复如常,低声对医生道:“好,麻烦了。”
几人退出病房,落在最后面的宋以观停下看了一眼床上安静阖着双眼的人后,才关上了病房门。
走廊外,程妄似乎还未能从刚才那大起大落的心绪中完全平复,他有些烦躁地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烟,缭绕的青色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轮廓分明,此刻笼罩着些晦暗神色的脸。
宋以观撇了一眼靠在墙边吞云吐雾的程妄,转为对着江祈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一个小时之前。
当江祈接收到特警队长传来的信息,确认了池渠清的逃跑计划后,他便向池霖生和宋以观提起程妄有飞行执照。
两人与其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眼里的深意。
他们拨通了程妄的光脑。
彼时,程妄刚和生物医院的空中紧急救援人员结束交谈,接到光脑,在听完他们的打算后,程妄没有任何的迟疑,便同意了这个计划。
与此同时,宋以观也迅速联系空中航线管理处的高层,因为事情紧急,管理处为他们开通了快速通道。
程妄坐上程氏集团旗下的一架直升机,沿着宋以观争取来的特定航线,最终抵达目标大楼的天台,于是,便有了后来的那一幕。
而宋以观则在计划启动后,需要去处理飞行批准的后续事宜。毕竟在事情结束后,他必须补交详细的报告和材料,以此确保行动的合法性。这些冗杂的事务,让他现在才到医院。
江祈听完宋以观的话,神色淡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辛苦了。”
宋以观像是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神情微怔,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出现了几分暗色。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并不算友善的笑容,语气也冷了下来:“倒也用不着你来道谢,我只是,为了卡莉而已。”
他扫了一眼安卡莉所在的病房门,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低:“别指望你能一个人独占她。”
宋以观早已看穿江祈那副沉稳表象下的真实心思,对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大度,那姿态仿佛在说他们这些人都只是安卡莉生命中的过客,而他才是最后会留下来陪伴对方的人。
甚至连刚才那句辛苦了,都隐隐透出一种他已经是安卡莉家属的意味。
闻言,江祈抬起眸,瞥了一眼宋以观,神色里全是凛色。
案件虽然解决了,但他们却还依旧围绕着她,像是挥之不去的蝇虫,让人厌烦。
程妄将这边两人之间无声的剑拔弩张看在眼里,他按熄了手中的细烟,将其丢进垃圾桶,随即拖着那条肿胀发疼的腿,缓缓走近,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懒散,轻易地插进当前紧绷的氛围中。
“怎么?外患刚消失,内战就开始了?”
他的嘴角挂着与此刻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笑容,面上是对眼前这场对峙明晃晃的嘲讽。
“内战?”宋以观仔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脸上也同样浮现出笑容,那笑容映衬着他那双本就深情的桃花眼多了些冷意。
宋以观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轻飘却直戳程妄的痛处:“就算是内战,恐怕也轮不上你来掺和吧?”
他太清楚,刀子该往哪里扎才最疼。
第142章
程妄知道自己是他们之间唯一一个从未得到过安卡莉丝毫好感的人。
若是以往, 听到宋以观这话的他恐怕早已发怒,冷声刺回去。但此刻, 程妄却只是脸色明显阴沉了几分,低语了一句:“你们以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惜,江祈和宋以观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他这句低语上,或许听见了,也并未放在心上。
程妄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语调里没有讽刺意味,似乎是真的在询问一样, “那江稽察长和宋警官对里面那位,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下巴朝着另一边,林澈所在的那间观察室方向扬了扬。
一个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为安卡莉挡下子弹, 现在才被抢救过来的人。这份情谊, 总该是和他这种不受待见的人,不一样了吧?
想必任谁都会为之动容,甚至……心生波澜。
这句话让江祈和宋以观几乎是同时陷入了沉默, 两人面上的表情都出现了些变化,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池家的继承人, 林澈。
这个名字对于江祈和宋以观而言, 并不算陌生,早在池家举办的那场宴会上,他们就已经见过了气质沉郁、甚至有些安静的林澈。
当时便能隐约察觉到,林澈注视安卡莉的目光,带着一种专注和与众不同。
只是……
江祈眸色沉冷,迈步上前, 最后停在了观察室门前,他的视线透过玻璃落在病床上的那人身上。
林澈双眼阖上,年轻的面孔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脆弱地仿佛一碰就碎。
可,看着这张脸,江祈心中升起的却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审视。
宋以观紧随其后,目光同样落在林澈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至于他们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最轻松的当属程妄,他像没了骨头似的倚靠在一旁的墙面,似乎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他的嘴角噙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笑,视线在江祈和宋以观之间来回扫视。
如果不是那场预知梦,他或许至今也不会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些人都和他一样,被那个诡异的系统所控制和摆弄。
而他此刻,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好奇。
如果,安卡莉知道了真相,知道江祈、宋以观,甚至是躺在病床上的林澈,都曾因为系统而接近她,获取她的好感,她会不会……也像厌恶自己这样,同样地厌弃他们所有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不受控似的,在他脑中疯长。
有趣。
程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可能出现的场景,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感,可在这痛楚之中,却又诡异地渗出了快感。
好像……只要不是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这些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
江祈和宋以观手腕上的光屏几乎在同一时间响动起来,上面闪烁着来自稽察部的消息显示。
两人迅速查看信息后,面色都凝重了几分。
一直倚在墙角的程妄自然察觉到了异样,他直起身,拖着依旧疼痛的脚踝向前挪动了几步,“我陪着她。”
江祈闻言,冷冽的目光扫向程妄,眼中除了对突发状况的思量,但更多的是对程妄此刻动机的审视。
在观察室外,他没有错过对方嘴角扬起的愉悦笑意,那是一种发现了某种隐秘趣事、带着恶意的笑容。相识多年,江祈太了解程妄那些细微表情背后的含义。
是什么,能让他在被宋以观讥讽后,非但不怒,反而露出那样的神情?
江祈眼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以至于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格外凛然。
直觉告诉他,程妄异常的反应,很可能与他们几人,甚至是安卡莉有关系。
宋以观也同样在打量着程妄。
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优越的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情绪。
程妄坦然承受着这两道充满探究和压力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无所谓的笑意,任由他们打量。
最终,或许是情况确实紧急,江祈和宋以观退了一步,让程妄得偿所愿地留在了安卡莉身边。
病房内光线昏沉,只有一盏小灯照射出些微光。因为暖气太过,床上的人睡得有些不安稳,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了被子外,脸颊微微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再次沉入了梦乡。
程妄按低了些温控器上的温度,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撑着脸,目光尽数落在安卡莉的脸上。
少了吵杂的人群,他才能如此清晰地窥见自己内心那片荒芜之地滋生的渴望。
那样的直白、赤裸,毫无遮掩。
如果不是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以及过往种种造成的隔阂,或许他现在也能像他们一样,可以正大光明地流露出自己的情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充满嫉妒地窥视他人。
程妄拉了拉她快要滑落在地的被子,重新为她盖好。随后伸手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那截手腕,正打算将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时,对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让程妄的动作停滞住。
温热,轻柔的细腻触感,猝不及防地滑过他的指尖,直抵心脏,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失序地狂跳。
上一次感受到她的触碰,还是她带着怒意挥过来的那一巴掌。
刺痛中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如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鬼使神差地,程妄缓缓俯下身,将上半身轻轻靠在床沿。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
那双沉郁难辨的眼直直盯着安卡莉恬静的睡颜,视线牢牢地黏附在上面,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
掌心再次传来轻微的触动。
程妄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搭在自己掌心的那只手上,手指纤长,骨节并不明显,有着一种柔和的秀气感。他开始摩挲把玩着她的手指。
睡梦中的安卡莉似乎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微颦起,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缠绕住了,无法自如活动,指尖传来一种陌生的、令人不适的粘稠感。
她尝试着抽离,但,下一秒却落入了一个温热,潮湿的气息之中。
似乎是把玩腻了,程妄将她的指尖缓缓移至自己的唇边,像是受到蛊惑一样,驱使他将唇轻轻印在她的指尖上。
随即,他像是无法满足于这浅尝辄止的接触,微微张开了嘴,用牙齿极其轻柔地啃咬、碾磨着她柔软的指腹,舌尖不自觉地触碰着那处皮肤,落下湿漉漉的痕迹。
就在这时,安卡莉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刮蹭了一下程妄的口腔内壁。
“呃……”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刺痛与奇异痒意的战栗感,顺着他的脊椎骨攀岩而上。
低哑的闷哼声被抑在喉间,带着酥麻的颤栗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中,让他靠在床沿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紧绷着。
但那瞬间升起的异感,随着对方手的抽离而骤然消失。
似乎是他惊扰了她的梦境,让她在睡梦中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将手藏到了枕畔,远离了那份陌生的侵扰。
程妄看着她清丽的脸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过于急促和躁动的心跳。
他从床头拿出一张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对方的那只手,将那些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脏东西擦拭干净。
安卡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纯白一片的天花板,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冷气味。
她怔忪了几秒,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迟疑了一会儿,安卡莉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昏了过去。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在病房内扫过,最终落在床边的椅子上。程妄坐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身体以一种略显歪斜的姿势靠着椅背,似乎是睡着了。
他眼眸微闭,那双带着几分阴郁的眼睛被遮挡住,浅色的短发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与往常尖锐外露的模样大不相同,竟显得有几分安静。
安卡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3:47 ,刚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却惊动了浅眠的人。
程妄倏然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但在聚焦她脸上的瞬间,便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更深沉了些。
他穿着一件款式宽松的黑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因为衣物领口有些大,突兀的锁骨直立在毛衣之下,衬得他本就削瘦的身形更加单薄。
见安卡莉清醒过来,程妄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站起身,微微俯下身,伸出手臂,想要扶她坐起来。
就是这个俯身的动作,让安卡莉不受控地看清了他毛衣下的光景。
这景象……和她以往的认知有些出入。
原以为程妄这样清瘦甚至显得有些瘦弱的身躯,衣服底下应该只有突立的骨骼,但,她看见的却是覆盖在骨骼之上的一层薄而均匀的肌肉。
白皙的皮肤包裹着紧实的肌理,因为体脂率低,在肩胛、锁骨这些骨量大的地方,肌肉覆盖相对较薄,反而更凸显出骨骼的轮廓,但在胸膛和手臂处,却隐含着一种并不张扬却确实存在的力量感。
他这无意间的一弯腰,几乎将上半身的景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想到之前两人那不算和谐的相处,尽管经历了刚才的事件关系有所缓和,但安卡莉依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如此突然、近距离地看到程妄衣服下的身体。
她微微偏过头,移开了视线,同时也避开了程妄伸过来的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因为刚刚清醒,安卡莉的声音还有些干涩的哑意。
程妄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垂着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并没有停顿太久,便顺从地将手收了回去,身体也随着站直。
安卡莉用手臂撑着床坐起身,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视线一转,向程妄询问道:“他们呢?”
程妄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抬起眼眸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他的存在,就这么让她感到不适吗?以至于刚一醒来,就迫不及待地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那个阴暗的、希望所有人都被她一同厌弃的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或许……只有那样,她才不会再当着他的面,如此自然地询问起别人了。
第143章
在对方的注视下,程妄压下心头那些阴暗的念头,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稽察部有事,他们赶回去了。”
听到这话,安卡莉并未感到意外,毕竟两人都在稽察部就职,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那林澈呢?他情况怎么样?”她紧接着追问,眉眼间带着些担忧。
“还在重症观察室。”程妄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不过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安卡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却冷不丁听到程妄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询问。
“不问问我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句话让安卡莉一怔,有些诧异地望向站在床边的人。
这完全不像是程妄会说出来的话,在她的认知里,对方即使现在没有那么厌恶她,但也绝说不上喜欢,怎么可能主动寻求她的关心?
程妄看到了她表露出的情绪,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重新挂上那副带着玩味和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那句问话,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戏弄。
“开玩笑的,我知道我们关系还没到那步。”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
说完,他没等安卡莉作出任何反应,便径直离开了原地,似乎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就站他转身迈步的时候, 安卡莉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一条腿的动作显得格外僵硬和不自然,这明显和他平时的步伐不同。
“你的腿怎么了吗?”她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她便立刻有些后悔地收住了尾音,她记得,程妄非常厌恶别人谈论或者关注他的腿。
程妄的脚步因她的话而顿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肿胀疼痛的脚踝。
在她没有提起之前,那股生闷、伴随着动作加剧的疼痛尚且还能忍受。
可此刻,经她一问,他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到了伤处,甚至开始放大观感,那痛感瞬间变得难以忍受,如同细密的针,一下又一下地顺着神经窜上来,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安卡莉见对方停顿在原地,垂着头,久久没有出声,心中不免有些迟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身上的被子,朝着他走过去。
因为程妄一直低垂着头,她只能看见他遮挡着眼眸的睫毛,而看不清他的神色。
想到在天台,对方毕竟也帮了她,即使知道他的脾气古怪,但安卡莉还是忍不住放软了声音,关心询问:“是……很疼吗?”
程妄因为她这句轻柔的询问,下颌绷紧,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低哑的音节:“嗯。”
他向来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可现在他莫名地遵从了本心,发出了平常自己都不会说出口的声音。
这个反应,让安卡莉都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侧目看向他。
在她的印象中,程妄面对这种话语,通常只会用更加尖锐的语气和冷嘲热讽来武装自己,筑起高墙。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立刻抬起头,用那双阴郁的眼睛冷冷地刺她一句:“不关你的事。”
可他此刻竟然承认了。
安卡莉心想,此刻的他应该是很疼了。
“我帮你找一下护士?”
程妄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眸看向面前的安卡莉,看着她眼中的那份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不掺杂私人感情的关切。
但即使如此,这也平复了些他心中的钝痛。
安卡莉与他对视着,只见他那双如蒙了雾一般的双眸,晦暗难明,却又迟迟等不到他的应答。
瞬间,她便明白了,他连旁人对他腿疾的谈论都无法忍受,又怎么会轻易接受医护人员的检查和触碰?那无异于将他的残缺和脆弱暴露在他人审视的目光下。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安卡莉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程妄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对方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过了一会儿,安卡莉手中拿着一些处理伤口的药物回来,她将这些东西递到程妄面前,语气温和地询问道:“可以自己处理吗?”
程妄不动声色地接过,指尖摩挲着纱布粗糙的表面,那触感宛如也在刮蹭着他的心尖。
原来……被她怜惜、珍视是这样一种感受。
鼻腔中仿佛被灌入了冰冷而潮湿的空气,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和刺痛感。
“……可以。”程妄声音低哑地应道,用尽了全力才维持住声线的平稳。
随后,安卡莉看见他拿着东西进了卫生间,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细微的声响出现在病房中。
“处理好了?”坐在床边的安卡莉将目光从窗外纷扬的飘雪中收回,落在程妄身上。
程妄点了点头,缓步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些未干的水汽,连带着额前几缕浅色的发梢都被水打湿,软软地垂落在他眼前,显得有些凌乱,明显是刚才用冷水洗了脸沾染上的。
他抽出几张纸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看向有些困意的人,声音放轻了些:“太晚了,睡吧。”
安卡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泪光,让她平时清透的眼眸显得有些朦胧,“那你呢?”
程妄重新坐在之前那把椅子上,姿态虽然依旧有些散漫,但神色却少了些锐利,“等你睡了,我就走。”
次日清晨。
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春天的柳絮,无声而密集地从窗前飘落。安卡莉睁开双眼,刺目的白光让她不适应地微微眯了几下,随后才完全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格外的安静,昨晚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想来对方昨天应该已经回去了。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一股夹杂着细雪的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扑在她脸上,吹散了朦胧的睡意。
一道轻响从身后传来。
安卡莉应声回头,看见程妄正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周身还携着一股从室外带来的清冷寒气。
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微微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昨晚没回去吗?”
“我刚刚才来。”
程妄下意识反驳,语气显得有些生硬,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微微皱了下眉。
有些习惯,并不是说改就立刻能改掉的,下一次说话还是得先过过脑子。
他走上前,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安卡莉,声音放缓了些:“是洗漱用品。”
安卡莉接过,迟疑了片刻,道了声:“谢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妄身上,他穿着的还是昨天那套衣物,看来,他昨晚真的没有回去。
不过她并未多想,也不愿多想对方留下来的原因,拿着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等再次出来的时候,病房里面多了些人。
是江祈和宋以观。
他们两人昨天都参与了实验室抓获人员的审讯工作,几乎彻夜未眠,只在稽察部的休息室里短暂阖眼了一会儿,天刚亮,便赶来了医院。
“身体感觉怎么样?”
江祈的目光落在安卡莉身上,声音沙哑。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眉宇间染上了明显的疲色,连带着那双清冽的眼眸此刻也被微蹙的眉头压着,显得比平时更具有威压感。
安卡莉点了点头,“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睡了一觉之后,那些不适感已经基本消失,加上得知林澈也脱离了危险期,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宋以观的目光在江祈和安卡莉之间短暂停留,感受到了两人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亲近,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插到两人中间,“卡莉,审讯部的人想要向你了解一下案件经过,做个笔录。”
说完,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看见两名穿着审讯制服的警官正站在病房门外,见她看过来,朝她微微颔首。
安卡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并未感到意外,朝宋以观应道:“那让他们进来吧。”
屋内的其余人退了出来,将空间留给了安卡莉和审讯人员。
少了安卡莉这个无形的纽带,走廊里的三个男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之中,他们各自占据着走廊的一边,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甚至连眼神都刻意避开,仿佛对方是透明的空气,又或者都在竭力维持着一种互不侵犯,视而不见的平衡。
病房内,安卡莉将自己经历的整个过程,都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对面的审讯员专注地聆听着,手指快速在光屏上记录。
“安小姐,请您再仔细回想一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审讯员抬起头,言语中带着引导的意味。
安卡莉虽然觉得对方的追问似乎比常规笔录更深入一些,但还是顺着对方的话想了一遍,最终摇了摇头,“我能想到的,都已经说了。”
问话告一段落,两名审讯员站起身,朝安卡莉微微躬身:“麻烦安小姐配合我们的工作了,那您好好休息。”
“请问……”安卡莉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们。
她察觉到,这次询问似乎并不仅仅是走个流程那么简单。
“是案件还有什么新的进展,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吗?”
虽然接受询问是涉案人员的固定流程,但安卡莉明显能从他们的问题导向中发现,他们似乎是在找某种东西的线索。
这让她联想到,池渠清那边或者那个被端掉的实验室出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状况。
两名审讯员互相看了一眼,考虑到安卡莉也算是案件的亲历者,并且表现出了高度的配合,其中一人斟酌了一下用词,透露了一些非核心的信息。
“实验室已经被特警部队彻底控制,所有涉案人员也都被抓获,但是,等我们的技术人员进入现场勘查时,发现里面各种实验设备都一应俱全,唯独缺了理纳盒子。”
也就是说,那些用于存储和转移灵魂的容器,被人提前转移、或者藏匿在了别处。
安卡莉闻言,立刻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却没有想到任何有关的记忆,只好带着歉意对两人说道:“抱歉,关于这个,我也想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审讯员见状,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再次嘱咐:“没关系,如果安小姐后续想到了任何异常之处,请随时联系稽察部。”
她站在门边应声,“好的,两位警官。”
等两名审讯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安卡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脑中似乎闪过了一点念头,但却像是水中的游鱼,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她摇了摇头,随后环顾四周,走廊上除了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外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他们去哪里了?
安卡莉带着些疑虑,顺着安静的走廊往前走去,最终停在了林澈的病房门前。
早一些的时候,因为林澈已经确定脱离了危险期,便被转到了这间普通病房中。
此刻,病房的门紧闭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聚集了好几个她熟悉的人。
安卡莉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刚打算彻底打开,里面传来的对话声,便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我承认,我身上有那个系统,但我并不是为了它才接近卡莉的。”
“那么你们呢?你们能保证和我一样对卡莉不怀任何利用之心吗?”
“有什么区别?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获得安卡莉的好感吗?”
安卡莉瞬间愣在原地,他们说的话她都能听懂,可这些零碎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系统?
什么系统?
什么叫做……为了获得她的好感?
第144章
三人站在安卡莉的病房门口,气氛微妙地沉默着。这时,一位医护人员走了过来。
“请问几位是林澈先生的家属吗?”
在场的人和林澈都没有直接的亲属关系, 所以江祈摇了摇头。
但在之后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上面印着霍内德政府的标志和稽察长的字样,“是患者有什么新情况吗?”
其余两人也将目光投了过来,显然也想知道林澈此刻的情况。
护士扫了一眼证件,“警官,是这样的,患者刚刚已经醒过来了。”
江祈闻言,沉吟了几秒, 问道:“我们现在方便进去和他谈谈吗?”
护士点了点头,“可以的, 患者目前意识清醒,但还是请尽量不要交谈太久。”
在江祈与护士交谈时, 他身后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程妄调整了一下原本有些懒散的站姿, 缓缓挺直了背脊;宋以观则微微侧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林澈所在病房的方向。
江祈走在前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林澈半靠在病床上的身影。
他脸色依旧苍白,带着些虚弱感,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
在见到他们的那一秒, 林澈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视线慢慢掠过他们,望向他们身后的门口,似乎是在等谁的出现。
走在最后的程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进入病房后,反手咔哒一声,将房门彻底关严,隔绝了他的那点期盼。
林澈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刮蹭着无名指的痕迹,动作轻微,没有表现出一点情绪出来。
江祈在病床前站定,身体挺拔如松,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宋以观则随意找了一个椅背靠着,双手反撑在椅背上,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的人。
而程妄,他的姿态比坐在床上的人还要显得自如,他直接坐在了靠墙的小茶几上,交叠起还有些疼痛的腿,一只手随意地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
“谢谢你救了卡莉,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向我提。”
江祈表情依旧是那份清冷的模样,但说出的话让人不知道是在挑衅还是在道谢。
一旁的宋以观闻言,忍不住侧目望向江祈,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这番话简直和当时江祈对他说的如出一辙。
只是不知道,林澈听完的感受是否和他那时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膈应了一下。
林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抬起了些头,眼底闪过一些不耐烦。
“不用。”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婉转,直接拒绝了江祈提出的补偿。
宋以观笑容顿时更明显了,连那双桃花眼也忍不住愉悦地弯起。他没想到,这种直截了当的拒绝,竟会让他有一种意想不到的畅快感。
江祈遭到如此干脆的拒绝,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者尴尬的情绪,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他依旧保持礼节,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到这里来的本意,除了道谢,也确实存在了几分试探的意思,现在看来,对方的敌意已经相当明显,他也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至于后面跟上来的两人……
江祈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
宋以观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朝他扬了扬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看好戏般的嘲弄。
程妄则沉了沉眼眸,只觉得眼前这处戏码有些无趣,他本以为跟过来能看到更激烈的冲突,没想到谁都没有挑破的意思。
江祈不再理会他们之间无声的暗流涌动,移开视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程妄刚刚将交叠的双腿放下,想要站起身一同离开时,一道低冷、带着几分阴沉虚弱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江稽察长。”
已经走出几步的江祈听到这个称呼,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来源。
程妄见状,立刻又不急着起身了,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浮现出玩味的表情,兴致勃勃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林澈苍白失血的嘴唇微微开阖,直白地吐出几个字:“我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
这一刻,即使反应再迟钝的人,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还没等江祈作出回应,林澈便抬起眼,黑色的瞳孔直直看向他,“那就,请你远离卡莉。”
江祈周身的气场瞬间降低,他抬起眸,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澈脸上。
“换一个。”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这生硬的语气比直接拒绝更让人窒息。
林澈闻言,视线轻飘飘地从在场几人身上掠过,“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许诺。”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他刚刚提出的要求仅仅是为了让江祈难堪而已。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不受控制地从宋以观喉间溢出,又迅速被他敛去。
他看向那两人的眼里含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比起林澈要求的被反驳,他显然更乐于见到江祈难堪的场面,
这声笑让周遭的空气更冷了几分,江祈不耐地瞥了宋以观一眼,目光里满是警告。
而程妄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澈身上。
这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
他尤其厌恶对方那副你们怎么能配得上卡莉的神态。
“林先生该不会以为,救了安卡莉一次,”程妄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走上前,他眯着眼,嘴角勾着笑,但说出的话却带着恶意,“就能获得什么特殊待遇了吧?”
林澈因这句话而直直望向程妄,眼底一片幽深晦暗。
见他不说话,程妄愈发逼近,“趁早收起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免得最后难堪的是自己。”
宋以观微微颦了颦眉,眼见对方越说越过分,出声打断道:“程妄,他还是病人。”
程妄动作一顿,侧头看他,脸上的笑淡了些,“宋警官,安卡莉可不在这儿。”
对于这赤裸裸的挑衅,宋以观只是淡淡回了两个字:“蠢货。”
似懒得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若是被卡莉听见这番话,谁都讨不了好,除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被当众下面子,程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要说什么……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江祈出声打断,“卡莉那边应该结束了。”
这句话成功堵回了程妄已到嘴边的反击,沉郁的眼落在宋以观身上,最终别开了视线。
江祈本想将这一页就此揭过,但显然有人不愿就此罢休。
“江稽察长,我能问问是什么让您突然改变想法追求卡莉的吗?”
林澈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住了。
江祈看向对方的目光,仿佛要将其刺破,看看他的脑中到底在想什么。
“别这样看我。”林澈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静,“这不是什么需要费心调查的事。”
林澈知道,最初与安卡莉走得最近的是江斯理,甚至她还曾是江斯理的安抚者,但没想到的是,后来江祈会介入他们之间。
他想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这是我的私事。”江祈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人不寒而栗。
林澈没有继续追问,从善如流地道一句:“那,抱歉。”
一句听不出任何歉意的道歉。
随即,他将话锋转向了宋以观。
“那么宋警官,您方不方便告诉我,您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去接近卡莉的呢?”
“据我所知,您和江稽察长的关系可没那么好。”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去接近江祈在意的人?
尘封的记忆被掀开一角。想到最初接近安卡莉时怀揣的目的,宋以观心底泛起晦涩,脸色并不比江祈好看多少。
“林先生,在背后调查他人,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宋以观的眼眸微微压着,流露出鲜少示人的锐利。
对于他的回避,林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我向您道歉,您就会告诉我吗?”
“林澈!别得寸进尺。”
像是要将三人彻底得罪干净,林澈被厉声呵斥之后嘴角扬了扬,转而看向一旁姿态散漫的程妄。
比前两人不同,程妄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兴味,似乎在期待他的下一个问题。
“程先生,您之前为什么会讨厌卡莉?”
程妄沉思了片刻,说出了一个让在场人所有人都惊诧的答案。
“……因为系统。”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他接着说道:“这个东西,想必各位都不陌生吧。”
程妄抛出的系统二字,让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像是凝结了一般,彻底僵住了。
江祈和宋以观的眼眸里没有疑惑,有的只是了然。
程妄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从小茶几上站起身,“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他的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
“你们说,要是卡莉知道了……”
江祈和宋以观的脸色几乎是同时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落在程妄身上,审视、不耐,以及被道破秘密的阴沉在他们的眼中交织。
“程妄,这说出来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江祈冷声劝阻。
“唔……”
“能让你们被她厌恶似乎也不错。”
站在一旁的宋以观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程妄随后望向林澈,眼中带着审视。
林澈在对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我承认,我有这个系统,但我不承认我是为了它才接近卡莉的。”
“那么你们呢?”他微微前倾,尽管虚弱,但气势却强硬,“你们能保证和我一样对卡莉不怀任何利用之心吗?”
听到这话的程妄瞬间侧目,插入这边的话题,“有什么区别?”
他的嘴角上扬,那是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眼神带着看透一切的讥诮,目光在江祈和宋以观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回林澈身上。
“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获得安卡莉的好感吗?”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试图将所有人都拉下道德的泥潭,擦去林澈划清的那条界限。
这时,轻微的开门声瞬间打破了这针锋相对的局面。
一道柔和且熟悉的声音落在众人的耳中:“你们……在说什么?”
第145章
病房里的空气, 在安卡莉声音响起的瞬间,彻底冻结了。
所有的视线, 无论是惊慌的,还是不安的都投向了房门。
安卡莉站在那儿,面上一片空茫,刚才在门外隐约听到的词语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无端泛出些不适。
她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神色骤变,写满了慌乱的人。
她用力握紧了指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刚刚还在同林澈争执的程妄,此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嗓子发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程妄曾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真相被揭穿的场景,甚至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快意。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心底涌起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惴惴不安。
之前, 即使她对他不喜,至少对他还是有情绪的, 那之后呢?会不会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与此同时, 江祈和宋以观的感受也并未好上半分。
安卡莉那带着困惑和不悦的目光,像是密密麻麻的尖刺,刺穿了他们的心脏,蔓延出让人窒息的疼痛。
他们想要隐藏的阴暗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江祈喉结微动,强行压下过快的心跳,试图稳住局面,但他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卡莉,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卡莉抬眸看向江祈,这份异于寻常的紧张,连同那不安的声调,都被她看在眼里,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冷静自持的江祈露出如此显然易见的……破绽。
“江祈。”
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力量。
江祈蓦然愣了一瞬,像是被这声呼唤抽走了所有支撑。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挺直的背脊微微垮塌下去,失去了往常的神态,流露出一种不堪重负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我……”
后面的话语,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堵在喉咙深处,只剩下艰涩的酸胀感。
他该怎么说?承认自己体内确实有一个以她的好感为目标的系统,然后苍白地辩解,说他的动心并非源于此?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借口,一种为自己卑劣行为开脱的借口。
他说不清楚,而对方……也不会相信。
安卡莉的眉头依旧紧颦着,看着避开她视线的江祈,她眼中最后一丝期盼的光泽也黯淡了下去。
她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宋以观,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后的生硬。
“既然他说不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牵扯着宋以观的神经,“那你呢?”
安卡莉开始怀疑,过往与这些人相处的点滴记忆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又有多少是他们为了某个目的而上演的精心戏码?
那些与他们相处的片段,此刻仿佛在脑中开始褪色、扭曲。
当接触到她那双变得疏离的眼睛时,宋以观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膜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排演的场景,突然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他内心什至掠过一丝解脱感。
终于不必再背负着这个秘密,如同终日悬在头顶的利剑般惶惶行走,随着他心意的加深,每一次见到她,每一次看到那代表着进展的好感度提示,愧疚,不安与恐惧便交织成网,紧紧勒住他的心脏,并且日益收紧。
那些为了引诱对方,透露出关于好感的线索,此刻宛如反扑的野兽,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在她的注视下,宋以观发现自己也开不了口。
仿佛只要说出一个字,她就会像握不住的流沙,瞬间从他的指缝中彻底消失。
明知道拖延只是徒劳,但一想到她眼中即将浮现的排斥,那份巨大的恐惧还是让他退缩了。
安卡莉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神色紧绷的人,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你们在……攻略我?”
从听到系统、好感那些词开始,她的思绪就没有停歇过,过往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串联起来,变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江祈会在那个夜晚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质问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宋以观从初次见面起,就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接近和撩拨。
而程妄又为什么在最初对她表现出那种毫无来由的,仿佛她罪大恶极般的厌恶……
一旦将他们在攻略她这件事代入其中,所有的不解与矛盾,瞬间豁然开朗。
“是这样吗?”安卡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问道。
她鲜少露出这样强硬的一面,但此刻的情况显然已经让她无法压抑内心的震惊和怒意,尽管她知道这些人有秘密,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荒诞。
“所以……你们都在骗我?”
这句话安卡莉只是平淡地叙述了出来,没有夹杂任何明显的感情,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灰暗而沉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听到她将他们之间的过往全盘否定,江祈的身体微颤,上前两步,冷冽的声音里混杂着生涩和急切:“卡莉,不是这样的。”
安卡莉在他上前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肢体语言明确地表达了信任的崩塌。
江祈的声音戛然而止。
尽管早已预想过真相暴露后会遭到她的疏远,但当这一幕真实发生在眼前,亲眼看到她眼中筑起的防备高墙时,他只觉得胸腔被无尽的酸涩填满,窒息感接踵而来。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哑,带着一丝恳求:“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他艰难地补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它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了对你的感情。”
安卡莉仰头看着面前的江祈,他脸上的清冷和掌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愧疚以及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直接问道,目光直白。
“如果这个东西对你真的没有影响,那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江祈的面色一僵。
她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侥幸。那个曾经让他暗自庆幸,能够借此名正言顺接近她的系统,此刻正一点点化为齑粉,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心脏。
对方的反应已经间接回答了她的答案,安卡莉也不愿再问。
她的视线移到了宋以观身上。
宋以观动了动干涩的喉结,也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处境比江祈更为不堪,他最初就是因为系统而刻意接近她的。
自始至终,他的动机都掺杂着不纯。
“……卡莉。”他不自觉地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里混杂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慌乱,还有害怕失去的恐惧。
对于安卡莉来说,她对宋以观的怒气或许没有对江祈那般强烈。毕竟,从一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对方身上藏着秘密,她接近他,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探寻那些异样。
只是,在不断的接触中,连她自己都已分不清,那份逐渐滋长的情感里,有几分是真心。
但,理智上的理解,并不能完全抵消情感上受到的冲击,知晓真相的这一刻,她的心底还是蔓延出了一股寒意。
至于剩下的程妄……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不近,安卡莉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看着病房内的几人,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沉默地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性格让她做不出过激的质问或者报复,况且,为了这些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关系,也不值得。
大家到此为止就好。
程妄的神情彻底僵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安卡莉心中分量极轻,却没想到,在此刻,她连一丝多余的注意力都不愿分给他。
他的存在,原来轻缈到可以被她如此忽视,一种混合着难堪和尖锐的痛楚在他的心尖弥漫开来。
就在安卡莉即将踏出病房的瞬间,一道虚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牵住了她的脚步,
“抱歉,卡莉姐。”
那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伤患特有的孱弱。
安卡莉被迫停下,回头望向病床上那个因救她而中枪,此刻手上还挂着点滴的林澈。
面对这样一个伤员,她无法苛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都过去了。”
这只是一句客套的安抚,在场没有人会当真。
细微的咳嗽声从林澈唇间溢出,他似乎因咳嗽而牵扯到了伤口,眉头微颦,抬手轻轻按住胸口,试图让自己的动作不要太大。
他借着这股虚弱,再次望向安卡莉,眼神莉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安,“卡莉姐,真的对不起。”
平心而论,林澈与其他几人不同。他从始至终都是以正常的朋友身份与她相处,安卡莉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明显的利用痕迹。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因为系统的存在而一概而论,将其牵连到林澈身上。
思及此,安卡莉的语气缓和了些,对他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原谅。
林澈适时垂下眼眸,手握紧了被角,低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些如愿以偿的细微波动:“卡莉姐,谢谢你。”
一旁听到这话的程妄猛地转头看向林澈,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尽管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但他还是看到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程妄的脑海:如果……如果当时为她挡枪的是自己,那现在这份独有的宽容、这份被区别对待的温柔,是不是就属于他了?
程妄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翻涌着不甘和怒火。可明明他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最终连她一个停留的眼神都换不来?
与此同时,江祈和宋以观也将深沉的目光投向了那个看似虚弱无害、垂着头的人身上。
他们的想法同程妄的不同,更多的是审视和后知后觉的警惕。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步的?
如果从他知道系统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在为今天布局,那他的心机与耐心,简直深不可测。
他一直在安卡莉身边巧妙地维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不表白,不越界,像一个纯粹的朋友。他冷眼旁观着他们几人的行动,却始终按兵不动,仿佛就是在等待着所有伪装被撕破的这一刻。
他清楚所有人的动向,而他们,却没有人看穿他的打算。
但现在,这不是他们该关心的。
江祈和宋以观的目光一同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以往几人之间的嫉妒、争执和怨怼,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他们真正恐惧的是安卡莉那种彻底将他们排除在情感世界之外的平静。
她不愿争吵,不愿质问,甚至连失望都显得吝啬,他们宁愿她愤怒地斥责他们的欺骗与卑劣,那样至少意味着她还在意,他们的行为还能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而现在,她收回了所有的关注。
安卡莉并不清楚此刻在场人的想法,也没有心思去猜测他们的想法。
她已不愿再停留在这个让她心情沉重的空间里了,没有任何的犹豫,她转身推开门,将一室的混乱与各怀心思的几人彻底留在身后。
第146章
安卡莉刚走出没几步, 手腕便被人从后方猛地拉住。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失控的怒气,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安卡莉吃痛地颦起眉,停下脚步回头,撞进程妄那双翻涌着她无法理解的、浓烈而混乱情绪的眼眸里。
“安卡莉,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箍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像是急于将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酸涩、闷痛与不甘,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她,让她也感同身受。
安卡莉用力一挣,将自己的手从他滚烫的掌心抽离,她揉了揉发红刺痛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程妄,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若不是念及他在天台帮过自己,腿伤也未痊愈,她绝不会还站在这里压抑着怒火与他说话。
程妄看着空了的掌心,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喃喃低语:“我也不知道……”
正是因为这茫然, 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才让他做出了如此冲动的举动。
留下她又能怎样?
她不喜欢他, 好像……以后也更不可能喜欢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安卡莉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不愿再陷入这无意义的纠缠,她的目光在他面上短暂的停留,那里面只剩下疏离与不耐,随即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去。
程妄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惶然抬手按上自己的胸口,只觉得那里空了一大片,冷风呼啸着灌入。
安卡莉坐车回到家,安静的打开门,又关上。
她同往常一样换上拖鞋,将随身物品随意放在餐桌上,随后将自己深深陷入客厅无光角落的沙发里,蜷缩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连落雪的簌簌声都能清晰地听见,此刻,她的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反而充斥着一种激荡过后的空寂。
如果说发生的这一切她毫不在意,那是自欺欺人,毕竟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和情感,怎么可能轻易视若无睹?
可,这在沉重的疲惫之下,莫名的,她的内心竟然有一些轻松感。
就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般,所有猜忌、怀疑与试探都有了答案。
那些纠缠不清的暧昧与算计,此刻如同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最终融入灰蒙一片的空中,再也寻不到踪影。
与安卡莉这份逐渐的释然截然不同,医院的病房内,气氛凝滞到黏稠。
经此一事,江祈、宋以观甚至刚刚失魂落魄返回的程妄,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死寂的沉默,唯有病床上的林澈,成了唯一的例外。
林澈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几人的身上,继而转向窗外纷扬的雪花,苍白的唇角牵起一点弧度。
今天的天气,似乎格外的好,他想。
在安卡莉靠近这间病房时,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瞥见她的身影。
他没有阻止他们的自爆,甚至还好心地为那堆燃烧起来的火堆添了把柴,让火焰燃烧得更甚,更加不可收拾。
说起来,他没有任何的错,不曾因为系统而刻意靠近,不曾编造谎言而欺骗她,只是远远地,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获得她的讯息,甚至连今天也不是他先开的口。
这样看来,他似乎还应该感谢一下程妄。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面色灰败的程妄身上,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又带着一点点的怜悯。
本就因被安卡莉无视而积郁的程妄,见到林澈这副隐带得意的模样,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顾不得腿上传来的刺痛,几步冲上前,一把拽住了林澈病号服的领口,将他从病床上强行拽起,拉到自己的面前。
悬挂的吊瓶在猛烈拉扯间剧烈摇晃,碰撞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病房内死寂的假象。
“林澈,你是故意的!”
对方脸上的表情,肢体动作,无不在昭示着他的刻意算计。
但林澈又怎么会因为他这句话而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证?程妄真的比他想象中还要愚蠢。
“你在干什么?”
林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面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薄怒与因牵扯伤口而带来的痛苦表情。
面色显得更加苍白,他捂着胸口,微微蜷缩起身子,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背后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
虽然江祈和宋以观同样对林澈充满怀疑,但程妄此刻的暴力举动显然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将局面推向更糟的境地。
“差不多就行了。”宋以观面色不虞地出声劝阻,声音平和,“要不然,明天就说不清楚了。”
但他也仅仅是言语上的制止,身体却没有丝毫要上前拉开程妄的意思。
对于林澈这个唯一的得利者,宋以观自然也没什么好感,加之刚刚经历过安卡莉的疏远,他根本无心插手他人的闲事。
听到宋以观提及明天,想到安卡莉可能会因此对他更加厌恶,程妄压下怒火,看了一眼林澈那装模作样的表情,心中虽仍有不甘,但他还是松开了手,甚至嫌恶地向外甩了甩,仿佛粘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阴险,善于伪装,像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只会搞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林澈猝不及防被推开,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歪斜,他下意识伸出手撑在床沿才得以稳住身形。
但就是这一举动,牵扯到他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见林澈更加脆弱的模样,程妄面上的厌恶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真会演,纯粹是在恶心他。
这时,病房门外传来几声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紧绷的气氛。
江祈循声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与门外江斯理的视线对上。
江斯理推开门,便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陌生面孔以及室内明显不对劲的氛围,他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禁脱口问道:“哥,卡莉呢?”
在军队的这段时间,尽管能收到他哥传来的寥寥几条简短的信息,但没有亲眼看见安卡莉,他始终难以安心。
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军队,问清地址后,他便立刻焦急地赶往医院,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如此怪异的一幕。
他走病房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卡莉已经回家了。”江祈看着弟弟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更为澄澈的眼眸,声音平缓地说道。
江斯理显然没有心思与病房内的几人周旋,得到这个答案后,立刻留下一句:“那我去找卡莉。”便转身匆匆离去。
对于他而言,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远不及卡莉重要,尤其是在得知她再次住院的消息后,那份不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江斯理的到来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让屋内的几人心绪再添了几分复杂。
程妄这才意识到,在那些混乱的预知梦中,江斯理从未出现在他们这群人当中,这就意味着,江斯理对安卡莉的靠近,不掺杂任何的任务和算计。
林澈也早已留意到,江斯理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至于江祈和宋以观,他们的视线不禁看向门口,这个认知,他们在更早之前便已经知道了。
另一边。
江斯理看着前方拥堵不堪的道路,内心的情绪不免更加焦灼,这种迫切想要见到安卡莉的心情让他坐立难安。
窗外的细雪已转为鹅毛大雪,天空呈现出雾霾蓝的色调,昏黄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车流,江斯理果断解开了安全带,刷了光环,朝一旁的司机道:“师傅,我在这里下车。”
话音未落,他已推开车门,踏入了地上薄薄的积雪当中。
他迎着凛冽的寒风,沿着街道大步奔跑起来,寒风刮过他的脸,吹鼓起他的黑色冲锋衣,发梢很快挂上了白色的细雪。
虽然江斯理一身暗色,但行人都看见了他那因内心炽热的情感而染上了异样色彩的气息。
一路跑到青山平那栋熟悉的房屋前,他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他被冻得泛红的脸。
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些碎光,心脏在胸前中狂跳,不知是因为急速奔跑,还是因为即将见到那个思念已久的人。
他浅浅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悸动的心绪,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然后按下了铁门旁边的门铃。
没过多久,门应声而开。
江斯理的脚在小院中留下一串痕迹,一直延伸到屋门前。
安卡莉缓缓打开门,室内外的温差让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披着的毯子。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门外的人身上,看着他被寒风冻红的脸和满身的寒意,沉默片刻,轻轻说出了几个字:“……你也有那个东西吗?”
她同江斯理相识已久,在这期间她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到任何的异常。因此,她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当面问清楚,听到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正仔细打量她、担心她是否受伤的江斯理,听到这轻柔却突兀的询问,抬起眼眸,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
“什么东西?”他不解地问道。
安卡莉呼出一口淡淡的白雾,“系统,你有吗?”
江斯理脱口而出:“军队的系统?”
他的表情茫然,完全不似作伪。
安卡莉仔细审视着他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一点表演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他似乎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她目光微动,看着他发梢上渐渐融化的细雪,侧身向后退了些,低声道:“先进来吧。”
江斯理听到这话,嘴角上扬了一瞬,但又怕被她察觉,微微压着,顺从地应了声:“好。”
第147章
安卡莉从厨房倒了杯温水, 转身递给安静跟在她身后的江斯理。
对方伸出带着室外寒意的手接过,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透过他的皮肤传到四肢百骸。
想到她之前进了医院,江斯理迟疑了片刻,关切的话语还是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怎么不在医院多住几天?是出了什么事吗?我能帮上忙吗?”
听见他接连吐出的几个问题,一时间,安卡莉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怔了一会儿后,她眼底露出了些笑意,“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江斯理自己也意识到过于急切,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微热, 低声道:“那……你就当我问吧。”
“嗯……”安卡莉轻喃出声,放缓了脚步,一边慢慢走向客厅,一边依序回答了他的问题,“身体现在感觉很好,因为没有什么大问题就不占用医疗资源了,没出什么特别的事,暂时……应该不用你帮忙。”
或许是因为此刻心情稍显平静, 又或许是对方的言语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愉悦, 总之,她愿意分出些时间和耐心给他。
在她开口回答的那一刻,江斯理便抬起了那双浅色的眼眸,专注地听着她清浅的嗓音一一回应他的关切。
一种满足感瞬间充盈了他的内心,胸腔里仿佛被某种温暖而柔软的情绪填满,甚至要满溢出来,
她一直这样……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轻易牵动他的喜怒哀乐。
在室内略显暗淡的光线下,她的身影在他面前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朦胧,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刻意避开了地上她被拉长的影子,缓缓上前,让自己的影子最终与她的并肩而行,在光影中悄然交叠。
其实,江斯理能察觉到她情绪中的那一点低落,但既然她不愿提及,他便也装作不知。
安卡莉说完后,发现身后许久没有动静,下意识回头望去。
这一回头,她的目光便直直撞进了江斯理那双毫不掩饰、盛满了浓稠情意的眼眸里。心口莫名一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一点心慌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飘,找了一个算不上借口的借口:“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这句话比起询问他,更像是在打破此刻过于暧昧静谧的氛围。
江斯理能感觉到了她的躲闪,但他并不在意,反而目光更加坦率、直白地落在她身上,“我一直都在,卡莉。”
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让安卡莉正准备继续向前的脚步蓦然顿住,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看清了他清冽而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暧昧的光线下微微颤抖的眼睫,以及那双浅色眼眸中,只倒映着她身影的专注。
当他倾身向前,将温热的唇轻轻贴上她的时,安卡莉脑海中模糊闪过一个念头:情欲果然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暂时忘却烦忧。
她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连头都没有仰起,江斯理便已自觉为她弯下了腰,低下了头颅。
那姿态,带着一种虔诚的,以自身为贡品向她献祭的错觉。
昏暗不明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紧密重合,交融难分。
江斯理是怀着难以自抑的冲动吻上去的。当真正触及那片想象中的柔软时,他才恍惚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心中瞬间被忐忑占据,以为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推开和愠怒。
但……他得到的却是默认。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用手抚上她的脸,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唇上的动作轻柔,只是缓缓地碾磨、吮吸,克制地轻咬。
温度在紧密相贴的身体间攀升,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交缠。
在这愈发炽热的气氛中,安卡莉的意识却清明了些。她微微喘息着侧开头,中断了这个吻。
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似乎不公平,经历过那些事后,她暂时没有想要答应任何人的准备,所以不该在这种心绪未平的时候,放任事情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的退却让江斯理立刻停了下来,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着失序的心跳,目光从她红润的唇瓣上移,落在她脸上,声音因情动而低哑不堪,带着一点紧张:“我……弄疼你了吗?”
安卡莉望进他的眼睛,清晰地告知他:“江斯理,我许诺不了你什么。”
可预想中的失落并未出现在他脸上。
江斯理闻言,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将她紧紧拥进怀中,沙哑的声音带着胸腔的共鸣,在她耳边响起:“我知道。”
能够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拥抱她,亲吻她,对他来说已经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不敢再奢求其他的。
安卡莉有些诧异,眼前的江斯理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带着几分青涩执拗的少年,有些不同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未出口的话语却被他骤然落下的吻堵了回去。
他低头衔住她的唇,比先前更深重,温热的呼吸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她脸颊旁的皮肤仿佛也随之灼烧起来。
他的手在她的背脊游走,顺着脊椎的线条缓缓向上抚摸,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令人战栗的酥麻感,安卡莉的意识不禁有些涣散。
察觉到她的分神,他吮吸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带着一种争夺她注意力的意味。
昏暗的光线中,安卡莉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江斯理近在咫尺的面容,他脸上泛着情动的潮红,呼吸急促。
几乎是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他便像是有所感应般,缓缓掀开了眼帘,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眼尾洇红,水光潋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额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润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非但不显狼狈,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的蛊惑。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唇,灼热的吻沿着她纤细的颈线向下游走,最终埋进她的颈部,伴随着湿热的触感。
她能感受到他喘息时呼出的灼热气息,源源不断地熨烫在她的肌肤上,炙热、黏稠、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挥之不去。
很快,覆在她腰侧的手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向上托起,使她整个人更深地陷入他的怀里。
“好轻。”他亲昵地喃喃低语,目光灼灼。
这种带着调情意味的语调让安卡莉脸上发热,带着一种报复心理,她低头在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甚至还故意用牙齿碾了碾。
可她不知道,这个举动对此刻的江斯理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身体一僵,喘息声变得更加明显,眼眸中的水光几乎朦胧了他的眼眸,充斥着更加直白汹涌的渴望。
看见对方这副模样,安卡莉的心脏在胸腔中快速跳动,一种混合着慌乱和某种下意识的举动,她推开了他,从他的怀中挣脱下来。
唇间异常干涩,她回避着江斯理那几乎能将人灼伤的视线,快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凉的液体落入喉间,稍稍缓解了那份莫名的焦渴。
下一秒,一具宽厚的身躯便从身后紧密地覆了上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拢住。
“卡莉。”他贴在她的耳畔低唤,声音沙哑黏稠得不成样子,如同甜腻的陷进,诱人沉沦。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安卡莉明显能感觉到身后人的身体瞬间僵了一瞬。
她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故意侧过头,用带着笑意的气声打趣道:“怎么了?”
江斯理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他有些狼狈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安卡莉温热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令人尴尬的声音来源。
他闷闷地、声音细微的辩解:“……不是我的。”
安卡莉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语气带着纵容的安抚:“好,是我的,是我的。”
这哄小孩般的语气让江斯理更加羞怒,他低声唤了她的名字:“卡莉……”
安卡莉脸上更显柔意,她不再逗弄他,“…….可我是真的饿了。”
从医院折腾回来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吃过东西,此刻放松下来,才察觉到饿意。
“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她问。
听到这话,江斯理也顾不上那点残余的赧然了,他从她的肩上抬起头,手臂却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了些,“我来做吧。”
“真的?”安卡莉有些意外,她记得对方并不擅长做饭。
江斯理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耳廓,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他怎么能让心情不佳的她来照顾他?那样未免也太没用了。
温热的吻落在耳尖,一触即分,带着些许痒意,未等安卡莉反应,身后的人便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客厅的方向,“去客厅等我吧。”
安卡莉带着几分半信半疑的好奇,依言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忙碌而挺拔的身影。
没过多久,“哗啦。”一声油响从厨房传来。
安卡莉闻声望去,只见江斯理一只手随意撑在灶台的大理石面板上,姿态带着一种平日里少有的、专注与某件事时的从容与不羁。
按捺不住好奇,她起身轻步走到厨房,靠近江斯理。只见平底锅中,一块厚切牛排正滋滋作响,表面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周围渗出饱满的汤汁。
待两面都煎好,他调至小火,放入了一块黄油,香味一下子就弥漫到了安卡莉的鼻尖。
江斯理将牛排盛出,在案板上切分成大小适口的块状,装盘,随后自然地拉起安卡莉的手,将她带到餐厅,安置在椅子上。
安卡莉看着面前这份挑不出任何错的牛排,侧目看向站在一旁的人。
江斯理弯下腰,手臂撑在她身侧的餐桌上,形成一个亲昵的包围姿态,脸上带着笑意,隐隐有种邀功的意味。
好似在说:“看,我做的不错吧。”
安卡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点了点头,肯定道:“比我做的好多了。”
这句话让江斯理脸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如同春日里露出的暖阳,明亮而又富有生命力。
“不尝尝吗?”他低声催促,目光落在牛排上。
安卡莉移开视线,拿起手边的叉子,插起一块,却并未送入口中,而是抬眼问他:“你不和我一起吃吗?”
话音刚落,江斯理便就着她的手,极其自然地俯身,将叉子上的那一块放进了自己嘴里,他细细咀嚼,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吃。”
安卡莉看着空了的叉子,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江斯理得到了好处,转身回到厨房,准备开始为自己也做一份。
一阵突兀的铃声在此刻响起,打破了屋内暧昧横生的氛围。
第148章
安卡莉和江斯理同时停下了动作, 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玄关处的可视门铃。
瞬间,她就想起来人是谁了。
在这之前, 池霖生曾给她发过消息,只是她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间点亲自前来。
江斯理的脚步下意识往前挪动了半步,意识到这是安卡莉的家,便又生生顿住,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门口。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刀叉,推开餐椅,朝着玄关走去。
如她想象的一样,可视门铃的显示屏中, 清晰地映出了那张温润如玉,毫无攻击性的面孔。
安卡莉按下开门按键,顺手将室内的门打开,远远地,便看见一道黑色的颀长身影,正从容不迫地穿过细雪纷飞的前院朝她靠近。
雾霾蓝的夜色里,晶莹的雪花落在他挺括的黑色大衣上,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微微掉落,旋即又有新的覆盖上去。
周身似乎天然萦绕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内敛而从容的气场,在这静谧的雪夜中,无声地吸引着人的注意力。
池霖生走到安卡莉面前停下,那双温和的眉眼微微露出了点笑意,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坦然得没有一点遮掩。
在他的注视下,安卡莉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她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侧身,向后瞥了一眼, 借机转移话题:“杨助理呢?”
她的印象里,杨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池霖生身边的。
池霖生语气如常地应道:“不方便带他。”
安卡莉有些疑惑的抬眸,什么情况会不方便带杨平?但她还没来得及细问,池霖生便已开口询问道:“不请我进去吗?卡莉。”
她这才恍然回神,后退了几步,让对方进来。
不算宽敞的玄关因池霖的踏入而显得有些局促,安卡莉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裹挟这室外风雪的寒意,那股清冽的气息扩散在这微小的空隙里。
还在厨房的江斯理注意力早已不在滋滋作响的牛排上,他能听见玄关处传来的轻微对话声,除了安卡莉熟悉的嗓音,还有一个低沉、温和且独属于男性的声调。
他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玄关方向,但碍于角度的限制,他只能看见地面瓷砖上倒映出的、两道靠得颇近的模糊身影。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状况,像是有细密的蚂蚁在心尖上攀爬,散发出一种想要一探究竟的焦灼和痒意。
终于,脚步声临近,他看见了安卡莉侧身,她身后那道颀长的黑色身影完全显露了出来。
和他不一样,对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事业与财富都已经满足后的从容和淡然,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却十分耐看,给人一种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沉稳模样。
但……江斯理微微颦眉,这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池霖生的目光掠过厨房方向的江斯理,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表情,仿佛只是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转而看向安卡莉,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浅淡弧度,温声问道:“厨师?”语气很是熟稔。
安卡莉注意到他目光的落点和他之后说出的话,轻笑出声,介绍道:“他是江斯理。”
被直接冠以厨师头衔的江斯理,自然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他侧身靠在岩板岛台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不远处的池霖生,下颌微抬,算是打招呼,语气中带着一些锋芒:“你好。”
江斯理在听到他名字的瞬间便从记忆中搜寻出了关于池霖生的信息。
被他爸妈经常挂在嘴边的经商奇才,经常上财经新闻头版头条的人物。
池霖生这才注意到对方的长相,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抱歉。”
他先是道了声歉,随即报上名字,完成了这场初次见面的礼节:“你好,池霖生。”
其实,在看清江斯理的长相,看见那双与某人极为相似的眼眸时,池霖生便认出了这人是江祈的弟弟。
那眉眼间的轮廓,带着熟悉感,只是和他哥比起来,显得更为青涩张扬。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餐桌上自己那盘已经动过的牛排上,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几乎是同时,江斯理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刚刚被撒多了海盐的牛排,动作利落地将其切好转盘,缓步端到餐桌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和,“一起吃点?”
池霖生迎着两人投来的视线,神色未变,微微颔首,朝着安卡莉应了声:“好。”
随即看向江斯理温声道:“麻烦了。”
江斯理脸上也绽放开一个堪称明朗的笑容,“不麻烦。”
当江斯理端着自己那份牛排回到餐厅时,他发现池霖生面前的那盘竟已经吃下去了大半。
他不由得心下愕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抖得不够厉害,盐放得不够多?否则,对方怎么能如此面不改色地将牛排吞咽下去?
三人吃完晚饭,池霖生在厨房收拾刚才使用过的灶台,依旧坐在餐厅的安卡莉忽然之间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明明这是她家,为什么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安卡莉刚想站起身去厨房看看,就被从洗手间出来的江斯理喊住:“卡莉,你家里的医药箱还在储物室吗?”
她点了点头,下意识问道:“你受伤了?”
江斯理抬起手腕,展示那片被冷水冲洗过却依旧泛着明显红痕的皮肤,“有一点。”
安卡莉推开椅子,朝他走去,看清了他手腕上那一道烫伤痕迹时,眉头微颦,声音轻柔:“怎么不早点说?”
“以为不严重。”江斯理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寻求关注的小心思。
站在明亮厨房中,正慢条斯理擦拭着台面的池霖生,听到身后这番对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两人靠近的身影,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从那块咸得发苦的牛排开始,池霖生就意识到了江斯理对他的那份排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抢占安卡莉的注意力,尤其是在他的眼前。
小打小闹而已,他并不准备放在眼里。
“再去用冷水冲一冲,等不那么疼了再擦药。”安卡莉拿着烫伤膏和棉棒回来,仰起头对江斯理说道。
江斯理顺从地应了声:“好。”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安卡莉身后来到了卫生间,对方这种关注着他的神情,让他有些飘飘然。
欣喜的情绪仿佛已经抵达了唇边,化作抑制不住的笑意。他动了动有些发痒的喉咙,将这份隐秘的欢愉悄悄咽下。
耳边是哗啦啦的流水声,持续不断地冲刷着他手腕上那片刺痛的皮肤,但这声音此刻在他听来却并不吵嚷。
感觉冲得差不多了,安卡莉关掉水,递给他一张毛巾,随后将手中的药膏递出,但江斯理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他抬起浅色的眼眸,直直地,带着点无声期盼地望着她,什么话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一样。
只是擦个药而已,也没什么。安卡莉这样想,便不再坚持,将白色的烫伤膏挤在棉棒上,动作轻柔地涂抹在他泛红的手腕上。
虽然被冷水冲刷过的手腕已经重新浮现出了热意,但她小心翼翼的触碰和那专注的神情,却比任何药剂都更能抚慰他。
心脏像是被细网勒紧发紧,胸腔里充盈着酸涩又甜蜜的胀满感,江斯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她细长的睫毛,挺而翘的鼻梁和那柔软的唇。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连带着看那个刚才认错他是厨师的池霖生,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安卡莉将药膏重现放进储藏室,等出来看见仍然在厨房里忙碌的池霖生,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刚才起身原本是打算去接手清理工作的。
她跨步走到水槽边,朝对方开口:“剩下的我来吧。”
池霖生手上的动作并未停顿,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语气自然:“卡莉,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我的手环好像落在大衣口袋里了,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吗?”
安卡莉下意识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玄关走去。
如果她此刻足够清醒,或许会察觉到这个请求背后的意图,分明是为了将她支开厨房的借口。
倘若她接手了清理工作,池霖生完全可以自己去取手环根本无需假手他人。
当安卡莉拿着那枚质感冰凉的手环返回厨房,看见整洁如初的台面时,才恍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她没多说些什么,只是抬起眼,用带着了然和无奈的眼神无声地谴责了他。
池霖生从她的手中接过手环,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她的手心,唇角微微弯起,笑着低声道了一句:“抱歉。”
但那语气里分明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歉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纵容意味的逗弄,仿佛在和她玩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江斯理在餐厅用手撑着脸颊,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
他们之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暧昧的情愫,但那自然而然的默契,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刺眼,那氛围和谐得像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
池霖生戴上手环,随着对方一同离开厨房。
安卡莉似乎突然想起了他此次来的目的,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你之前说有事,具体是什么事?”
池霖生目光微转,瞥了一眼坐在餐椅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们这边的江斯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靠近了安卡莉一步,微微附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语说了几句话。
江斯理垂下的眉眼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他竖起耳朵,却只能听到些模糊的气音,完全听不清具体内容。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心底泛起些焦躁不安来。
随即,他便听到安卡莉抬高了些声音唤他。
“江斯理。”
他抬起头,望向她。
安卡莉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想起了一件小事让他帮忙,“你能帮我买瓶褪黑素吗?”
“家里的刚好吃完了。”
第149章
江斯理独自走在被昏黄路灯笼罩的雪夜中,脚下是新落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声,他拧着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预演着屋内可能正在发生的场景。
屋内,暖光流淌。
池霖生在安卡莉对面的餐椅上坐下,将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安卡莉的视线在触及那个纸袋的一刻,便抬眸望向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所疑惑。
池霖生身体微动,伸出手,用修长的指尖将其向前推了推,眼睛里含着不变的温和之意,示意她:“打开看看。”
安卡莉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拿起纸袋, 解开缠绕的线圈, 从里面取出了一叠文件。
她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眉头逐渐蹙起。片刻之后,她将那些印着黑色字体的白色纸张重新塞回文件袋,动作坚定地推了回去,语气清晰:“这个我不能要。”
池霖生伸手, 轻轻按在文件袋上, 阻止了她的动作,“卡莉,这只是池家应该给出的补偿。”
池渠清对她做的那些事,无论如何,都需要有实质性的东西作为弥补和交代。
安卡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理解池家的立场, 但是……
市中心一栋价值不菲的房产,这份补偿对她来说有些太过了,并不是觉得它价值过于高昂,而是她下意识地担心会出现一些让她感到困扰的后续。
池霖生仿佛能看穿她的顾虑,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放心,只需要签下名字,后续的一切我来处理。”
但安卡莉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件东西,我真的不能收。”
她此刻的生活正逐渐归于她所期待的平静,她不想让任何外物来左右她的想法。
一旦收下,她与池霖生之间原本简单的关系,势必会掺入更为复杂的利益联系,为了避免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麻烦,她不想,也不愿意接受。
池霖生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他松开了按着文件袋的手,任由安卡莉将其推回到他的面前,他将文件袋暂时放至在一旁的空餐椅上,“既然这是你的意愿,我尊重你。”
安卡莉见他不再坚持,脸上原本略显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外纷飞的细雪,又将其投向手环:“我问问他到哪里了。”
算算时间,江斯理也该回来了。
“他不知道,是吗?”
池霖生一句没头尾的问句,轻飘飘地落入安卡莉耳中。
但她却莫名听懂了。
他指的是江斯理。江斯理并不知道在她落水清醒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江祈似乎也并没有向他透露过分毫。
否则,以江斯理的性子,不可能不去查探池霖生的背景,而见到他时,反应也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卡莉,我可以问问……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吗?”池霖生声调毫无起伏,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他想知道江斯理在她心里占据了多少分量。
这个问题,让安卡莉在经过池霖生身侧时,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低头,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人。
对方没有抬眸看向她,使她无法得知他此刻眼底的真实情绪。
其实,不想让江斯理知道的原因,很简单。
安卡莉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若再重新提起、解释,过程会非常麻烦,甚至可能牵扯出许多需要她耗费心力去应对的情绪波动。仅此而已,倒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
她没有回避,坦然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觉得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安卡莉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因为这就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池霖生闻言,神色未变,声音轻喃低语了一句:“这样啊。”
这时,安卡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对她的接近……是否也像江祈他们那样因为那个所谓的系统?
“那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池霖生动了动喉结,不紧不慢地移开身后的椅子,站起身来。他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将周遭的光线遮挡了大半。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冷冽的香气浅浅传来,不刻意,却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让人难以忽视。
突然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安卡莉不自觉地微微仰头,看向逆光中他显得有些朦胧的轮廓。
池霖生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我们之间,可以不用这样客气的,卡莉。”
他的话语间没有加重任何音节,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既定的事实。
这句听起来温润的话语落在安卡莉耳中,却瞬间打开了某个开关,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那个潮湿、黏稠、光线氤氲弥漫的水下。
安卡莉微微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他这句暗示亲密的话语,将其当作同意的表示,接着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也有系统吗?”
她问出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迂回婉转,因为她不想让事情复杂化,只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池霖生听到这个问题,陷入了沉思。
他绝不会下意识地联想到什么工作系统,对方问出这种话,只有拥有她说的那种系统的人才能理解其中隐藏的含义。
“卡莉。”池霖生目光沉静而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坚定,“虽然我不完全清楚你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我没有。”
他的眼眸深邃,直直地望进安卡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闪烁,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嫌疑洗清。
池霖生从对方的语气,声调中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她对这个系统的在意,甚至是反感。
安卡莉微微垂下眼眸,此刻,对方说的话她已经信了大半。
仔细回想,从相识至今,池霖生除了比常人更能洞察她的喜好之外,确实从未主动或间接地、带着某种明确目的来靠近她。
池霖生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安卡莉重新抬起眼眸,眼中带着淡淡的歉意,轻声道:“是我想多了。”
看到她眼底重新浮现的轻松,池霖生心口一松,眼眸更沉,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吐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卡……”
这时。
门铃声响起。
安卡莉侧头朝门口方向望去,脚步也不自觉地向前挪动。池霖生看着她下意识的反应,面上未显露任何情绪。
她走过去打开门,预料之中地,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江斯理,融化的雪水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神情因为冷空气而覆上一层雾气,变得有些模糊。
他在看见安卡莉的瞬间,脸上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浅浅笑容,用亲昵的抱怨口吻说道:“我好冷啊,卡莉。”
江斯理没有问他们在屋内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去揣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本能的想将她的注意力全部拉回到自己身上,渴望得到她更多的关注。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他严严实实拉到脖颈处的拉链,揣进黑色冲锋衣口袋中的双手,以及他脖颈上那条灰色的围巾和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
除了那张脸,他几乎没有露出任何其他皮肤。
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触手所及,一片温热,甚至比她的体温还要高上一些。
谎言被当场拆穿,江斯理却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顺势从口袋里抽出手,一把握住了她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手,覆上那片细腻的肌肤,狡黠地辩解道:“脸上是刚才跑回来的路上热的。”
安卡莉对于他这种耍赖的行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冷,那就快进来吧。”
江斯理得逞般地又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跟着她的脚步进入了屋内。
而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从安卡莉家门口疾驰而过,迅速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江斯理摘下被雪水微微浸湿的帽子和围巾,将它们同自己的冲锋衣一起搭在玄关的衣架上,随后才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褪黑素。
他上前几步,自然地递给安卡莉,眉头微颦,带着关切的问道:“最近睡得不好吗?”
安卡莉接过药瓶,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疲惫:“有点。”
无论是在池霖生家,还是在医院,她的睡眠都断断续续的,质量很差。
并非她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江斯理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看时间, 22:56 。
一旁的池霖生听到了这番话,缓步走近,声音平缓地介入:“既然这样,那你今天早点休息吧,卡莉。”
安卡莉握着药瓶,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要走了吗?”
池霖生微微颔首,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嗯从他喉间溢出。
“那我送你出去吧。”安卡莉说着,便转动了脚尖的方向。
池霖生没有推辞,从容不迫地穿上那件挺括的黑色大衣,整理好衣领,随后站在玄关处。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安卡莉脸上,停留片刻,继而平静地移至站在她身旁的江斯理身上。
“不走吗?时间也不早了。”
江斯理被那道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扫过,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有一种自己那点想要多留片刻的小心思被完全看穿的错觉。
安卡莉闻言,也转头看向江斯理,微微偏了偏头,也似在询问:你不回家吗?
江祈理原本的打算,是想等池霖生离开之后,自己再离开的。即便不能耽误她休息,但能在这之前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此刻被对方点破,他只好迅速找了一个借口:“外面雪下大了,等雪小一些我再走。”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补充道:“池先生不必担心,我家离这里不远。”
话音刚落,便被对方接上:“我送你。”
第150章
江斯理刚关上安卡莉家的铁门, 正要转身走向新区方向,却见不远处的车辆缓缓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露出了那张沉静从容的脸。
他这才意识到,池霖生方才那句我送你并非客套。
既然对方都不在意,江斯理便也从善如流地改变了方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足,只有细微的送风声在寂静中流淌。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池霖生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从他平静的侧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
江斯理则将视线投向窗外,他没什么想问的。
池霖生今晚所展现的一切, 已无声宣告了他对安卡莉的心意绝不会比自己少半分。
既然如此,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 对方绝不会轻易退出。
巧的是,他也一样。
直到车辆停在江斯理家门口,这份沉默才被打破, 江斯理解开安全带,一言不发地伸手去推车门。
就在他一只脚踏出车门的瞬间, 池霖生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声:
“别只顾自己的感受,多考虑考虑她。”
风雪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江斯理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的车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响,他嗤笑一声。
说得好像只有他池霖生才真心为卡莉着想似的。
江斯理回到家,关上门, 玄关的灯应声而亮。
他脱下外套,思绪还停留在安卡莉家中的暖意里,如果不是池霖生突然出现,他本也不打算占用安卡莉太多休息时间,这样又如何看出他只在意自己的感受。
方才因重新靠近她而雀跃的心情,因池霖生刚才的话而被中断。
“装什么好人。”他下意识低语反驳,但脚步却顿住了。
他真的……没有考虑她的感受吗?
难道他也要像池霖生那样,默不作声地守在一旁,装作什么都不要吗?
江斯理摇了摇头,他做不到,他不是池霖生。
他渴望她的目光,迫切希望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他从来就不是个不求回应的人。
江斯理走向客厅,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一丝笑意重新爬上他的嘴角。
如果不是他主动争取,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再次这样靠近她。
思绪仍在飘荡,他按下客厅灯的开关,灯光亮起的刹那,江斯理的脚步蓦然顿住。
沙发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让他猝不及防地一惊。
“哥?”他迟疑地唤了一声。
走进几步,看清桌上那瓶开了封的威士忌和空玻璃杯时,他难掩惊讶,“你在喝酒?”
不怪他这样震惊,他哥向来克制,更少在家饮酒,这些酒多半是用于礼尚往来的收藏品。
江祈闻声侧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空杯上,喉结滚动,暗哑的声音溢出:“现在才回来?”
其实这并非他真正想问的,但现在的他只能问出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来。
自从安卡莉转身离开后,她的疏离、冷淡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纷乱的思绪如同老电视的雪花点,密密麻麻占据了他的脑海,片刻不得安宁,以至于他驱车想要去她家解释,车速却越来越慢,似乎这样就能缓解心中的恐慌。
开门后对方的颦眉、不解、以及厌恶,已经在他的预想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快到她家的时候,他看见了走在前方的江斯理以及路旁那辆属于池霖生的车。
有些时候,记忆力太好未尝是件好事。
江斯理颈间那条灰色围巾,头上那顶黑色鸭舌帽,分明都属于安卡莉。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她担心对方受凉,或许……
他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其他原因。
从遥远的记忆中回来,江祈盯着面前的空杯,喉间泛起苦涩,他动了动喉结,试图吞咽,却始终压不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江斯理没有注意到他哥话中的深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23:07 。
低语道:“这也不算晚啊。”
这句话让江祈胸腔里又多了些闷咽,他倾身又为自己倒上了半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碰撞出细碎声响,映着客厅昏黄的灯光。
江斯理摸了摸眉骨,语气带着不解:“哥,你还喝?”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竟让他哥破例在家喝酒?
江斯理打算细问,便听到江祈带着朦胧醉意的沙哑嗓音:“上楼去。”
他此刻不想看见这个一无所知,却能毫无负担靠近她的江斯理。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江斯理早已习惯,但今夜江祈周身笼罩的低气压让他不敢多言,挪动脚步转身踏上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后,江祈在寂静中独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夜色越发深沉,他才缓缓站起身,将酒瓶归回原位,把玻璃杯洗净擦干。
客厅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待客厅的两人都走了以后,安卡莉将餐桌的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桌上的药瓶正要上楼时,余光却瞥见对面椅子上闪烁的微光。
几枚幽蓝色鳞片静静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流转着梦境般的粼粼波光。
她脚步顿住,唇线微抿,犹豫片刻还是附身将其捡起,指腹传来冰凉滑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深海的气息。
最终她没有使用这些鳞片。尽管他们确有安神的效果,但却总会唤起那段被水流包裹的、混杂着潮热与沉沦的记忆。
服下两片褪黑素,安卡莉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意识渐渐模糊。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带回前往科美的那天。
与现实的清晰截然不同,梦中的东西都蒙着薄雾,唯有她所在的电梯厅格外真切。
即便在沉睡中,但那份遗忘了重要事情的不安感还在伴随着她。
安卡莉颦着眉走到电梯前,在紧闭的银色金属门前停下脚步,凝视着门板上模糊的倒影,久久没有动作。
这时,电梯门无声打开……
安卡莉猛地睁开双眼,梦境戛然而止。
她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怔忪片刻,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
她记得电梯打开之后……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等等!
安卡莉撑着手臂坐起身,睡意全无。
那个男人是凭空出现的!当时的电梯并没有运行,显示屏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却随着电梯门的再度开启而赫然站在电梯里,这就意味着……
那个电梯是双向开门的,背后必定还藏着其他出口!
安卡莉微微颦眉掀开被子,脑海中回响着在医院时审讯员说过的话:……各种实验设备一应俱全,唯独缺了理纳盒子,如果安小姐后续想到了任何异常之处,请联系稽察部。
而她刚才想到的那个细节,或许能成为这个谜题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安卡莉没有犹豫地拨通了稽察部的联系方式,对方听完她的陈述后语气变得凝重,表示需要她亲自前往稽察部配合调查。
结束通讯后,她在客厅中静坐了一会儿。
经过昨天的事件,她还没有准备好如果遇见了那两人后她该如何面对,但这件事关乎案件,她不得不去。
穿戴整齐后,安卡莉推开家门,清冽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她闭眼适应了片刻,随后拢了拢颈部的围巾,往前走去。
正当她关上院外的黑色铁门时,瞥见了信箱缝隙间的一抹纯白。
谁会给她寄信?带着几分疑惑,安卡莉打开了信箱将里面的信取了出来。
一封素白得异常的信封静静躺在那里,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甚至连邮编都没有,像是某种广撒网的宣传广告。
但当她把信封拿出来翻转,便看见了不一样之处。
那是一副黑色简笔画:长发小人跪在戴围巾小人的面前,脸上挂着夸张的泪珠,脚边还汪着一滩水渍。
画面稚拙得有些滑稽,却让安卡莉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随即想到什么又逐渐恢复平淡。
那个长发小人的特征太过鲜明,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她将信封撕开,拿出里面的信,指尖一挑,整封信瞬间展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一封解释信。
或者说,是一封道歉信。
安卡莉:
见信好。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重新认识一次,大概也会从简单的一句“你好”开始吧。只是现在,它背后藏了太多说不清的重量。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确实带着些不纯粹的心思。对不起,是我的先入为主让你体会到了欺骗,甚至可能还有失望。这一切都源于我最开始带着偏见的接近,但最先失控的也是我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意你。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悸,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好奇,第一次……想认真地靠近。
……
……
……
也许是因为我动机不纯,所以现在,我尝到了该有的惩罚。
如果可以,请你原谅我。
看到这里,你应该会诧异,毕竟没有人会在信里说原谅这样的词语,这样看起来完全没有忏悔之意。
但即便如此,还是请你原谅我。
……
……
……
我渴望能长久地留在你的世界里。
迫切地、期盼地、情不自禁地。
读完这封长信,安卡莉心头泛起复杂的涩意,她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处不断掉落的飘雪。
她几乎能想象出宋以观垂下那双深情的眼眸认真书写信件的模样。
他该是怀着怎样的迟疑与犹豫,才将这般赤裸的心事写于纸上。
安卡莉心中的那点芥蒂似乎也在看完信后消散了,对于宋以观,她始终难以产生强烈的怨怼,毕竟最初接近他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否则也不会同他互相演戏。
况且如果是她,在发现了系统之后,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去接近攻略对象。
安卡莉一直明白,宋以观看似轻佻的表象下,藏着毛玻璃般的疏离。能看见他,却看不清他。
而此刻他竟在信中用上“利用、驱使、玩弄”这样的字眼,无异于亲手将自己的自尊放于她的脚下,任她随意践踏。
这份卑微的坦诚,比任何道歉的话语都令人动容。
安卡莉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指尖在素白的封面上停留片刻后,将其妥善放进包里。
每份真心都值得认真对待,那是一个人鼓足勇气剖开的自己。
从青山平到稽察部的路,安卡莉走过很多次,唯有这一次,脚步沉滞的有些不寻常。不知道是因为可能会见到江祈和宋以观,还是因为包里那封言辞恳切却扰得她心绪不宁的信。
走进综合大厦空旷的一楼大厅,她停下脚步,试图清空脑中繁杂的念头,却收效甚微。
安卡莉浅浅吸了一口气,仿佛像是想通了什么,才缓缓走向电梯。
这里的电梯也是通往实验室的,所以她不可避免地遇见了熟人。
“卡莉?”
一道略显严肃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安卡莉循声回头,便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舒敏。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唤了一声:“舒师姐。”
舒敏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站,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不少,“来办事?”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迟迟未到的电梯显示屏上,想到灵魂案件或许需要保密,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嗯,去稽察部办点事。”
她顿了顿,看向舒敏手中的文件袋,“舒师姐这是……?”
“去盖了个章。”舒敏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随后她的视线在安卡莉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显得有些犹豫:“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安卡莉看出了她的迟疑,主动问道:“怎么了吗?舒师姐。”
舒敏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江稽察长为什么被停职检查吗?”
这件事早已不止在稽察部和审讯室内部流传,连实验室这边都听到了风声。
因为大家传的版本都不一样,舒敏这才想向可能知情的安卡莉求证,毕竟,江祈此前升任稽察部长的呼声很高,突然停职,难免引发各种猜测。
但很明显,安卡莉的反应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她愕然睁大了眼睛,重复道:“江祈……被停职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下意识脱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所幸舒敏并没有留意到这个亲近的称呼。
“你也不知道?”舒敏有些意外。
在她看来,安卡莉和江祈关系匪浅,这是在对方第一天入职实验室时她就知道的事实。如今连安卡莉都不知情,这让她觉得事情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安卡莉摇了摇头,心绪更加纷乱,江祈从来没有向她提及过。
同舒敏道别,一路走到稽察部,她都还处于被冲击的状态中。
江祈为什么会被停职检查?是因为池渠清的案子吗?调查会涉及哪些方面?这会影响他的升职吗?
这些问题像盘旋的飞鸟,在她脑海中扑棱着翅膀,挥之不去,带来一阵阵烦乱的低鸣。
“你好?”一声轻唤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出。
安卡莉抬眸,看见一位面生的工作人员正略带探寻地看着她。
“你好。”她迅速调整表情。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工作人员询问道。
“关于池渠清的案件,我发现了一些细节。”
“请问该向谁上报?”安卡莉缓缓道出,声音轻柔带着礼貌。
工作人员听到“池渠清”三个字,神色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她走在安卡莉的面前,回头看着她,“请跟我来。”
安卡莉被带到了一间陌生的办公室。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她未曾谋面的女性,桌面的名牌标示着“田冉”二字。
“田长官,这个女士说有关于池渠清案件的线索。”
那位姓田的稽察长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直接落在了安卡莉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但却很有存在感。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待办公室门轻轻合上,田冉主动解释道:“因为江长官目前处于停职状态,所以池渠清的案件暂时由我接手。”
她语气平和,接着说道:“安小姐如果想到了什么,尽管告诉我便是。”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安卡莉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您认识我?”
田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意味:“江长官对我提起过。”
事实上,远不止“提起”那么简单。更准确地说,是江祈特意拜托过她,请她多加关照。
这让田冉印象格外深刻,毕竟,那个性情向来清冷的江祈,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向她开口托付。
谈话结束,从办公室出来后,安卡莉便默然跟在田冉身后,但思绪还停留在刚才两人的对话中。
“田长官,请问您知道江长官被停职检查的具体原因吗?”
“我只能告诉你,这与池渠清的案件有关。其余的,我也不便多言。”
安卡莉摇了摇头,放下对江祈停职原因的猜测,抬起脚进入电梯。
电梯在第十层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电梯门完全打开的瞬间映入她的眼里。
田冉看见来人,颇为熟稔地打起招呼:“宋警官。”
宋以观垂在身侧的手收拢了一下,他的目光如同不经意拂过的微风,从安卡莉的面上掠过,最终停在田冉身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颔首:“田长官。”
“正好。”
田冉顺势说道:“这位安小姐发现了一些关于池渠清案件的新线索,我们正要过去核查。一起?”
宋以观不动声色地踏进电梯,应了声:“好。”
安卡莉完全没料到会在看完那封信后,会如此迅速地与宋以观相见,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浮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避开了两人相视的可能。
宋以观低垂着眼眸,额细碎的发丝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令人无从窥探他此刻的想法。
一行人抵达一楼,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稽察员。
田冉打开了自己的车门,刚想邀请安卡莉同乘,宋以观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田长官,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安小姐,你先请吧。”
他的请求来的突然,但嘴角客套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只是想探寻一下案件的新线索。
田冉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并没有出言反对的安卡莉,了然地点头,独自坐进了驾驶室。
安卡莉也确实想找个机会,与宋以观谈一谈那封信。于是她默许了这个安排,跟随他坐进了另一辆车的后座。
至于剩下的稽察员则上了后面的公车。
车门关上,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对方启动车辆,除了引擎声之外别无其他的声响。
对于安卡莉来说,车内的气氛虽说不上凝重,但却像是粘稠的液体,流动缓慢,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滞涩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腿上的包,那里面正躺着宋以观写给她的信。
安卡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试图找一个话题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安静:“你知道江祈被停职检查的原因吗?”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但随即又有些释然,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早就认为宋以观知道内情,所以才问出这样的问题。
宋以观目视前方,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越级上报,按照霍内德的法律他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话音落下后,车内再次被寂静填满,只是这次,宋以观主动打破了它。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含情的双眸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声音低哑:“卡莉,你看过信了,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