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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羚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林澈僵硬地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安睡的人,甚至不敢眨眼。


    朦胧如雾一般的光源轻柔地覆在她的脸颊上,一如他日日夜夜反复做的梦境。


    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缓慢靠近床边。


    林澈跪坐在她的面前,附下身,将侧脸贴近她的胸腔,里面传来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清晰撞入他的胸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自从那人再也没有传来过照片时,林澈就知道他被发现了, 但他从未感受到那所谓的后悔,他只怪那人不够谨慎, 怪自己的心思没有藏得更深。


    他用林泠作为借口去试探,得到的也只是她客套而礼貌的回复:等有时间会去看泠泠。


    这样委婉的拒绝让林澈更加不敢联系她,他害怕她猜到了什么,每天都只能在极浅的睡眠中挣扎,又总随着脑海中她可能吐露出的林澈,你真恶心而惊醒,周而复始,反反复复。


    她厌恶, 嫌弃的眼神让他生出更为阴暗扭曲的心思。


    但林澈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重新见到她。


    他直起身,低垂着眼睫,静静地描绘她的睡颜,从额间、眼睫,一路向下,最终,带着近乎虔诚的贪婪,落在她轻轻闭合的唇瓣上。


    林澈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随后,他在某种积压已久的念头的驱使,俯下身,将自己的唇,浅浅的、试探地覆上了她的。


    没有深入,只是紧密地贴合,然后细细地,缓慢地碾磨着那两片温软。


    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实践的妄念,可被那些阴影一点点覆盖在他的身上时,他发现,比起被她用厌恶的眼神注视,他更害怕的是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像从未出现一样。


    林澈的吻并不满足于停留在她的唇瓣上,他极有耐心,也极其克制地收着力道,确保对方不会在这过于细微的侵犯下惊醒。


    他顺着她红润的唇瓣,一路细细向下,游离过精巧的下颌,最终流连于她白皙脆弱的颈侧。


    随着他的靠近,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暖意的草木香气变得愈发浓郁,彻底取代了房间里原本残留的冷香,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


    他细细舔舐着那处细腻的肌肤,感受着皮下血管轻微的搏动,继而转为带着占有意味的吸吮,留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这些隐晦的印记,无声地助长着他内心那些晦暗不堪的心思。


    林澈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闭上,他就这样睁着眼,由下至上地观察着她,感受着她身体最细微的反应。


    内心隐隐有着被她发现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汹涌而来的快感,那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甚至……期待着她会突然睁开眼,期待在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中,看见自己此刻扭曲而沉迷的倒影。


    在她惊讶、厌恶后退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捂住她的嘴,阻止任何可能出口的惊呼或斥责,然后凑近她的耳廓告诉她:卡莉,我就是这样的人。


    贪婪、恶心、对你藏着不齿的心思。


    他想撕开所有的假象,将那个真实的、卑劣的、完完整整的他摊开在她的面前。


    可惜的是,即使在这样的亲密接触下,安卡莉依旧陷入沉睡,没有睁开眼睛。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在细腻温热的皮肤上缓缓摩挲,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温度。


    这种真实的触感,与他无名指上那圈埋线纹身带来的细微的、持久的刺痛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那是她无意间给予他的,混合着疼痛与扭曲爱意的印记。


    他好想,好想就在此刻,用冰冷的金属或者柔韧的丝线在这双白皙脆弱的手腕上套上只属于他的痕迹,将她彻底禁锢在自己的领地之内,让她只属于他。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可能露出惊恐的眼神,害怕到逃离,那些疯狂扭曲的心思又再一次缩回了角落里。


    林澈的吻移到她的腕间,细细亲吻着黑暗中不明显的青色脉络,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与她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他想,反过来也可以。


    如果无法再她身上留下独占的标记,那就让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独属于她的痕迹,让他成为被她标记过的所有物。


    无论是什么他都能接受,只要……能得到她的侧目。


    林澈凝视着依旧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将自己的脸贴上她温软的掌心,然后缓慢地,带着无限眷恋地轻轻移动,他闭上眼,几乎能幻想出她此刻正温柔抚摸他的模样。


    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眼眸微微弯起,动作轻柔带着无限的暖意。


    他拿起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落在自己无名指那圈埋线纹身上,因为皮下埋入了异物,这里的皮肤格外脆弱,她的指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便轻易地勾破了一小块表皮,露出下方那一抹蓝色的细线。


    微微用力,挑动、牵扯着那早已与皮肤长合在一起的细线。


    一阵清晰而尖锐、带着令人战栗的快感,立刻从指根窜起,沿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


    鲜红的血液迅速从破损的皮肤下渗出,浸染了那圈蓝色的细线,宛如有生命一般展示在他的面前。


    就像是一枚被她带上的戒指,象征着扭曲的承诺和托付。


    天微微亮。


    安卡莉半睁开睡眼朦胧的双眼,沉重的眼皮仿佛粘连在一起,强烈的困意再次袭来,她下意识裹紧了被子又闭上了眼。


    但一个念头在她的脑中闪现。


    她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还是昨天那间熟悉的房间,并没有同往常一样被困在那个像是梦境一样的空间中。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彻底清醒,睡意荡然无存。


    她猛地坐起身。


    这意味着……她从那个入侵的灵魂手中,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了吗?


    安卡莉记得江祈曾经说过,那些入侵的灵魂似乎无法长久占据他人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能掌控身体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直至最终彻底消散。


    所以,现在她开始经历这样的过程了吗?


    安卡莉掀开被子,快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成堆的细雪被风席卷着,在半空中飘舞着。


    得做些什么,她想。


    如果入侵者想要完成一项任务,那她必然需要与外界联系,要么接收指令,要么向上层汇报情况,否则如何传递在这里的信息?


    安卡莉打开自己的手环,仔细搜寻了一番,但都没有找到任何异常


    是删掉了?


    还是她猜错了?


    这时。


    她的光屏轻微震动,弹出一条消息。


    【早上好。 】


    一条看似正常无比的问候信息,却让安卡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尽管这想法极其不合理,但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让她产生了试一试的冲动。


    安卡莉没有按照常理回复对方的问候,而是略过了那句早上好,直接在对话框中输入另一行字:


    【任务已完成。 】


    这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信息,在此刻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她盯着光屏,呼吸发紧。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下方立刻显示了已读的字样。


    安卡莉心中的紧张感瞬间攀升至顶峰,仿佛耳边回荡着自己那过于激烈的心跳声。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的信息映入她的眼帘:


    【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


    看见这句话的刹那,安卡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嘴角微微上扬,她赌对了!


    但,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她的心又被猛地提起,因为对方紧接着又发来了一条信息:【你今天的话有些简短。 】


    这句话打破了刚刚升起的喜悦,在安卡莉看来这无疑是对方心生怀疑的前兆。


    她皱着眉,指尖握紧,大脑飞速运转,陷入紧张的沉思。


    该如何回应,才能打破对方的疑虑,而又不会因为说得太多,露出更多的破绽?


    【我发现我最近清醒的时间开始变短了,心里有些不安。 】


    安卡莉斟酌着字句发出这条信息,心脏在胸腔中不安地跳动。


    在信息变成已读后,对方那边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这沉默,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些所谓的上层很可能并没有告知入侵者真相。又或者,他们告知了,但用某种虚假的承诺,安抚了这些灵魂,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执行任务。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的消息才重新弹出来:


    【不必担心,这是正常的。 】


    【好了,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


    对方岔开了话题,很明显不想在此刻与她纠结这个问题。


    是心虚还是其他什么,她不得而知。


    她迟疑着,最终回复了一句:


    【还在昏睡。 】


    入侵者确实需要通过沉睡来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权,所以抛出这个信息,对方应该不会起疑。


    【等会我会将东西交给你们。 】


    东西?什么东西?


    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安卡莉压下追问的冲动,在对话框中打下一个字:【好。 】——


    作者有话说:林澈埋线纹身中的蓝色细线是他求婚那次卡莉头上垂落的蓝色丝带,他取了其中一小截放进了自己的皮肤当中(怕有宝宝不清楚,解释一下)


    第132章


    安卡莉整理了一下心绪, 打开房门,朝隔壁的房间走去。


    她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但开门的并不是池霖生,而是林澈。


    “林澈?”安卡莉疑惑道。


    林澈半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沉郁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他低声唤了一句:“卡莉姐。”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游离,那片肌肤光洁白皙,没有任何的痕迹,垂下眼眸,将那些骇人的欲望压在眼底,不至于让对方看出些什么来。


    “池先生在里面吗?”安卡莉仰头望向他。


    林澈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微微侧开,让出了空间。安卡莉顺势走进房间,一眼便看见池霖生正坐在沙发上。


    “安小姐。”池霖生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安卡莉没有迟疑,直接走到他面前, 目光不经意从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移到他的脸上。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有着明显的郑重:“池先生,我有话想对你说。” ,随后侧目看了一眼站立在一旁的林澈。


    林澈没有错过她这细微的眼神, 嘴唇微微收紧从她旁边掠过,径直走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


    但他没有离开,房门合拢后,他背抵着墙面,低垂下头,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擦着无名指上那圈已经变为暗红色的埋线纹身。


    仿佛那轻微的刺痛能让他保持清醒,亦或者加深某种扭曲的执念。


    人一离开,房间内恢复了安静,池霖生注视着安卡莉,温和地唤出了她的名字:“卡莉。”


    安卡莉知道对方辨认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她。


    她点了点头,随即没有停顿,语速平稳地将刚才的经过尽数告诉了对方。


    说完,她的眼神里带着些些许的愧疚,“希望我没有破坏池先生你的计划。”


    安卡莉记得昨天他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安排,所以有些担心自己的贸然行动会打破对方的计划,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池霖生摇了摇头,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许:“卡莉,你做的很好。”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怪,只有对她敏锐和果决的欣赏。


    那个所谓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对方最终的目的,或者是完成任务关键的一环。


    或许可以等等,等对方主动将那东西送上门来,这比他们盲目寻找要有效得多。


    “能待多久?”他转而问道。


    安卡莉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佣人的声音。


    “叩叩叩。”


    “先生,可以用餐了。”


    至于原本靠在门边的林澈,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安卡莉与此池霖生一同走下楼梯,便看见已经坐在餐桌旁的林澈,他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目光有些专注,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两人分别在他对面的位置入座。


    这时,林澈才缓缓抬起视线。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安卡莉的脸,最后落在池霖生身上,“卡莉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这句话是在问安卡莉,但他的眼神却是看向池霖生的。


    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就盘旋在他的脑中,他想不到任何的理由,能将两人联系在一起,除非……


    安卡莉刚刚拿起餐具的手一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接说明真相肯定不行,但她又该找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池霖生平淡沉稳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安小姐来拿季氏的合同,昨晚雪层太厚,车走不了。”


    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不停,依旧不疾不徐地拿起餐具,似乎替她解释留宿在这里的原因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闻言,林澈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收拢了搭在桌上的手,肌肉受到拉扯,一阵熟悉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刺痛隐隐传来。


    安卡莉轻轻抬眸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人,只见林澈又重新垂下了眼,细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继续拿起手中的餐具,开始安静地进食。


    让人无从判断,他是相信了这个解释,还是没信。


    林澈沉默地咽下了口中带着生涩感的食物,让那些情绪随着这顿早餐一起被吞下。


    “滴滴。”


    一道突兀地提示音在无声的空间中蔓延开来。


    安卡莉循声望去,看见池霖生手腕上亮起微光的手环,随即视线上移,落在他的脸上。


    池霖生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餐具,银质刀叉与瓷片接触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垂眸看了一眼腕间弹出的消息,说了一句:“抱歉,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慢用。”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餐厅。


    安卡莉收回视线,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这盘中的食物,心思早已飘远。


    她在想,那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将那东西交给她?又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送到她的手上?


    “卡莉姐。”


    模糊的呼唤声像是隔着一层水雾,隐隐约约钻进她的耳中,安卡莉回神,抬起眸望向声音来处。


    “怎么了?”她定了定神。


    “你的旁边。”林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用那双沉郁的眼睛示意了一下她身侧的方向。


    安卡莉闻言,带着些许疑惑地缓缓侧目。


    “安小姐,您的信。”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的佣人,正微微弯着腰,将一个封严的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伸手将那封信接了过来,前后仔细翻开了一遍,上面除了这栋庄园的地址和收件人姓名之外,再无其他信息。


    按常理,一封信件除了收件信息,至少应该有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可现在那处却是空无一物。


    “你有看到是谁送过来的吗?”安卡莉抬起头,向仍站立在她身旁的人问道。


    佣人摇了摇头,“是同其他信件一起放在信箱中的,并没有看见是谁放进去的。”


    尽管霍内德的科技已经高度发达,电子通讯占据主流,但依旧有一部分人,保留着使用实体信件交流的方式,所以邮递系统并未被完全淘汰。


    安卡莉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信封表面,侧头微微颔首,“麻烦你了。”


    “您客气了,安小姐。”佣人再次躬身,随后安静地退出了餐厅。


    等人离开之后,安卡莉并没有立刻裁开信封,她几乎能肯定,这封来历蹊跷的信,就是那人要交给她的东西。


    反而是林澈在望了一眼她手中的信件之后,便移开了视线,并没有多余问些什么。


    另一边。


    池霖生在收到杨平发送的信息后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放着之前送去的理纳透明盒和一个比A4纸稍大一些的白色信封,上面清醒地打印着“汇林生物实验室”的字样。


    他拿起桌角的裁信刀,缓慢地划开封口,将里面一叠不算太厚的资料取了出来,修长的手指逐页翻动着,目光快速扫过报告中的仪器检测图和数据图表。


    最终,池霖生的视线停留在结论页的一段关键描述上:“经检测,该物质能稳定保存在理纳材质构成的容器中,但其本身无法独立于特定载体长期存在。一旦脱离理纳环境暴露于空间中,其活性将在七天内持续衰减,直至彻底消散。”


    七天……池霖生心中默算。


    安卡莉身上的灵魂已经存在两天,这意味着,它将会在五天之内自行消亡。


    一旁的杨平站在办公桌面前,等待着自己老板阅读完文件里面的信息。


    池霖生缓缓将手中的资料放下,平整地搁在桌面上,他抬起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静静地望向面前的杨平,“除了这份资料,还有其他信息。”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陈述,而非疑问,似乎早已从杨平细微的神态中,察觉到他还有话要说。


    “池总,我去取盒子和这份文件的时候,托诺斯研究员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理纳盒子底部有溯源标识,生产方是云矽医疗器械公司。”


    云矽医疗……宋家旗下的核心产业。


    池霖生拿起装着絮状物的透明盒,对着光,看见了下方的标识( YC—7511—639 )。


    片刻后,他放下盒子,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直接用自己的光脑拨通了一个号码。


    提示音只响了两声,便被对方接起。


    “池先生?”宋以观慵懒的语调,透过光脑清晰地传了出来。


    “宋警官。”


    “我想了解一下,云矽是否曾经销售过一批编号为YC—7511的理纳材料?”


    “如果可以,我想查看这批材料最终收货商的信息。”


    池霖生的回应简洁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像理纳这种价格高昂,供给量少且需要极高资质才能购买的特殊材料,其来源和流向通常都有非常明确且严格的记录可查。


    池霖生相信,那些进行非法灵魂入侵的实验所需的理纳材料,数量绝不会少,那就必然会在记录中留下痕迹。


    光脑另一头的宋以观迟疑了一瞬,声音里的轻松收敛了不少:“这批理纳材料已经在一年前销毁了。”


    当时因为这个材料,他那个三弟被流放到了五区,待了将近半年才回来,所以他记忆犹新。


    “出什么事了?”,宋以观意识到对方不会无缘无故查问一批早已销毁的材料。


    “宋警官,恐怕需要你动用权限,详细了解一下这批货当初都经了哪些人的手,最终又是由谁销毁的。”


    池霖生的声调依旧平稳,不轻不重,但言语间的分量却让宋以观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件事,很可能与近期发生的灵魂入侵有直接关联。”


    这话让宋以观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证明宋家参与了灵魂入侵的实验,那无异于是在挑战霍内德政府的法律,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马上去查。”


    随即想到什么,宋以观并没有挂断通讯,而是看着面前的光屏陷入了犹豫。


    “入侵的灵魂会在第七天后消散。”


    池霖生知道对方想问些什么,回复了一句。


    果然,这话一出口,对方便松了一口气。


    “麻烦池先生了。”


    “客气了,宋警官,这是我该做的。”


    通讯结束后,宋以观耳边还在回响着对方最后回复的那句话,明明只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为什么会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在意? -


    林澈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安卡莉,他并没有跟随她一同离开餐厅,而是选择留在原地。


    他想来擅长从细微处观察他人,尤其是眼神。像刚才,他察觉到了她的闪躲。


    那是一种不想让旁人窥探到隐私的表情。


    林澈将一小块西蓝花送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目光却愈发深沉。


    客厅里,安卡莉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小心地撕开了手中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她将其拿出,展开。


    上面是用黑色墨水写的三行字。


    【罪恶会消失吗? 】


    【不会,它只会在良知上层层叠加,最终向天平的另一边倾斜。 】


    【另一个世界或许会欢迎我。 】


    这字……似乎和池霖生的很像。


    但因为只稍稍扫过一眼,安卡莉不敢确定。


    第133章


    窗外的雪依旧簌簌落下,无声地覆盖着庄园。温暖的室内,池霖生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一本私人的皮质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将其同面前A4纸上的字相比较。


    如果他不是百分之百确信自己从未写过A4纸上的内容,他几乎会认为那上面的字就是出自自己之手。


    两者相比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是遗书。”


    “是遗书?”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在同一时间响起。


    安卡莉抬眸,恰好与池霖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更多言语,她便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至此,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他们算是明白为什么背后之人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要让灵魂入侵池霖生的身体,又为什么需要安卡莉来完成这个任务。


    池霖生的指尖在那张伪造的遗书上轻点了几下,目光却投向了窗外纷飞的大雪。


    的确,如果他自杀身亡,并且留下了这样一封为了赎罪的亲笔遗书,那警官们无论怎么调查,恐怕也很难找到所谓的嫌疑人。


    谁会相信,一场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的自杀,其实是他杀?


    世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实证摆在眼前,谁会去怀疑这背后隐藏的、颠覆常理的真相?


    至于对方为什么舍近求远,用安卡莉这个身份。


    池霖生在出现异化反应的那天晚上,就隐约猜到了原因。


    能够在他夜晚休息时近身的人,只有杨平一人,但杨平与他一样,是异化者。


    根据现有信息推断,入侵异化者的身体,似乎比入侵普通人的要困难得多, 或者存在某种未知的限制,否则,对方完全可以直接选择控制杨平,那样行事会更加方便。


    而对方,显然是察觉到了他对安卡莉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和隐藏的情感,从一个与他有关联,却又相对外部的、并且是普通人的安卡莉下手,成功的概率显然要大得多,也更能避开他的警惕防线。


    但池霖生依旧觉得,这背后之人的整个计划,从逻辑上看充满了漏洞,无论从哪个环节深究,似乎都有暴露的风险。


    或许……那人就是在赌,赌那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的成功概率,他见过了太多这样的赌徒心理,其中不乏有成功的。


    况且就算对方失败了,如此荒诞离奇的事件,也很难追查到真正的源头。


    如果不是安卡莉亲身经历,并且事先知晓了何紫艺和张韦宇的案件,她恐怕也只会认为自己精神出现了问题,而绝不会往自己被灵魂入侵这个方向去想。


    因为人,往往无法想象出自己认知范畴之外的事情。


    可一旦赌赢了……对方就能毫无成本地除掉他,让整个北软生物科技迎来一次彻底的洗牌。


    那谁最有可能做这件事?


    想到这里,池霖生停了下来。


    能在他的死亡中获取最大利益的人,就最有可能是背后之人,这是最直接的逻辑。


    然而,现实情况却复杂得多,眼下,似乎他身边的人都有可能从中获利,只要他们在灵魂成功入侵并控制他的那段时间里,让这个池霖生去做一份遗嘱公证,让那份伪造的遗嘱具备法律效力即可。


    在霍内德,只有经过特定机构公证的遗嘱才被法律认可,其他形式的遗嘱一概无效。


    这就意味着,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


    安卡莉静静地听着池霖生的分析,面色越发凝重。


    她总觉得,这个背后之人给人一种异常心急的感觉。


    从她和对方的通讯来看,那人显然是知道入侵灵魂会随时间消散的,这不就意味着,她的计划从最初就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隐患吗?


    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像何紫艺那样,原主在整个过程中都未能夺回身体控制权。


    但如果运气不好,像张韦宇那样,在凌晨恢复清醒并察觉到异常呢?计划不就功亏一篑了?


    还是说……对方已经急不可耐,哪怕冒着这样的风险,也必须要让池霖生尽快死亡。


    安卡莉思考了半天,只觉得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张A4纸上,提出了一个疑问:“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模仿他人的笔迹到如此以假乱真的程度吗?”


    如果不是经过长期、针对性的训练,她实在难以相信。


    “池先生,能够近距离接触到你日常笔迹的人,范围应该不大吧。”安卡莉柔声求证道。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如果能趁此机会找到一些缩小范围的线索,总是好的。


    池霖生闻言,明显怔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松动和恍然。


    安卡莉的话像是一道光线,骤然穿透了笼罩在他思维上的重重迷雾,让他瞬间察觉到了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


    她会模仿他的字迹,不,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字迹像她的。因为那本身就是她教的。


    池霖生拿起桌面上的那张A4张,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纹理,随后将纸张翻转过来,目光落在背面,果然看到了从正面透印过来的、清晰地笔迹压痕。


    这是她的习惯,写字时总是非常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在笔尖之下。


    这个习惯在当下,让他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个伪造者的身份。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光屏闪烁,收到了宋以观的最新回复:【科美皮肤管理中心。 】


    【我正带着稽察部的人朝那边赶去。 】


    池霖生立刻拨通了杨平的光脑,声音沉静带着几分紧迫感:“查一下池渠清近期是否去过科美皮肤管理中心。”


    杨平的回复来得极快,“池总,科美是池渠清近半年来最常光顾的美容机构。”


    池霖生顿了片刻,“你开车在庄园前等我。”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从容地穿上,随后目光落在安静站在原地的安卡莉身上,在她略带疑惑的注视下,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将人拢入怀中。


    这个拥抱克制而短暂,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卡莉,我很抱歉。”歉意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低沉响起。


    安卡莉并不完全了解这其中具体的原因,但听见池霖生用如此沉重的语气道歉,她能感受到对方那份发自内心的愧疚,缓缓伸出手搭在对方的背脊上,并没有多说什么。


    池霖生只是极轻地拢了她一下,便松开了手臂。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叮嘱道:“在这里等等,我处理完就回来。”


    安卡莉知道自己目前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失去身体控制权,跟着去只会添乱,所以她没有拒绝的点了点头。


    这时。


    一片温热的触感,轻柔地落在了她的额间。


    安卡莉微微一怔,抬眸望去,撞进了他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那里面多了些名为怜惜的东西。


    她看着他缓缓离去的背影,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额头。


    这下……感觉更像了。


    从自己房间走出的林澈,恰好透过走廊的窗户,看见小叔池霖生离开了庄园。他脚步未停,目光却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也随之改变,迈步走了上去。


    他径直走到池霖生的书房,没有丝毫犹豫便推门而入,视线在室内扫过,最终定在靠窗沙发上那个坐着的身影上。


    “卡莉姐。”林澈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心,“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然而,他的内心想法却与这低声的语调截然相反。


    这个空间里充斥着池霖生的气息,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坐在其中的她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


    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她带离此地的想法在他脑中翻涌,他想带她远离这里,带入完全属于自己掌控的范围之内。


    “……林澈?”


    安卡莉抬起眼眸,有些迟疑地唤出这个名字。


    仅仅这个细微的停顿和语气,林澈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他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哑地追问,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卡莉姐,你刚才说什么?”


    林澈掀起半阖的眼,目光落在她的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被这样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着,安卡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让促使她想要站起身逃离此处,但残存的理智强行制止了她。


    她顶着压力,强装镇定地反问:“怎么了?不能叫你的名字吗?”


    林澈停下脚步,完全地掀起了眼皮,窗外透进的光线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泽。


    他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看似在笑,眼底却毫无暖意的表情:“当然,可以。”


    就在这一刻,他已经百分百确定,面前这个人,绝不是他认识的安卡莉。


    尽管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认知几乎压不住他胸腔中的怒火。


    这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敢占据她的身体,用着她的面容?


    那……真正的卡莉又去了哪里?


    林澈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同她一样的一张脸,内心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恶心。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隐藏住了其中的不善和冰冷的审视。


    但他面前的安卡莉并未完全读懂这笑容背后的危险,她此刻正忙于回想昨天的经历,从目前的状况判断,她的任务显然已经失败,而池霖生肯定察觉到了异常。


    至于林澈……似乎并不知情。


    当下她最需要做的,就是立刻联系上线,汇报现在的情况,并询问后续打算。


    安卡莉站起身,目光扫过腕间的手环,对着林澈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语气尽量保持了自然。


    她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进入洗手间,随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面,快速在手环上输入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在对话框中打下:【我好像暴露了,现在该怎么办? 】


    林澈盯着她离开的方向,不再掩饰眼中的阴沉郁色。


    他此刻只想知道,真正的安卡莉在哪里?这个冒牌货,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她的身体?


    安卡莉从洗手间走出来,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担忧,那条信息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是不在线,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那对方对她的承诺……


    心中的慌张在看见走廊肃立着的两名安保人员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们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是一直就在,还是刚刚才被调派过来?


    安卡莉强压下过速的心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试图从两人中间穿过,然而,她敢迈出一步,那两名安保便如同影子一般,沉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没有回头,一路走到庄园大门,就在她抬脚准备踏出去的那一刻,两名安保同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她,“安小姐,抱歉,先生吩咐过,您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既然这样,那卡莉姐就等他回来问问。”林澈低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一时之间,安卡莉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眸,用一种混合着无助和恳求的眼神望向林澈。


    “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也不可以吗?”


    第134章


    刚准备将车转向驶入池家庄园大门的程妄,注意到庄园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


    这是有车辆要出来的信号。


    他下意识地将车靠向路边停下,目光紧盯着门口,只见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从中驶出,轮胎碾过薄雪,朝另一个方向移动。


    在对方车转弯的瞬间,程妄透过漫天飞舞的细雪,从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那双清透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脸上泛起淡淡的柔意。


    仅仅是一瞥,那辆车便从他的视野中飞速掠过,往前方离去。


    程妄烦躁地皱起眉头, 那张偏白的面容上,此刻混杂了担忧、焦灼以及一些难辨的情绪。


    他将那只骨节略显凸起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带着些阴郁神色的眼眸盯着面前那辆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车后。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静静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更显突出。


    尽管他不知道那个预示未来的梦境具体会在何时应验,也无法确定是否会因为现实的细微变化而发生偏移,但此刻他想跟在她身边, 确定她的安全。


    这也是他让人去查安卡莉位置的目的。


    那片被鲜血映红的雪地,在梦境中出现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他决不允许它成为现实。


    前方行驶的车辆内。


    林澈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副驾驶座上的安卡莉, 从她提出请求时,他就答应了她,但前提是必须由他亲自送她去她想要的地方。


    他想看看,这个占据了卡莉身体的人,想要做什么?


    他们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车辆最终在徽南路的路边缓缓停下,林澈熄了火,车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车外传来的杂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这无端让人感到一种压迫,尤其是坐在副驾驶的安卡莉,她在此刻简直坐立难安。


    她缓缓吸了口气,努力模仿着属于安卡莉的笑容,微微偏过头看向林澈,“谢谢你林澈,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伸手去拉车门,但没有任何反应。


    这瞬间,安卡莉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沉,带着忐忑不安的心绪回过头。


    林澈扫了一眼她面上那如同东施效颦般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冷嘲,他微微压下视线,避开那令他作呕的模仿,声音平静:“我和你一起。”


    这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而是在通知她,他做的决定。


    安卡莉心中的那口气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张了张嘴,试图再次拒绝:“真的不用麻烦,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然而,林澈只是半掀起眼皮,用一种平静到漠然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这种无声的坚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此刻,连安卡莉自己心里都在打鼓,之前她提要出来,本身就带有试探林澈是否会带她离开庄园的意图。


    而现在,她突然有些摸不清林澈和安卡莉之间的关系了。


    说他们疏远,可林澈似乎对安卡莉很熟悉。


    说他们亲近,林澈此刻对待她的方式,却又让人有些难以捉摸。


    难道……是她哪里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他察觉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野草一样在她的心中疯长,让她变得更加慌张,指尖都开始发凉。


    “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林澈低沉的语调再次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连带着她的不安也一些沉入心底。


    虽然对方这句看似关心的话,暂时让她稍稍心安了些,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此刻她不答应,他们很可能就会一直僵持在这里。


    腕间的手环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醒,安卡莉知道自己不能再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僵持上,万一池霖生回到庄园,那她的处境只会更加不妙。


    至此,她只能勉强压下心中的抗拒,同意了林澈的跟随,她暗自思忖,等进去之后,再找机会甩开他就好。


    她指引着林澈将车开进了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跟在他们身后的车辆也一同进入。


    林澈察觉到了什么,微微降下些车窗,借着后视镜瞥见了跟在后面的那辆车,以及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白金色头发。


    这个人,他在卡莉身边见过,一个除了脸长得还能看之外,别无可取之处,甚至还是个冲动无脑的蠢货。


    林澈没有理会他,只是按照安卡莉的指示,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七拐八绕地行驶。


    最终,他在目的地附近找了个空位停下。


    两人打开车门下车,刚走向一旁的电梯口,四周阴影处突然无声地出现了多名身着统一制服的稽察员。


    随后只见江祈从前方光线明亮的电梯走廊中稳步走出,他穿着笔挺的稽察长制服,肩章在光源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与压迫感。


    在看清来人是安卡莉和林澈的瞬间,江祈脸上的淡漠疏离,微微染上了一丝柔和,但仅仅存在了一瞬间,便被更加凝重和审视的神色所取代。


    林澈在看见江祈和前方这些稽察员时,脚步也顿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将稽察部也牵扯进来,但立刻,他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林澈的声音低沉,但不免能从中听出试探的意味。


    “事关异物,属于机密。”


    站立在一旁的安卡莉在看见周围突然出现的稽察员时,心虚让她本能的想要逃离,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身后的一堵墙。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手腕却被身后之人伸手扶住,那手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故意感。


    安卡莉回头,映入眼帘的是身形高挑但有些削瘦、气质随性阴沉的男人。


    他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散发出的沉郁,比之林澈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妄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在场神色各异的几人,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腕正在用力,试图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程妄垂下眼眸,从两人的交握处缓缓上移到她那张此刻写满不悦的清丽面庞上,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着什么,随即开口:“安卡莉,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你先放开。”安卡莉皱着眉,在几人的注视下说道。


    “先跟我过去,我再放开你。”程妄的态度异常强硬,甚至带着不容商量的蛮横,一如既往。


    他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想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


    目睹了全程的江祈和林澈几乎同时面色一沉,上前两步,正准备阻止对方。


    一声清脆的响声,瞬间让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动手的安卡莉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她看着自己在刚才拉扯中已经泛红的手腕,冷眼抬头看向面前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红痕的程妄,“我说了,放开。”


    突然出现在这个完全陌生并且被众人围观的地方,本就让她心中的恐慌达到了顶峰。


    加之之前程妄那反复无常,难以捉摸的态度早已让她心生不喜。此刻,在情况未明之下,对方又如此为难于她,任谁都会心生怒火。


    安卡莉动了动自己有些发麻的掌心,没有任何表情地抬眸看向程妄,等待着他即将出现的愤怒。


    程妄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微微偏过头去,可他缓缓回头时,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预想中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缓缓升起的愉悦笑意。


    如果刚才他只是凭借直觉和细微差别有所猜测,那么现在,他可以确定,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真正的安卡莉无疑。


    只有她才会在被他冒犯时,给出如此直接的反应。


    而安卡莉看着对方直直盯着她,嘴角笑意扩大的那一秒,只觉得面前的人似乎有些疯了。


    要不然,怎么会挨了一巴掌之后,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能笑得出来?


    下一秒,程妄的举动更加让她确信了这个想法。


    程妄主动弯下因消瘦而骨骼轮廓格外明显的背脊,微微向她侧过头,将另一边尚未挨打的脸颊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哄诱的语调:“如果觉得不够解气的话……可以再打一次。”


    这句话,如果忽略掉他脸上那真实不似作伪的、甚至带着点满足的笑意,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种挑衅。


    当然,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安卡莉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与他的脸拉开距离,吐出一句,“程妄,我看你真是疯了。”


    “嗯。”程妄脸上的笑意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瞬间散去,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疯了。”


    “卡莉姐。”一直沉默旁观的林澈,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拢握紧,他望着安卡莉,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卡莉听到呼唤,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后目光越过神情晦涩的林澈,投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江祈。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第135章


    江祈朝着安卡莉挪动脚步的时候,他收到了宋以观发来的新信息。


    【池渠清来了。 】


    这是他们一开始商定的计划,先由宋以观以顾客身份进入科美皮肤管理中心进行探查和试探, 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劲或者需要支援,稽察员再上去。


    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科美皮肤管理中心的会客室。


    “请问宋先生今天来,有什么具体的诉求吗?”医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握,面带微笑地望着眼前的客人。


    宋以观拿起桌面的镜子漫不经心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声音里透着散漫:“医生,您觉得我这张脸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来之前,他和池霖生在光脑中交谈过,对方怀疑池渠清和科美都与灵魂入侵事件有着极深的关联。


    因此, 两人决定分头行动,池霖生负责去见池渠清, 而宋以观和江祈则潜入科美, 从中找到线索。


    所以才会有眼前这一幕。


    医生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张脸,平心而论,这张脸的骨相和皮相都堪称完美,但只要想挑,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


    医生脸上露出更加亲切的职业性微笑, “宋先生, 您的基础条件非常优越,大体上已经很完美了,不过……”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在一些细节上,确实还有提升的空间,可以让整体状态更上一层楼。”


    随即他指向一旁展示的光屏,介绍着上面的仪器,“你看看这款我们最新引进的仪器,采用宽光谱强脉冲关,不同波长针对性吸收,可以刺激胶原蛋白再生,促进纤维组织收缩重组。”


    不知为何,听着面前人的介绍,宋以观的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了江祈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去一趟美容院,想必会更合卡莉的心意。”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撩起薄薄的眼皮。


    真的……会吗?


    带着这种复杂又微妙的心情,宋以观躺在了操作台上,耳边传来操作师温声的提醒:“宋先生,操作过程中可能会有些刺痛感,但这是正常的,请您放心。”


    “好。”宋以观闭上眼,应了一声。


    在整个操作期间,他没有主动询问任何关于科美的问题,那样会显得目的性太强,容易打草惊蛇。


    过了一段时间,操作师停下了手中的仪器,轻声说道:“先生,好了,您可以起来了。”


    宋以观从操作台坐起身,那名操作师立刻递过来一面镜子,“您看看效果。刚做完会有些泛红,通常在十分钟之内就会自行消退。”


    他接过镜子,尽管心知这家机构可能暗藏猫腻,但不得不承认,这位操作师的技术很精湛,镜中的自己,皮肤肉眼可见地比刚才更加透亮。紧致了些。


    这一刻,宋以观觉得,江祈的话有时候也不无道理。


    操作师为他倒了一杯温水,客气地说:“您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等泛红处消退后再离开。”


    说完,她便准备退出房间。


    就在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宋以观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我可以为朋友代充会员卡吗?算是送她个小礼物。”


    操作师停下了开门的动作,转过身,“请问您的朋友是……”


    “池渠清。”


    这个名字显然对对方来说很熟悉,她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池女士是我们的常客。”


    宋以观放下镜子,站起身,仿佛随口闲聊般继续说道:“我听说……”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位操作员低头快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随即抬起头,语气中带着惊喜:“宋先生,真巧,您刚刚提到的那位朋友,池女士,她人刚好到了。”


    “那真是巧了。”


    宋以观的笑容深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让人完全看不出一点端疑。


    几乎瞬间,他便想到了一个应对之策。


    “只是……”宋以观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苦恼的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些,显得有些迟疑。


    操作师明显在等对方说下一句,追问道:“先生是有什么顾虑吗?”


    “我是特意避开她来的,想给她个惊喜,所以……你能替我保密吗?”


    宋以观将修长的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微眯起了一只眼睛,眼底盛着几分狡黠。


    这样的动作和语气,对于擅长周旋的宋以观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的拿手好戏,再配上他那张本就秾丽夺目的脸,简直像带着钩子,直直地撞进人心里,让人难以拒绝。


    那操作师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喃喃应了声:“好……好的,我明白。”


    随后忙不叠地打开房门,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匆匆说道:“那,那您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就先出去了。”


    “咔哒。”,门彻底关上。


    当房间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时,宋以观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另一边。


    安卡莉注意到江祈突然停下的脚步和更加冷冽的神色,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询问道:“发生什么了?”


    江祈收起手环,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声音平稳:“没事。”


    对于眼下的局面,他不愿再让安卡莉卷入其中,那样的情况有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了,他无法想象,如果再让她去涉险,自己能否承受可能发生的后果。


    安卡莉虽然心中仍有些疑惑,但她也听到了刚才江祈提及的稽察部机密。


    或许是因为案件涉及高度保密的内容,才不能向她透露细节吧,安卡莉这样想着,压下了追问的念头。


    “这么会来这里?”江祈的神色中带着关心。


    “我也不清楚。”


    安卡莉脸上流露出些茫然,她还不知道对方来这里的目的,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就在这时,她腕间的手环发出一阵细微的振动。


    安卡莉颦着眉低头看去,是对方背后那人发来的新信息。


    【我在科美,过来说。 】


    她目光上移便看见了两人新对话框上方的那句:【我好像暴露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


    安卡莉呼吸一滞,瞬间便了然,这是入侵的灵魂在她消失的时间里发过去的信息。


    也就是说,如果此刻她不去赴约,那这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线索就完全断掉了。


    一个念头在安卡莉的心中成型,她抬起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坚毅,将手滑屏幕转向江祈,让对方看清这段对话。


    江祈的目光快速扫过信息内容,再抬眼时,对上她那双已经下好决定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想去?”江祈的声音低沉下来,向她做最后的确认。


    虽然理智上,他清楚在宋以观那边探查受阻的情况下,收到这样一条信息的安卡莉,或许能成为事件的突破口。


    但情感上,前方有太多未知的风险,他担心她的安危,害怕她再次受到伤害……


    在江祈复杂而深沉的目光注视下,安卡莉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好,我送你上去。”江祈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担忧和反对说出口,而是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但安卡莉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


    她抬眸,看清了对方眼底深处的不安,向前一步,微微弯腰,伸出自己的手,缓慢地覆上他那只紧握着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传出一丝安抚,“江祈,相信我。”


    “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尽管安卡莉自己的内心也同样充满了不确定和忐忑,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此刻,用这样的话语去安抚面前的人。


    她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因她而洇出不安的氤氲。


    江祈紧绷的下颌松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反手将她的手更紧地攥住,那里面藏着他堵塞在心尖的情绪,生闷而无法缓解的。


    “遇到任何危险,立刻联系我。”江祈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声音沙哑。


    “好,我会的。”安卡莉柔声应承。


    她缓缓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低头,在对话框里简洁地回复一个【好】。


    一直密切关注着这边动向的程妄和林澈,在看见安卡莉独自一人朝着江祈身后那道电梯口的光源处走去时,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程妄立刻冷着脸,大步上前意图阻拦,却被江祈伸出一只手,阻挡了去路。


    “你让她一个人去干什么?”程妄的声音里微微压着燥意,朝面前的人质问着。


    平日里那些阴郁,漫不经心的气质,在此刻被一种尖锐的强势所取代。


    江祈放下手,与他对视,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与你无关。”


    几乎是立刻,程妄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逼近一步,警告道:“江稽察长,你最好能保证她的安全,否则……”


    最后这句话,站在远处的林澈并没有听清,他不在意争执的两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无声地看着安卡莉的背影消失在光影交界的入口处,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对朋友,似乎也是这样一副柔和耐心的模样,言语行动间都盛满了关心和宠溺。


    而她对那些人,也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喜欢,或者……更深层次的爱意。


    林澈甚至有些病态地比较着,他此刻的处境同程妄相比,究竟谁更不堪一些?毕竟,对方还得到了她的厌恶。


    他见过她如何对待真心认可的朋友,也窥见过那些获得入场券的人,他们都获得过她的关心、在意,甚至是些许的心疼。


    可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他得到过怜惜,在那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


    林澈的目光从安卡莉消失的方向,缓缓移到了正与江祈对峙,浑身散发着戾气的程妄身上。


    与情感上的厌恶相比还是带有温度的怜惜,更好一些,林澈近乎偏执地想。


    第136章


    安卡莉走进电梯就发现正前方是一整面的镜子,这将她有些紧绷的身影和整个电梯内部空间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电梯启动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旁边的栏杆以此稳住身体,但却握了个空,这面镜子面前没有安装任何的扶手。


    虽然觉得这设计有些不合常理,但安卡莉并没有深究,她抬头看着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十几秒后收回了视线。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在了第十七层,这栋楼的最顶层。


    更为明亮、甚至有些冷白的光线缓缓从打开的电梯门外涌入,安卡莉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块格外醒目的“科美皮肤管理中心”标识牌上。


    缓缓吐出一口闷气, 迈步走了出去。


    江祈害怕她入局,担心她涉险, 可她早已是局中人了。


    安卡莉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她确实会因为害怕麻烦而退缩, 但那仅限于人际关系。


    面对眼下这种直接威胁到自身存在、甚至可能会导致他人死亡的局面下, 退缩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您好,欢迎光临科美,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露出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在她走近时礼貌询问道。


    安卡莉点了点头,“是的, 有人让我直接来这里找他。”


    前台脸上立刻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我明白了,”她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安卡莉身旁,笑容更加亲切了几分,“请跟我来,这边请。”


    安卡莉在前台的引导下,走进了一条铺着厚地毯、装饰简洁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前台为她推开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安卡莉抬脚进入房间,身后随即传来了轻微的关门落锁声。


    房间内的光线柔和,却莫名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呼吸发紧的压迫感。


    安卡莉下意识舔了舔唇,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没有贸然走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快速扫过这个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的房间。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未卜的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更何况,她现在扮演着入侵灵魂的身份,任何不符合她行为模式的言行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一声开门的轻响,打破了空间中的寂静。


    池渠清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池渠清明显消瘦了许多,脸颊两侧的颧骨更加突出,甚至微微凹陷下去。


    但,她那饱满的双唇却涂着极为艳丽的正红色口红,搭配上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眸,非但没有显露出病弱之态,反而呈现出带着几分凌厉的艳美。


    如同即将燃尽的火焰,迸发出最后的夺目光芒。


    门再次被关上,池渠清走上前,姿态闲适地坐在沙发里,双腿优雅地交叠,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安卡莉,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靠近些。”


    安卡莉没有做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多余动作,顺从地往前走了几步。


    尽管眼前这一幕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但当真正独自面对池渠清时,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着胸腔,似不安,似忐忑。


    池渠清将清瘦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去,眼眸轻轻闭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淡淡的阴影,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又仿佛像是累极了一般。


    “说吧,如何被发现的。”


    从她这般熟稔的语气和见面时的姿态,安卡莉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人在这之前就认识。


    这个认知让她本就不安的心绪又沉了些,熟悉意味着容易暴露,她深知这个道理。


    安卡莉迅速在脑中组织语言,因为她曾经给对方发送过任务已完成的信息,此刻必须将这个谎言圆上。


    “我按照计划接近池先生,并且任务已经成功了。”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但是,池先生在这之后一直没有清醒,我再次去看他的时候,突然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杨平看我的眼神……非常奇怪。”


    “所以,”她最后总结道,语气中溢出些适时的犹豫,“我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暴露,或者是杨平那边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安卡莉刻意将池渠清的注意力引向杨平可能已经在私下调查这件事的方向。


    从池渠清策划的这一系列事件来看,她显然极度不愿让任何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如果杨平起疑并开始暗中调查,以池渠清的行事风格,很可能会像对待池霖生那样,对杨平采取行动。


    这样一来,或许能让她窥见到更多线索,或者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闻言,池渠清并没有立刻睁开眼,她只是抬起了交叠在上方的那只脚,用尖细的鞋尖,在半空中极其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轻点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压力。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变得漫长而缓慢。


    安卡莉感觉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她甚至一度担心这声音会被对方听见。


    突然,池渠清睁开了眼睛,红唇微动:“你确定你的任务成功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却让安卡莉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吗?


    语气?还是神态?


    亦或者自己叙述的细节出了什么纰漏?


    安卡莉不敢迟疑太久,在那双锐利目光的注视下,她强撑着,缓缓点了点头,重复道:“我确定。”


    这时。


    一阵压抑不住,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从池渠清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打破了安卡莉凝滞的心绪。


    接着,那血红的液体,让她本就涂得极为艳丽的唇色,在此刻更显得惊心动魄,如同盛放到极致,即将糜烂的花。


    安卡莉下意识从旁边的茶几上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反应,但她没有开口询问任何关于病情的话,只是垂下眼眸,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到此,她心中的疑问,似乎隐隐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池渠清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让池霖生死亡,或许……正是因为她的身体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某种程度,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池渠清接过纸巾,有些粗暴地擦拭着嘴角和掌心的血迹,动作间带着些燥意。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因咳嗽而略显沙哑,“既然如此,那你就不用再回池霖生那里了。”


    既然杨平已经有所怀疑,而池霖生的身体已经被成为放入了灵魂,那安卡莉这个身份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失去了继续存在的价值。


    “以她的身份安静待几天,等她回来,你就能离开了。”


    安卡莉当然知道对方口中的离开意味着什么,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池渠清会做出这样的安排,这和她之前的设想截然不同。


    但仔细一想,这又非常符合池渠清的形式逻辑和当前局势。


    安卡莉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现在只需要等待被灵魂入侵的池霖生醒过来继续执行后续计划便好,至于杨平的怀疑,在池渠清看来,或许根本不足以影响大局。


    他毕竟只是池霖生身边的一个助理,总有办法将他调离或者开除。


    即使将来池霖生自杀身亡,安卡莉会受到一些怀疑,但无论如何,线索都很难直接牵扯到与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池渠清身上。


    可,安卡莉有些想不明白。


    如果池渠清费尽心机做这一切,最终目的是为了继承池霖生的遗产,那么,他们之间除了堂姐弟这层不算直属亲人的血缘关系外,并无其他的继承关联。


    这样的动机,难道不会在事后调查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惹人怀疑吗?


    还是说……其中有她所不知道的、更深层的内情?


    这时,一阵清晰地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安卡莉纷乱的思绪。


    “池女士。”门外响起了科美工作人员的声音。


    “进。”


    池渠清的目光在安卡莉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后应道。


    工作人员轻轻推开门,朝着池渠清解释道:“池女士,打扰了。这位先生说有重要的事情想找您聊聊,您看……?”


    随着工作人员向旁边挪开一步,身后便露出了一张秾丽得近乎张扬的脸,上面还带着散漫的笑意。


    安卡莉眼眸里掠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她便垂下了眼睫,将所有外露的情绪掩盖住,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在看清来人时,池渠清微微颦起了眉。


    这张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几乎瞬间,她便想了起来。说起来,也多亏了他这张极具辨识度、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宋警官,好久不见。”


    池霖生和这位警官打过交道,而当时她恰巧也在场。


    宋以观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往站在一旁的安卡莉身上偏移半分,而是直直地落在池渠清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带笑的桃花眼中溢出些潋滟波光,“渠总真是好记性。”


    工作人员见状,缓缓退了出去。


    “不知宋警官今日怎么也这么巧,会在这里?”


    池渠清的神色看起来颇为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语气里却存着试探的意味。


    她当然清楚对方的身份是稽察部的审讯员,所以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恰好出现在她所在的这家美容中心。


    听到对方这么问,宋以观面色如常,只是说出的话刻意带上了一层情感色彩,“喜欢的人,年纪小了些。”


    到此,池渠清了然,眼底的审视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味深长:“宋警官,可真是……体贴入微。”


    她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却分辨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是不知,宋警官特意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宋以观闻言,这才仿佛不经意般地掀起眼皮,目光扫了一眼静立在不远处的安卡莉,他什么也没表示,又重新看向池渠清。


    但眼中的深意很明显,他不想这里有其他人。


    池渠清轻轻开口,对着安卡莉吩咐道:“就照刚才我说的做,之后我再联系你。”


    “先出去吧。”


    安卡莉顺从地应了声:“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议,抬脚朝着门口走去。


    路过宋以观身边的时候,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微微扫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站在门边的宋以观在她经过时,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为她让出通道。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安卡莉清晰地感觉到,宋以观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她手背上触碰了一下。


    那触感带着他指尖的微凉,如同落在眼睫上的雪花,转瞬即逝,却又让人感到了心安。


    第137章


    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彻底隔绝了内里池渠清和宋以观的声音与身影。


    安卡莉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沿着科美外围的走廊随意地踱步,试图寻找到任何可能与灵魂入侵有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一圈走下来,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一切似乎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她靠在电梯厅的墙壁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过往的工作人员,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同样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安卡莉面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出,随后电梯门又关上,准备下行。


    这时,一个穿着科美制服的工作人员小跑穿过走廊,迅速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运气很好, 电梯尚未开始下行,门再次打开来。


    而就在这一开一合的瞬间,安卡莉看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模样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电梯中央。


    电梯并没有上行, 而刚才电梯里的人明明都已经全部出来了, 那这个医生……是从哪里出来的?


    “小姐,你要上来吗?”


    先进电梯的那名工作人员伸手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朝着有些走神的安卡莉询问道。


    安卡莉压下心中的惊骇,面上维持着平静,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了,谢谢,我在等人。”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池渠清模糊的声线从远处传来,随后渐渐变得清晰,“宋警官,关于和宋氏的合作,我会认真考虑的。”


    安卡莉循声望去,只见池渠清同宋以观一同从走廊过来。听这对话,宋以观显然是用了宋家公司的商业合作为借口与池渠清周旋。


    还没等安卡莉想好如何解释该离开的自己还在这里时,另一部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了这层。


    电梯门开启,看清楚来人,安卡莉的心脏骤然停滞了一拍。


    是在她谎言中本该陷入昏睡的池霖生!


    安卡莉心中暗道不好,连忙上前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只希望对方能听懂她话里的提醒。


    虽然池霖生心中疑惑为何安卡莉会与池渠清一同出现在科美,但此刻,从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他能轻易看出那份独属于她的熟悉感,以及深藏其中的焦急与暗示。


    他立刻心领神会,顺着她刚才的问话,面色如常地回应了一句:“没多久。”


    池渠清在看见池霖生突然在这里时便皱起了眉,眼底带着几分疑虑。但碍于宋以观还在此处,她不好询问,只得先将注意力放在送客上。


    她扫了一眼一旁的两人,随即对宋以观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宋警官,我就送到这里了,慢走。”


    宋以观也散漫地笑了笑,抬脚进入电梯。


    既然他没有打探出来什么,那说不定池霖生可以从对方的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池渠清将视线投向池霖生,似乎看见了什么,她的目光从不解一下子变成了冷冽的审视。


    她从三人的面庞上一一扫去,最后停留在安卡莉的面上。


    当两人目光对视上时,安卡莉心一沉,她不知池渠清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但此刻,她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面上依旧一片平静,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


    池渠清上前了几步,最终在距离安卡莉仅有半掌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界限,给安卡莉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只见对方微微倾身,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带着冰冷的寒意:“你是安卡莉吧。”


    池渠清这句轻飘飘却又无比笃定的问话,如同惊雷般在安卡莉耳边炸开,连带着她的神经都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紧张如实感一般呈现了出来。


    安卡莉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动了动唇,发出几个音节,“这,不是您安排的吗?”


    她试图将话题转移到池渠清身上,以此来打消对方的猜疑。


    可,池渠清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她嘴角微微扬起,声音不高,透着冷意:“安小姐,演技真不错。”


    这根本不是猜疑,而是宣判。池渠清的心中,早已有了确凿的判定。


    宋以观见状已经从电梯出来,虽然他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得出安卡莉瞬间变得僵硬的身体和紧张的神情。


    池霖生同样察觉,但他们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因为两人离得太近了,万一……


    宋以观垂下眼眸,在手环上快速通知下方的江祈。


    安卡莉知道此刻任何的辩解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只好陷入沉默。


    池渠清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呈现出一种诡异又惊心动魄的美,她的眼睛里甚至反常地洇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并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计划彻底破灭时,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释然。


    “想来他们应该都在这场戏里吧。”她轻轻地、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这句话,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卡莉猛地感觉到一个坚硬、带着致命危险的圆形物体,紧紧地抵在了她的腰侧。


    那触感……分明就是枪口!


    一直牢牢看着两人的宋以观在此刻也看清了池渠清的动作,他脸上的散漫和慵懒瞬间变成了一种如霜雪般的凛然。


    他急声呵道,声音里带着警告之意:“池渠清!”


    但池渠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倒是科美的工作人员闻声赶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真枪实弹的挟持场面,顿时吓得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恐,纷纷下意识地后退,生怕一不小心性命不保。


    与此同时,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从消防通道以及科美内部的走廊深处传来,穿着统一制服的稽察员们迅速将整个科美所在的区域包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出口都被牢牢封锁。


    现场瞬间形成了两方对峙的局面。


    不,更准确地说,是池渠清一人挟持着安卡莉,与在场的所有人形成了对峙。


    安卡莉心中也充满了震惊,她没想到,科美的这些工作人员竟然没有一个人是池渠清的同伙。


    可如若这样,她究竟是如何完成这一系列计划的?


    难道说,这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势力在为她提供着帮助?


    池渠清手中的枪口已经从安卡莉的腰侧,缓慢上移到了她的太阳xue。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安卡莉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而池渠清的身躯也更加紧密地与安卡莉贴合在一起,利用了对方的身体作为掩护,尽量将自己的要害隐藏在安卡莉的身后。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嘲讽的神情,目光扫过周围严阵以待的众人笑容,“真没想到,我能看到这样一出为我上演的大戏。”


    “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这样的松针,只有三区的建北路有。”池渠清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池霖生。


    而且只有她家附近有。


    在她的提示下,池霖生立刻看向自己的周身,果然在手臂处发现了几枚不起眼的、深绿色的松针。


    他的眼底闪过几分自责,是他疏忽了,竟然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痕迹。


    池霖生面露凝色,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池渠清,既然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那就让我来换她。”


    “池霖生,你不会以为我还会中计吧?!”她的声音里充斥着嘲讽。


    “上过一次当,已经足够让我长记性了。”


    池渠清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面色凝重,枪口对准她的稽察员,以及站在不远处身体绷紧的宋以观和江祈。


    她嘴角那抹笑意更加明显,微微偏头,对着被自己挟持的安卡莉,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轻声说道:“真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在意你的安危。”


    江祈的目光紧紧落在安卡莉身上,尤其是那把抵在她太阳xue上的黑色手枪。


    他握紧了发麻的手心,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的生闷和怒火,上前几步,伸手压下了身边一名属下手中的枪支。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冷静地试图与池渠清谈判:“渠总,只要你现在放下手中的枪,停止伤害人质,我保证一定会为您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


    “呵。”


    池渠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其中的嘲讽与不屑不言而喻。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落在你们稽察部的手中,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池霖生在此刻沉声开口:“池渠清,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让岫岫如何自处?”


    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池渠清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和恍惚,但很快便恢复如初,甚至更加扭曲:“池霖生!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池周华那个老东西!岫岫便不会有我这样的母亲。”


    “这一切都该怪你们!”


    如此的指责让池霖生的陷入沉默,他眉头紧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似乎是被勾起了最痛苦的回忆,池渠清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和不稳定,现在的她显然不想再与他们进行无意义的纠缠。


    她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枪口更紧地抵住安卡莉的皮肤,历声呵道:“后退,要不然我就和她同归于尽。”


    安卡莉只觉得太阳xue一疼,身后池渠清的臂膀也箍得更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现在看来,池渠清与池家之间,必然发生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才会导致她如此迫切地希望池霖生消失。


    整个电梯厅的气氛已经凝重、晦涩到了极点,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宋以观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稽察员命令道:“听她的,后退!”


    听到这位高级警官的指令,举着枪的稽察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站在前方、身体绷得笔直、周身散发着骇人低压的稽察长。


    江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命令道:“后退。”


    稽察员这才开始向后移动,让开了通往电梯的道路,但他们手中的枪依旧紧紧握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池渠清当然知道,他们只是在寻找制服她的机会,但可惜,她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不想死的话,就进电梯。”池渠清在安卡莉耳边冷声命令道。


    安卡莉依言照做,迈着有些僵硬的脚,挪步进入了电梯。


    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不安和紧张如同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但奇异的是,其中又混杂着一种事情即将迎来最终解决的轻松感。


    血液在四肢百骸中急速流动,带来一阵阵麻意,连带着她的大脑都处于一种异常活跃的状态,飞速思考着任何可能从当前困境中脱身的办法。


    “关门,按顶层,去天台。”


    安卡莉心中微愕,她原以为对方会选择下楼,利用她逃离大楼,但没有想到对方却反其道而行,选择上天台。


    池渠清快速撇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光屏,似乎在看时间或者什么信息,随即再次用枪抵了抵安卡莉,催促道:“动作快点!”


    第138章


    建北路两旁,厚重的积雪一层叠着一层,压弯了松树深绿色的枝桠。纯净的白色与沉郁的绿色交织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格外凌厉,肃冷的景象。


    杨平将车缓缓停在路旁。池霖生透过车窗,望着那道熟悉的、有些年头的黑色铁门,目光沉静,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打开了车门。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皮鞋踩在松软的新雪中,发出嘎吱的轻响, 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杨平跟着自己的上司亦步亦趋的往前走,随后几步上前,先于池霖生到达铁门。


    院门并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杨平轻轻推了推,铁门发出响动,向内打开,他侧身退到一旁,为身后的人让出路。


    池霖生站在原地,那双总是平波无澜、仿佛能容纳万物的深邃眼眸,越过敞开的院门,望向里面那栋外观质朴的房屋,随后便踏入了院中。


    二楼窗边,趴在窗台上,睁着眼睛安静看着漫天飞雪的池岫,眼前突然映入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积雪的院子朝这边走来。


    她的神情一怔,从椅子上翻身下来,手里捏着兔子玩偶的长耳朵朝着楼梯口走去。


    “啪嗒,啪嗒……”


    正在一楼厨房忙碌的保姆齐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正从楼梯上下来的小人儿,问道:“岫小姐,怎么了?”


    池岫下到一楼,站在走廊上,却没有立刻冲到门口,微微垂下眼眸,小手无意识地揉搓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声音很轻地道了一声:“齐阿姨。”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门外,“……我舅舅来了。”


    齐阿姨听见池岫这声低语,连忙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走到玄关,将门打开来。


    门外,杨平抬起手,似乎正打算按下门铃,而在他身后半步,站在一位气质温润,身形挺拔的男人。


    还没等齐阿姨开口询问来意,池岫便从她身侧的门缝里露出了一个小脑袋,仰着头,声音细细地喊道:“舅舅。”


    齐阿姨想到池岫身体状况特殊,不宜吹风,连忙拉着池岫侧身让开了些,对着门外的两人说道:“池先生,外面冷,先进来吧。”


    池霖生微微颔首,“打扰了。”


    进入温暖的室内,齐阿姨手脚麻利地为池霖生上了一杯温水,也给杨平倒了一杯。 ,


    池霖生接过杯子,指尖摩擦着杯壁,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杨平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低头,浅浅喝了一口。


    “请问,卫生间在哪个方向?”杨平放下玻璃杯,朝齐阿姨问道。


    齐阿姨收起手中的托盘,“就在走廊尽头,我带您过去吧。”


    待人离开之后,池霖生感觉到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望向正在轻轻扯着他衣角的小外甥女,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温和:“怎么了,岫岫?”


    池岫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舅舅,我想……”


    后面的几个字,几乎微弱到听不见。


    池霖生耐心地俯下身,靠近她一些,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细软的发丝,“舅舅没听清,岫岫刚才说什么?”


    池岫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才终于鼓起了勇气,用带着委屈的颤音,清晰地吐出了那几个字:“我想回去。”


    “这里……不好吗?”池霖生的眉微微皱起,不免多想。


    池岫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是妈妈很忙。”


    她感觉这个地方很小,小到平日里仿佛只有她和齐阿姨两个人,空旷又安静;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里很大,大到……她总是见不到妈妈。


    齐阿姨站在不远处,看着池岫小脸上那几乎要溢出眼睛的落寞神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对池霖生说道:“池先生,您今天过来,是来找渠总的吧。”


    顿了顿,齐阿姨面露难色,“真是不巧,渠总她刚刚出门不久,要不然您直接联系一下她?”


    池霖生神色未变,语气平和:“没关系,不急,在这里等等她就好。”


    见对方坚持,齐阿姨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她也看到了池岫眼中那份对舅舅的不舍,便不再多劝。


    池岫听闻,就知道舅舅暂时不会离开,她将手中的兔子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从旁边的玩具架上,抱起一个盒子,里面装着零零散散、但看得出被精心收纳好的积木零件。


    她小步挪到池霖生的面前,仰着头,怯生生地问:“舅舅……你能陪我拼这个吗?”


    她一个人,不管怎么努力,拼出来的东西都和图片上不一样,齐阿姨虽然很好,但她不会玩这个。


    池霖生看着那个积木盒子,又看了看池岫那怯懦中带着渴望的眼神,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沉闷之气。


    没过多久,杨平回到客厅,看见得便是那一大一小的两人正专注地拼搭着,已经初具雏形的积木模型,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立一旁等候。


    直至池岫在自己舅舅的指引下将最后一块积木按压下去,一个完整的城堡模型呈现在眼前时,杨平才上前一步,微微附身,在池霖生耳边低声汇报了什么。


    随即,池霖生脸上的温和神色褪去了些,眉头微颦,染上了一层沉色。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池岫像是有预感般地拽住他的衣角,“舅舅……你这是要走了吗?”


    池霖生应了一声:“嗯,舅舅还有些事要去处理。”


    池岫的神色明显低落了下来,垂下眸,不想让舅舅看见她眼里迅速积聚的泪水。


    “下次舅舅再来带岫岫走。”池霖生缓缓蹲下身,与池岫平视。


    不是下次再来看她,而是下次再来带她走。


    池岫有些怔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迎上舅舅的目光,一双宽厚温柔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真的……可以吗?”她不敢相信地小声确认。


    “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坐进车里,车内气氛凝重,池霖生将杨平递过来的储存条插进光屏,开始查看池渠清近段时间以来与一些不明身份人员的加密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信息。


    几乎是在浏览的瞬间,池霖生便从中看到了池渠清从最初的合作方,到后面转变为了入资方。


    他面色沉凝,手指点进另一个被加密的文件中,在被北软的解密系统破解后,文件打开了。


    里面存储着一条视频。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池渠清用自己的设备偷偷拍摄的,或许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又或许是为了保留某些证据。


    画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出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实验室,内部设备齐全且先进。


    不同的实验隔间里都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在进行着操作,场地很大,推测有近千平。


    在实验室里,还可以看到一些持枪的守卫人员,他们姿态警惕,明显接受过训练,绝非普通的安保人员。


    从池渠清与对方交谈的对话中不难推断出,这个实验室并非在科美,因为她说从建北路到过去需要几分钟,让对方等她。


    而从建北路前往科美则需要半小时。


    池霖生对着光脑另一头的人道:“一间实验室,占地面积广阔,千平左右,以建北路118号住所为中心,大概方圆五公里范围内,近期经常出现医护人员和废弃医疗物品的区域。”


    “调查具体位置需要多久?”


    对方很快回复:【半小时。 】


    半小时之后,池霖生准时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信息。


    【淮中一路73号。 】


    【实验室外部图片1】


    【实验室内部图片2】


    池霖生迅速扫过信息,确认无误后,立刻将高额酬金汇了过去,随即,他拨通了江祈的光脑。


    另一边,江祈望着程妄压着怒火离开的背影,眉眼间的凝重尚未散去,手腕上的光脑便振动起来。


    他立刻接起。


    通讯那头,池霖生言简意赅地将刚刚获取的关键情报快速说了一遍。最后,池霖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江祈,或许……这件事需要你的父亲出面。”


    调动三区特警部队,已经超出了江祈作为稽察长的职权范围,除非是他的父亲,那个身处高位的执政官,才有这样的权限和能力。


    但到了那个位置的人,一举一动都牵扯巨大,绝不会轻易为尚未完全证实的案件亲自出面。


    即使情况属实,也会有下属部门去处理,而非他直接出面。


    挂断与池霖生的通讯后,江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光屏上滑动,找到了那个被置于通讯录下方的号码,拨通了对方的号码。


    对方接起,但两端都陷入了一种异样的、长久的沉默。


    仿佛父子两人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在这一点上,他们竟有些许的默契。


    最终还是江祈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称呼,也没有丝毫的寒暄,开门见山道:“我需要特警部队的紧急调令。”


    罕见地,通讯那头的江父并没有立刻因他这无礼的言语动怒,只是说了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原因。”


    “涉及灵魂入侵重大案件,目标据点已锁定,对方持有武器。”


    联合署长的顶头上司就是他的父亲,江祈相信对方知道他在说什么。


    通讯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评估信息的重量和风险。


    几秒后,江父的声音传来:“坐标发过来,我会下令,但出了任何问题,后果自负,我不会为你承担任何责任。”


    这个回答在江祈的预料之中,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应声道:“好。”


    寒风夹杂着细雪,簌簌地扑打在安卡莉的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冷意。天台上的风异常猛烈,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只有耳边吹着呼啸的风声。


    池渠清抵在安卡莉太阳xue上的枪口依旧没有挪动分毫,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天台的环境。


    随后挟持着安卡莉,谨慎地向后退挪,最终将安卡莉的身体正对着电梯口的方向,让自己背对着天台边缘更空旷的区域。


    在她们的正对面,站着从电梯出来的、面色凝重的稽察员们,以及江祈、池霖生,而稍暗的阴影里,沉默伫立的林澈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两人身上。


    安卡莉被冷风吹得嘴唇有些发僵,她微微动了动,呼出一小团白雾,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很清楚,此刻的池渠清显然已经有了某种打算,任何言语可能都是徒劳,甚至也许会刺激到她,导致更加糟糕的后果。


    江祈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的神经却还因为这个画面而被牵扯着发出些刺痛来。


    他看着安卡莉只穿着单薄的室内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泛红,身形在池渠清的粗暴拉扯下显得踉跄而脆弱。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恐惧,甚至在目光与他交汇的瞬间,还极力对他露出了一个我还好的笑容。


    这些,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江祈的心里,连呼吸都泛着疼。


    池渠清向后挪动几步,对面的众人就下意识地向前逼近了几步,甚至有的稽察员试图借着风声和细雪的掩护,从侧边包抄她。


    “都给我站住!不许动!”池渠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立刻停下脚步,厉声喝道。


    江祈心脏一滞,立刻抬手,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池渠清。”池霖生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他的目光越过漫天飞舞的细雪落在安卡莉的面上,眼底晦暗一片,随后才投向池渠清的脸上:“只要你放开她,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或许是寒风刺激了呼吸道,池渠清的喉咙里又涌起一阵痒意,她强行将其压下,发出了一声带着嘲讽和癫狂的笑声:“池霖生……没想到你也有这样一天。”


    池霖生往常温润的面容早已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凝重。


    池渠清那张涂着艳丽红色的嘴唇,如同恶魔低语一般,缓缓开启:“那你……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天台上瞬间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我跳下去,你就会放开她了吗?”池霖生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沉声确认道。


    池渠清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在夜色中闪烁着几颗红灯的直升机,笑容更深了,“当然。”


    第139章


    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直升机冲破漫天飞雪,朝着天台而来。


    螺旋桨高速旋转产生的强大气流,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角哗哗作响,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摇晃,发丝在狂风中飞舞。


    在这片因直升机降临而变得混乱躁动的人群中,唯有池渠清神色淡定,甚至嘴角还噙着几分嘲弄和轻视的笑意,仿佛眼前这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江祈和池霖生的目光,同时看见了直升机尾翼上的那一抹蓝色。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信息。


    直升机在离众人不远处的天台空地上悬停,随后舱门自动打开,里面坐着一名飞行员,全身被专业的飞行服和头盔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池渠清见状,立刻挟持着安卡莉,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抵达直升机敞开的舱门附近。


    凛冽的寒风从四周吹来,吹得她脑后的发丝变得凌乱, 却吹不散她眼中疯狂的执念。


    池渠清再次将目光投向池霖生,手中的枪口更加用力地抵住安卡莉的太阳xue,甚至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了一圈明显的红痕。


    明显在逼迫池霖生做出选择。


    江祈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安卡莉,他看到她的身体在刺骨的寒风中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原本红润的唇早已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但她依旧强撑着,目光时不时地关注着池霖生的动向,显然在担心对方真的会如池渠清所言。


    江祈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动作轻微地缓缓点了点头, 让她放心。


    安卡莉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


    他站在风雪交加中,身形挺拔,眼神清冷凛然,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江祈从不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上欺骗她,这个认知让安卡莉微微冻僵的身体开始回暖。


    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应对眼前局面的准备。


    但即使得到了江祈无声的保证,安卡莉的心中依然被巨大的忐忑和不安充斥着。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计划一定不会出现意外。


    她忍不住再次将担忧的目光投向池霖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池霖生在呼啸的寒风与纷扬的细雪中,一步一步,逐渐走向天台边沿,他的脚步很稳,仿佛那不是走向高台,而是踏在寻常的地面上。


    他的手握着被风雪浸透,冰冷刺骨的栏杆,那股寒意一直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至他的心脏,带来一阵清晰的、生理性的战栗。


    现在这一幕,他意外的感到很平静。


    池霖生很清楚,池渠清的目的是他,而安卡莉只不过是被无辜卷入这场对决、受他牵连的受害者,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惊吓,危险和不安,本都不该由她来承受。


    况且,如果安卡莉没有及时清醒,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此刻应该如同池渠清计划的那样,自杀身亡了。


    所以,即使现在出现了意外,也不过是让这个结局稍微延迟了片刻而已。


    池霖生站在天台的边缘,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越过纷飞的细雪落入安卡莉的眼中。


    看见这一幕的安卡莉只感觉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跳动,她试图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挣脱池渠清禁锢的时机,但,她又担心自己的轻举妄动会打乱江祈他们布置的计划。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池霖生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从她的视野里骤然消失,坠入了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中。


    安卡莉在池渠清的怀中拼命挣扎起来,温热的液体瞬间夺眶而出,混杂着冰凉的细雪,模糊了她的视线。


    尽管之前得到过江祈的暗示和保证,但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巨大的冲击和恐惧还是瞬间将她淹没。


    害怕、心慌、惴惴不安。


    万一……江祈他们的计划出现了差错呢?


    万一……他真的因此而死去了呢,那她该怎么办?


    池渠清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怨恨,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愉悦感涌上心头,让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只是,可惜了那些财产。


    天台上的局面瞬间乱成了一团,许多稽察员在目睹了这一意外之后,下意识地冲向了天台边缘,探出头去,焦急地向下张望,试图确认下方的情况。


    唯有江祈,以及走上前来的林澈,依旧站在原地,与池渠清对望着。


    雪越下越大,密集的雪幕落在他们的身上,更显寂寥。


    池渠清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继续按照着自己的计划行动,挟持着安卡莉,一步步退向敞开的直升机舱门。


    她没有给安卡莉任何缓冲的机会。


    在即将踏入机舱的前一刻,她猛地将安卡莉拉近,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极低,如同毒蛇吐信般:“我会实现对死人的承诺,放了你。不过……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运气活下来。”


    安卡莉在听清这最后一句话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这让她本就有些发僵的身体犹如掉入了冰窟,彻底冷透全身。


    与此同时,池渠清那带着戏谑和残忍的轻声细语在她的身后响起:“要快一点哦。”


    充满着凉意的雪花疯狂地扑打在安卡莉的脸上,甚至有几片钻进了她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


    但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这些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生闷的枪声响起。


    安卡莉瞬间感觉身体失重,随后便是“哐当”一声沉重的闷响。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扑倒,但却没有感觉到该有的疼痛。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林澈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正同她一起倒在雪地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雪落在林澈细长的睫毛上,而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沉郁的黑眸,此刻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竟折射出一点微亮的光芒。


    安卡莉心有余悸,轻轻推了推还横压在她身上的林澈,声音因惊吓和寒冷而带着明显的哑意:“林澈,你还好吗?”


    林澈闻言,微微撑起身体,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还好。”


    安卡莉站稳后,依旧有些不放心,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视了一圈,但在黑暗下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她追问道:“真的没受伤吗?”


    刚才听见了枪声,安卡莉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受伤。


    林澈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了安卡莉有些发颤的肩上,重复道:“我没事。”


    对方的再次回应稍稍安了一下安卡莉的心,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放松了一些,她没有与对方客气,拢紧了身上的衣服,从中汲取一点驱散寒意的温暖。


    望着前方倒在地上的身影,安卡莉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刚才不只是林澈为了让她避开池渠清射出的子弹而将她扑倒。


    同时,那个原本坐在直升机驾驶舱里、穿着飞行服的飞行员也将池渠清狠狠扑倒在地,并用身体死死将其压制在雪地里。


    这一刻。


    那名飞行员一把扯下了厚重的头盔,一头白金色的短卷发瞬间在寒风中飘扬,露出了程妄那张骨骼清晰,脸色有些苍白的脸。


    他的目光望着身下的池渠清,眼底是遮掩不住的阴沉。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几秒钟。


    站在不远处的江祈,在看到安卡莉完好无损地站起身时,一直悬在喉咙的那口气终于沉重地吐了出来。


    巨大的后怕让他甚至需要伸出手,撑住一旁冰冷的墙面,才能稳住有些发软的身形。


    幸好,幸好程妄反应足够快,否则,江祈根本不敢去想象那会是怎样无法承担的后果。


    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便是涌上心头的怒意,这让江祈本就冷冽的面色,此刻更加沉凝。


    他迈开脚步,踏着雪层,一步步向前走去,最终停在了被程妄压在身下,仍在挣扎的池渠清面前。


    池渠清看着步步逼近的江祈,心中开始恐慌,她的目光盯着落在不远处的那把手枪,拼命地伸出手,指尖在雪地里艰难地向前蠕动,想要够到那把枪支。


    不可以……她绝对不能就这样被抓住。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枪柄时,一道强烈的痛感从她的指间传到神经。


    池渠清看见了一双独属于稽察长的黑色皮靴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指间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江祈缓缓蹲下身,目光冰冷地俯视着面前的人,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捡起了那把她拼尽全力也没有触碰到的手枪,拿在手中轻轻握着。


    池渠清眼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光亮彻底灭掉,只剩下要将所有人都燃烧的愤怒。


    她在程妄的压制下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但很快就被程妄用更大的力气重新将她的头按在冰冷的积雪中。


    那张吐着艳丽红色的唇,在细雪的映衬下,成了这副场景中唯一刺目的亮色。


    挣扎了片刻后,池渠清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忽然停止了反抗,脸上什至浮现出一种释然的笑容,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语调:“我输了,我认。”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天台边缘,“有池霖生为我陪葬,也足够了。”


    她是输了,但池霖生也输了。


    江祈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他望见安卡莉正焦急地朝天台边缘奔去,显然是想去确认池霖生的安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池渠清那张带着释然笑意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掩饰的嘲弄:“谁告诉你,池霖生死了?”


    第140章


    程妄听到江祈说出这句话时,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眼底闪过几分诧异。


    他和江祈认识这么久,在他固有的印象中,江祈始终都是那副清冷自持,疏离淡漠的模样,如同屹立在山巅的雪松,挺拔凛然。


    从未见过江祈露出如此刻薄,带着明显个人憎恶情绪的一面。


    显然池渠清的疯狂行径,彻底撕破了江祈那层冷静的外壳,将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阴暗面逼了出来。


    让江祈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沉积着化不开的暗色,连带着他吐出的谁告诉你,池霖生死了这几个字都裹挟着厌恶。


    “不可能,这不可能。”池渠清先是一怔,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面上充满了不敢相信,她摇着头,声音变得低哑颤抖:“我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这不可能……”


    她的话尚未说完, 视线就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天台边缘。


    原本应该是悲痛欲绝的安卡莉,在探出头后,反而像是确定了什么令人安心的场景,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甚至,在那张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上,还浮现出了一种轻松的笑意。


    这个发现,彻底摧毁了池渠清的自欺欺人。


    “你们在骗我!!”她偏着头,死死盯着江祈,脖颈因用力而鼓起青筋,声音尖锐地穿破所有人的耳膜。


    江祈已经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她,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让一旁的稽察员上前。


    两名训练有素的稽察员动作快速、毫不费力地将疯狂叫嚷、拼命挣扎的池渠清从雪地里拖拽起来,咔嚓两声,给她带上了稽察部的手铐。


    待池渠清被彻底制服、翻不出什么浪花后,程妄才用手撑着湿滑的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他下意识就想朝着安卡莉的方向走去,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纤细身影,仿佛会像梦中一样坠落,让他无法放心。


    没有人知道,当池渠清的枪口对准安卡莉,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是倒流,大脑空白一片。


    万幸……万幸他的身体本能快于理智的思考,扑倒了池渠清。


    当他刚试图挪动脚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额头渗出冷汗,让他不得不僵在原地。


    这时,带着手铐的池渠清如同濒死的困兽,用着嘶哑破碎的声音不甘地追问:“池霖生……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祈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看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漆黑无光的天空。


    很快,伴随着一阵独特的,低沉的旋翼嗡鸣,几架闪烁着蓝色救援指示灯的空中无人机,从天台边缘稳稳飞了上来。


    程妄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剧痛,缓缓走到池渠清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因失败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脸上浮现出一个明晃晃的、带着恶意的笑容,“让你心愿落空的,就是这几架不起眼的无人机”


    “它们可以在任何地方快速编织一张安全缓冲网。”


    这个方案,是程妄看见安卡莉坠落高台后,在极度焦虑中反复推演后想到的,也是他在看见安卡莉踏入这栋大楼的电梯后开始准备的。


    那梦境中挥之不去的、骇人的鲜红,逼迫他必须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保障,最终,他想到了生物医院的最新研究,用于极端环境下的救援无人机。


    尽管现实的发展和他预知的梦境出现了偏差,但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池渠清目眦欲裂地盯着程妄,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程妄的话音一落,他便伸出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一把狠狠掐住池渠清的后颈,强迫他扭过头,面向某个方向。


    随后他附身,凑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音调轻柔得宛如索命的恶鬼:“从这个角度,应该能看见你们的老巢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恶意:“好好想一想,为什么接应你的人变成了我。”


    瞬间,池渠清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让她的心跌落到了谷底。


    程妄面带着残忍的冷笑,欣赏着池渠清脸上从难以置信到绝望崩溃的表情变化,但他却没有从中感到任何报复的快感。


    相反,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安卡莉就不会在他的梦中死亡。


    即使现在改变了结局,但程妄从来都不认为那只是一场梦,因为在某个时间线里,她确确实实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而失去过一次生命。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无法平静。


    在池渠清那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恨之入骨的目光注视下,程妄缓缓直起身。


    随后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嫌恶,摘下了那双刚刚触碰过池渠清皮肤的手套,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紧接着,他随手将其丢弃在雪地上,甚至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用力碾了碾,以平心中怒气。


    池渠清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心中更加气愤无比,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


    “池霖生!!”


    “江祈!!”


    “你们不得好死!”


    她不甘心的怒吼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的愤懑宣泄出来。


    江祈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个结局已定的人,神色没有任何波澜,他微微侧头,递给了旁边的稽察员一个明确的眼神。


    两名稽察员会意,立刻将仍在嘶吼挣扎的池渠清,强硬地拖离天台。


    她的怒骂、诅咒和不甘的嚎叫,在风雪中逐渐远去。


    处理完池渠清,江祈和程妄不约而同地朝着安卡莉所在的方向过去。


    他们需要亲眼确认她的完好无损,以此平息内心那颗因极度恐惧和紧张至今都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程妄因脚踝的伤势,落后了江祈几步,垂在身侧的手被他握紧。


    但所有这些身体上的不适,都被一种虚无的真实感所包裹,被名为欣喜的情绪所取代,同梦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安卡莉还活在,真真切切地活在他的眼前。


    而不远处的安卡莉正因看到池霖生安全无恙地落在救援网上而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一个带着凛冽寒风和清苦气息的怀抱猛地拥住。


    那熟悉、属于江祈的冷冽香气瞬间将她紧密地包裹住,耳边不再是呼啸的风声,剩下的只有紧贴着她耳畔的急促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带着未散的惊悸和失而复得的珍视。


    安卡莉先是一怔,随后缓缓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轻轻地环上了他劲瘦的腰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安抚:“江祈,我没事,真的没事了。”


    对于江祈而言,对方这句安抚性的话语非但没有让他放开手,反而让他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收紧了些,仿佛要将她的身体勒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与他相融,才能确保她不会再遭遇任何危险。


    那样眼睁睁看着她命悬一线,自己却可能无能为力的后怕感,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安卡莉感受到对方那隔着衣物渐渐加重的力道,她没有挣扎,只是一下一下,轻拍着对方紧绷的背脊,再次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江祈……”


    这样的怀抱也让她感受到了安全感,让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缓缓落了下来。


    江祈在安卡莉的轻唤下,微微弯下笔直的背脊,将额头轻抵在她单薄的肩上,吸取对方身上那些让人心安的草木香气。


    程妄默不作声地走上前,罕见地没有对江祈这失态的拥抱行为发表任何刻薄的评论。


    他的目光落在安卡莉身上,注意到她肩头的外套因为刚才的拥抱和动作,正滑落下来,露出一小片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肌肤。


    他伸出手,替她将滑落的衣物重新拉好,仔细地拢紧,为她遮挡刺骨的寒风。


    此时,天台上的稽查员们早已有序撤离,偌大的天台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雪势渐大,簌簌的飘雪覆盖在他们的发梢、肩头,带来些凉意,却也奇异地夹杂着一种危机解除后的淡淡欢喜和惬意。


    安卡莉侧过头,看向默默为她整理衣物的程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意。


    程妄在她的注视下收回手。


    但……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异常粘稠、带着些许生涩阻滞感的触觉,他下意识用手指轻轻捻了捻。


    借着天台不甚明亮的光源,程妄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沾染了一抹已经有些发暗,却依旧刺目的血迹。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晦涩难明,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卡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受伤了?”


    安卡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沉思了一会儿,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她并没有感受到身上有疼痛的地方。


    一旁的江祈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立刻从安卡莉肩上抬起头,眉头微微下压,眼睛看向程妄,意在询问。


    程妄摊开手,声音低沉:“有血迹。”


    江祈的神色中闪过一丝紧张,目光投向安卡莉,凝重的在她身上扫视,似乎是在找她究竟哪里受了伤。


    安卡莉颦着眉,望着程妄指尖那抹刺眼的红,喃喃低语:“奇怪,这血迹是哪里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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