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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羚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池霖生坐进车内,朝着前方的杨平吩咐道:“去三区生物医院。”


    铁门从两侧打开,车辆平稳驶出庄园。


    杨平从后视镜中注意到,老板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钢笔。


    纯白的笔盖,漆黑的笔身。


    他的动作轻柔,指腹反复抚过笔杆,带着些说不出的眷恋。


    抵达病房外时,池霖生微抬起手,向杨平做了一个停留的手势,杨平会意,立刻停下脚步,静立在病房门侧。


    病房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池霖生见状还是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留下清晰的响声。


    “叩、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引得病房内的两人一同将视线投向门口。


    池霖生就在这片寂静中推门而入。


    他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长款大衣,内搭深灰色V领毛衣,隐约露出浅灰色衬衫的领口。


    黑色的领带系在上面,透出几分上位者的深沉。


    然而,他面上微微浮起的温和笑意, 瞬间中和了这份距离感,宛如微风拂过水面一样, 泛起一丝浅淡的涟漪。


    宋以观站起身,朝来人走去,那双桃花眼中带着礼节性的笑意,唇角微动,“池先生。”


    池霖生微微颔首,回应道:“宋警官。”


    这时。


    池霖生的目光越过了宋以观的身侧,不自觉地落在了倚靠在床头的那抹倩影上。


    病容尚未褪去, 她的唇色略显得淡薄,只透出些许的血色,如同初春沾露的浅色蔷薇。


    当她的视线与他交汇时,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浮现出明显的怔忡。


    似有些震惊,又像是在分辨来人是谁一样。


    池霖生站在原地,轻声唤道:“安小姐。”


    他的语气太过轻柔,就像是害怕呼出的气息会将眼前的人拂走一般,尽显温意。


    一旁的宋以观也侧目望去。


    只见安卡莉在短暂的失神后,动作略显迟缓地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带着些不确定,试探性问道:“你……是,池霖生?”


    她独特的婉转语调,其中有着生涩的确认意味,却让池霖生的呼吸一滞,这似乎是对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摩擦着手里的钢笔,然而指尖落处,只有温热的皮肤纹理。


    那支笔,早在下车前,就已经被他收进了内侧口袋。


    池霖生空着的手微微收了一下,随即在安卡莉专注的凝视下,缓缓展开一个温润的笑,“我是,安小姐。”


    在安卡莉明确叫出池霖生名字的时候,宋以观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往常含着深情的眼眸浅抬着朝她望过去,眸底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恰在此时,她浅淡的声调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以观,你可以帮我买盒糖吗?”


    “我想吃点甜的。”


    尽管宋以观知道这是对方想要支开他的借口,但他还是选择了顺从。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朝池霖生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麻烦池先生帮忙照顾一下。”


    池霖生也客气颔首,“客气了,宋警官。”


    宋以观转身踏出病房,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走出医院大门,凛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了他,细雪纷飞,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汽,让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而亮目。


    当他拿着一盒小巧精致的糖果返回,将带着室外寒意的糖盒放入对方温热的手心时,安卡莉仰起脸,对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谢谢你。”


    “宋警官,出去谈谈?”池霖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两人一同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宋以观脸上重新挂上带着距离感的客气笑意,“不知池先生想说什么?”


    池霖生身姿挺拔地站在他面前,那双好似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眸,沉静而直接地望进宋以观的眼底。


    他接下来的话语,声音不疾不徐,清晰无比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一瞬间。


    宋以观的笑容淡了下来,面上出现了不解,困惑,甚至是片刻的茫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池先生能再重复一遍吗?”


    池霖生面色未改,从容地将那句话再次重复,声线平稳:“安小姐想同我一起离开。”


    在宋以观离开病房的时候,安卡莉眼尾倏然泛起水汽,她的声调带着细微的颤意,像是受困的笼中鸟,“池先生,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缘由,她便急切地解释,双手不安地搅弄着,“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有些……害怕。”


    池霖生脸上的温润淡去几分,周身气息微沉,一股低压蔓延开来。


    他注视着她,语气平和却直指问题所在:“安小姐应该也不怎么认识我吧?”


    从她向前不确定的试探来看,他在她的记忆里,恐怕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那么,为什么独独向他求助?


    为什么会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好人呢?


    安卡莉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现在只记得你。”


    “我觉得你对我来说应该是不一样的。”


    这近似表白的语句让池霖生僵了一瞬。


    那些深藏于心的情绪突然之间就朝他汹涌袭来,靠近心口的内袋里,那支钢笔似乎骤然散发出灼人的温度,紧贴着皮肤,让他的心尖战栗。


    走廊上。


    宋以观在听完池霖生重复的话语后,瞬间抬起眼眸,桃花眼里凝聚着寒意,嘴角上扬,“那池先生是怎么想的?”


    话已至此,池霖生的意向其实昭然若揭。


    但宋以观仍执意撕开这层薄纱,将这个事实戳穿,置于明面之上。


    池霖生并未如宋以观预想的那样去回应,而是陷入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默。


    片刻之后,他才出声道:“我想带她离开。”


    在场的人,或许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安卡莉,即使那只是浮现在文字与想象中的她。


    却依旧鲜活,充满生机的她。


    他知道她喜欢虾,钟情蓝色,习惯在冬日带上温暖的围巾,将自己包裹住。


    她待人温柔却自有原则,性格坚毅又不失通透。


    那样的安卡莉,他完全不能将其同病房中的她联系起来。


    明明是同一张面容,但内在却判若两人。


    或许在旁人看来,失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所以性子有些改变也不足为奇。


    但在池霖生眼中,这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他记忆中的安卡莉,眸中永远盛着亮人的光,神情总是从容浅淡,偶然在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微红,却绝不会流露出如今这般怯生生的小动作和不属于她的娇弱。


    “我想验证一下。”池霖生缓缓开口道。


    从池霖生那双看似平静却暗藏不解的眼眸中,宋以观读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疑虑。


    “你觉得她不是……”


    宋以观的声线逐渐低沉,后半句话消散在两人间隔不远的距离中。


    池霖生没有直接否认他的猜测,只是陈述道:“我会查明的。”


    宋以观在他的注视下,恢复了往常的懒散,摇了摇头。


    “抱歉,这个我做不了主。”


    且不论此刻的安卡莉是真是假,单凭他现在的身份也远不足以可以决定她的去留。


    池霖生在对方话音落下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如果安卡莉一直待在医院,处在众人的视线中心,他便难以洞察出她背后真正的目的。


    是的,目的。


    在他看来,她无论是言语还是举动,都透露出一种刻意的,充满目的的急切。


    那堪称拙劣的表演,或许能瞒过关心则乱的他人,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池霖生微抬起眼眸,不经意间瞥见走廊尽头那道逐渐走进的身影,他的视线随即转回到宋以观的脸上。


    宋以观察觉到他视线的变化,回头望去,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江祈。


    江祈的面色凝结着沉重的阴霾,那神情,似乎比得知安卡莉失忆时还要凝重得多。


    在看见宋以观身旁的池霖生时,江祈面色一愣,脚步顿了一瞬,他上前几步,语气带着些询问:“池总?”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因为池家的宴会出现了异物。


    此刻对方出现在医院,让他心下微沉。


    “出什么事了?”


    宋以观的声音打断了江祈的思考。


    闻声,江祈侧目看向一旁的宋以观,对方脸上带着同他一样的倦意,那双总是流转着潋滟波光的双眼此刻半阖着,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黑色长发略有些凌乱地垂在身前,更添几分颓唐。


    江祈想到自己刚刚获得的信息,神色越发凝重,他抬眼看向池霖生。


    池霖生会意,知道两人有事相商,开口道:“你们先聊。”随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几步,推开病房门进去。


    宋以观目送池霖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而看向江祈,脸上的笑消散了些,眉头微微皱起,“你想说什么?”


    “卡莉的情况很像何紫艺和张韦宇的状态。”江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几个小时前,审讯室内。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张韦宇的表情照得清晰可见。


    他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蜷缩又松开,反复揉搓着双手。


    “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江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递出一张照片,顺着桌面推过去。


    “认识他吗?”


    张韦宇身体前倾,仔细分辨了照片上的人随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的反应里只有纯粹的疑惑和迷茫,找不到一丝认识的熟悉感。


    照片上的人是陈辉。


    随后江祈又推出一张照片,“那它呢?”


    照片上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萨摩耶。


    “认识,我的苹果。”


    这次的回答明显比刚才的情绪有起伏。


    江祈缓缓抬起那双深色的眼眸,“怎么认出来的?”


    “这里和这里。”


    张韦宇指了萨摩耶的两处毛发。


    “因为它的耳朵受过伤,所以这处没什么毛发。”


    “这里是因为它喜欢耷拉眉,看起来总像有点委屈,所以和其他萨摩耶不太一样。”


    张韦宇的神情里充满了对爱犬的熟稔,带着一种喜爱和自豪感。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苹果。”


    “对,因为苹果真的很可爱,很乖。”


    在对方放松下来的瞬间,江祈身体微微前倾,语调不高地开口道:“有人顶替了你的身份。”


    “对……”


    瞬间,反应过来张韦宇猛地抬头望向江祈,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江祈手指轻敲着桌上的文件,沉声道:“说说吧。”


    第122章


    张韦宇的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 因为极致的恐惧,即使在凌晨时分能够短暂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也丝毫不敢表露异样,只能任由那个外来者支配他的一切。


    直到几天前,那个灵魂如同出现时那样突兀地消失了,他的生活才恢复了正常。


    但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他就被稽察员带到了审讯部。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将这个秘密掩藏于心,因为他不清楚那家伙有没有什么所谓的同伴或者组织,万一知道他告密了,他很可能活不长。


    听完江祈讲述了全程的宋以观微微抬起眼,眉头紧皱,“所以,卡莉或许也可以在凌晨醒过来?”


    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情。


    江祈沉默了片刻,声线平稳:“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就像何紫艺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可能她隐约察觉了身体里的异样,却始终都无法确认。


    但从张韦宇和何紫艺身上,他发现了两人之间的共同点。


    那些寄生于他们身上的另一个灵魂,似乎会在存在一段时间后自行消散,将身体的掌控权归还给他们。


    宋以观在听到对方不确定的回答后神色更加低沉。


    他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心尖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一股酸涩直充鼻腔,让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


    尽管他一直隐隐预感病房里的人或许不是卡莉,但面对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他始终不敢,也不愿去确信。


    万一……她真的只是失忆了呢?


    可如今,事实摆在他的面前,那个陌生的灵魂正占据着卡莉的身体,用着那些不属于卡莉的表情和神态操纵着她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宋以观的眼眸中带着浓郁的沉色,面上的笑容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覆上了一层冷意。


    他紧盯着那扇病房门。


    那个东西,究竟想用卡莉的身体做什么?


    见状,江祈补充了一句:“凌晨或许能得到答案。”


    相较于宋以观此刻的怒意,江祈显得更为冷静,但他的担忧同样深重,他更在意的是该如何驱逐安卡莉身体里的入侵者,让她重新拥有身体的控制权。


    江祈想到方才在走廊里看见的池霖生,询问道:“池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宋以观掩去眼底的晦涩,声音低哑:“她想见池霖生,想让池霖生带她走。”


    闻言,江祈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清楚,任何不寻常的举动背后都必然藏着目的,只是……这个占据着卡莉身体的灵魂,如此急切地想要接近池霖生,她的真实目的会是什么?


    池霖生身上,有什么是她,或者她背后势力所需要的?


    江祈抬眼,目光冷静地看向宋以观,“他们行事一定会有痕迹,查查看。”


    平白冒出这么多入侵他人身体的灵魂,必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他们的背后一定会有更强大的资本或者组织,而只要有行动都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


    宋以观也想到了这一点。


    创造并维持这些灵魂需要尖端的技术和特定的保存环境,绝不可能脱离实验室而存在。


    这样一来,排查就会更容易。


    而且,一个更可怕的假设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万一这些入侵的灵魂并非暂时停留,而是能够永久占据宿主身体,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宋以观与江祈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站直身体,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朝江祈道:“我先上报,你在这里守着她。”


    江祈知道对方的意思,这句嘱咐不是害怕卡莉出现什么意外,而是害怕她用卡莉的身体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举动。


    他抬眸,朝宋以观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目送对方快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江祈才浅浅呼出一口带着倦意的气息。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xue ,在空旷的走廊静立了几秒,随后推门走进了病房。


    病房内。


    池霖生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倾身,专注地为安卡莉削着苹果。


    他黑色长大衣已经脱下,被站立在窗边的助理拿着。


    此刻他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低垂着一头黑色短发,神态认真地注视着手中的小刀。


    锋利的刀在他修长的指尖移动,一片片薄而均匀的苹果皮呈螺旋状缓缓垂落,连贯不断。


    没多久,他便将一个削得光滑洁净的苹果递到安卡莉手中。


    脸上带着纵容的温和笑意,轻声道:“吃吧。”


    安卡莉接过苹果,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笑意,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池霖生这才不慌不忙地用方巾将小刀擦拭干净,站起身,目光转向刚进门的江祈,语气如常地打招呼。


    “江稽察长。”他道。


    江祈微微抬手示意,“池先生,借一步说话。”


    池霖生颔首,上前几步,将手中的刀往身旁一递,杨平会意,立刻上前接过。


    就在这交错的瞬间,江祈敏锐地听到池霖生用气音朝杨平吩咐了一句:“看好她。”


    杨平点头,并未露出任何异样。


    江祈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池霖生。


    此刻的他,表面上与方才那个耐心陪伴安卡莉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句无声的吩咐却让江祈立刻明白,面前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池霖生随着江祈一起走出病房。


    两人在离病房门口不远处的窗边站定。


    江祈率先开口:“池总有什么打算?”


    池霖生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皮肤下传来清晰的寒意,但他的面上依旧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看她想做什么。”


    从他踏入病房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她的视线时不时地飘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每当他回望过去,她又会迅速移开目光,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


    演技青涩但意图明显。


    池霖生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她在等,等他主动靠近。


    正好他也想知道对方的目的,不防顺势而为。


    于是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走进病床,声音温和地开口:“安小姐,有什么事吗?”


    “嗯……”


    “可以和我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她仰着头,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试图从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挖掘出些什么。


    池霖生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苹果和一旁的水果刀,问道:“吃苹果吗?”


    “……好。”她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池霖生拿起水果刀,动作优雅地开始削苹果,同时缓缓开口:“有一次安小姐参加宴会时,我们才认识的。”


    “因为宴会上出现了异物,为了赔礼道歉,我邀请安小姐来家中做客,之后我们自然而然有了联系。”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只是巧妙地调整了顺序。


    实际上,第一次见面时因为林澈的低喃,他也想见见不再局限于文字上的安卡莉,所以他邀请对方相见。


    至于宴会那次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但此刻,林澈这个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场对话中。


    安卡莉听完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这和他们调查到的信息基本吻合。


    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相遇。


    安卡莉低头看着池霖生手中的苹果,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神情。


    就像那人说的那样,对池霖生而言,安卡莉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一些位置。


    江祈听到池霖生的打算,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想看看她留在他身边想做些什么。


    既然对方已经察觉这不是真正的卡莉,江祈也无需再委婉地告知真相。


    毕竟这个案件牵扯到霍内德政府,情况特殊。


    只是……


    江祈缓缓抬眸,看向池霖生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连他自己都是在掌握确切证据后才敢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安卡莉,为什么池霖生能如此笃定?


    看他和安卡莉之间的关系,甚至还不如程妄来的熟悉。


    那他又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江祈陷入沉思。


    池霖生并未在病房久留,他还需要回公司处理一些事务。


    即使已经洞察到江祈眼中的那份探究,他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礼节周全地告辞。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麻烦你们了,如果安小姐有什么事,请联系我。”


    池霖生心里清楚,此刻留在这里并无益处,不如动用资源去探查她背后的势力。


    他需要弄明白,他对他们而言究竟有什么价值?


    他们又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江祈没有阻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心头蔓延。


    池霖生总给他一种感觉,仿佛他对安卡莉的了解远超旁人,甚至胜过他。


    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举止间都带着一种家属的熟稔与关切。


    他微微皱了皱眉,想不通这想法的缘由。


    目送池霖生离开后,江祈压下心中的疑惑,回到病房。


    推门而进,他便看见已经陷入沉睡的她。


    这并不是对方的警惕性不高,而是灵魂附身的后遗症。


    据张韦宇交代,灵魂在附身之后会出现昏睡的现象,这是因为他们需要大量睡眠来适应新的身体,以此恢复精力。


    江祈轻轻坐在床边,凝视着那张与安卡莉别无二致的睡颜,低声唤道:“卡莉。”


    比起从前那种虽不能经常看见她,却至少清楚她安然存在于他的世界中的情况,此刻这种明知她就在这具身躯中,却触摸不到的境况,更让江祈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焦灼与惶恐互相交织着,层层缠绕住心脏,从深处泛出让人无法忽略的疼痛。


    江祈的手隔着薄被,覆上对方的手,缓缓附身贴近。


    他想见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江祈的肩被人拍了拍,耳边想起那道熟悉的温柔声调:“江祈。”


    在病房黯淡的光线中,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见病床上的人微微撑起身子,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独属于安卡莉的柔和笑意。


    几乎瞬间。


    安卡莉便被拉进了一个充斥着清苦香气的怀抱中。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将她困进他的身体里,迫使她整个人与他紧紧相贴。


    熟悉的语调,呢喃的话语,一切都像是他在做的梦一样。


    “卡莉……”


    他低声唤着,声线里充满了哑意,一点点从安卡莉的耳廓蹭过,带着滚烫的温度。


    第123章


    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安卡莉无措地怔了怔,随即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平息他的情绪。


    在安卡莉的记忆中,江祈很少,甚至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这样脆弱的一面。


    生气也与平常无异,只是眼神更凛冽些,周身的气场更加有距离感。


    即使是进入假性安抚期,他也顶多是比平时失神一些,语气轻柔一点。


    安卡莉从来没有见过他此刻的模样。


    那份不安甚至通过他沉重的呼吸,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在江祈环抱住她的瞬间,安卡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缓缓落下,又轻轻抬起,生疏的轻拍着对方。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 为寂静的空气增添了几分凝重。


    江祈感受到了她的安抚, 手臂却收得更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图。


    她浅淡温热的呼吸萦绕在他的耳畔,却依旧无法缓解他心底的不安。


    理智虽然告诉他, 根据现有信息,那些外来灵魂的存在似乎是暂时的, 会在一段时间后消散。


    但, 他却不敢保证她也会同他们一样。


    无论面上再怎么平静,处理事情再怎么冷静,当听见那句熟悉的呼唤,他似乎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


    只想确认,用尽一切感官去确认。


    怀里的这个人,是真真切切的她。


    “叩叩, 查房。”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内的静谧。


    安卡莉望向门口,轻轻推了推紧拥着她的江祈,低声提醒:“江祈。”


    江祈缓缓直起身,却并未完全退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将她望进眼底。


    同晦涩难辨的情绪交杂在一起。


    安卡莉甚至能在他清晰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倒影。


    那样的直白,那样的……深情。


    毫不掩饰地倾泻出那些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护士推门而进,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患者侧坐在床沿,乌黑发丝间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她微微仰着头,正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人。


    而那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唯独那双如墨染似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的人,含着深沉的情感。


    如果不是在病房,护士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正在拍摄情深戏码的剧场,充当里面的NPC。


    “12床患者,安卡莉。”


    护士定了定神,看向手中的电子病历屏,随后抬眸确认道。


    安卡莉回过神来,将身体稍稍坐直,对着护士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是的。”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护士例行询问道。


    安卡莉认真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摇了摇头,“没有。”


    “今天晚上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办理出院手续了。”


    “谢谢。”


    “麻烦了。”


    安卡莉和江祈的道谢在同时响起。


    护士在电子屏上快速记录着,闻言抬起头,回应道:“不客气,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往下一间病房走去。


    在人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寂静,江祈没有再开口,但那道深沉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安卡莉的脸上移开,带着灼人的温度。


    安卡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不想问些什么吗?”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所占据,也在这时理解了何紫艺当时的处境。


    并不是像她想的那样互换了灵魂,而是被外来者强行附身。


    就如同她今天经历的。


    那种感觉,仿佛眼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薄纱,所见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虚幻扭曲,置身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若非她极力保持清晰,努力分辨,意识最终会跟着这场梦境一同沉沦。


    而耳朵里,则像是回到了溺水的那一刻,持续不断地轰鸣着,隔绝了外界所有真切的声响。


    好似她的身体还处在冰冷的水中,随波飘浮,落不到实处。


    “你平安就好。”


    耳边传到江祈低哑的声音,将安卡莉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


    她凝神看向他,发现对方的这句话是认真的,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只盛着庆幸。


    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江祈就没打算追问任何细节,那些关于过程的问题,他从何紫艺和张韦宇身上已经基本理清了,更深层的谜团也并非他们此刻能够解决。


    他只希望她能不用再去面对这场恶梦,回到之前那个对许多事都淡然处之的安卡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自觉地颦着眉,眼底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惶恐。


    江祈抬起手,指尖将她散落在耳畔的几缕碎发拂到耳后,动作轻缓而郑重。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坚定:“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就在这时。


    “我知道你会醒来。”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仔细去听,还能感受那藏在平静声调下的颤栗。


    安卡莉抬眸望去,便见宋以观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步履懒散地朝他们走来。


    江祈微微垂眸,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宋以观。”


    再次看见熟悉的人,安卡莉的心不免又放松了几分,嘴角浅浅扬起。


    宋以观面上露出往常那副笑意,但胸腔中的心脏却以不寻常的频率跳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安卡莉自然地弯了弯眼,笑着应道:“是我。”


    他不想给她任何心理压力,比起他们这些旁观者来说,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的她,内心承担的冲击无疑要大得多。


    宋以观看着安卡莉的温柔的笑意,上前几步,晃了晃手中的纸袋,眼里漾着潋滟的波光,“饿了吗?我带了好吃的。”


    他甚至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替她做了回答,带着一种亲昵:“嗯,你饿了。”


    安卡莉听到对方的自问自答笑出了声,眉眼间的阴影也消散了些,“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宋以观放下拿着纸袋的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摩擦了一下眉尾,微微眯了眯那双含情眼,语调拖长,带着点戏谑:“嗯……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安卡莉:“……”


    她似乎永远也习惯不了对方这种直白的说话方式。


    一旁的江祈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话,眉微微压着眼眸看向宋以观,眼里多了几分了然,仿佛在说原来你用的是这种手段。


    宋以观完全无视了江祈眼神里的含意,升起安卡莉面前的桌子,从纸袋中拿出一份餐盒,将筷子递进她的手中。


    安卡莉看着餐盒上熟悉的名称,抬眼望向宋以观,“这是我喜欢的……”


    宋以观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谢谢你。”


    他的笑容加深了些,“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一旁的江祈默默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位置,宋以观注意到他的举动,将手中剩下的纸袋递给他,语气自然地说:“辛苦了。”


    江祈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让他将空了的纸袋扔掉,动作微微停顿,还是伸手接过。


    但瞬间便意识到了不对,纸袋的重量表明里面还有东西。


    他立刻明白了宋以观的用意,那句辛苦了并非指使他处理垃圾,而是站在卡莉家属的立场上,感谢他的照顾。


    如果是原来的江祈,即便不会当着卡莉的面做什么,也定然会面无表情地将这袋谢礼直接扔进垃圾桶。


    但此时……


    江祈冷淡地扫了宋以观一眼,声音里透着冷调,清晰吐出两个字:“谢谢。”


    随后,他提着那个纸袋,径直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坦然地从中取出另一份餐盒,同安卡莉一起进食。


    宋以观在听到那声道谢时,脸上就扬起了一阵微妙的笑意。


    似觉得有趣。


    虽然他的本意只是顺便带了对方的一份,但江祈的反应可完全不是他想看到的。


    不过,宋以观并没有在这种事情上纠结太久,他起身为安卡莉倒了一杯水,想到什么,转向一旁正在收拾餐盒的江祈,开口道:“要跟池先生……”


    话刚出口,他便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难以让他忽略的目光从身旁传来。


    他意识到,安卡莉并不知道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果然。


    她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追问:“哪个池先生?”


    短暂的寂静之后,江祈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池霖生,北软生物科技的董事长。”


    闻言,安卡莉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才不确定问道:“……他也来过这里?”


    宋以观在此刻提起池霖生,必然是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双方产生了交集,而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很可能和她有关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以观心中隐隐有些顾虑,犹豫着是否该全盘托出。


    安卡莉知道他们在迟疑些什么,柔声道:“她不会听到的。”


    就像她一样,也同样听不见,看不到她的所作所为。


    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浓重的水雾,隔绝了所有的一切,况且,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入侵的灵魂是察觉不了,她的意识在某些时刻能够重新夺回掌控权。


    几乎在安卡莉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祈也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可以说。”


    这个结论,是从张韦宇在光屏上留下的对话记录分析得出的。


    背后的操纵者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些人的灵魂会在凌晨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又或许……他们知道却根本不在意。


    闻言,宋以观将今天发生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得知她对池霖生有所图,想跟着对方回去,安卡莉没有犹豫,朝着在场的两人道:“让她去吧。”


    她也想知道她费尽心思进入她的身体,顶着她的身份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第124章


    车窗外,簌簌的细雪被凛冽的寒风卷着,在半空中无序地飘落。


    雨刮器规律性地左右摇摆, 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积聚的雪花。


    杨平从后视镜中往后座瞥去,只见那位安小姐正望着不远处的庄园出神,而坐在她身旁的老板则微微垂眸,专注地处理着手上光屏里的事务,神情与平日并无二致。


    杨平收回视线,重新望着前方被雪渐渐覆盖的路面。


    池霖生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遮挡住了他眼眸深处流转的思量。


    今天清晨,他接到了江祈的通讯, 对方告诉他,安卡莉可以同他回去。


    前提是, 如果他探查到了任何线索,也同样要告诉他们, 并且保证好她的人身安全。


    对于这些要求, 池霖生自然没有异议,这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只是,谁同意了这个提议?


    池霖生没有忘记, 宋以观曾说过他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主。


    能做主的只有……


    空气中蔓延出一丝从她身上传来的浅淡香气,夹杂着迷叠香。


    似乎从她住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她身上闻到过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清冷感的木质尾调。


    安卡莉跟随池霖生的脚步进入庄园内部,目之所及的是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在低调内敛的空间中安静而有序地忙碌着。


    这时,一位穿着剪裁合体黑色制服的中年女人上前几步,走到他们的面前。


    她先是恭敬地看向池霖生,随后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安卡莉,微微弯身,态度礼貌而周全:“安小姐。”


    安卡莉回应道:“你好。”


    经过这番,她更加确定在池霖生的心里,安卡莉这个身份显然占据着不低的位置。


    甚至比上层说的还要高。


    想到上面给她的许诺,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完成这项任务了。


    中年女人与安卡莉打完招呼后,转向池霖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请示的意味,“池先生,老爷子在小客厅等您。”


    池霖生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一旁的安卡莉想到什么,声音放轻,带着些迟疑,开口问道:“池先生,这好像不是……”


    她的本意是想跟随池霖生回到他私人的住所,而非这个人员繁杂的庄园。


    在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万一她行事稍有差池,露出破绽,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池霖生听见她的声音,侧过头看向她,语调依旧温和,“公司上有些事务要和老爷子商议,暂时需要在这里停留一会儿,希望安小姐不会介意。”


    闻言,安卡莉松了一口气。


    从他的话语中可以判断,他们只是暂时待在这里,等他处理完事情之后便会离开。


    这还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当然不会介意,那您先去忙吧。”她回答得体,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理解而温柔的浅笑。


    “如果有什么需要,和杨助理说就好。”池霖生朝她身后方向微微示意。


    一直静候在侧的杨平立刻上前半步,态度恭敬:“安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对我说。”


    安卡莉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夜幕低垂,窗外的雪势愈发猛烈。


    鹅毛般的雪花在连绵的路灯光晕中狂舞,层层叠叠地覆盖了道路、屋檐,将光景都染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


    庄园里的佣人正悄无声息地准备着晚餐,只有安卡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再次将视线投向小客厅,随后百无聊赖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又坐回原座。


    杨平静立一旁,将她的焦躁尽收眼底,随后询问道:“安小姐……是有什么需要吗?”


    安卡莉将耳边的发丝挽至耳后,像是随口一问,试探道:“池先生,还在处理事务吗?”


    杨平摇了摇头,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抱歉安小姐,这个我也不清楚。”


    安卡莉还想再探听些什么,就被一位走上前来的佣人打断了话头,“安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佣人微微躬身,抬手做出引导的姿势,“请跟我来。”


    “池先生不用餐吗?”安卡莉忍不住追问。


    佣人脸上保持着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等先生处理好事情,我们会为他重新准备一份晚餐,安小姐不必担心。”


    安卡莉哪里是真心担忧池霖生用餐,她焦虑的是对方何时才能出现,带她离开这里。


    这距离她成为安卡莉已经有两天时间了,眼下连面都见不到,她设计的计划又该如何开展?


    安卡莉面带着一丝愁容,刚在餐桌前坐下拿起餐具,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佣人的轻声询问。


    “先生,现在用餐吗?”


    “好。”


    那道熟悉的,带着谦和温润质感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安卡莉循声回头,便看见池霖生正朝餐厅走来,他步履从容,黑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马甲,衬出挺拔的身形。


    他镜片后的眼眸中带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抱歉,让安小姐久等了。”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带着些许歉意。


    安卡莉迅速回神,摇了摇头,露出这具身体标志性的柔和笑意,“不会,池先生。”


    佣人很快将另一份晚餐摆放在池霖生面前,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餐厅里只剩下银质餐具偶尔碰触的声响,以及空气中流动的食物香气。


    因为两人的接触渐少,安卡莉急于打破这份距离,寻找了一个话题,开口问道:“池老先生不吃晚餐吗?”


    她知道这个庄园是在池老先生名下,池霖生虽然回来的次数多,但多数都是为了工作,并不是一直居住在这里。


    池霖生闻言,停下动作,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一旁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才缓声道:“已经有人给他送过去了。”


    似乎预判了她接下来的疑问,接着补充:“他不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吃饭。”


    说实话,池霖生确实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举止得体,涵养极佳,连性格都温和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如果不是借着安卡莉这个身份,她恐怕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更别提像现在这样,与对方共进晚餐。


    安卡莉喃喃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随后,她缓缓垂下了眼睫,纤细的睫毛掩盖住其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光芒。


    用餐期间,安卡莉的目光几次飘向窗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和焦急。


    外面的大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密,彻底遮挡了屋外的景象。


    等她放下手中的餐具时,她的预感在此刻应验,池霖生抬眼看向她,语气中带着歉意:“安小姐,抱歉,要失言了。”


    “今晚恐怕需要你在这里将就一下了。”


    闻言,安卡莉心一紧,攥住手中的餐巾,又松了松,片刻后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没关系。”


    “那我让佣人带你上去休息。”池霖生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看似关切的审视,“你刚出院,还是需要多休息。”


    安卡莉点点头,顺从地应道:“麻烦池先生了。”


    她的面上虽然维持着平静,但心中已然出现了恐慌。


    接连两次的意外,让她心底升起了极度的不安,按照这样缓慢且被动的进度,她何时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她不是安卡莉,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尤其是面对池霖生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万一他察觉到了什么……


    恰恰此时。


    杨平正在确定池霖生的安排。


    “池总,旭冬的人已经在询问您的行程,后天下午和晚上有两班去一区的航班,您觉得哪个时间段合适?”


    “下午吧。”


    他们的声音虽小但还是准确地传进来安卡莉的耳中。


    如果池霖生后天下午离开了三区,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且她呢?


    重新回到医院?


    安卡莉不停咬着唇,脑海中的思绪乱成一团。


    人在焦虑和急迫的时候,想法容易走向极端,甚至会开始考虑一些平时看来漏洞百出的方法。


    比如现在。


    安卡莉停下脚步,转向身旁正准备引路的佣人,轻柔的声线中带着焦灼:“请问,有热牛奶吗?”


    刚打算离去的池霖生注意到她的停留,转身上前几步,“出什么事了吗?”


    安卡莉立刻露出一抹略带羞赧的笑意,解释道:“没什么,只是……我习惯在睡前喝些热牛奶。”


    池霖生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佣人吩咐:“帮安小姐准备一杯热牛奶。”


    安卡莉道了声谢,又自然地提议,“那我在餐厅喝了再上去吧。”


    “好。”池霖生应道,并未离开,显然打算作陪。


    安卡莉心中暗忖,果然如此。


    她提出要求,以他的教养自然不会拒绝,而同样,他也会秉持绅士风度,留下来陪她直到她喝完手中的东西。


    餐厅的主灯已被关掉,只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笼罩在两人身上。


    安卡莉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朝坐在对面微微扶额的池霖生问道:“池先生不喝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看起来……你似乎也没有休息好。”


    池霖生的眼下虽然没有乌青,但在此刻暗淡的光线下,那份平日里被完美掩饰的疲惫感,还是从微颦的眉心和略显松弛的神情中透了出来。


    听见她的询问,池霖生睁开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她。


    安卡莉见状扬起了浅浅的笑容,“热牛奶真的可以助眠,池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其实,她眼中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池霖生完全可以找个理由婉拒。


    但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终应了一声:“好。”


    佣人将另一杯热气氤氲的牛奶轻轻放在托盘上,端至桌边。


    由于安卡莉的位置更靠近厨房方向,她便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将那杯牛奶端到了池霖生面前的桌上。


    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祝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池霖生的视线在面前的杯子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语气平和地回应:“谢谢。”


    第125章


    夜幕深沉, 庄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响动。


    安卡莉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悄无声息地走出客房,手环发出微弱的光亮,她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在主卧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


    随后深吸一口气,极其轻缓地扭动了透着冷意的门把手。


    推开一道缝隙,她侧身进入,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帘中透进一点雪地反射的微光。


    安卡莉屏住呼吸, 用气音轻声试探:“池先生?”


    黑暗中,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传来, 没有任何回应。


    借着朦胧的光晕,可以看到池霖生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闭合,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中。


    安卡莉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心脏因兴奋而加速跳动。


    看来那悄悄放入牛奶中的安眠药确实起作用了。


    她不再迟疑, 迅速上前,从口袋中取出一支注射器, 对准池霖生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 用力往下扎去。


    下一秒,一阵剧痛从她的后颈传来,安卡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床沿,陷入昏迷。


    “咔哒。”


    清脆的开关声响起,原本黑暗的卧室瞬间被明亮的灯源照亮,每一个角落都染上昏黄。


    杨平面色如常地站在安卡莉的身后, 他望向从床上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的池霖生,请示道:“池总,接下来……”


    见老板盯着安卡莉手中的注射器,杨平的声音逐渐放低,直至消失。


    池霖生抬起手,将注射器从她的手中拿出,在灯光下细细观察。


    这支注射器同普通的注射器没有什么区别,里面还装着些液体。


    池霖生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他指尖摩挲着注射器冰凉的表面。


    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为什么需要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用安卡莉这个身份,将它注射进他的体内?


    这时。


    倒在床沿的安卡莉忽然动了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传来剧痛的后颈,眉头紧紧皱起,痛楚中夹杂着茫然,撑着床沿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来。


    映入她眼帘的,便是站在床边,正拿着一支注射器陷入沉思的池霖生。


    站在她身后的杨平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抬起手打算落下。


    池霖生微微抬眼,制止了他的动作。


    随后将目光落在靠在床沿的人身上,他看到了安卡莉此刻的状态,眼底里盛着些显而易见的意外。


    几乎瞬间,他便明白了为什么江祈和宋以观会同意让她跟随自己回来。


    “安卡莉小姐。”池霖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几分的温和笑容,清晰地唤出了对方的全名。


    带着一种确认和,欢迎。


    安卡莉抚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后颈,撑着床面从地上起身。


    她听出了池霖生的言外之意。


    对于他这样观察入微的人来说,能辨认出此刻的她是真实的她,并没有让她感到意外。


    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扬起一个笑,同他刚才一样唤道:“池霖生先生。”


    这种几乎承认她回来的话语,让池霖生眼底最后那点探究的沉思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荡开了阵阵涟漪。


    杨平跟随池霖生很长时间了,自然能看出老板对这位安小姐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但他深知,老板没有明示的事情,即便是看出了眉目来,也不能说出来。


    房间内,池霖生和安卡莉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和谐氛围。


    杨平极其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见池霖生并未出言阻止,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只是,在转身带门的瞬间,他的鼻尖萦绕着一阵极其清浅的冷香,但很快便消散不见。


    杨平摇了摇头,也没有多想。


    站在池霖生面前的安卡莉没有向对方询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一种默许和授意下的结果。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样的场景下看见他。


    池霖生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薄款毛衣,柔软的材质衬得他身形挺拔,肩背宽厚。


    拿着注射剂的动作让他的袖子微微滑动下移,露出一截白皙却不失力量感的小臂。


    皮肤下青色的经络清晰可见,从手背一路蜿蜒向上,缓缓隐藏在毛衣之中,平添了几分隐晦的张力


    他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敛去了几分压迫感,让他更显得温润如玉,像能容纳万物的深潭。


    安卡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池霖生。


    之前的他虽然也总是温和有礼,但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气场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距离感来,让人敬畏,难以真正靠近。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一种大家长般的亲切。


    安卡莉甚至觉得,如果现在自己开他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大概也不会生气,只会露出些无奈的纵容笑意。


    感受到安卡莉毫不遮掩、带着探究的目光,池霖生微微垂下了眼,避开了这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年长对方七岁,自身家族关系盘根错节,何况还有……季知的嘱托。


    她还年轻,心性通透淡泊,交友广阔,未来有无限光明的前景,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正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华。


    池霖生知道自己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异样情愫。


    但,这不应当。


    “后颈还疼吗?”


    池霖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也将自己从那份思绪中抽离,目光落在她一直下意识扶着后颈的手上。


    安卡莉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打量或许有些失礼,收敛了目光。


    她轻轻转动了一下脖颈,立刻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池霖生在听到她轻微的痛呼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了两步,停在大约半米之外,侧过头仔细查看她的后颈,“我让医生来?”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关系,等会儿就好了。”


    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感,她语气里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杨助理不愧是散打冠军,力道刚刚好。”


    池霖生知道对方在缓和气氛,毕竟说起来,这是他的授意。


    这时,安卡莉的注意力被他手上的注射器吸引,眼神里带着询问,“注射器?”


    池霖生将注射器拿到两人之间,“她想要将这个东西注射到我的体内。”


    他顿了顿,看向安卡莉,目光沉静而带着探询,“安小姐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安卡莉接过注射器,推出了些液体在自己手背上,然后抬起轻轻闻了闻。


    一种很特殊、带着刺激性的气味钻入鼻腔。


    这个味道,她只在那个东西上闻到过。


    “是活跃剂。”她抬起头,看向池霖生。


    为了让对方更清楚地理解,她解释道:“是用来提高异化者类肢活跃度的特殊药剂。”


    安卡莉之前也在江斯理进入异化期时见过这个东西,只不过,江斯理使用的是口服的药片,而非直接注入血管的药液。


    比之药片,注射液见效更快。


    只是她不明白,那个入侵者,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为什么要给池霖生注射这种东西?


    池霖生在得知这个药剂的作用时,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也陷入了沉思。


    他的确是异化者,但除非进入安抚期或者假性安抚期,否则,即使是异化者,在平日里类肢也不会显现出来。


    这样一来,强行注射提高类肢活跃度的药剂,对于处于正常状态的他来说,毫无作用。


    “你房间里有熏香?”安卡莉突然问道。


    她知道自己的话题转化得很快,但她似乎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缕淡薄的、似雪一样的冷调气息。


    池霖生对此不了解,房间的日常布置和香氛一向由管家负责。


    但看见安卡莉骤然变得凝重的表情,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香有问题?”


    安卡莉上过当,因此对这种气味格外敏感,空气中弥漫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是同那时如出一辙的味道。


    “诱导剂。”她沉声道。


    池霖生瞬间就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先使用诱导剂,诱发异化者出现异化反应,再注射活跃剂,提高异化者类肢的活跃度。


    但目的呢?仅仅是为了让他失控?


    “安小姐,你身上,”池霖生看向她,“或者说她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他冷静地询问道。


    他清楚,今天改变行程,打破了安卡莉的安排,而之后他放出了一个即将出差的饵,那对方一定会很着急。


    从江祈那里得知,灵魂附身存在时间限制,想必她的任务同样有时间限制。


    既然决定让他出现异化反应,那她今晚一定会想方设法完成剩下的步骤。


    安卡莉也瞬间明白了池霖生的推测。


    只是她刚刚想说些什么,被这么一问,话到嘴边就想不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探进口袋里。


    果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她将其拿出来,是一个小型的透明盒,同之前江祈送给她,用来装章鱼触角的理纳盒子差不多大。


    在昏黄的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盒子内部有一团如同拥有生命般的絮状物在其中蠕动。


    两人同时抬眸,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便明白了这个盒子里东西是什么。


    灵魂,可以附在人身上的灵魂。


    安卡莉的眼眸低垂,无意间落在池霖生的颈侧,瞳孔微缩,声音低喃:“池先生,你的身上……”


    第126章


    安卡莉清晰地看见,在池霖生颈侧裸露的皮肤上,正逐渐长出一些规则排列的轮廓,一层覆盖着一层,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类似珍珠般的细碎光泽。


    那形态,就像是……


    池霖生显然也感觉到了颈侧的异样,抬手触碰的瞬间,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立刻明白,诱导剂生效了。


    他出现了异化反应。


    尽管疼痛正在蔓延,但池霖生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润,他甚至微微扬了扬嘴角,试图安抚可能受到惊吓的安卡莉,“安小姐,希望没吓到你。”


    然而,他紧接着的动作却暴露了此刻他的状况。


    他一边缓步朝着前面走去,一边语速清晰地交代:“安小姐,等我离开你就去找杨助理,将注射器和那个盒子都交给他,让他尽快送检。”


    安卡莉回头,看见池霖生已经迅速打开了手腕上的光屏,指尖飞快地敲击着,似乎正在紧急联系什么人。


    即使他极力表现得镇定,但安卡莉还是察觉到了他挺拔身躯下隐藏的紧绷,以及因极力克制生理反应而产生的微颤。


    他快步走到墙边,伸手按下一个隐蔽的感应区,一扇门无声被打开。


    她只看见一点灰色的衣角消失在视线中。


    池霖生消失之后,安卡莉没有迟疑,立刻拿起那支注射器和理纳盒子转身打开了卧室的主门。


    一直守在门外的杨平听到动静, 转过身,见到是她,客气地唤了一声:“安小姐。”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安卡莉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强打起精神,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杨平,“这是池总让我交给你的,需要立刻送去检验。”


    杨平刚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询问细节,就听到安卡莉的声音里带着些急迫。


    “杨助理,还需要你去找两支阻断剂来,要快。”安卡莉颦着眉看向他,眼底是清晰可见的焦灼和催促。


    瞬间,杨平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脸色骤变,不再多问一句,转身快步朝楼下冲去,一边跑一边神色严肃地快速拨出光脑。


    安卡莉无心再去关注杨平的动向,因为她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一阵阵热意从心脏涌出,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的意识变得沉浮。


    双腿忽然一软,安卡莉踉跄了一步,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体。


    这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她心下一紧,下意识关上了门。


    安卡莉靠着门板,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带着冷意的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理智。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此刻窗外飘扬的细雪,时而轻缓落下,时而被寒风裹挟着离开。


    一股莫名的焦灼感在身体中流窜,但她残存的清醒还在驱使着她,想要找到这气味的源头。


    安卡莉强撑着身,站直,动作间,脖颈上一条原本藏在衣领里的项链滑落出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被切割成多面棱柱体的晶石吊坠。


    就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一股更为浓郁的冷香被她吸入。


    这让她本就模糊的意识更加涣散,那股从心底升起的焦躁与渴望也如同被新添了干柴的篝火,骤然升高,灼烧着她的神经。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缓慢挪动到窗边,用尽力气推开沉重的窗框。


    窗外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花倒灌进来,冰冷的空气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她混沌的意识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紧接着,安卡莉将脖颈上的项链猛地拽下来,将其从窗口用力抛了出去。


    项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楼下厚厚的积雪层中,瞬间被纯白掩埋。


    诱导剂在密闭的空间中会大大增强其效果,一旦暴露在开阔的室外,气味会瞬间被稀释,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做完这些的安卡莉有些疲弱地靠在窗框边上,任由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和脖颈,那冰冷的触感一点点渗透皮肤,努力平息着体内仍在肆虐的躁动。


    这时。


    一阵压抑的声响,隐隐从那道紧闭的门后传来出来。


    安卡莉心下有些不安,缓慢往前走了几步,在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池先生,你还好吗?”


    在她开口的瞬间,门内的响动似乎骤然减轻了许多,像是里面的人极力隐忍克制了下来,但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这种寂静,反而让安卡莉更加感到心慌,她再次敲了敲房门,“池霖生,你怎么了?”


    她唤了对方的全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紧张。


    安卡莉知道诱导剂对于异化者的影响因人而异。


    有些人可能会像宋以观之前那样,只是出现轻微的安抚反应,但也有一部分异化者会引发剧烈的生理排斥,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疼痛、心悸、甚至呼吸困难等严重症状。


    如果池霖生的反应是后一种……


    安卡莉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的意识短暂清醒。


    门后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不,并非完全寂静,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丝被压抑,却还是从门缝中溢出的痛苦低吟。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内心正在进行着情感和理智的交战。


    打开,还是不打开?


    仅仅犹豫了片刻,安卡莉还是打开了那道房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惊了一下。


    只见池霖生跌坐在一扇紧闭的电梯门前,他的身体随着急促而困难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颈侧和小臂的一小部分皮肤正被一层细密的透蓝色鳞片强行覆盖。


    破裂的皮肤边缘渗出鲜红色的血迹,与那些泛着光的鳞片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动人心魄的对比。


    他紧皱着眉头,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副架在他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此刻摔落在不远处的角落,镜片碎裂。


    汗水混杂着池霖生耳后蜿蜒流下的血迹,一同滑向他紧绷的下颌,一些带着痛意的吟声从他的唇间溢出。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响,池霖生费力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循着声源望去。


    在朦胧而摇晃的视线里,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这一幕,恍惚间,像他的梦境。


    安卡莉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场面。


    她心下一惊,连忙上前,看着他颈侧和小臂混合着血液的透蓝色鳞片,她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安卡莉不明白,为什么才短短一会不见,池霖生就变成了眼前这副脆弱而痛苦的模样,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定他的状态。


    “池霖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此刻的池霖生,正经历着扯动神经一般的剧烈疼痛,丝丝缕缕的痛楚在他的脑中漫开,甚至连带着耳中都充斥着疼的感觉。


    与之相比,身体上因为鳞片而破裂的伤口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那种疼是深入骨髓,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骨头上缓慢而持续地刮蹭,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撕扯着皮肉,碾磨经络的滞涩痛感。


    空气变得浓稠而又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淹没在疼痛和涣散中时,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声音,如同穿透了浓雾的微光,在他耳边响起。


    池霖生动了动泛着疼的喉咙,艰难吐出几个字:“能听见。”


    他能感受到对方声音里传出的那份紧张和担忧。


    他并不想吓到她,更不愿让对方见到他现在的这副狼狈的模样。


    可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那浓重的血腥味,而是从她身上传来的,清浅却令人安心的草木香气,沉静中带着暖意。


    池霖生感觉脑中那些肆虐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点,虽然它依旧存在,却不再想之前一样让他毫无思考能力,让他终于能分出一点额外的精力,来应对眼前的状况。


    听到他的回复和那恢复了些焦距的眼睛,安卡莉浅浅松了一口气。


    池霖生趁着这短暂的清明,用手撑住墙壁,试图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站起身来,然而,他刚刚勉强站直,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身形一晃,不受控制地顺着墙壁重新滑落下去。


    安卡莉见状,连忙上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努力支撑起他大部分重量,让他能够倚靠着她站立。


    “池先生,你是想做什么吗?”她侧目看向对方失去了些血色的脸,问道。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打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几乎是紧密相贴,她身上的浅香比之前更加明显。


    隔得太近了,池霖生有些昏沉地想。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收回,却被安卡莉重新握住。


    “安小姐,麻烦扶我进电梯。”他偏过头,避开她过于接近的呼吸,用尽力气,用着低哑的声线说道。


    安卡莉心中虽然充满了疑惑,但还是选择了无条件相信他,扶着对方,一步步挪向那扇内部电梯门。


    电梯门下到一楼,迎面而来的就是带着潮湿气息的空气,湿度很重。


    这般湿润的气息对于常人而言或许会感到沉重,但对于此刻的池霖生来说,却让他的疼痛减轻了些。


    呼吸变得顺畅,那被剧痛挤压的思维也清晰了起来。


    “安小姐,能麻烦你在这里等我吗?”池霖生垂下眼睫开口道。


    他克制着心中那些莫名的念头,不敢去看对方那双透亮的眼睛。


    安卡莉再一次咬了舌尖,驱散了涣散的意识,随后点了点头。


    虽然她的症状没有池霖生的严重,但那些莫名的燥热和意识的模糊感还在不断侵袭着她,需要用一些尖锐的刺痛能让自己一直保持清晰。


    安卡莉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池霖生,只见他向前移动,动作缓慢。


    池霖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牵扯着破裂的皮肤,让他压下那不该有的欲念。


    对方身上浅淡的香气变得淡薄,他动了动指尖,摩擦着那处对方留下的温热。


    安卡莉有些不放心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眼底瞬间被震惊所充斥。


    在这目测近千平的广阔空间中央,竟然修剪了一个巨大的水池,水面微微荡漾着,掀起层层细微的涟漪。


    但让她为之震惊的不是这个水池,而是它那令人心悸的颜色。


    浓郁的蓝色呈现在安卡莉的眼前,深海似的颜色。


    仅仅凭着肉眼,根本无法判断这水池究竟有多深。


    还没等安卡莉思考清楚池家为什么会修建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时,只见站在岸边的池霖生身形一个不稳,瞬间朝着那幽暗的水面栽倒下去。


    “池霖生!”


    安卡莉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纵身跃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水中。


    水下的世界昏暗而压抑,安卡莉艰难地睁开双眼,双手奋力拨开沉重的水流,朝着池霖生落水的方向游去。


    但……


    那是什么?


    第127章


    安卡莉看见了一条巨大、泛着幽蓝色冷光的鱼尾,赫然出现在水中,它轻轻一动,便让本就平静的水面翻涌着暗流。


    在这瞬间,冰冷的池水倒灌进她的鼻腔,强烈的刺激感引发一阵尖锐的酸疼,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吸气,却让更多的水流疯狂涌进喉咙。


    气管中的灼烧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剧烈咳嗽,但因为在水中,每一次胸腔的痉挛都只会让更多的水被吸入,加剧肺部的灼痛。


    空气迅速变得稀薄,意识也跟着一点点抽离。


    安卡莉挥动着双手挣扎着想要向头顶那片模糊的光亮游去,然而急速的缺氧导致四肢使不上力,耳朵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听不真切。


    宛如那天落水一样。


    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此刻反扑, 她突然觉得最近的自己是有些倒霉的。


    该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她缓缓下沉时,一条坚实的手臂突然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稳稳地托住她,以惊人的速度破来水流, 向光亮处升去。


    剧烈的破水声响起,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瞬间涌入她的肺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水花的溅落,自己痛苦的喘息,冲破了那道朦胧的雾层,重新变得清晰刺耳起来。


    安卡莉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着,肺部用力地收缩,试图将气管和喉咙的水排出,每咳一下,鼻腔和喉管都泛着生涩的疼痛。


    她紧闭着双眼,颦着眉。


    后背传到一道细微的力道,缓缓轻拍着她。


    不知道是因为呛水后的血液上涌,还是那未散的诱导剂仍存在她的体内,安卡莉觉得自己的意识比刚才在水中时还要涣散迷离。


    她下意识想要再次咬下自己的舌尖,试图用疼痛唤回清醒。


    但一只带着冰凉湿意的手指,却先一步轻柔地探入了她的唇间,隔在了她的齿关与软舌之间,阻止了她的行为。


    那柔软的触感让安卡莉微微一震,缓缓睁开了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模糊的双眼。


    她看见了池霖生近在咫尺的脸庞。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滚落,安卡莉注意到,他耳廓的皮肤延伸出了一小片半透明,泛着幽蓝色泽的鱼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脸上的皮肤也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光泽。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某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就像是一颗蒙了尘的明珠,被水流冲净,由内而外地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光彩。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只仍停留在她唇边,阻止她咬舌的食指上。


    指尖的冰凉与她唇瓣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咬,安小姐。”


    那道低哑的声线中带着眷恋的温柔意味。


    这声音和语调,猝不及防地撞在她的心尖上,引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抬眸,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是她从未在池霖生眼中看见过的色彩。


    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疏离,而是一种蛊惑人心的、带着极致柔意的目光。


    安卡莉心慌意乱地偏过头,不敢再与那双眼眸对视。


    但心中那股因诱导剂而起的无名燥意,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转化了性质,变成了一种更加磨人,更加难以启齿的……痒意。


    她垂下眼眸,试图掩盖住严重的混乱心绪。


    这时。


    安卡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还飘浮在水中,身体被池霖生稳稳托着,才不至于下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向水下望去,但只能在涟漪的水面看见些晃动的光影,其余都看不清晰。


    池霖生虽早已收回了停留在她唇边的指,但深沉的目光却依旧落在她的唇瓣上,未曾移开分毫。


    他闻到了那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从她破损的舌尖传来的。


    这抹属于她的气息,使那些被他压下的念头再一次升起,甚至比之前更让他渴望。


    “安小姐,在看什么?”


    池霖生早已注意到了她探寻的目光,他低声开口。


    声音比水波还要轻柔,带着一种亲昵的询问,搅动这周围静谧的空气。


    安卡莉晃了晃依旧有些发昏的脑袋,抬起眼望向他,“鱼尾……我想看看。”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人鱼,更何况像池霖生这样温和的人竟然能拥有这样与他不符的类肢,巨大的反差感,驱使着她的好奇心。


    “好。”池霖生没有犹豫的应允了她的请求。


    只见他抬手,从自己那覆盖着小部分鳞片的皮肤生生拔下了一块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鳞片。


    “池霖生!”


    安卡莉惊呼出声,眼中满是惊愕。


    池霖生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那枚鳞片递到了她的唇边。


    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含着它,在水下可以呼吸。”


    安卡莉微微启齿,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她启唇的瞬间,那枚冰凉带着湿意的鳞片,便被对方轻轻推进了她的口中,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属于深海般的凉意。


    但……他那本该离去的指尖,却迟迟没有抽走,反而若有似无地在她温软的唇瓣上,极其缓慢地、暧昧地摩擦着。


    安卡莉因为头脑发沉,一时之间未能及时反应,待她意识稍微清晰些时,池霖生已经环抱着她的腰,带着她一同沉入了水中。


    这一次的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些原本冰凉刺骨,带着压迫感的池水,在此刻却变得异常温和,轻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仿佛浸泡在温度适宜的泉水之中。


    正如池霖生所说,那片含在口中的鳞片,似乎真的赋予了她在水下自由呼吸的能力,在此刻,她没有再感到任何的不适或者窒息感。


    视线在水中变得清晰,安卡莉终于得以窥见鱼尾的全貌。


    那条巨大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的鱼尾停留在水中,幽蓝色的鳞片紧密排列,从腰部向下延伸,尾鳍宽大,游动时泛起绮丽的光晕,美得令人窒息。


    这时。


    池霖生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几乎是将她完全禁锢在了自己的怀抱中。


    她那样毫无遮掩,带着纯粹欣赏与惊叹的目光,如柔风一般,轻轻刮蹭着他本就因诱导剂而异常敏感的神经。


    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情绪混合着生理的躁动,不受控制地升起。


    不能再让她这样看下去了,池霖生混沌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但下一秒,一种难以忽略的异样让他心尖一颤。


    恍惚间,像是被那幽蓝的光晕和水中迷离的氛围所蛊惑,安卡莉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触碰了池霖生耳朵那片如同薄纱般的鱼鳍边缘。


    她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东西时,就充满了好奇。


    人的耳朵怎么能与如此梦幻的鱼鳍结合在一起呢?


    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轻柔地划过鱼鳍敏感的边缘。


    那细微的触感,让池霖生的身体骤然僵硬,他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几下,呼吸也随之变得略显急促。


    如果说刚才的触碰是意外,那她接下来的举动,池霖生本可以避开,可他却没有选择那样做。


    安卡莉似乎觉得仅用指尖感受还不够真切,她转而用柔软的指腹,更加细致,缓慢地抚过那片鱼鳍。


    平滑的,带着些纹路的薄膜在她指下若隐若现,这种近乎探索的触碰,带着一种天真又致命的诱惑。


    池霖生的背脊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他垂下眼眸,细长的眼睫掩住眼底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暗色浪潮,一声压抑的低吟被他压在喉间,没有泄露出一丝声响。


    可……他的鱼尾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主人的克制,它如同拥有自己的意识般,悄然缠绕上了安卡莉飘浮在水中的双腿,尽管鱼尾控制着力道,并未弄疼她,但那紧密的缠绕方式,依旧带着一种占有意味。


    腿间传来的异样触感,让安卡莉昏沉的意识惊醒了一瞬,她下意识收回了抚摸鱼鳍的手,抵在池霖生的胸口,想要推开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如果没有这样的亲密接触,池霖生或许还能凭借着残存的理智,维持着两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但……


    下一秒,池霖生猛地环抱住安卡莉,强大的鱼尾在水中一摆,两人瞬间破水而出。


    他托着她的腰肢,轻松将她向上举起,从下而上仰望着她,水珠不断从他们身上滚落。


    池霖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但眼底深处却含着与平静外表截然不同的暗色。


    他的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轻声询问:


    “安小姐,既然我答应了你一个请求,那你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一个?”


    安卡莉将双手搭在池霖生宽阔、带着粼粼光泽的肩上,试图在晃荡的水中为自己寻找到一丝支撑和安全感。


    她口中还含着那片冰凉坚硬的鳞片,声音因此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带着些迷茫:“池先生……想要我答应些什么?”


    池霖生仰头望向她,那双在水中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里,温和之下掩藏着灼人的情愫。


    他的声音透过水流,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想,要回我的鱼鳞。”


    第128章


    听到池霖生的询问, 安卡莉有些空茫地垂下眸看向他,眼神中透出些不解。


    鳞片本就是他的东西,为什么会需要她的应答才能取回?


    如果是平时,安卡莉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但此刻,她的大脑像是被浸泡在温吞的水里,思绪沉浮不定,杂乱地缠绕在一起,根本无法进行清晰的思考。


    她几乎是顺从本能,轻轻点了点头, 应了下来。


    得到她的首肯,池霖生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柔地覆上她柔软的唇瓣,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沙哑,唤出了更为亲密的称呼:“可以吗?卡莉。”


    他仰视着她的目光灼热得惊人,仿佛要穿透她迷蒙的双眼,直抵灵魂深处。


    安卡莉只感觉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但似乎没有人像此刻的池霖生这样,将那份侵略感展现得如此赤裸而强势,却又奇异地包裹在一层温和之下。


    池霖生凝视着她迷离的神情,他不想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获取任何形式的承诺,这无异于趁人之危。


    他覆在她唇上的指尖,带着克制却又无法掩饰的渴望,极其缓慢地摩擦着那片温软,温和的表象下带着强势的占有欲。


    安卡莉搭在他肩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陷入他湿透的肌肤下,焦躁感涌上心头,连带着指尖都泛出了些热意。


    尽管意识再模糊,听到对方重复的询问,安卡莉也明白了他话语里的意思。


    她向来很怕麻烦,也清楚自己不该再和对方继续下去。


    但万一等到清晨,再次醒来后,那个侵入者彻底取代她的存在了呢?


    不安和害怕在她的心中交织,放大了她的恐惧。


    而且安卡莉不得不承认,此刻展现出截然不同面容的池霖生,对她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温和的表面下掩藏着强势、甚至带着几分危险掠夺性的一面,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内心有某种隐瞒的期待。


    在池霖生那专注的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目光中,安卡莉用仅存的、沉浮不定的意识思考着,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几乎是在她颔首的瞬间,池霖生便不再克制,猛地欺身上前,覆盖着她微张的唇上。


    他的吻带着强势的意味,轻易地挤进她的唇缝中,勾缠着她的舌尖,□□着那处还没有愈合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混合着刺痛与奇异快感的战栗。


    那枚坚硬的鳞片仍存在于他们紧密相贴的唇齿之间,时不时刮蹭着口腔内部最柔嫩的肌肤,带来一种清晰的异物感。


    安卡莉被这过于汹涌的攻势搅得气息紊乱,身体发软,下意识地想要向后仰头退开,寻求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她的意图立刻被池霖生察觉,他带着冰凉湿意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又将她再次拉进。


    鼻尖微微错开和她相抵,他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她的腰肢,让她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向自己。


    这个吻由最初的强势掠夺,逐渐演变成一种更深层次的,缠绵悱恻的探索与占有,由浅入深。


    缠绕在她□□的巨大鱼尾收拢得更紧,那光滑而有力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仿佛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她困于这一方幽蓝的水域,困于他的环抱之中。


    在唇色交缠的间隙,池霖生微微睁开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安卡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失控般加速,呼吸急促得难以平复,情绪因她而产生了久违的波动。


    池霖生终究还是克制地离开了那片被她蹂躏得愈发红肿诱人的唇瓣。


    在安卡莉因这突然抽离而流露出迷茫神情的注视下,他的吻如同羽毛般,轻柔而密集地落在她的下巴,脸颊,眼尾,最后流连于她微微泛红的耳廓。


    在那里停留,伴随着沉重而灼热的呼吸,试图平复体内过激的异样。


    池霖生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如此失控的情感了,但如果是她带来的……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地深沉的暗色,他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安卡莉感受着耳廓传来的、池霖生灼热而紊乱的气息,视线落在他耳后那微微颤动的鱼鳍,不知是出于被蛊惑的好奇,还是受体内未散的燥热驱使,她起了一个念头。


    安卡莉微微倾身,将自己柔软的唇,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意味,轻轻印在了那片半透明的鱼鳍上方。


    这突如其来被对方亲吻在敏感区域内的动作,让池霖生的身体僵了一瞬,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痛楚与极致愉悦的低喘从他的唇缝中溢出,背脊微躬,难以自抑般地发出声响。


    安卡莉被这道声音惊醒,撤开自己的唇,张张嘴翁声道:“抱歉……”


    她的话还未说完,下一秒,整个人便被池霖生以一种更加强势的力道紧紧抱在怀中,他巨大的鱼尾一甩,带着她朝着水面跃去。


    巨大的入水声在安卡莉的耳边散开,随即又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外界的声音渐渐小去,只剩下两人共鸣的心跳声。


    在幽深的水底,池霖生能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眼中迷离的色彩完全看清。


    他倾身上前,重新含住了她那如同沾染了胭脂般红艳的唇瓣,以更深的力道侵入,长驱直入,搅弄着她的软舌,噙住那枚鳞片。


    在水中,失去了借力点的安卡莉,只能更加依赖地环抱住池霖生紧实的腰腹,以此稳住随着水流微微晃动的身形。


    池霖生那强大而灵活的鱼尾,此刻也如同他意志的延伸,紧密地缠绕上她的身躯,缓缓挤入她的双腿之间,形成一种更加亲密的禁锢姿态。


    庄园内部。


    林澈看着只有点点昏黄灯源的客厅,悄无声息地行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熟练地走进会客厅,从那里将自己今早遗留的文件拿上,刚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水流声,若有若无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很轻,如果不是此刻空气过于寂静,或许他也听出这道轻微的声响。


    林澈的脚步顿住,环顾了一下四周。


    会客厅已是走廊的尽头,前方并未其他房间,他凝神细听,随后向前走了几步,抬起手缓缓落在面前墙面上。


    那微弱的水流声,似乎正是从这面墙后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他右手的无名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透出一小圈蓝色的纹路,是埋线纹身的痕迹。


    这时,走廊外的远处,隐约传来些响动。


    林澈收回贴在墙面上的手,缓缓向前走去,便看见了杨平领着一个神色匆匆的人从庄园大门走进来。


    他正侧头对着那人说着:“唐医生,这边走,请快一些。”


    仅仅一瞬间,杨平便察觉到了一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警惕地抬眼向右前方看去,当看清站在昏黄光影交界处的人是林澈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小林总,你怎么会……”


    林澈神色如常,扬了扬手中的文件,算是回应。


    杨平立刻会意,但此刻并不是交谈的时机,他脸上带着急迫感,朝林澈开口道:“小林总,池总那边还有要事需要处理,我先带人上去了。”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也没有打算向他介绍身旁的人,明显是不想让他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林澈点了点头,按照对方的意愿并没有开口询问。


    他看着杨平领着那位医生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凌晨让医生来家里,他小叔是遇上什么事了。


    还有……


    林澈在刚才换鞋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一双明显属于女性的鞋子。


    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家里的东西,可现在确确实实摆在了他的眼前。


    林澈脱下外套,随手搭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自己也随之坐了下来。


    身体微微后靠,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浅浅抬起,眼底依旧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闷与阴郁,但此刻,似乎又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思量。


    杨平让唐医生在卧室门口稍等片刻,自己则先行敲门进入。


    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后,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径直走向房间中的另一道门,从电梯下到一楼,他将手中装有阻断剂的密封盒轻轻放在电梯口,随后按下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提示铃。


    以往池霖生也曾经历过几次类似的情况,但似乎从未像这次这样严重。杨平熟练地处理完这些,便乘电梯返回二楼,示意唐医生做好随时进行异化治疗的准备。


    幽深的水下,突兀的铃声穿透水层,打破了两人之间旖旎而迷离的氛围。


    安卡莉微微颦起眉,推了推面前的人,池霖生察觉到异样,退开了些距离。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动作带着无限的珍视,随后他摆动鱼尾,迅速带她破出水面。


    池霖生将安卡莉小心地托抱起来,安置在水池边缘光滑冰凉的台面上。


    不知是体内还未散去的诱导剂还是待在水底太久了,让她的神情更加恍惚,她轻轻晃动了那发沉的脑袋,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


    池霖生看见她这副模样,缓缓摸了摸她的侧脸,带着不言而喻的安抚意味。


    紧接着,他巨大的尾鳍轻轻一摆,将放置在电梯口的密封盒扫至岸边,轻松拿到手中。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支阻断剂,动作温和地握住安卡莉纤细的手腕,将冰凉的针头小心地刺进她的皮肤。


    轻微的刺痛感让安卡莉的思绪瞬间清明了不少,她看着池霖生的动作,轻声确认:“阻断剂?”


    池霖生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安抚道:“马上就好,再忍耐一下。”他缓缓推动针剂,将药液注入。


    随后,他拿起另一只阻断剂,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手臂扎去,与对待安卡莉的温柔不同,他动作迅速,仿佛那尖锐的针头刺入的不是他自己的皮肉。


    杨平一直在卧室静候,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他抬眸,便看见了自己老板抱着全身湿透,仅裹着一条薄毯的安小姐,从门后缓步走出。


    池霖生身上的衣物也完全湿透,紧贴着他挺拔的身躯,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但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回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染上了几分眷恋的温柔意味。


    第129章


    安卡莉身体在唐医生检查并确认并无大碍后, 她进入客房洗了个热水澡。


    冲去了一身的不适感,她换下了那身湿透的衣服, 穿上了佣人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物。


    安卡莉擦拭着洗手台镜子上的雾气,看见里面倒映的自己之后,微微怔住。


    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朦胧。


    舌尖的伤口不知道何时已经愈合了,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有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激烈亲吻后的微肿感。


    她轻轻抿了抿唇,试图消散掉那份带着刺痛和混合着别样情愫的感觉。


    一墙之隔的池霖生也在唐医生的帮助下完成了身体检查, 确定诱导剂的影响正在消退,他服用了后续的阻断药物, 并且额外注射了一支疏导剂,防止再次被残留的诱导剂引发异化反应。


    做完这些之后, 唐医生便在佣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庄园。


    池霖生放下刚刚被挽起的袖口,遮住了手臂上注射后留下的细小针孔,看向一直静候在一旁,面色严肃的杨平,沉声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实验室那边回复,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详细报告”杨平回答道。


    池霖生微微颔首,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


    他站起身,眸色沉静地吩咐道:“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池总。”杨平应下,随即略显迟疑地开口,试探着询问:“那,安小姐这边……”


    此刻的情况已经不是他能够处理的了, 他需要明确老板的意思。


    池霖生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那面隔开两个房间的墙面,声音平稳温和:“安小姐这里,我来处理。”


    话音落下,他便缓步走出房间,停在隔壁客房门前,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声:“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安卡莉对着镜子的怔忡,她走到门前,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将门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微微露出半张脸。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是神色平静的池霖生时,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但依旧带着几分无所适从的怔然,低声唤道:“……池先生。”


    从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只有彼此的水中脱离,重新回到现实,面对神情一如往常温润的池霖生,安卡莉是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


    倒不是她不敢承认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想到事情的后续会发生改变,这就让她感到了麻烦。


    安卡莉下意识用手指捻着衣角,眼神飘忽,带着几分明显的躲闪,不敢真正与池霖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对视。


    池霖生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更没有出言提及方才水中的旖旎。


    他刻意忽略了那段让两人关系变得微妙复杂的插曲,面色温和自然,开口问道:“安小姐,现在感觉还好吗?”


    池霖生重新使用了安小姐这个带着适当距离的称呼,他看懂了她的神色,自然顺从她的意愿不给她施加任何的压力,避免她因不自在或者其他原因缩回自我保护的外壳里。


    安卡莉听见对方照常的称呼和语气,松下了悬着的心,她确实在担心,担心对方会直白地追问两人那模糊不清的关系,毕竟现在的她无法给出任何清晰的答复。


    幸好,池霖生体贴地略过了那一切,给她缓和的时间。


    在他的询问下,安卡莉浅浅点了点头,“还好。”


    随后她将门缝开得大了些,足够让两人完全看清彼此。


    池霖生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此刻的状态并未有其他不适后,他的视线克制地落在她那张比平时更加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很快,他便移开视线,语气如常地询问:“安小姐,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平常,但安卡莉瞬间就听懂了他隐晦的询问。


    他是在问,明天醒来的,还会是现在的她吗?


    安卡莉在对方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确认。


    池霖生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房间门口,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试图安抚着她心中复杂的情绪,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安卡莉轻声打断。


    “池先生,将她控制起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安卡莉的思绪非常清晰,她明白,如果明天她醒来,一定会察觉到事情发生了变化,一旦意识到身份暴露,她的第一反应必然是设法逃跑。


    而安卡莉不希望这个唯一的线索从自己身上断掉,何紫艺和张韦宇身上的入侵灵魂都已经消散,目前只有依附在她身上的这个,是揭开背后谜团的关键。


    池霖生在听见对方这个提议时,眉头微微下压,脸上的表情淡去了些,露出不赞成的神色。


    他并不认可这个想法。


    即使真的控制住了那个替代者,他们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这具身体终究是属于安卡莉的,他们能用什么手段去逼问一个藏在身躯后的灵魂?


    任何过激的方式都可能伤害到安卡莉本身。


    安卡莉看着他沉思的表情,也意识到了自己提议中的漏洞。


    池霖生否定了她的这个提议,声线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安小姐,先休息。明天,会有好消息的。”


    安卡莉在他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原本焦灼不安的心绪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抚慰。


    她知道自己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在此刻也只能选择相信对方。


    “那,池先生晚安。”


    “安小姐,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安卡莉缓缓将房门关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直至门缝完全合拢,才被彻底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冰凉坚实的门板,微微仰头,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闷气。


    其实在面对池霖生时,她重新感到了紧张,这和之前同他相处所感受到的那种低压不同,而是一种两人之间关系发生了改变所带来的紧张感。


    或许诱导剂还在干扰着她,因为此刻她又觉得心脏的跳动似乎加快了些。


    门外,池霖生望着那扇已经紧闭的房门,停留了几秒,随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房间走去。


    杨平还站在房间中等候,池霖生没有任何前兆,直接吩咐道:“明天理纳盒的检验结果一出,我要它完好无损地送到我手上。”


    他顿了顿,“另外,再准备一支诱导剂和一支活跃剂。”


    杨平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赞同,“池总,这太危险了,您……”


    他的话还未说话,便被池霖生抬手制止。


    池霖生提出这个计划,除了不愿让安卡莉涉险之外,亦有他自己的深层考量。


    她和她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他,没有道理让安卡莉替他承担这份未知的风险,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介入。


    不知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多久,安卡莉依旧毫无睡意,她本意是想放空大脑,奈何思绪如同纠缠的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各种画面和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心烦意乱,难以入眠。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寒意的冷风瞬间涌入,吹拂在她微燥的脸颊上,稍稍驱散了一些脑中的混乱,带来几分短暂的清明。


    “叩叩叩。”


    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安卡莉顿住动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步走到门前,轻轻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她一眼便看见池霖生站在她的门口,朦胧的光线下,对方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他声音略轻地询问道:“睡不着?”


    安卡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她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反问道:“池先生,也还不睡吗?”


    “我也睡不着。”池霖生低声说,语气平淡。


    但安卡莉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睡不着与自己那单纯的失眠,含义截然不同。


    她一时之间不敢轻易接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存在感极强的张力。


    安卡莉没有说话,池霖生却再次开口,“现在,想睡觉吗?”


    她误以为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应答,就能尽快结束这个过于暧昧旖旎的氛围,于是点头回应。


    而后,便看见池霖生微微抬起了手,他的掌心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下一秒,一枚带着凉意的鳞片落入了她的掌心。


    在看见那鳞片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着熟悉的光泽时,安卡莉的手轻颤了一下。


    大脑开始不受控地回放之前在水中的画面,这枚鳞片是如何被对方放进她的口中,又是如何在唇齿交缠间,被对方强势而缠绵地夺回。


    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安卡莉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点燃它可以助眠。”池霖生在此刻开口。


    这是真话,点燃他的鳞片确实有宁神的功效,但这不代表,在此刻他没有私心。


    安卡莉被他那带有磁性的低哑声线唤回意识,喃喃道:“这样啊……”


    彻底回神之后,她低声道了句:“谢谢池先生。”,便想握着鳞片退回房间,结束这场令人心慌意乱的交谈。


    然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池霖生的手却轻轻抬起,微凉的手指浅浅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声音里带着柔意,提醒道:“安小姐,我只有这一枚。”


    第130章


    昏暗的走廊上,只有客卧透出些黯淡的光源出来。


    躺在床上的安卡莉,鼻尖萦绕着一股浅淡的香气。


    她描述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清冷中带着一丝暖意,似乎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很是好闻。


    轻轻翻了个身,她面朝房间内侧的沙发方向望去,借着壁灯的微弱光芒,能看见池霖生安静地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头微微倾靠着手背,双眼闭合,呼吸平稳。


    安卡莉分辨不出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仅仅在闭目养神。


    但她知道,池霖生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夹杂着不动声色的关心,暧昧的话语更像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放宽心,不必为未知的明天焦虑。


    而的确,当意识到这个空间里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她那份悬着的心似乎真的落下了一些。


    不知道是点燃的鳞片确有奇效, 还是这份无声的陪伴带来了安全感,原以为在陌生环境且他人在侧的情况下会难以入眠, 但安卡莉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很快便陷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时间在寂静无声的环境中流逝,过了不知多久,原本静坐在沙发上的池霖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明如初,没有丝毫睡意。


    他站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床边,垂眸凝视着床上人的睡颜。


    对方朝着他的方向侧躺着,面容沉静,呼吸均匀,显然已经进入了沉睡。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描绘着她柔和的面容。


    “人的欲念是无尽的。”


    这句话毫无预兆的浮现在池霖生的脑海中,像是在印证着他此刻心境的变化。


    在看见她毫无防备地沉睡在他眼前,呼吸清浅,气息交融在弥漫着鳞片燃烧散发出的冷香中时,他一开始的初衷,那些被理智压制住的、更深沉的念头,在此刻挣扎着冒出。


    池霖生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不远处桌面上那个玻璃罐上,里面透出些幽蓝色的光。


    他走过去,动作轻缓地又将一枚鳞片投入其中,看着新的鳞片边缘被引燃,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他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才转身,轻声地踏出客卧,关上了房门。


    池霖生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门,又关上,走廊里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无人踏入。


    站在二楼楼梯转角上方阴影里的林澈自然也没有错过刚才那一幕。


    他看着小叔从客房出来,神情平静,举止如常。


    林澈对自己小叔带了谁回来过夜这件事并不感兴趣,他留下来只是想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能让小叔身边的杨平都露出那种焦急的表情。


    从二楼转角下到二楼,继续往一楼走去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一点不寻常的微光,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他改变了方向,朝着二楼的走廊走去,随后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地毯柔软的绒毛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染上了一些泛着幽蓝色泽的粉末。


    将其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冷香与某种物质灼热后的特殊气味。


    他站起身,目光停在那扇未关紧的房门上,眼睫微微垂落,细长的睫毛在壁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了眼底的阴郁。


    他伸出手,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推,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条足够他通过的缝隙。


    林澈停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只是半抬起眼,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过房间的内部,桌面上在玻璃罐中燃烧的东西在此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不知想了些什么,他径直走过去,附身,近距离观察着那跳跃的蓝色火焰以及玻璃罐底部同样泛着幽蓝色光泽的灰烬。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灭掉了罐中的火焰,然后,用两根手指,从尚有余温的灰烬中,夹出那片已经被燃烧了一小部分的东西。


    打开手环的光源,一道冷白色的光束直直地打在那片物体上。


    至于床上的人会不会因此而被惊醒,那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类,或者说,如果对方因此尖叫出声,反而会让他更加期待小叔会如何解释今晚发生的事情。


    冷光照出了那片物体的细节,坚硬的质地,独特的纹理,很像是某种大型鱼类的鳞片。


    林澈眼中刚刚升起的探究欲望,迅速褪去,变成了索然无味,他手指一松,鳞片便落在地毯上,溅出些蓝色的光泽。


    他移开目光,刚打算关掉手环的光,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床铺,愣在了原地。


    一片漆黑的房间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大部分的光线,只有边缘细缝泄入一点院中路灯的模糊光晕。


    沉重的,带着压抑感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甚至盖过了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和清晰。


    程妄深陷在床铺之中,双眼紧闭,眉头死死皱着,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或挣扎。


    他浅色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苍白的皮肤上,即使盖着被子,也掩盖不住他那削瘦的身形。


    自从医院回来,他就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个房间中,近乎自虐般地强迫自己入睡,沉入那个能预知未来的梦境。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逃离现实,逃离医院里那个让他感到陌生的安卡莉,去窥探一丝关于真正的安卡莉的线索。


    但接连几次都没能使他入梦,即使是借助药物,他也无法做到关于她的一点梦境。


    对方那双看向他时带着些许不悦的眼神,那一次气急时毫不犹豫甩在他脸上的耳光,以及最初见面时的温柔神情。


    这些细节开始在他的记忆中一点点消散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在连续吞服了几片超出常规剂量的药物之后,他梦到了她。


    鹅毛般的大雪在漆黑的夜空中乱舞,密集的雪花让本就昏暗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只能勉强凭借周边更高处大厦投射来的光影分辨出这是某栋大厦的顶层天台。


    吵杂的人声在此时响起,如同潮水般涌进程妄的耳鼓,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具体在喊叫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天台边缘那个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遥远的身影牢牢抓住。


    凛冽的风裹挟着她的长发,细雪几乎将她的面容和神情完全遮挡住。


    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吵杂声还在持续,程妄眼睁睁地看着,在那声音的催促下,她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挣扎和犹豫,脚步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直至她的后背轻轻撞上了天台的护栏。


    她的面上带着害怕和挣扎,嘴唇微微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但他听不清。


    这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向什么做了妥协,她抬脚踏上了那窄窄的护栏边缘。


    凛冽的风吹起了她的衣角、头发,让她的身体在上方微微晃动。


    程妄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不稳的身形,心脏瞬间被提了起来,他想要冲过去将她拉回来,可身体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沉重的无法动弹。


    瞬间!


    在漫天飞雪和扭曲的光影中,她缓缓闭上眼,向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一声尖锐的耳鸣猛地贯穿了他的大脑,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听觉,时间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当他的目光挣扎着重新凝聚时,视野所及,只能看见那厚厚的雪层中晕染出的红。


    “不要!”


    床上的人惊坐起身,动作剧烈发出响声,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放大,里面盛满了尚未散去的惊恐,整张脸血色尽失,连原本就苍白的唇色都变得惨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仿佛还被困在那场可怕的未来之中,惊魂未定。


    “叩叩叩。”


    “少爷,出什么事了?您还好吗?”


    门外的佣人显然听见这道突兀的喊声,连忙敲门询问道。


    佣人没有听见回应,心中更加不安,再次加重力道敲了敲门,“少爷,您还好吗?”


    这下,程妄才像是被从深水中拉出水面一般,意识彻底回拢,声音嘶哑着回应道:“我没事。”


    门外的佣人听见声音,松了口气,他不敢多问一句,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门口,生怕制造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这位大少爷的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这是他们众所周知的事情。


    佣人们都秉持着一个原则,如非必要,他们是不会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情,万一不小心哪个动作,哪句话惹对方不喜,那这份高薪工作恐怕就保不住了。


    程妄想要呼出心中的闷气,但却始终无法疏解。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动作间带着一股烦躁,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卧室冰箱的门。


    冷光照亮着他那张因为噩梦更显阴翳的脸,下垂的眼睫遮盖了他的眼眸,额头、颈侧都冒着细汗。


    程妄伸出那只瘦削,苍白且布满青筋的手,拿出一瓶矿泉水,手指用力,拧开瓶盖,随即仰起头,将其全部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从口腔一路滑入食道,直抵胃部,带来一阵剧烈的收缩和寒意,但这并没有驱散他心底的恐惧和后怕,反而让那股焦灼的不安感更加炽烈。


    程妄收紧了五指,空了的塑料瓶在他手中发出异样的扭曲声,下一秒,他手臂肌肉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被捏得变形的瓶子狠狠掼向地面。


    “砰!”


    空瓶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又弹跳了几下,在寂静的空间里制造出一串突兀的噪音。


    他砰的一声甩上冰箱门,冷光消散,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梦境中的那一幕又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红色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中流出,浸透了厚雪,仿佛怎么止也止不住,连带着他的世界都染上了鲜艳的红,像一轮永不褪色的红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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