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咳咳—”
安卡莉低头咳嗽了两声,放下手中的资料,再抬起头时,不知天何时黑了下来,空气飘扬的雪花在玻璃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见了桌面上那个戒指,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给江祈发了一条信息。
【你现在在家吗? 】
几乎是她按下发送的瞬间,对话框底部便跳出了回复。
江祈:【我去找你】
对方的回复让她微微一怔,但又瞬间了然。
她的问话当中,确实隐含了自己想要去找他的意思。
安卡莉指尖轻动:【好,你来我家吧】
她和他是时候该谈一谈了。
江祈关闭光屏,四周陷入一片昏暗,连星点的光都不见,整个空间透着一片死寂。
他当然知道她会找他,这本就是他递出那枚戒指时便预料到的结局。
只是一想到她即将会宣判的话语,心脏便泛起绵密不绝的刺痛。
突然之间, 他体会到了当时她答应他,拒绝斯理时,对方所承受的那种痛苦。
他未曾想过, 自己也会亲尝这份苦果。
江祈仰头饮尽杯中剩余的酒液,将杯子随意放在桌面上,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朝着门外走去。
门铃响起得比安卡莉预想中的要快。
她按下外面铁门的开关,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拖鞋放在门口,随后打开房门。
又想到什么,安卡莉转身来到厨房。
江祈穿着一身黑,从雪幕中走来,肩头和发梢都落了些清冷的白。
他伸手拍了拍, 沉默地踏进屋内。
目光掠过那双整齐摆放在面前的拖鞋,最终定格在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安卡莉探出头,看见了江祈,露出一个生涩的微笑,招呼道:“你先去客厅坐着等我一会儿。”
江祈没有听从对方的话去客厅,而是径直走到了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些暖光顺着她的身影晃动,连发丝都覆上了温暖的光晕,这一幕美好得和他的想象相重合。
安卡莉察觉到不一样的视线,回头看去。
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其中的情绪比往日更为浓烈,让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握着汤勺的手。
她迟疑开口:“我做了梨汤,要尝尝吗?”
总归可以缓解一下现在的尴尬气氛。
“好。”他应得简洁。
目光却未曾从她的脸上移开半分,仿佛她邀请他品尝的,不是梨汤,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安卡莉垂下眼眸,转身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当没有看见一般。
她盛好梨汤,放在对方面前,习惯性地柔声提醒:“小心烫。”
江祈知道即使坐在这里的不是他,是其他人,她也会这样自然的提醒,这是她的性格使然。
但这一刻,他还是不免透出些期冀来。
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江祈没有应声,生怕泄露了嗓音中的哑意和那难以抑制住的情绪。
两人相对而坐,安卡莉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水。
江祈抬起眼,眼皮浅浅折起,目光看向安卡莉,低声问道:“嗓子不舒服?”
从进门的时候他就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异样。
现在再看到面前这份梨汤,几乎确定了他的猜想。
“吃药了吗?”他的声调清冽,但难以掩饰言语中的关切。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汤勺,抬头望向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江祈。”她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这声呼唤让江祈骤然握紧了手里的汤勺,他垂眸,避开两人目光的对视。
心中已然明白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样的话。
自嘲的情绪漫上心头。
似乎之前劝告过斯理的话,如今竟一字不差地应验在自己身上,甚至比之更加糟糕。
江斯理说得对,他们之间尚且还有七年的朋友之情,他和她有什么?
只是靠卡莉暂时的喜欢胜过了对方。
那如果喜欢消散了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安卡莉张了张嘴咽下了口中的话,静待着对方的下文。
江祈挪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她的身旁,低声问道:“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意识到他的靠近,安卡莉也随之站起身。
看着对方此刻的模样,她虽然介怀他的隐瞒,但也从没有想过让他变成现在的样子。
“江祈,我很抱歉。”
安卡莉轻声回答,却间接清晰地给出了答案。
下一刻,他缓缓附身,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安卡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手推了推。
“算是告别,好吗?”他低声请求,下颌浅浅蹭过她的发顶,带着无尽的眷恋。
这样的请求让她无法拒绝,最终放下了横在两人之间的手。
只是一次拥抱而已,随他吧。
江祈极为克制的短暂拥抱了她一下,便松开了手,道了声:“谢谢。”
这声道谢中仿佛蕴涵了他无数未尽之言。
然而,就在他退开的瞬间。
“哐当!”
安卡莉闻生转头,只见岛台上那碗梨汤被他的衣袖带落,瓷碗碎裂在地,温热的汤水与梨块溅开,大部分泼洒在了江祈手臂和腰腹处的黑色衬衣上。
始料未及的一幕。
她心头一紧,颦眉快步上前,担忧的话语脱口而出:“烫到……”
“有被烫到吗?”江祈附身拉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确认她真的无恙后,眼底的紧张才稍稍褪去,转而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关切,自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安卡莉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他声音低沉,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像是为自己不安的心寻找一处落脚点。
安卡莉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安好后便松开,随即担忧地看向他湿透的衣襟,“我没事,但你……”
她快步取来纸巾递过去,提议道:“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关系,温度没有那么高。”江祈安抚道。
他试图让她安心。
但安卡莉对于他的话不是很认可,她的那碗梨汤现在还冒着热气,所以他身上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家里有烫伤膏,要不然你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对方或许是不想让她担心,但烫伤这种事情不可随意处理。
江祈见对方坚持,也没有再拒绝。
安卡莉在杂物间翻找着之前留下的药箱,成功从中找出了一只烫伤膏。
但她随即又想到江祈那身衣服,在这么冷的天气下也不好让他穿着湿衣服出门,更何况那梨汤里还含有糖,穿在身上肯定不舒服。
她看着对方进卫生间的背影,从一旁上了二楼。
在安卡莉翻找衣物的间隙,江祈站在卫生间里,任由冷水划过烫红的皮肤。
初时灼热的刺痛在冰冷水流下渐渐麻木,镜面上蒙着淡淡水汽,映出他难得失态的模样。
黑色衬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轮廓,卷起的袖口下,小臂线条紧绷。
当安卡莉捧着叠好的衣物敲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江祈靠在洗手台边,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皮肤泛红的手仍在冷水下冲洗着。
听见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潮湿的黑发贴在额间,眼底还残留着未收敛起来的情绪。
那种寂静的神情让安卡莉不直接止住了脚步。
江祈直起身,因动作变化而紧绷的衬衣露出宽厚的背脊线条,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浴室氤氲的水汽。
安卡莉在对方的注视下递出手里的衣服,“这是之前买大了一些的衣服,应该合身。”她将衣物递过去。
江祈的指尖在接过衣物时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带着冷水留下的凉意,低声说:“谢谢。”
安卡莉蜷缩着将手收回,不敢再逗留,轻轻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她刚走到厨房,想收拾地面的碎片时,手腕上的手环突然亮起,上面显示着宋以观的名字。
她心头一跳,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行为,下意识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
“喂?”
“卡莉,”宋以观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你家里了,方便我现在过去找找吗?”
安卡莉听见对方这么说,不免想到一些不希望发生的场面,“着急用吗?要不然……我找到了明天给你?”
她希望对方能听懂这份婉拒。
通讯那头,宋以观似乎沉吟了一下,刚发出一个模糊的唔……声。
就在这时,玄关处的可视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迟疑着走到屏幕前,指尖轻点,点开了接通键。
屏幕上,赫然是宋以观那张放大的绮靡脸庞,光屏和可视门铃中清晰地传出两道几乎重合在一起的声音。
“但,我已经在这里了。”
在这种情况下,安卡莉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按下大门的开关。
没多久,随着电子锁响起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推开,裹挟着室外寒气的宋以观露出绮丽的笑走了进来。
他的笑容在目光触及玄关地面时,瞬间顿了一下。
一双款式低调的黑色男士皮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
那是一个绝不属于安卡莉,似乎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安卡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但呼吸还是不受控地微微急促了一些。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用一如既往的柔和嗓音开口,“是江祈的,我早上和你提过,有些事情……需要和他谈谈。”
宋以观心尖掠过一丝涩意,像是湖面上骤然起的波澜,很浅但范围很广。
随着对方的解释,又渐渐抚平了他的烦躁。
可另一股不安缠绕上了他的心头。
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似从前。
万一……卡莉动摇了呢?
那他该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掩饰着自己内心那些无端的猜测,“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客厅,没有看见江祈的身影,只看见岛台上放着的一个碗,以及台面上洒落的水渍。
安卡莉正准备回答,目光却落在了对方手中提着的白色方盒上。
“那是什么?”她问。
“新年蛋糕。”
宋以观将其拎到两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安卡莉垂下眼眸,突然陷入沉默。
原来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啊,时间过得太快了,她都忘记这回事了。
第112章
“咔哒。”
卫生间门锁开启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顿时,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起来,一切杂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无形的张力在空间中蔓延。
宋以观的那双桃花眼中虽然还带着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江祈穿着那件明显属于安卡莉的白色家居服走出来,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因为衣摆没理好,微微折起了一角,露出了他腰腹间那片烫红的痕迹。
宋以观在看见对方的瞬间便站起了身,笑着唤了一声:“江长官,又见面了。”
江祈从容地整理着衣服,抬眼时目光如沉静的深海,带着无限的威压。
“宋警官这是……”他冷声道。
“来找遗落在这里的东西。”宋以观一语双关。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 毫不掩饰对彼此的不喜。
宋以观盯着那身刺眼的居家服,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至于江祈, 他的视线则落到了餐桌上的蛋糕盒上。
只觉得有些人, 似乎并不懂得先来后到的规矩。
宋以观垂下眼眸掩饰住那些情绪,等再抬眼时,那双含情眼中的晦涩已经被敛去。
他深知卡莉不喜这样的场面, 更不愿被卷入麻烦的旋涡。
她柔和的外表下藏着决绝的距离感,若一旦意识到这段关系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她只会选择全盘抛弃。
想到这里, 宋以观的唇角反而露出更深的弧度。
在这件事上,面前这位江长官,想必会比他更有发言权。
江祈自然读懂了对方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深意,他眸色一沉,像这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那你在这里找找,我去收拾厨房。”
安卡莉仰头朝身旁的宋以观开口,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里带着些逃避的意味。
他们之间那种凝滞的气氛,她实在是不想再感受了。
不会今天一晚上都是这样的状态吧?安卡莉想。
宋以观挪动脚步,想要和对方一起去处理,但刚绕过餐桌,就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既然要找东西就好好找。”江祈声音冷冽。
宋以观沉下了脸,笑容不见,他歪了歪头,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眼神锐利,“你以什么样的身份,说这样的话?”
“客人?还是……”
“昔日情人?”
最后这四个字轻得如同毒蛇吐信。
他挑衅对方的同时不忘关注着不远处的人。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便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人。
闻言,江祈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瞬,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宋以观。
身为稽察长的强大压迫感在此刻浸透到对方的周身。
“宋以观,这好像是我和卡莉之间的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没有得到任何的许诺吧。”
尖锐的言语直直扎进宋以观的心上。
但偏偏这是一句实话,他无法反驳。
宋以观紧抿着唇。
卡莉的确还没有任何的回应,甚至他能看出对方的回避,这也是为什么他去而又返。
因为那东西本身就是他留在这里的,作为一种借口。
江祈的目光忽然瞥向某处,随后微微皱着眉掠过宋以观身边,附身拾起一个闪着微光的物品。
他转身看向宋以观,将那枚小巧精致的袖扣拿在指尖转动。
“你要找到是这个?”
宋以观眉头一紧。
他没想到这东西会被江祈捡到。
江祈把它放在两人旁边的餐桌上,修长的指点了点,冷声道:“既然找到了,就请回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有再给对方眼神,转身走到厨房,自然地在安卡莉面前蹲下,捡起了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片。
安卡莉的视线里突然间横插进一只手,她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上看去,迎上了江祈沉静的黑眸。
“还是我来吧,你的手……”她目光落在他小臂那片涂了药的皮肤上,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担忧。
江祈冷声里透着缓和,言语简洁道:“没事。”
像转移话题一般,他接着道:“可以找个塑料袋给我吗?”
安卡莉应了声好,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塑料袋递给他。
只见他动作利落地将碎片收入袋中,将其系起,又用胶带缠绕了几圈。
安卡莉领会到他的用意,拿起桌面上的水性笔,在上方写了几个字。
【内有瓷片,小心划手】
等再回头去看时,地面的水渍已经被擦干,而扫地机器人正在清洁地面残留的污渍。
至于宋以观则始终立在岛台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安卡莉瞥了他一眼,拿起封装好的垃圾走到门口,打算将其放进屋前的垃圾桶里。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宋以观立刻将双手撑在岛台边缘,身体前倾,嘴角露出一抹看穿一切的笑意。
“江长官,按道理你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啊。”
光是看这样的场面,宋以观就能想象出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如果是旁人也就罢了,但江祈是不可能让这样的意外发生的,毕竟稽察部的训练可不是用来做样子的。
江祈擦拭台面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
这彻底的沉默让宋以观眼底的讥诮更深。
“真下贱。”
他那张带笑的嘴吐露出恶毒的话。
江祈终于停下动作,他将手中的一次性抹布丢进垃圾桶,转身直面宋以观。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带着寒霜,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竟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对,我下贱。”他哑声承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而后话锋突转:“所以,你消失吧。”
这句话里带着强势的意味,没有丝毫的退让。
答应卡莉结束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只有此刻是真的。
如果可以,他想宋以观永远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宋以观从未想过,那个永远矜持清高的江祈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短暂地失语,错愕和荒谬在胸腔中盘旋,一时之间,他不知是该嗤笑还是该怜悯。
但这丝动摇转瞬即逝。
“退出?”宋以观握紧手中的袖扣,感受到锐利的棱角陷入掌心,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你做梦比较快。”
他向前半步,嘴角带着笑,“我也下贱。”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样诋毁自己的语句对他来说只是像早上好一样容易说出口。
如果下贱的结果是得到卡莉的爱,那过程再不堪又能怎么样?
他只看中结果。
两人在半空中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绝不可能放手的决绝。
“嗯?”
安卡莉温柔中带着疑惑地声音从玄关传来。
宋以观和江祈同时收敛锋芒,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看到扶着门框喘息的江斯理时,安卡莉彻底怔住。
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她的新家庆祝没通知她吗?
少年的头顶和身上堆积了一层细密的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映得那张脸更加肆意不羁。
安卡莉刚开口想问什么。
烟花恰好在此刻炸响,将夜幕染成了成片的银河,眼眸中都是绚丽的色彩。
这时。
江斯理清朗的声音蓦地出现在安卡莉的耳畔。
“新年快乐,卡莉!”
在一片震耳欲聋中的背景音中,这句祝福尤为清晰、温情。
安卡莉侧目看向对方。
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江斯理一直都是这样,永远在她退缩时主动靠近,从不追问缘由,从不施加压力。
就像那次,明明对峙的是她和江祈,她却也把对方迁怒上。
知道对方请假是为了她,但直到他回军队也没有应下他的邀约。
在这一刻。
迟来的愧疚漫上安卡莉的心头。
“新年快乐,江斯理。”她笑着对他说。
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真实的温度。
宋以观和江祈站在光影交界处,注视着在烟花下相视一笑的两人。
江祈没有出声,只是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手腕上的疤。
年轻炽热的真心,充满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他所不能拥有的,也不能带给卡莉的。
更重要的是……
斯理没有系统,这是他反复,反复确定过的事情。
现在他几乎出局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卡莉会接受他?
而宋以观几乎是看见江斯理的瞬间便皱起了眉,脸上的笑也完全消失,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不耐的打量。
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的江祈,再看向江斯理。
一个本就难以对付了,怎么又来了一个?
而且……
为什么江祈的脸色看起来这么难看?
烟花散尽,安卡莉忽觉得肩头一沉,她回头看去,才发现宋以观为她披上了外衣。
“天太冷了,小心感冒。”
宋以观轻声叮嘱道。
那双含情眼在雪光映照下漾着温柔波光,绮丽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得摄人心魄。
“你怎么在这里?”
几乎是看见宋以观的瞬间,江斯理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开口道。
他盯着对方,想起上次见他在卡莉身边打转的模样,心中又窜出一股无名火。
这狐狸精似的男人,指不定又用了什么勾引人的下作手段。
江祈呢?他怎么会放任这样的人进入卡莉家里?
第113章
三人坐在光线明亮的客厅中,灯光清亮,却仿佛照不穿那层无形的凝滞,空气被某种无声的重量压住,流动得格外缓慢。
安卡莉从没觉得自己的客厅这样小过,小到好像一伸手就会碰到谁,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缓慢。
她左边是宋以观,右边是江斯理,正对面坐着江祈
安卡莉:“……”
这算什么?对她的惩罚吗?
更何况年都跨完了,不是该各自回家了吗?
安卡莉轻轻舔了舔唇,抬起眼,声音放得柔和:“时间不早了,你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话虽委婉, 意思却清楚。
宋以观半倚在沙发扶手上,手肘撑着,姿态慵懒地半撩起眼眸,笑道:“新年蛋糕还没切呢,卡莉。”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争宠感,他还在意刚才的那句新年快乐被江斯理抢了先。
如果不是江斯理突然出现在这里。
再加上一个江祈。
同卡莉一起跨年的人就该只有他。
霍内德有一个不成文的说法,与心上人一起跨年,就意味着许诺了往后岁岁年年。
那现在……
这约定还作数吗?
宋以观看向身侧的人,眼神认真,像是真的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一样。
安卡莉别开眼,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个还没有拆封的蛋糕上。
迟疑了一瞬,提议道:“那,我们一起吃吧。”
吃完了,他们也应该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吧?
江斯理的下颌微微绷紧,眉头轻颦,视线直直落在对面的江祈身上,眼底满是不满和疑惑。
当初警告他的时候说得那样的冠冕堂皇,现在倒好,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宋以观都那样挑衅他了,还无动于衷?
江祈清楚地感受到了那道视线。
他垂下眸,依然保持沉默。
他一直知道卡莉很招人喜欢,也一直知道有些人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但江祈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况。
不敢开口,更加不敢阻止。
那是来源于得到之后又失去所带来的怯懦。
他害怕自己从今以后甚至失去了能见到她的机会。
江斯理看见自己兄长的这副模样,怒火中烧,一下子站起身来。
如果早知道他会让步,就算卡莉会厌弃他,他也不可能就这样退缩的。
“你怎么了?”
安卡莉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望着面前突然站起身的人。
江斯理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两人,他看见卡莉脸上清晰的疑惑以及宋以观眼中那抹看好戏的表情。
这才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似乎有些过激了。
“啊……”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思考地一字一句道:“不是说吃蛋糕吗?”
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后,江斯理将双手插进兜里,转向宋以观,嘴角勾起一个刻意友好的弧度,询问道:“宋警官,我能吃吗?”
宋以观一眼就看穿了这份礼貌下的挑衅。
不算蠢,但也谈不上多高明。
“当然,随意。”他笑着道。
回答得云淡风轻。
“谢谢宋警官。”
说完不走心的道谢之后,江斯理江目光落在安卡莉身上,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一起。
安卡莉在他的注视下站起身,先是看了眼宋以观,又将视线转向始终沉默的江祈,轻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去餐厅吧。” -
一人面前分了一块蛋糕。
白色的奶油混合着暖黄色的蛋糕胚,在光线的照射下微微透出些诱人的光泽。
安卡莉刚将叉子插进蛋糕中。
“滋啦”的一声,屋内屋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连远处路灯的光芒也一同熄灭。
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深海当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紧接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黑暗中响起。
几人望向声音来处,只见江祈打开了手环上的照明,柔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几人尚未来得及变换的、宛如定格般的动作。
“停电了?”江斯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得有些突兀。
“嗤。”
一声短促的笑声来自宋以观的方向,或许是因为黑暗让人心防失控,他毫不掩饰笑容中的讥诮。
这道声音,让原本就有些紧绷的空气变得寒意四起,冷得骇人。
安卡莉无意卷入那两人无形的硝烟中,当没听见一般点开自己的光屏,冷白的光映亮她沉静的面容。
小区业主群早有通知,旧区将会在十二点至两点间进行电路检修,但她似乎遗漏了这条信息。
这就意味着,电力一时半会儿不会恢复。
那么……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他们提前离开?
安卡莉关闭光屏,打断了江斯理和宋以观的对峙,建议道:“停电会持续到凌晨两点,时间不早了,你们要不先回去吧。”
“那你呢?”江斯理斜了一眼宋以观,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手中的叉子无意识戳弄着蛋糕。
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打断了他来之不易能与对方相处的机会。
他太久没见到她了,久到积压的情感在重逢的瞬间便更加汹涌的反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即使她身边还站着碍眼的人,但只要能看着她,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酸楚的慰藉。
“我一个人没关系的,别担心。”安卡莉看着对方的眼眸,轻声安抚道。
“你们快回去吧,等会儿雪下大了更难走了。”
宋以观缓缓站起身,借着手环发出的微弱光源往前倾了倾身。
安卡莉清楚地看见了他浅色眸子中流转的打趣笑意。
“好吧,既然卡莉这样担心我,”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江斯理以及江祈,“那我就先回去了。”
很明显,对方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却选择了顺从。
安卡莉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试图掩饰自己被人戳破的小心思。
江斯理皱着眉望着宋以观,只觉得这人不仅手段不光彩,连脸皮也厚。
这么会有人正大光明地将卡莉的话解释成这样?
简直不知廉耻!
江斯理莫名不想让他得逞,于是也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宋以观,开口道:“卡莉说的也有道理,雪下大了的确不好走了。”
“那我也同宋警官一路走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挑了挑眉,“宋警官会介意吗?”
宋以观清楚对方在强调卡莉的话不只是对他一个人说的,而是对在场的所以人说的。
对此他只能说,对方太年轻,也太过稚嫩。
至少在这种事情上他可以学学他哥。
江祈一直保持着安静,没有出声。
在两人都站起身的同时,他双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我说介意你就不走了吗?”宋以观往前走,反问道。
“宋警官一直这么小气吗?”
“想必女朋友应该很难受得了你这样的脾气吧?”
江斯理跟着上前,不动声色地给对方下套。
“你!”
闻言,宋以观回头冷了脸,发出一个音节。
但一回头便看见了同江斯理站在一起的安卡莉,他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咽回了嗓子里。
江斯理才不管宋以观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在路过安卡莉身边的时候,将一个东西放进了她的手里。
“这个给你了。”
安卡莉手心一沉,多了一件细长的物品,她借着光线仔细看去,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小巧匕首,刀身擦拭得锃亮,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小字:“鳅鮀”。
她认得这个名字。
这是军校毕业生都会参加的最后一项任务,野外作战的奖品,因任务代号石虎鱼而得名,每个胜利者都会获得这样一把匕首。
所以对方这是将自己的奖品给了她?
安卡莉刚开口说了几个字:“我不能……”
就被江斯理轻描淡写地打断:“太重了,我带着不方便。”
安卡莉知道这是对方找的借口,一把匕首再重能重到哪里去?
但在场还有其他人,她也不好再拒绝,“谢谢你,斯理。”
先答应,之后再找机会还回去吧,安卡莉想。
站在前方的宋以观嘴角扬了扬,带着被气笑了的神情,但又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自己该收回之前说得那句话。
江祈听到面前两人的对话,依旧坐在原位上,没有挪动分毫,只是下颌紧绷,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冷冽。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闷哼打破了寂静。
江斯理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撑着手站起身。
随后将目光锐利地投向站在面前的宋以观。
宋以观将偏过去的身体移正,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衣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自己重心不稳,就别冤枉人。”他的脸上带着笑,但吐出的话却不那么的中听。
江斯理没有动怒,他清楚地知道不是宋以观,也不是在场的任何人动的手。
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绊了他。
安卡莉听见有动静开口问道:“怎么了?”
与此同时,她的手心忽然被塞进一根细长的长条,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
等低头看去时,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手中竟握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仿佛刚从枝头折下,娇嫩得不可思议。
在这寒冬中,一支如此新鲜的玫瑰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一种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但却不愿意去承认。
在她前面的宋以观和江斯理同时望过来,便看见了那绽开在安卡莉手心中,一支颜色绚烂的红色玫瑰花。
充满着鲜活的生机。
江祈也在同一时间望过去。
他站起身,大步走上前,伸出手一把握住那支玫瑰花的枝干,将其从她的手中拿走。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如同宣判一般开口道:“玫瑰花异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玫瑰剧烈颤动,迅速从他的掌心抽离,往黑暗里逃跑。
第114章
安卡莉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异物,视线上移看向江祈的掌心。
在微弱光线的照射下能看见他的掌心出现了些许的划痕,伤口不深, 但却沁出了血。
光源一移,安卡莉的视线便陷入黑暗。
一旁的江斯理将手环的光源移向地面,捕捉到了一根正急速回缩的褐色枝条,上面布满尖锐的利刺。
但很快便不见踪影。
江斯理皱着眉,所以……刚才绊倒他的是这么一个东西?
一旁的宋以观抬起脚踩住了什么,随后用手环的光源照亮,是一根试图逃窜的褐色枝条。
随后他朝着在场的人问道:“通知稽察部?”
宋以观开口的瞬间,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那根被他踩在脚下的玫瑰枝干。
“不用。”江祈冷静开口道。
“在这里直接处理就行。”
从异物的细微处判断,他知道这个异物才异化没多久,没什么攻击能力。
宋以观突然出声, “它逃走了。”
瞬间,等大家再看向光源处时, 他脚下的枝干早已不见。
江祈沉了沉眸,抬起眼皮,将目光投向宋以观,因为光线昏暗,他分辨不清楚此刻对方的表情。
枝干究竟是逃走了,还是被他故意放走了, 谁也不得而知。
江祈将手环的光扫向四周,但光光只靠这么一点光源是无法看清全部。
“去二楼。”宋以观压低声音朝着面前的江祈道,随后头朝楼梯方向偏了偏,姿态慵懒,看起来随意极了。
江祈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心底掠过几分疑虑,他并不完全相信宋以观, 但此刻却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即使是假的,也需要亲自确定。
而且,对方也需要去。
“斯理。”江祈转身,声音冷冽:“你留在卡莉身边。”
随即转向宋以观,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宋警官,请和我一起。”
宋以观微微眯起眼,嘴角上扬,似乎也没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要求。
但他也没有拒绝,语调拖长,带着几分戏谑:“我自然……听稽察长的安排。”
这声稽察长叫得格外迂回,连一旁的安卡莉都隐隐听出了些不对劲。
两人上了楼,剩下的安卡莉和江斯理则听从江祈的吩咐留在一楼。
既然帮不上忙,至少做到不添乱。
两人手环的光晕在黑暗中交叠,冷光映出他们的脸庞。
只见江斯理的视线灼灼地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实在太过专注,几乎瞬间就被她感知到。
贪婪,眷恋,带着忧伤。
安卡莉垂下眼眸,不敢与其对视,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他那还没有消退的情感。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沉闷的异响。
二楼。
江祈与宋以观一前一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昏暗的空间里被手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江祈望向四周,却不见异物踪影。
他正要说什么,被宋以观抬手制止。
对方的目光锁在窗边地面,月光倾泻而下,一根枝条在地面上落下阴影,但空中却不见一物。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了。
混淆众人视线,异物中的强显化能力。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一楼时,江祈能感知异常却无法探知到它的位置。
两人没有出声,他们默契地从两侧开始逼近,逐步压缩异物的活动空间。
江祈悄然取出理纳枪,身体微微下弯,随后瞄准目标。
瞬间,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特制材料应声射出,瞬间展开成透明方盒,将那根枝条牢牢禁锢住。
盒内传来激烈的撞击声,噼啪作响。
楼下,听见声音的安卡莉向上望去。
停在原地的脚不自觉挪动了几分,但一想到江祈的交代,她便又停下动作。
脸上不免显示出了几分焦虑。
江斯理看穿她的顾虑,站在她的身旁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上走。
手心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断向前探着路,神经绷紧,不敢松懈。
或许是因为过于亲近的距离,又或许是因为刚刚出现的异物。
两人刚踏上二楼,便看见江祈与宋以观相对而立的身影。
“已经处理好了。”江祈一边收枪一边安抚。
话是对在场的人说的,但他的目光却是落在安卡莉身上的,显而易见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可当他的视线下移时,便看见了他们交握的双手,神情骤然降温,想说出口的话生生断在空气里。宋以观倚着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江斯理紧握不放的手。
最终落回安卡莉微怔的脸上,意味深长地开口:“看来……有人认真践行了守护的职责?”
听到这明显阴阳怪气的话,江斯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迎向两道审视的目光。
四人对立而站的空间中,无形多了另一种的较量。
安卡莉轻轻从江斯理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这尴尬的气氛让她有片刻恍惚。
她迎向三人目光,看向江祈手中那个仍在轻微震动的理纳盒,语气平静:“既然异物已经处理好了,你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沉默在黑暗中沉重地蔓延了几秒。
“卡莉。”宋以观唤道。
随后神态认真地看着她,“异物源头未明,这里也未必完全安全,就让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他的询问合情合理,为她着想,甚至是在征求着她的意见。
安卡莉抿唇未答,只是……
她迟疑地抬眼看向另外两人。
江斯理立即向前一步,站得离她极近,眼神灼灼,语气带着一丝少年气的执拗:“既然他要留下,那我也要留下。”
而江祈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在察觉到她的动摇时,他才用那混合着清冽与沙哑的嗓音低声说:“卡莉,有他们陪你,今晚可以好好休息。”
他只字未提自己,仿佛将自己完全排除在选项之外,那微哑的声线里透着淡淡的哀伤。
这时安卡莉才借着手环微弱的光,注意到他手臂上被尖刺划开的新鲜伤痕,和掌心尚未干涸的血迹。
似乎是用力导致伤口崩开。
心口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微微刺了一下。
安卡莉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对江祈太过苛刻了?
说起来宋以观也和他有同样目的,可她对他和对宋以观完全是两种态度。
就只是因为他没有告知她真相吗?
可明明宋以观也没有。
安卡莉知道,她只是对两人的情感不一样而已。
既然她不想看见江祈这副模样,那阻止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江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你也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祈的身体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柔软却有力的东西击中。
他浅浅抬起眼眸,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倏然增添了些光亮,眼底藏着一种更深的,昏暗不明的情绪。
几乎同时,安卡莉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左右两侧骤然升腾的压力。
宋以观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息间溢出的冷笑。
他原本慵懒倚着墙的身体缓缓站直,目光在江祈和安卡莉之间扫视,最终定格在江祈那张松懈下来的清冷面容上,眼神锐利。
而一旁的江斯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为什么永远只有他是例外?
为什么卡莉会对他另眼相待?
三人之间,无声的张力如同蛛网般牵引,绷紧,最后几乎要断裂。
“我去给你们拿洗漱用品。”
安卡莉不想在这三人之间感受这焦灼的气氛,她找了一个借口逃离。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终被一楼的空间吞没。
她刚一离开,二楼走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种沉重而危险的寂静笼罩了下来。
唯一的光源是那几枚手环发出的冷白微光,在黑暗中显示出几人斑驳晃动的影子,如同他们此刻不明的心绪。
宋以观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动作。
他上前了几步,无声地逼近始终沉默的江祈。
木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颤动,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宋以观停在江祈面前,微微偏头看向他。
嘴角上扬,但吐出的话语却如同冬日寒冰:“江稽察长。”
他将那个职称在齿间玩味地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没想到,终日打雁,终被雁啄。”
“你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这句话,原是江祈曾安在他头上的恶语,此刻被他染上更深的意味,重新抛回。
江祈站在阴影里,下颌绷紧,他能感觉到宋以观那道明显的视线。
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只是缓缓看向他,深色的瞳孔在微弱光线下收缩,眼眸更深也更沉。
“手段不分高下。”江祈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冷意。
“只看结果。”
这句近乎默认的回应急其简短,却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挑衅意味,直接承认了他就是利用了安卡莉那一刻的动摇。
“结果?”
宋以观嗤笑一声,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以为,这就是结果吗?”
就在这时,被暂时忽略的江斯理直接插了进来。
他年轻气盛,用肩膀别开了江祈和宋以观之间微妙的距离,强硬地隔在两人之间。
“宋警官,这里最没资格评判别人的似乎是你吧?” 江斯理锐利的目光扫过宋以观,带着质问。
他紧接着将目光投向江祈,浅色的眸子里透着深意,“在场的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用尽心思往她身边挤?”
“在这件事上,你们要否认吗?”
第115章
江斯理的质问清晰地回荡在安静到只能听见一些风声的空间中。
被江斯理用肩膀撞开的宋以观往后踉跄了两步,身体重新靠上身后那冰冷的墙面,垂下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的, 他们无法否认。
在场的人又有谁能说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抚平被撞皱的衣服,这个看似从容的动作下却掩藏着被当众揭穿心思的燥意。
“你说的没错。”宋以观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显得更加浓稠。
风声穿过窗户缝隙,夹杂在他的话语间,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这里没有无辜者,所以……”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江斯理那张不羁的年轻脸庞,随后掠过江祈手臂上那些博得卡莉怜惜,心软的罪证。
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带上些冷意, “大家各凭本事。”
话音未落,宋以观视线上移望向江祈那张平淡无波的脸,紧紧直视着他的眼眸,从嘴里吐露出几个字:“但,需要遵守规则。”
江祈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不能暴露真相。
因为这件事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当然, 也有例外。
比如没有参与进这件事的人。
站在黑暗中的江斯理听着他们打哑谜一样的话语,眼睛里渐渐染上迷茫。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和卡莉有关的事情。
江斯理偏头看向说这话的宋以观,眉头微微一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你们在说什么?”
宋以观一时之间有些疑惑,刚想探寻这疑惑的源头, 就被江祈的话打断。
“和你无关。”对方冷声道。
他曾一度以为在得到卡莉喜欢的这件事上自己是受到命运眷顾的。
那些过往的阴霾与压抑,仿佛都是为了换取此刻幸运的代价。
然而,当一无所知的江斯理站在卡莉身旁,眼中是全然的坦荡和炽热时,他那份充满目的的幸运,瞬间被映照得苍白而又不幸,渗出苦涩的底色。
他不想承认,但内心有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他在羡慕江斯理。
羡慕他拥有家庭完整的爱意,羡慕他没有黯淡的光亮人生,甚至此刻羡慕他捧出的每一分感情都是发自肺腑的、纯粹的、不受任何控制的。
听见自己兄长这句冰冷的话语,江斯理的心里涌出一股难以抑制住的怒气,他开口道:“这件事或许与我无关,但江祈,你对于其他事情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江祈缓缓抬起眼,手环的冷光在他眼底凝结出一层薄冰,他唇角露出极淡的笑,那笑意非但没有融化他周身的疏离,反而让神情愈发冷冽:“说什么?”
这三个字很轻,但却紧紧压在黑暗无声的空间中。
他能说什么?
承认卡莉和眼前这人之间确实存在着他不想承认的关系?
还是坦白说出自己因为那不能言说的真相被卡莉刻意疏离,连维持此刻的距离都成了奢望?
对于这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些酸胀的情绪堵塞了他的喉咙和鼻腔,让他在这件事上发不出声。
宋以观自得地靠在墙面上,脸上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江斯理,你还没懂吗?你哥对于卡莉来说,和之前可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江斯理眉眼压得更低,他撩起狭长的眼眸直直望向宋以观。
内心隐隐有一个猜测,但却迟迟不敢确定,也不敢相信。
宋以观随意地耸耸肩,“就是字面意思。”
这句轻飘飘的挑衅终于击穿了江祈的沉默,他停下走向沙发的脚步,转头看向宋以观,声音低哑,语调虽毫无波澜,却带着无限的威压:“宋以观,此刻开香槟还为时尚早,小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言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在警告对方,不要高兴太早。
闻言,江斯理便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微缩,目光牢牢盯着宋以观。
下一秒。
江斯理欺身上前,一把攥住宋以观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你做了什么?上次见面卡莉明明对你不感兴趣,为什么现在……”
他不明白,他和宋以观差在了哪里,为什么卡莉情愿选择他也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难道就是因为你这张脸吗!”江斯理怒声道。
“啪!”
宋以观狠狠拍开他的手,用力拍了拍被对方攥皱的衣领,眼神凌厉,“江斯理,这是第二次。”
他向前逼近半步,嘴角扬着骇人的笑意,声音压低开口道:“事不过三,下次再敢用这双手碰我,我不介意帮你卸了它。”
或许是他这段时间表现出的脾气太好了,以至于有些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空气在瞬间凝固,三人的呼吸声愈发清晰,它们交织、缠绕在一起,彼此容不下彼此。
江斯理的怒喝在二楼空间中响起:“宋以观!”
但幸好他的理智还在,没有大声到让楼下的安卡莉听见的地步。
被点名的人已经恢复了懒散,他信步向前,在江祈另一侧的沙发上从容坐下,他抬眸迎上江斯理愤怒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哦,对了。”
“提醒你一下,有时候长相也是一种优势。”
宋以观很擅长用一些平淡的语句挑动他人的情绪。
比如这句。
江斯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力道大到能看见他在微微的颤动。
就这这片紧绷的寂静中,江祈突然开口。
“他没有。”
声音低沉而轻缓,如同秋风轻轻拂过路旁的枝条,若不仔细分辨,几乎要错过这细微的音节,但坐在他身旁的宋以观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字,连同着这之前的异样,像是突然下起的瓢泼大雨,在路面上激起一阵绵延不绝的声响。
宋以观侧目看向身旁的江祈,对方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从未开过口。
他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欺骗的意图。
但没有。
那眼神里有坦然,有如释重负,却唯独没有戏弄。
江祈没有回避对方的视线,那双总是疏离清冷的眼底,此刻竟泛起几分苦笑,但转瞬即逝。
在这一刻,他突然同宋以观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同病相怜。
很讽刺。
他们明明在争夺同一人的喜欢,应该彼此戒备,互相算计。
而且看到宋以观那明显有些不解的神情时,他产生了一种庆幸感。
庆幸那个东西,不只有他一个人拥有。
宋以观缓缓将目光移回江斯理身上。
所以……对方没有攻略系统,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才能这样懵懂、无知、让人气愤。
从头到尾都是真心实意的,没有瑕疵,没有目的,对卡莉的执着全然出自本心。
一时不知道是该羡慕江斯理的这份无知,还是该赞叹他的这份运气,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渴望这份幸运。
宋以观和江祈都不打算告诉江斯理这个真相,因为一旦对方知道,那结果一定不是他们想要的。
可,真相最终都会被揭露。
到那时,当卡莉看清楚他们藏在皮下那颗充满目的的心脏时……
一种倏然的危机感沿着宋以观的脊椎急速攀升,尖锐的异物感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第一次意识到,江斯理或许才是这场博弈中最具有威胁的那个。
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收紧,原本游刃有余的姿态彻底消失,出现了另一个名为忌惮的凛然。
就在这时。
楼梯间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二楼的三人同时敛声,一同将目光投向那黑暗无光的楼梯口。
一点微光自下而上逐渐亮开,安卡莉手环的光源逐渐照亮了脚下的台阶,她的手中拿着洗漱用品,正缓慢地走上二楼。
整个空间中只有她走动发出的声响,其余别无其他的声音。
这份过分的安静让安卡莉暗自松了口气,这至少证明他们之间没有发生激烈的冲突。
江祈从沙发上站起身,沉默地注视着楼梯方向。
比之更提前的是江斯理,他往下走了几步,手环的光源于安卡莉的交叠在一起,融成了一片更大的光斑。
至于宋以观好像延续了之前江祈的状态,坐在沙发上,眼眸微微眯起,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卡莉手中蓦地一空,她抬眸一看,便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的江斯理,那笑容中带着些许的少年气。
他下意识伸出手,但又想起她缩回手的瞬间,指尖蜷了蜷,僵硬地收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侧,一同上到二楼。
刚踏进二楼,安卡莉的鼻尖便萦绕着一股异香,浅淡的、馨甜的。
但一想到刚才那盛开的玫瑰异物,她便也没有再多想。
安卡莉摇了摇头走到三人的面前,伸手指了指江斯理手中的洗漱用品,“这些你们分着用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家里只有两个空房间,你们……”
话说到一半,懊悔再次涌上心头,让这三个关系微妙的人留宿,实在是个过于麻烦的决定,她几乎想要收回应答的话,试探着开口“要不还是……”
“我同江长官一间。”
宋以观悠然站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往常那般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眸中的深色也尽数褪去,重新染上了慵懒的神色。
“……好吧。”
既然住宿的问题解决了,安卡莉也找不到让他们离开的理由,只好将升起的退意压回心底。
第116章
安卡莉在家里翻找出几根蜡烛, 因为数量不够,她还用了两个香薰蜡烛代替。
黑暗无光的房间里终于亮起了一些影影绰绰的光源,虽然依旧朦胧不清,但至少能看清楚彼此的轮廓。
宋以观靠在紧闭的门框上,借着摇曳的烛光望向坐在沙发上的江祈,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探究:“江长官不如和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东西的。”
后面半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以观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突然被绑定了这个攻略系统,而且目标还是同一个人。
其中应该会有什么共同点才对。
昏暗的烛光在江祈脸上晃动,他垂着眼,细长的眼睫被朦胧的光线拉长,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牵扯着掌心的伤口,泛起一些轻微的疼来。
对于对方这个问题,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
江祈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凌晨,在房间里,身体出现异常疼痛。”
“在看见她的瞬间, 耳边便响起了那个声音。”
宋以观仔细听着对方说的话。
时间,地点以及状态都描述得很清楚。
只是,除了在看见她的瞬间耳边便响起了那道声音这一点外,其他细节都与自己的经历完全不同。
宋以观摇了摇头,眉头越皱越紧。
“哪里不同?”
江祈从对方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了差异。
宋以观直起身,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只见他走到窗边,随手推开了一条细缝,带着凉意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一些燥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静坐的身影上,“时间,地点以及状态都不同。”
“那天的我,你应该还记得。”
那是他和卡莉的初次见面。
也就是那一刻,他的耳边同样响起了那个声音。
江祈微微颦了颦眉,“医疗部?”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宋以观没有说话,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这样看来,两人的经历大相径庭,几乎找不到任何的共同点。
这时,宋以观眉梢轻挑,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要等到好感度达到多少,这个东西才会消失?”
几乎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祈就洞悉了他藏在闲谈下的试探之意。
“如果这话问的是其他人,说不定他们会告诉你,卡莉对他的好感度。”
江祈目光淡然地扫过对方的脸,直白地戳穿他话下的目的。
宋以观没料到自己的心思会被一眼看穿。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因为江祈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难道就不好奇?”他不动声色地反问。
江祈沉默以对,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不想知道。
卡莉对别人的好感度,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只需要感受卡莉眼中真切的情绪便足够了,那些数字本就不是他一开始追求的东西。
宋以观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换上了毫不掩饰的锐利。
他和他之间本就不是能和平相处的关系,此刻能共处一室,全靠彼此心照不宣的忍耐。
宋以观随意伸手关上窗户,随后双手插进兜里,迈着闲散的步子朝着床边走去。
如墨似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露出宽厚的肩线,随意的姿态中呈现出一种力与美的平衡,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更为其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魅力。
他仰面躺在床上,双腿搭在床沿外,闭上双眼陷入沉思。
江祈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终究无法与对方待在同一个空间中。
缓缓站起身,烛光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最终消失在光线暗淡的屋内。
在这之前。
江斯理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纱帘被窗缝间透进来的冷风掀起,簌簌雪声隐约传入耳中,却不能平息他胸腔中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江斯理从床上坐起来,顺了一把头发,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
隔壁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隐隐传出些说话声,但却像是隔着雨幕一般,听不真切。
江斯理在走廊里停顿片刻,目光看向楼梯方向,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脚,下了楼。
他站在二楼的小客厅里,流水撞击玻璃杯壁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空间中,他的视线却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水声停止,江斯理这才回过神,端起水杯,喝下一口。
冰凉的液体缓解了他的一些燥意。
转身离开时,江斯理不敢迟疑,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克制不住心底疯长的妄念。
突然。
“谁在门外?”
轻柔的语调隔着一道房门传了出来。
江斯理的脚尖一顿,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之后,那只脚才缓缓落地。
房门被从内轻轻推开一条缝,安卡莉顺着门缝向外望去,只瞥见一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慢慢转了过来。
晦暗的光线下,难以看清对方面容,唯有那双眼睛透着她所熟悉的清透光泽。
“江祈?”
安卡莉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江斯理没有及时纠正对方喊错了名字。
鬼使神差地,他模仿着兄长平时那副沉稳姿态,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听见对方的回应,安卡莉将房门拉开了一些,上前两步,开口道:“我觉得我的房间有些不对劲。”
她的鼻尖总是萦绕着一股奇特的花香。
起初以为是玫瑰的香气,可当玫瑰被理纳盒子收集起来之后,这股香气依然挥之不去。
更糟的是,她开始感到头晕,本想用光脑联系一下江祈的,却在此刻听见门外的声响,便暂时放下了手环。
江斯理听见对方这样说,没有犹豫,抬脚走进了她的房间,清朗的声线中带着低哑:“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声音似乎与往常不同,安卡莉晃了晃发昏的脑袋,轻轻拍了拍额角,随后开始自我怀疑,难道那花香还影响了她的听觉?
安卡莉没有想太多,只是扶着床沿在床尾坐下,借着不明的光线望向对方。
“你没有闻到花香吗?”她问。
江斯理停下所有动作,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人,发现她胸口正急促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江斯理这才惊觉她的异样。
他急忙上前,半跪在她面前,眉头紧颦,伸手轻触她的额头。
温度明显高于正常体温。
想到她刚才提到的花香,江斯理意识到这两者之间可以存在关联,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在这里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此刻,或许只有江祈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
安卡莉仰着头,眼眶中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轻柔的嗓音带着依赖:“江祈。”
对方这副模样是江斯理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她就这样轻易地唤出了口,仿佛早已习惯江祈在她的身边。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亲密。
此刻的安卡莉确实难受极了,除了阵阵的头昏,她还感觉皮肤下泛起细密的痒意,像无数细密的伤口正在结痂,痒意从血肉深处渗出,找不到源头,也无法缓解。
江斯理缓缓蹲下身,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低声应道:“我在这里。”
就算她将他认作了江祈,他也不忍看见对方痛苦的神色。
这其中,确实掺杂着私心。
他贪恋这份本不属于他的亲近。
安卡莉将头埋在对方肩头,迎面而来的柑橘香气冲淡了些花香,缓解了她的一些不适。
这熟悉的气息让她恍惚了一瞬,但却始终记不起来源。
她不自觉用鼻尖轻嗅着,靠近他的颈间。
江斯理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身体瞬间僵住,心脏剧烈跳动。
“卡莉……”他哑着声音唤道,带着克制与无措。
听见自己的名字,安卡莉将手撑在对方的肩上,微微抬起头。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双眼,试图分辨面前的人是谁。
江斯理的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温热的黑暗,连微弱的光亮都被隔绝,他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在她的掌心中留下点点痒意。
“江斯理?”
安卡莉的神志清明了一下,认出了眼前人。闻言,江斯理的身体顿住,随后缓缓拉下她覆在他眼上的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正当他准备坦白自己的私心和卑劣时,肩上突然一沉。
“卡莉?”
江斯理低头看去,发现她已经闭上了双眼,陷入昏睡。
他小心翼翼托起她的身体将她安置在床铺上,随后快步踏出房门。
一抬眼。
江斯理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兄长。
他的神情隐藏在晦涩的阴影中,辨不清情绪。
“哥。”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心头莫名一紧。
他不知道对方在这里站了多久,更不确定刚才房间里的对方他听到了多少。
“江斯理。”江祈冷声道。
站在他对面的江斯理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下颌绷紧,罕见地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眸。
或许是因为胆怯,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因为冒充了兄长身份的心虚感。
第117章
江祈对于江斯理冒充自己这件事, 愤怒之外,内心深处竟泛起一丝不为人知的愉悦。
卡莉在意识模糊时本能想要依靠的人……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小小塌陷了一小块。
或许,在对方的心里他还占据着一席之地。
同他心境不一样的江斯理僵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等待着对方的质问。
江祈缓缓迈步往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斯理在兄长靠近的瞬间便绷紧了下颌,全身神经都处于戒备状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然而……
对方却直接从他的身边掠过,脚步里没有任何的停顿,那面容依旧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让人看不清情绪。
江斯理愕然侧目,心中产生了一丝诧异,
难道他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否则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
“江斯理。”
那道冷淡的声音蓦地在走廊里回响。
被点名的江斯理呼吸一窒,刚刚松下来的心瞬间被提起,等待着这场最终的宣判。
“去拿蜡烛来。”
江祈的声音凝了一层霜,在寂静中骤然响起, 江斯理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好。”
这道声音让他提起的心蓦地又落了下去。
对方的反应,让江斯理确定江祈没听到他冒充他身份的话。
想到这里,江斯理松了一口气,随后按照对方的要求,将蜡烛挪动到安卡莉的床边,昏黄的光晕彻底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
在摇曳斑驳的烛光下,两人看清了她的状况。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泛着不正常绯红的皮肤上,秀眉紧颦,唇间不时溢出细微的呻吟。
江祈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滚烫的体温从她额间传到他的皮肤,带着灼人的热意。
“她刚才说过什么?”
江祈侧首看向站立在一旁,神色紧绷的江斯理。
尽管已经在门外听完了全程,他仍要确认每个细节。
江斯理的视线从安卡莉脸上艰难移开,在兄长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卡莉说,她闻到了一股花香。”
说到这里他停顿住了,仔细回忆后补充道:“只说了这些。”
花香?
江祈眸色转深,他并没有在这间屋子里闻到任何异常香气,若要说气味……
他的目光浅浅瞥了一眼站在床边的江斯理。
能闻到的也只有那惹人厌烦的柑橘香气。
这时。
床上的人低喃出声。
在场的两人停下了动作,目光一同转向她。
江祈清晰地听到了那个模糊的音节,这让他本就深沉的眸子在瞬间变得浓稠如墨,脸色冷得骇人。
江斯理因距离稍远,未能听清那声呓语。
他的视线从安卡莉不安的睡颜移向兄长,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骤然紧绷的神色。
呼吸变得沉重,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卡莉说了什么?”
江祈还没开口,就见安卡莉的眉头皱得更深,无意识地抬手抓挠着颈侧,发出一声更为清晰的呻吟。
“好痒……”
这下,江斯理不用询问也明白了。
江祈原本以为这只是对方无意识的梦呓,但很快便意识到情况不对。
在她的抓挠下,被长发缠绕的颈部渐渐浮现出血痕,鲜红浸染了她的指尖,但她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江祈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安卡莉挣扎着逃离,口中不断呢喃:“痒,好痒……”
一旁的江斯理也察觉到了异常,那张充满少年气息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看着江祈,快速开口道:“去医院。”
江祈没有及时回应对方的话,只是注视着那些在安卡莉抓挠下出现的血痕在不断地愈合,最后消失。
他知道伤口快速愈合的能力是江斯理带给她的。
但他关心的是,她口中的痒意在此刻未能得到任何的缓解,她仍在不安地扭动身体,试图摆脱这种折磨。
此刻的安卡莉只感觉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四周寂静得可怕,静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唯有那股奇特的花香始终萦绕不散,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深处的痒意越来越强烈,她想要伸手去挠,却始终找不动准确的位置。
这种痒意还在持续扩散,如同万千只蚂蚁在皮下爬行,细密而持久地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想要睁开眼看看,意识却像被困在迷宫里,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
密集的痒意让安卡莉猛地挣脱江祈的束缚,双手不受控制地在身上胡乱抓着,让皮肤一次次破开又愈合,循环往复。
见状,江祈的神色越发晦暗,他再一次扣住安卡莉的双手,比之前用力了几分,冷声道:“是种子。”
这三个字让江斯理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异物的种子?
这个想法一旦成立,那对方此刻的状态就说明……种子已经开始在她体内发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卡莉岂不是会……,江斯理不敢继续往下猜测。
江祈看穿了他的恐惧,一边利落地解开领带缚住安卡莉的手腕,一边沉声道:“江斯理,卡莉拥有异化能力。”
这句话似提醒,又似警醒。
瞬间,江斯理回过神来。
是啊,异化者和普通人不一样。
发芽的种子对于普通人而言意味着只有成为异物这一个选项,但对异化者来说却存在两种可能。
同化异物,或者被异物同化。
更准确地说,如果发现及时,注射特定药物后有一定几率吞并身体里的种子,从而获得它的异化能力,但也可能反过来被异物吞并,彻底沦为真正的异物。
就算是这样,仍有一丝不安在江斯理的心头盘旋。
卡莉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情况,异化者的规则真的也适用于她吗?——
待在三楼的宋以观,视线稍稍往外看去,一道黑影倏忽而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某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从床上起身,快步下楼。
看着从二楼房间中传出的光亮时,他微微有些疑惑的靠近,看清了二楼房间内的景象,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衣料的细微摩擦声引起了房间里两人的注意,江祈抬眼望去,只见宋以观站在房门口。
对方丝毫不受昏暗光线影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
在江祈转头的瞬间,江斯理也循着视线看去。
三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宋以观收敛了往常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些锋利感,这种攻击性同江祈的冷冽疏离截然不同,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
他向前几步,侧身避开挡在床前的江斯理,看清了床上安卡莉的状况时……
几乎瞬间。
宋以观低哑的声线里压着怒意,“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安卡莉腕间的领带时,江祈冷声开口:“她出现了发芽症状。”
这句话让宋以观的动作僵在半空。
种子在人体中发芽之后,大部分人会毫无反应,但少部分人就会引发难以抑制的痒意,这些患者会不由自主地抓破皮肤,企图缓解这种难耐的症状。
宋以观的神色在斑驳的烛光中变幻不定,最终,在江祈的注视下,他解开了安卡莉手腕上的束缚。
江祈皱着眉打算阻止,一旁的江斯理也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你!”
随后便见宋以观手起掌落,击中了安卡莉的后颈,让她彻底陷入昏迷。
与其让她继续伤害自己,不如直接从源头上隔绝。
江斯理的话停在嗓子里,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宋以观打横抱起安卡莉,朝一旁的江祈开口道:“去稽察部。”那里有特定药物。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身为稽察长的江祈知道他的打算。
三人快步走出安卡莉的家。
跟在最后的江斯理突然之间站在原地。
卡莉口中所说的异香,此刻正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预感牵动念头让他缓缓回过头去。
一片漆黑的夜里,借着月光,江斯理模糊地看见了面前这栋房屋上爬墙虎的叶片在随风而动。
但……这栋屋子上一开始就有爬墙虎吗?
这瞬间。
一朵花轻飘飘地落在了月光里,显露出它真实的形状。
饱满的,盛开的。
鲜红得如同侵染了鲜血一般,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也就是说,那缠绕在屋子外墙的根本不是什么爬墙虎,而是无数盛开的玫瑰花枝。
而且……它的枝条正在缓缓蠕动。
江斯理僵硬地回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朝身旁的两人急声提醒道:“快跑! 后面有异物。”
前方的两人立刻警觉,江祈眼神一凛,对着宋以观开口道:“带着他们先走。”
随后立刻从腰间拔出枪支并将身体隐藏在铁门旁的外墙之下,看着那月光下摇曳的玫瑰花枝。
如果出现意外,他至少能为他们争取一定的时间。
宋以观虽然抱着安卡莉,行动却依旧不受限制。
与此同时,江斯理已率先坐上驾驶座,迅速启动了车辆,载着宋以观和昏迷的安卡莉驶到江祈面前。
“先上车,哥。”他喊道,声音紧绷。
眼前这个异物显然不是他们现在能应付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
坐在车内的宋以观侧目望去,看见了在江祈身后紧追不舍的玫瑰花枝。
原来……这才是卡莉被种下种子的根源。
对方刚上车,江斯理就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玫瑰花枝仍在追击,他立刻提速,车轮在夜色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其中夹杂着江祈朝稽察部上报异物情况的冷冽嗓音。
就在经过青山平人工湖时,一辆车从他们的面前驶来,因为他们的车速过快来不及避开,江斯理只好猛打方向盘躲让。
车辆失控撞破护栏,瞬间坠入漆黑的人工湖中。
第118章
清晨, 三区生物医院。
从走廊掠过的人群忍不住侧目,心里不免在想,这间病房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
倚在墙角的程妄浅浅撩起眼眸,阴沉的目光与门外好奇的视线相撞。
瞬间,那人一个激灵,慌忙加快脚步离开。
程妄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抬手将房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宋以观坐在椅子上,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病房里的人。
江祈穿着病号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只手的小臂缠上了纱布,却仍面色如常地处理光屏上的事务,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而坐在驾驶座的江斯理受伤最为严重,脸上带着擦伤,眼窝泛着淤青,脖颈上带着固定支架,模样颇为狼狈。
宋以观的目光最后落在病床上,因在昏迷中呛水, 安卡莉的状况比他们都严重,至今未醒。
看着对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宋以观突然在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打晕她,或许现在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一想到整件事的起因,他的眼神骤然锐利,侧首看向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人。
“你确定卡莉真的没事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被湖里的水浸透了个彻底,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寒意。
听见对方的质问,江祈才将视线从光屏移向宋以观。
早在一个小时之前, 稽察部的特制药剂就已经注射进了安卡莉的体内。
幸运的是,经过检查对方体内并没有什么种子,只是被玫瑰异物的香气诱发了严重的幻觉。
这个结果让江祈那始终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但心里的愧疚感却没有减少分毫。
若不是他当初阻止他们通知稽察部处理异物,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她也不会溺水。
江祈站起身,受伤的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他走到床边,附身为安卡莉掖了掖被角,手攥紧了被子,低声开口道:“等卡莉醒来就没事了。”
宋以观猛地抓住他整理被子的手,随后一把挥开,声音低哑地质问道:“江长官,如果不是你的失误,卡莉会躺在这里吗?”
江祈身体微微一侧,随后握紧了手,小臂在瞬间蔓延出了细密的疼痛,但却不及他那仿佛被人攥住的心脏来得疼。
他陷入沉默,无法反驳这份指责。
卡莉的受伤,责任确实在他,他必须承担这个后果。
“无论什么处理,我都接受。”江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一旁的江斯理看着兄长被宋以观步步紧逼,终于按捺不住,就算他们的关系不似从前,但江斯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这样随意对待他哥。
再说了宋以观凭什么在这里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他有什么资格?
“宋警官,这件事等卡莉醒来再处理。”
江斯理出声打断,因为疼痛而微皱起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格外不耐。
宋以观闻言,目光转向江斯理。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笑意,确实一种被对方气笑了的表情,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诮。
宋以观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朝着枪口撞上来。
他仅仅只是笑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便冷了下来,甚至快要凝结出一层霜来。
“江斯理,你以为说了你哥,就不会说你了吗?”
宋以观低声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来,每个字都浸着压抑的怒火。
如果不是江斯理开车分神,车辆怎么会突然急转撞向护栏,落入水中?
卡莉又怎么会因为溺水迟迟醒不过来?
他还没有追究对方的责任,没想到这人却先指责起他来?
江斯理的眉头越皱越深,牵扯着脸上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宋以观,你是卡莉的谁?”他反唇相讥,“别摆出一副家属的架势和我说话,我不是江祈,不吃这一套。”
他同他哥可不一样,在场的人论起来都有错,谁又比谁高贵?难道他宋以观就毫无过错了吗?
“宋警官,你以为我不知道?”江斯理眯起眼睛,声音压得低沉,“你明明知道还有伴生异物,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如此着急的给别人定罪,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缓解自己的愧疚。
这一刻,连江祈也缓缓抬起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宋以观。
落水之后,江斯理反复回忆着当晚的细节,宋以观的某些行为确实令人起疑。
异物具有领地意识,一片区域通常不会同时存在两个异物,既然玫瑰异物已经被理纳盒子收集起来,那卡莉家中理应安全。
可宋以观却以“担心卡莉安全”为由留了下来。
起初江斯理以为这只是接近卡莉的借口,便也没有深究。
可后来当卡莉再次提议让他们离开的话题时,又是宋以观出声打断,甚至主动提出与江祈同住。
这未免太不寻常,以他们的过往恩怨,宋以观竟然愿意同他哥待在同一个空间中,这是江斯理所没有想到的。
两种反常让他心生疑虑,为什么宋以观非要留下,明知有他们在场他很难单独接近卡莉,什么样的目的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于是瞬间,江斯理便联想到了屋外的玫瑰花枝。
除非宋以观知道,江祈收集的玫瑰异物并不完整。
宋以观陷入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江斯理的敏锐。
在江祈收集完异物之后,他的确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异香,出于对卡莉安全的担忧,他选择留下。
可那之后,香薰蜡烛的气味弥漫开来,逐渐掩盖住了那股香气,他也想着异物既然已经被收集了,那短时间内一定不会再出现新的异物。
如此,便也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抹黑影掠过窗前,他才重新警觉起来。
宋以观的沉默,无疑印证了江斯理的猜测。
“啪,啪,啪。”
寂静的病房里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掌声。
站在墙角的程妄目睹了这出好戏,忍不住鼓起掌来。
真该让安卡莉醒来看看他们这副模样。
针锋相对,彼此指责的嘴脸。
三人一同将目光投向这个不速之客。
程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阴郁的眸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他缓步向前,脚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异常的清晰。
“程妄哥?”
江斯理疑惑地皱眉。
他知道程妄是听说卡莉住院前来探望,却没注意到对方一直没离开。
“程妄,你是不是该走了?”宋以观冷下脸来。
那阵掌声已经让他不悦,更何况,对方还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但很明显,程妄并没有离开,或者说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他走到安卡莉的床边,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睡颜,随后转身坐在床尾,双手抱胸,将在场的三人逐一打量。
“现在离开,岂不是要错过这出好戏?”他苍白的嘴唇勾起讥诮的弧度。
话语中的恶意毫不掩饰,在每个人耳边萦绕。
程妄本就因为那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放心不下对方,一听说对方落了水,心中的不安顿时达到了顶峰,于是前来探望。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竟聚集了这么多人。
程妄的目光再次落回安卡莉身上,阴郁的神情中闪过担忧和些许的疑惑。
安卡莉落水的情况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程妄,我只听说过狗拿耗子,倒是没听说人也会这样做。”
宋以观的面上挂着冷笑,浅色的眸子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与对方交锋多次的程妄自然知道听出了对方这话中的指桑骂槐。
但……
“不知宋警官是以什么身份来指责我?”程妄反问道。
他半抬起眼帘,颓靡的姿态中带着挑衅,“是安卡莉的家属,还是我的上司?”
宋以观听出了弦外之音,既然都不是的话,你又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眼见两人之间的怒意快要压不住了,江祈望向还在沉睡的安卡莉,适时出声:“别影响卡莉休息。”
宋以观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对方,眸子里的冷意像是要将人冻住,如有实质般落在程妄身上。
但程妄像是没事人一样,如无其事地起身。
在经过宋以观身边的时候还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没听到吗?让你出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场这些人都与安卡莉关系匪浅,江祈和江斯理就算了,连宋以观这样的人也能得到她的青眼。
但偏偏对自己,她从未给过好脸色。
宋以观强压怒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程妄,你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否则为什么会独独针对他,而不是其他人?
“怎么会?”程妄露出一个笑,笑意中带着讽刺意味,“只是觉得你不配罢了。”
“程妄—”
就在这时,江斯理的声音突然响起。
“哥,卡莉好像醒了。”
几乎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逐渐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人。
对方的一点点动作都在他们的眼眸中放大,直至注意到对方那微颤的双眼。
江祈率先反应过来,他按下了呼叫铃,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散开。
很快,一群医护人员便推开了房间门。
第119章
主治医生扫了一眼病房里聚集的人群,眉头微颦,朝身后的实习医生开口道:“这间病房怎么有这么多人?”
听出上司的言外之意, 实习医生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劝阻道:“留一个家属陪护就好,其他家属请到外面稍候。”
宋以观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侧目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在实习医生的注视下,他终是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经过程妄身边时,他不动声色地投去一瞥。
比起江斯理或者江祈留在病房中,他更不放心的是这个人。
程妄将那道目光尽收眼底,没有出声反驳,双手插进兜里,肩背微躬,缓慢跟着挪出病房。
江斯理知道自己不如兄长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自觉让出了位置, 走之前担忧地望了安卡莉一眼。
转身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护士手上的治疗车,下层的隔板上放着一个小型的透明盒,上面没有任何的标识,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 脚步未停。
走廊上,宋以观倚着栏杆,长发垂落在身前,显得有些凌乱,但他没有注意到,只是将目光落在远处,却又没有焦点。
程妄则是没个正形地靠在窗边,手里的打火机发出规律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地掀开盖子,又合上,循环往复。
窗外光线黯淡,将天空染成灰白,雪细细密密地飘着,偶尔有几片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但很快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消失不见。
清晨的冷风吹起他白金色的发梢,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江斯理的脚步在走廊中央顿住。
他忽然意识到程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对方身上,试图找出那点微妙变化的源头。
程妄手中的打火机咔地停住,他半撩起眼皮,深色的眸子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那神色里充斥着一丝不耐。
他不喜欢这种直白的注视,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将视线移向他残缺的那条腿,带着怜悯和同情。
“江斯理。”
这声低唤让江斯理倏然回神,他抿了抿唇,在程妄审视的目光中缓步走近。
离得近了,才终于发现那处细微的变化。
“程妄哥,你剪头发了?”
原来这才是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记忆中总是垂落在对方颈侧的那缕长发不见了,现在已经和其他的短发融为一体,让原本被显得锐利的面部线条变得柔和,容易让人接近。
变动的地方虽然轻微,但效果却很明显。
程妄眼睫微垂,打火机重新发出规律的响动,随后嗯了一声。
倒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理由。
他在未来的记忆中看见了安卡莉颦眉拨开他长发的画面,等回过神来时,碎发已经落了一地。
或许他是真的疯了,竟会为了随时会改变的未来剪掉了长发。
不远处的宋以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倚着栏杆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在程妄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病房紧闭的门。
若这人对卡莉没有别样的心思,他是不相信的。
可明明那晚在酒店,他拜托对方将卡莉送去医院的时候,他满脸都写着勉强,为什么转眼间就变了一副模样?
而且似乎江斯理也对此一无所知,仍亲昵地唤着对方。
就是不知道等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会不会像当初揪住他衣领时那样失控?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宋以观就觉得胸口泛起隐秘的期待。
毕竟,终于不止他一人能体会到心脏泛酸的滋味。
而且……
宋以观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程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会不会……这个人身上也藏着同样的秘密?
既然江祈和他都背负着那个攻略系统,再多加一个程妄,似乎也不足为奇。
“咔哒。”
轻微的细响打破了走廊里凝固的空气。
宋以观立即从栏杆边直起身,将方才的猜忌暂时压在心底。
几名医护人员鱼贯而出,他缓缓将目光投向最后走出来的江祈。
对方的眼神让他心头一沉,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对方身上见过的复杂情绪。
迷茫与困惑交织,深切的悲伤从眼底蔓延开来,连嘴角都染上了几分沉重。
“情况怎么样?”宋以观上前两步,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连他都不清楚的不安。
窗边的两人闻声走来,程妄比江斯理落后了几步,但江祈接下来的话依然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卡莉她……失忆了。”
这句话,江祈说得极为缓慢。
一时之间,空间里仿佛被静了音。
片刻之后,江斯理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半响才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溺水,会导致失忆吗?”
“溺水会引发脑部缺氧,可能会引起记忆力下降或者缺失。”
宋以观毫无情绪的声音传到众人的耳畔,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继而又被他攥紧。
程妄周身那层沉郁气息,此刻仿佛要凝成了实质,他没有看任何人,无声地掠过门边的江祈,径直走进了病房。
他的目光一转便看见了那个靠在床头的身影。
安卡莉坐在那里,当她闻声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双曾经盛满各种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清澈的迷茫。
瞬间,周遭的声音一下子被拉远,变得模糊。
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清晰地敲击在他的鼓膜上:“请问,你是谁?”
语调是记忆中惯有的温柔,用词却客气而疏离,不带一丝一毫的不耐。
她真的如同江祈说的那样。
失忆了,失去了完整的记忆。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欣喜的,因为这意味着她忘记了他曾经的那些恶意和刻薄,她和他之间那段不堪、惹人厌烦的记忆。
可为什么,当她用这样空白的目光看向他时,心脏会传来一种被骤然掏空的茫然感?
那感觉远比被她憎恶,更加令人窒息。
这时,江斯理和宋以观也跟了进来。
江斯理压住内心的不安和惶恐,上前几步坐在安卡莉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卡莉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安卡莉似乎不太适应他的亲近,轻轻将手从对方的掌心抽了出来,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
她在他的注视下,偏头思考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他呢?”
江斯理不甘心地指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众人身后的江祈问道。
安卡莉的视线顺从地移过去,仔细端详了片刻,依旧是那句同样的回答:“……不认识。”
江斯理见对方这副模样,才终于直视她是真的失忆了这个事实。
他的手微微抬起,又在半空中落下,紧紧握住,随后对着安卡莉露出一个带着苦涩的笑意,尽力安抚着她,“没关系,失去的记忆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认识,我叫江斯理。”
江斯理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应该庆幸的,庆幸卡莉只是失去了记忆,而不是……
只要她人安好,似乎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宋以观一直沉默着,此刻,他终于完全读懂了江祈眼神中的复杂情绪。
如果卡莉仅仅只是失忆的话,他想,自己的情感绝不会动摇,有的只会是加倍的怜惜。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那张清丽的脸庞,带着同样的温柔神情,可为什么,会让他感到全然的陌生。
一种源于直觉的违和感悄然爬上他的背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醒来之后,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医生怎么说?”宋以观的声线比往常低沉,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除了失忆,没有其他问题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江祈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平稳地重复着医生说的话。
他的视线始终避开病床方向,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清晰。
那些无根源的猜测在现在看来只是他心在动摇的罪证。
明明该庆幸她安然无恙,可当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时,他竟连片刻的对视都难以承受。
“你还记得什么吗?”宋以观向前几步,目光紧紧锁住安卡莉。
她微微偏头,眉头轻颦,做出了以往从未见过的小动作,“只记得我叫安卡莉……”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手敲了敲太阳xue ,脸上掠过一丝痛苦。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宋以观生涩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安卡莉捂着头,抬起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眸,一脸迷茫地问:“你们,是我的家人吗?”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宋以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朋友。”
江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平静地定义了他们和她的关系。
“那能告诉我之前的事吗?”安卡莉垂下眼眸,手攥紧了被角,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我想知道。”
“先休息,等你睡醒了我告诉你。”江祈终于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
“好。”
安卡莉顺从地躺下,却在闭眼前,眼眸中透出几分灵动,“你们可以先出去吗?”
“有人在,我睡不着。”
“好,我们都出去。”江斯理急忙应声。
程妄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位置,在听到她的劝离时,他下颌绷紧,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孤寂。
宋以观落在最后,关门时,他的目光在安卡莉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消散的疑惑与不受控的关切。
第120章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冰冷地照在三人身上, 至于程妄,自从离开病房之后就再也没有停下脚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江祈看向江斯理,声线恢复了往常的冷淡,“你今天该回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军队能在跨年夜破例放人已是难得。
现在是新年的第一天,如果对方再不归队,那责罚一定免不了。
江祈的目光掠过对方脖颈上的固定支架,即便是带着这样的伤,他也必须在军队里接受治疗。
江斯理下意识摸了摸颈托, 他知道兄长说得对,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病房方向, 那里……
“有什么情况我通知你。”江祈看着他眼中挥之不去的忧虑,许下承诺。
这句话让江斯理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下来
“说好了。”江斯理深深看了兄长一眼,话语里带着几分恳求。
他不再犹豫, 转身快步穿过长廊,只留下一个逐渐模糊的背影。
就在江斯理身影消失的瞬间,江祈的手环突然响起提示音, 他点开光屏,一条加密信息跃入眼帘。
【长官, 张韦宇已经找到了, 现在在审讯部。 】
张韦宇是那个叫苹果的萨摩耶的主人,也是安卡莉怀疑被陈辉(偷拍者)互换了灵魂的人。
几乎同时,宋以观的手环也传来震动,他垂眸看去,屏幕上显示着完全相同的内容。
审讯部的案件几乎都会经过他的手,所以对于这次的案件, 宋以观多多少少知道些内幕。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不需要任何言语,便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深意。
宋以观扫了一眼病房门上的小窗,玻璃里折射着安卡莉安静的睡颜,他转向江祈,语气听起来随意:“我留下来陪卡莉,有情况通知你。”
江祈没有反对,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
他们之中必须有人留守医院,而他对案件更为熟悉,前往稽察部能更快地从张韦宇口中挖出真相。
天光微亮,黯淡的空中,细雪毫无章法地斜斜落下,扑在车辆的挡风玻璃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转瞬间,又被雨刮器扫开,短暂地露出前方模糊的道路。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地低垂着脑袋,将半张脸缩进衣领中,以此来抵挡寒风。
望着前方秒数过长的红绿灯,江祈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沉入安卡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
冰冷的湖水仿佛再次漫过感官,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重新攀上脊背,让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听见后方车辆短促的喇叭声,江祈晃了一下神,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子,朝着稽察部的方向加速驶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江祈刚踏出电梯,就撞上了等在门口的程喻之。
“南区的案件处理好了?”江祈步履不停,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程喻之快步跟上,脸上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侧头打量着江祈,眉头渐渐染上疑惑,“几天不见,你怎么疲惫成这样?”
从江祈走出电梯的那刻起,程喻之就注意到了他眼下的那片青色,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透着倦意,仿佛彻夜未眠一样。
“这个新案子很棘手?”程喻之不经意问道。
他隐约听说抓了两个人:一个是杀人嫌疑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案件转到了稽察部,似乎是上头的指示;另一个是一个毫无前科的普通人,据说是经常在综合大厦大厅里那只萨摩耶的主人,具体涉案原因不明。
由于没参与这个案子,程喻之不怎么清楚内情,而且也不知道那些家伙嘴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严,一句关于案件的情况也不说,问就是这是上面的意思,平常也不见得有这么守规矩。
江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程喻之也没指望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多嘴问一句而已。
跟着对方走了一段距离之后,直到审讯室的门牌映入眼帘,程喻之伸手拍了拍江祈的肩,“中午一起吃饭?”
江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程喻之正歪着嘴,百无聊赖地吹开散落在眼角的碎发。
“不行。”江祈吐出两个字。
程喻之动作一顿,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有事要处理。”
江祈轻轻拨开肩上的手,补充道:“有空请你吃饭。”
“……也行。”
程喻之很好说话地点点头,得到这个承诺后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背影潇洒得没有半分留恋。
江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微微染上些笑意,他回头走到审讯室门口,门边的稽察员唤了一声:“江长官。”随后为他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室内光线冷白,角落肃立着两名稽察员,双手在身手交握,见他进来,两人齐声问好之后便又恢复成静立姿态。
江祈微微颔首,走到屋子中央的审讯桌面前,缓缓拉开面前的椅子,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间中散开。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扫了一眼又合上。
浅浅抬起眼眸,正色道:“张韦宇先生。”
病房里。
宋以观看着安卡莉小口吃着早餐,她的动作很轻微,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每个动作都带着陌生的疏离感。
睡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一个人失忆了,难道那些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也会随之消失吗?
宋以观寻找不到正确答应。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勺子,目光掠过宋以观望向门口,不自然地开口:“其他人呢?”
如果是还没有失忆之前的安卡莉,此刻他一定会附身凑近,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难道……卡莉,不喜欢我留下来陪你吗?”
可现在,莫名地,宋以观说不出这种话来。
他唇角牵起习惯性的笑容,“他们先走了。”
安卡莉问这话的目的并非出于关心,反倒像是确认自己不必再应付更多的人而松了一口气似的。
想到什么,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你……认识池霖生吗?”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的瞬间,宋以观挂在脸上的笑容便僵滞住了,他稳住声线,问道:“怎么了?”
记忆里,安卡莉和池霖生也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关系,绝谈不上熟悉。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对方的名字?
难道,她已经记起了一部分记忆?
“你记起了什么?”
宋以观的言语中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期望。
安卡莉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她抬起眼,困惑地看向他:“我和他很熟吗?”
宋以观无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关于她和池霖生之间的关系他不清楚,但至少他在她身边的那段时间里,他从未在她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安卡莉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为难,换了一个问题,“那我能见见他吗?”
“感觉……这会对我恢复记忆有帮助。”她说着,声音渐低,眼眸也随之垂下,流露出一种无助感。
对方的神情落在他的眼中像心悸一般,细微却难以忍受的抽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他对她的那份感情还是丝毫未减,只是混杂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她的异样、陌生与这份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宋以观有些束手无策。
“真的可以吗?”
安卡莉惊喜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宋以观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下意识答应了她。
“我真的可以见到池霖生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兴奋,眼眸也亮了起来,似乎真的在期待与那人的见面。
此刻再收回承诺已经来不及了,宋以观只能顺着自己刚才的话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但不保证他一定会来。”
“谢谢。”
“这已经足够了。”
清浅的笑容在安卡莉的脸上绽放。
池霖生刚走到会客厅,手环便传来一道声响,他望过去,看着手环上闪动的那个名字,神情陷入一瞬间的疑惑。
他接起,温润的语调传进光屏:“宋警官?”
“是我,池先生。”
因为之前的一些事务,宋以观和池霖生打过交道,自然也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听着宋以观的声音,池霖生注意到自己的脚边移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低头,看着正仰着小脸望向他的池岫,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细软的发丝。
池岫安静地、小幅度地向旁边挪了挪,避开了舅舅的第三下触碰。
见舅舅松了手,她便转身,迈着步子朝着厨房方向走去。
池霖生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对着手环那端问道:“不知宋警官找我有什么事?”
宋以观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开门见山地说道:“池先生,我也不和你绕圈子。”
“不知你今天有时间吗?”
……
通话结束后,池霖生望着那扇被打开的冰箱门,透过池岫小小的身影,看见了那个被留下来的雪人。
因为保存完好,至今形态完好,未曾融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中悄然弥漫,带着细微的异样。
恰在此时,池渠清踏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池霖生怔然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面上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凝涩表情。
但仅仅瞬间,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平和,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妈妈。”
池岫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
在佣人的帮助下,她正捧着那个堆着雪人的瓷盘,小心翼翼地走向池霖生。
“我可以把它也带上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期盼。
池霖生将目光投向池岫,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将声音放得很轻:“只要岫岫想,那就可以。”
“谢谢舅舅。”
池岫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摸了摸池岫的头,池霖生收回手,看向池渠清时,眼中的柔和淡了些,语气平静道:“好好照顾她。”
池渠清闻言笑了笑,露出一些毫不掩饰的锐利:“霖生,这是我女儿。”
言外之意,她作为母亲,何需旁人提醒该如何照顾自己的女儿?
池霖生并未接话,只是用那双如湖泊一样沉静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她,虽只一瞬,却包含着警告之意。
池渠清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池岫需要母亲,她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就记住,你是她的母亲。”他重申道。
池渠清看了一眼身旁的佣人,微微垂下眼眸,眼中闪过憎恶,她一把拉住池岫的手,留下一句:“我会让你好好看看的。”
话中的意思似在指池岫,又似在指其他。
池霖生看着她们离去,在原地静立片刻之后,才抬步走出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