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江祈的手指停在光屏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方, 久久没有进行下一步。
她没有告诉他离开的具体时间,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似乎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他了解安卡莉,一旦遇到了麻烦,特别是人际关系上的,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回避和冷处理。
就像此刻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倘若他继续追问,她或许会直白地说出请别再联系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这样的话……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一样,他该怎么办?
这个假设性的念头在江祈的脑海中反复浮现,连带着他的心脏都蔓延着一阵尖锐的痉挛。
他的手蓦地落了下来。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假设,因为那意味着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
安卡莉从酒店出来,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一个穿着西装的人便走到了她的身旁。
“小姐。”他唤道。
还没等她说出什么客套的问候,对方已经将她手中的行李箱接了过去。
左亦动作利落地将行李箱抬进后备箱中,随后拉开安卡莉面前的车门,等待着她上车。
即使是经历过这么多次,安卡莉依旧不习惯有人为她开车门。
但她知道这是对方的职责所在,所以并未对此说些什么。
她只是道了声谢, 便坐到了车的后座。
左亦上前几步,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雨刮器规律性地左右摇摆,刮蹭着玻璃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车内。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密集的雪花伴随着冰凉的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瞬间模糊了视线。
安卡莉的目光从模糊变清晰又变模糊的光影中收回,随后看向只露出一侧身影的左亦。
她问:“最近家里还好吗?”
左亦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认真开口道:“太太还是老样子。”
其实安卡莉已经猜测到了这个结果。
左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后望向她,眼神里透着几分担忧,“……小姐,要不要联系一下季总?”
安卡莉与其对视,她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她看向窗外,眼眸变得空茫,出神地想。
她之前能从家里独立出来,是因为季知的存在。
而现在,季知不在这个家里,就意味着没有人和她站在同一条线上了。
但,这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因为七年能改变的事情很多,例如她的性格。
安卡莉微微向后靠进座椅里,视线从斑驳陆离的窗外移回,对着左亦笑了笑,“没关系的,我能处理。”
她在接到家里的光脑之后,就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左亦见她这么说,也没有继续多言。
安卡莉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窗外的风裹挟着细雪和雨水打在玻璃窗上,街景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和晕开的光影。
车缓缓驶入暮唯园区域,最终停在一栋被高大乔木环绕的独栋别墅前。
车内瞬间变得安静无声,衬得外面雨雪扑簌落下的声音更大了些。
左亦扭头看向安卡莉,“小姐,我们到了。”
安卡莉点点头,应了声好,打开车门踩进雪层中。
朦胧的雾蓝色天空尽显于前,不远处的昏黄灯光交织着轻盈的细雪,透出淡淡冷意的同时增添了些静谧。
她站在家门前,仰头看着这栋承载了她青春痛苦来源的建筑。
路程太快了,她想。
“小姐。”
左亦拎着行李箱走到她的身旁,为她撑起了一把黑色的伞,隔开了带着潮气的雪。
安卡莉望了他一眼,接过对方手里的伞,浅浅呼进一口冷气,才挪动了脚尖。
等走到门前。
她将伞收起拿在手里之后,便没有再动一步。
心里想的有时候会与实际做出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说自己做好了准备,可事实上她却迟疑了。
虽然七年的时间里安卡莉也回来过,但那只是短暂的停留。
可现在……她需要同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像之前一样。
左亦放下行李箱,按响了门铃。
屋内传出的铃声不是很清晰,却让她对于自己回到了这个家的事情有了实感。
不久,门便从里向外打开来。
亮目的暖光从屋子里照射出来,落在安卡莉的身上以及周边的地面上。
黑暗的环境中独有她一人站在了光亮处,有一种被迫接受屋内人全部情绪的错觉。
暖光回溯着记忆中的片段,重新浮现出脑海。
安卡莉换上鞋,左亦跟在她的身后关上了门。
旁边的佣人接过她手里的伞和左亦手中的行李箱,道了一声:“小姐。”
安卡莉点了点头,像之前一样往客厅里走,一转身便看见了闭目坐在沙发上的杨今素。
她和对方其实长得是有些相像的,特别是那双眼。
只不过在安卡莉的身上是温柔的,在杨今素的脸上却是透着严厉,充满着斥责的。
安卡莉放慢脚步走过去,坐在对方的不远处,上一次她回家还是半年前,和之前相比她的眼尾增添了些细微的纹路。
看起来,精神似乎更差了。
这时。
杨今素忽然睁眼。
目光落在了安卡莉的身上。
她撑起身,眉头颦了起来,严肃而又冷淡地问道:“怎么才回来?”
安卡莉眨了眨眼,偏开头,“雪下大了。”
杨今素表情严肃但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轻唤道:“钱姨。”
一个带着围裙的中年女性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太太。”
“小姐回来了,给她做点吃的。”
“好的,太太。”
对着钱姨说完话,杨今素将目光投向安卡莉,沉声道:“明天和我去见个人。”
杨今素说完话之后便上了楼,没有在意她是否答应。
因为她的本意是通知而非询问。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所以安卡莉也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收回视线,对着钱姨摇了摇头,“钱姨,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吃过了。”
钱姨看了眼楼梯,上前了几步,有些关切地问:“真的吃过了?”
安卡莉从小到大都不喜欢麻烦,这样的麻烦即指别人麻烦她,又指她麻烦别人。
这也是为什么钱姨会这样问。
她还记得当时失踪两年被找回来的小姐怯怯地站在门口。
而那时太太在得知这是她失踪的孩子,记起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之后便昏迷进了医院。
本以为小姐的回归会是一个大欢喜的结局。
但谁能想到当时的太太精神状况太差了,医生告知家属不能再让患者受到刺激,否则会危及生命。
所以为了避免刺激到太太,即使她再一次失忆,在这件事上,大家都保持了沉默。
而安卡莉就以季家养女的身份活到现在。
所以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姐会说自己吃过了,不用麻烦,不喜欢等话语来拒绝她。
安卡莉听见对方这么问,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真的吃过了,钱姨,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用再牺牲自己去讨好别人了。
季知曾经告诉过她季礼,不要用自己的痛苦,伤口去讨好别人,那只会让痛苦加剧,让伤口化脓。
季礼,她曾经的名字。
意思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可在现实中却是讽刺的同时带着些荒诞。
钱姨见对方的表情不似说假,便和蔼地笑了起来,“小姐,太太只是生病了,她其实是爱你的。”
“我明白的,钱姨。”
杨今素对她很严格,甚至是严苛,除了她本身的性格比较强势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怀疑她是丈夫的私生女。
一个被丈夫带回家,解释不清来历的女孩,杨今素会那么想很正常。
所以这就是她们关系最无解的地方。
一个痛失独女,导致出现精神性疾病的母亲。
一个被找回家,却因害怕母亲病情加重而被视作私生女的女儿。
她们的相处永远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裂缝。
安卡莉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看着一层未变的房间,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
其实抛开两人的身份而言,杨今素从没有亏待过她,甚至教会了她很多东西。
她站起身,看着桌面上装着四人合照的相框,将其拿了起来。
那时的她刚刚回家,脸上还带着怯懦,而身旁比她大七岁的季知脸上表露出一种超出他年纪的安静。
这份安静来源于他已经收好了行李要离开季家,当然这是他的自作主张。
12岁的季知已经拥有了一定的三观,在他的世界里,失踪的孩子找回来了,那他这个替代品就该离开。
“叩叩叩。”
“请进。”安卡莉放下手中的相框朝着门说道。
钱姨端着木质托盘,上面是一盘搭配得恰到好处的水果切块。
“小姐,这是夫……家里温室种出来的水果,可甜了,你尝一尝?”
她的话在中间很细微地停顿了一瞬,迅速将夫人吩咐换成了家里。
安卡莉的目光在钱姨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她没有错过对方那点不自然的转换。
她没说什么,只是依言端起盘子,用银叉取了一块莲雾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虽然她不爱吃水果,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比她之前吃到的莲雾更甘甜。
钱姨见对方吃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滴滴。”
一阵提示音突然响起。
安卡莉低头去看,是林澈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钱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
随后她点开语音。
林泠稚嫩,脆生生的声音便从手环里传了出来: “卡莉姐姐,泠泠可以去找你玩吗?”
安卡莉顿了一瞬。
随后手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还是一条语音。
安卡莉将其点开。
这回发语音的人变了一个。
“抱歉卡莉姐,是小泠胡乱按的,你不用理她。”林澈清晰带着沉郁的声调回荡在安静的空间中。
第102章
看着林澈发出来的语音,安卡莉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敲下几个字。
【林澈, 最近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等有时间我再去看看泠泠,抱歉】
她刚回家,暂时还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事。
林澈看见对方的回复,眼里的期待一下子消散了。
他沉默了许久之后,站起身,拿走了林泠手中的游戏机,声音有些寥落:“该睡觉了, 小泠。”
林泠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哥哥手里的游戏机,眼神里带着期翼,伸出了短短的五根手指。
“哥哥,可以让我再玩五分钟吗?”
“不可以。”
林泠望着散发着冷气的哥哥,识趣道:“好吧。”
看来卡莉姐姐拒绝了哥哥。
那在这种时候就更不能惹对方生气, 要不然她明天的游戏时间也会被剥夺。
哥哥不开心,就让让他吧,她很大方的。
林澈坐在亮着一盏小灯的床边,望着林泠睡着的小脸,在两人的对话框里回了一个好字。
次日。
回到暮唯园的第一个早上, 安卡莉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
她缓慢睁开眼,适应着变得陌生的环境,等几分钟之后才从床上坐起。
冬日的寂静仿佛被那声巨响惊醒了似的,空气中都震荡着余韵。
安卡莉穿上床边的鞋,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暗蓝色的背景中,伫立在她窗下的一颗大树倒塌在地上。
粗壮的树干砸进厚厚的积雪里,树冠支离破碎, 四周都是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崩开的雪层,露出了底下些许的绿意和土色。
而且……
安卡莉揉了揉酸胀的眼,视线顺着屋角看去,在屋子旁边,有一道清晰的雪层分界线,像是积攒了一夜的雪终于不堪重负从屋顶滑落了下来。
这时,转角处走出几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熟悉面孔。
是家里聘用的工作人员。
他们围绕在大树的周围,彼此交谈着,似在商量该如何处理。
安卡莉想到什么,低头朝手环看去, 7:23 。
她连忙转身朝着房门走去,手刚放到冰凉的门把手上,动作便顿住了,她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
一套随意且不符合母亲要求的居家服。
自己一个人独居太久了,以至于她差点忘记在这个家里,她是一个该时时刻刻保持端庄的养女。
安卡莉收回手,来到衣帽间换下了身上舒适却不得体的居家服,穿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和一条毫无装饰品的深色牛仔裤。
这套搭配稳妥,规矩,是不会出错的一套,但同时也是不出彩的一套。
她从二楼下到一楼,正遇上了在吃早餐的母亲。
因为今天对方化了妆的缘故,看起来比昨天的精神好了不少。
听见细微的动静,杨今素抬起眸。
她只是很浅淡地瞥了安卡莉一眼,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时钟。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却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感:“现在7:37 。”
安卡莉知道,这是在敲打她。
在这个家里,她需要在七点半之前坐在餐椅上进行用餐。
母亲是这样要求自己,也以相同的标准要求着她。
安卡莉停在原地,微微低头,轻声开口道:“对不起,我明天会注意的。”
虽然她不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但就现在这种让她窒息的相处方式,安卡莉想,她迟早会忍受不了。
吃饭期间,只有轻微的餐具碰触声,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周围的佣人早已习惯了这个家凝滞的用餐氛围,他们动作有序,面容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对于安卡莉来说,这种安静,不说话的气氛比规训她要好太多。
但有时候似乎就是这样,她越不希望什么发生就越会发生什么。
“出门前去换衣服。”杨今素轻轻擦拭着嘴角,声音平稳,不容拒绝,“换那套黑色的套装。”
母亲的话永远是一锤定音,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同她商量,也不需要和她商量,她要做的只是服从。
这是安卡莉从小到大,早已深刻理解的规矩。
“好。”安卡莉从善如流应道。
下午五点,杨今素回到家换了一套衣服之后便坐在沙发上,打开光屏开始处理今天的事物
大约十分钟,安卡莉将一件常规的黑色大衣放在沙发上,随后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身上穿着对方要求的黑色套装。
外套是一件黑色白扣的翻领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花瓣领的衬衫,为版型挺阔的外套增添了柔和的线条,而下装则是一条同色系的直筒裤装。
这一身打扮,整体都透着一种得体,端庄的大家小姐模样。
安卡莉太知道对方想要她呈现什么模样了。
所以她的打扮杨今素并没有挑出任何的不妥。
杨今素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包,像是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唤了一声:“钱姨。”
钱姨走上前,“太太。”
“去拿今年vil秋冬的那件黑色大衣。”杨今素吩咐道。
“好的,太太。”
说完这句话之后,钱姨按照对方的吩咐对着一个短头发的佣人交代道:“去取一件衣服,在太太衣帽间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柜子里,是一件双面羊绒黑色翻领的大衣。”
因为钱姨在这个家里待了很久,再加上太太的要求很严苛,所以基本上对方有什么吩咐,即使是简单的几个字,她都能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
几分钟后,短头发的佣人将衣服放在手弯处带了下来。
杨今素拎起衣服掠过每一处细节,随后便递给了她身旁的安卡莉。
“穿这个。”
两件衣服的区别不大,毕竟经典款的黑色大衣都大差不差,但安卡莉明白,对方这看似强势的背后是有原因的。
甚至她需要想好答案以便应答对方突如其来的问题,因为对方做事从不做无用之功。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大衣,接过母亲手里的衣服,随后将其穿在身上。
纯黑色的一套,很挑人的气质,但在她的身上却将她的那份温柔同寂静的气质融合在一起,柔和中透着强气场。
同安卡莉想的一样,两人上车之后,杨今素便开始发问:“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换一件衣服吗?”
“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对方展现出尊重,实力和品味,毕竟,见面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安卡莉道。
杨今素没有反驳,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这件衣服同你刚才的衣服很像,但也只是止步于像。”
安卡莉知道母亲在说什么,这些细微的差别往往就是天差地别,即使再像,在懂行人的眼里也只会是一览无余。
就像如今她们手里来自两家公司的芯片一样。
母亲出门前告诉过她,她们今天要去回绝其中一家,因为芯片之间细微的差别影响了产品的上限。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原因,对方指明说想见见她。
从古色古香的沉重木门进入,眼前便是雕梁画栋的长廊,廊外是精心搭建的山水庭院。
层叠的山,水榭亭台,在此刻都覆上了一层白。
结了一层冰的湖面映着灰白的天光,落满雪的松柏枝桠低垂着,画出一道道墨线。
安卡莉全程跟在杨今素的身边充当一个安静的陪衬。
身着素雅制服的服务生躬身将她们引到一扇紧闭房门的包厢面前。
随后缓缓推开大门。
包厢内暖光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茶香,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们了。
对方看见她们的瞬间便从椅子上起身,同步朝她们走进,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杨总。”
杨今素平常冷淡的面上此刻也多了些客套的笑容,“渠总。”
两人的手交握了一瞬之后,杨今素侧开身,为面前的人介绍道:“这是小女,安卡莉。”
安卡莉在听到自己母亲唤对方为渠总的时候,她就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了。
池渠清,池霖生的堂姐,那个同身边安保人员结了婚的池家女。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西装连衣裙,更显的身体纤薄,皮肤透亮,一头垂顺的长发落在身前两侧,脸上带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为她中和了身上的柔弱气息,增添了几分知性。
对方身上的饰品很简单,只有胸前一根细细的项链和手腕上一只糯白的镯子。
如果不是说她如今三十六岁,连女儿都有七岁,安卡莉甚至会以为对方和她差不了多少。
只是……
安卡莉觉得池渠清的状态有些奇怪。
但让她形容却又有些形容不上来。
“安卡莉,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同岫岫说的那样,漂亮又温柔。”池渠清脸上露着欣赏的笑意,朝她伸出了手。
安卡莉缓缓握上,眼里带着恰到好处地疑惑,“岫岫?”
“上次在池家,你应该见过她,我的女儿池岫。”
池渠清收回手,神色自然地谈起自己的女儿,面上漾着属于母亲的慈爱。
但对方的这句话,却让安卡莉心里升起了一丝警惕。
她没有顺着话题往下接,只是柔声笑了笑,巧妙地将话题落在对方的女儿身上,夸赞道:“岫岫也很乖巧可爱。”
“夸奖了,她很调皮的。”
说到这里,池渠清的话题一转。
“我听霖生说,你救了小澈?”
“可以跟我说说细节吗?”
池渠清微微皱着眉,眼神中适时流露出些心疼,像是想知道自己堂哥的孩子在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一样。
但就是这里,让安卡莉的疑心更重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杨平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温润的声音从中传来:“进。”
杨平应声推开门,放轻脚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侧面,对着正低头审阅文件的身影微微弯身,恭敬汇报道:“池总,渠女士见了安小姐。”
第103章
安卡莉找一个借口, 从包厢里退出来。
池渠清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像是要将她里里外外都刨个干净一般。
她走到长廊上,暗暮色的天衬得那些打着卷飘落的细雪格外清晰,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它们簌簌坠落的声响。
安卡莉不禁在想。
池渠清想见她的目的只是为了知道林澈过去的状况吗?因为几乎每一个问题都是绕着她和林澈相处的细节打转。
可安卡莉始终觉得,这背后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按道理说,池渠清和林澈的关系,远比她这个外人和林澈的关系更亲近。
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林澈,反而来询问她?
安卡莉想不明白,理不出头绪。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杂乱的念头压下。
这些事本就与她无关,何必卷入池家那错综复杂的关系中, 平白为自己增添些烦扰。
“安小姐,怎么站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安卡莉的身后传来,音色温润,带着些许的冷感。
有些熟悉, 但一时之间她分辨不出来。
安卡莉应声转身,便看见池霖生那双深邃静谧,像是湖泊一样的眼眸,包容而又安静。
“里面有些闷,出来吹吹风。”她用一个合适的借口回应了对方的询问。
只是……
安卡莉看向对方,“池总怎么会……”
她的话停在这里,带着些未尽的疑惑。
池霖生的嘴角微微向上,浅浅露出了一个弧度,眼尾也随之漾开笑意, “恰好路过?”
安卡莉自然知道对方这句话是在打趣她,毕竟她好像问了一个显然易见的问题。
池渠清在这里,那他来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要进去吗?”池霖生询问着她的意愿。
安卡莉点了点头,想必她出来的这段时间里,母亲已经和对方聊好了芯片的问题。
“听说安小姐实习结束了?”池霖生侧目,将视线沉稳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不飘忽,不游离。
好似真的是在关心她,而不是因为气氛过于安静而找的话题。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的,但安卡莉还是顺着话题答了下去。
“嗯,前两天结束的。”
池霖生没有同其他人一样问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而是向她询问:“要不要来北软工作?”
“……嗯?”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安卡莉精神了。
“池总,这是想要收留我?”安卡莉用玩笑似的语气说道。
因为她不知道这是客套话,还是真话。
但对于她这句话,池霖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之后语气认真道:“安小姐,这不是收留,而是邀请。”
安卡莉仰起脸,目光落在池霖生的那双眼睛上,温和的眼眸中她看出了真诚和接纳,这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这并非对方一句随口而说的话。
她清楚,北软旗下设有规模庞大,设备先进的研究所,在业内声名显赫。
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感到一丝不解,自己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刚刚才经历了一次实习,对方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向她发出邀请?
要知道,北软研究所的进入门槛极高,最低标准也是硕士起步,并且通常要求申请者在itp上发表过论文。
她的疑惑尚未来得及问出,他们面前包厢的门便服务生推开了。
门开的瞬间,屋内几人的目光都朝这里投了过来。
池霖生微微侧头,将声音压低,对着安卡莉轻声道:“安小姐,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在门内门外双重视线的无形注视下,安卡莉不便多言,只得微微颔首,以示应答。
随后,池霖生自然地将手掌摊开,做了一个幅度不大却足够明确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安卡莉没有推辞,迈开脚步,向里走去。
“霖生。”
池渠清站起身,出声唤道。
池霖生朝她看去,只是微微颔了首,动作礼貌而疏离。
单从这个简单的互动看来,安卡莉便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和谐。
池霖生的态度本身无可指摘,但那更像是一种对待外人的礼节,而非亲人之间该有的熟稔。
安卡莉说不好问题出在谁的身上,毕竟林澈曾经说过池霖生真实的性格并不想他所表露出来的那样。
“池总,您好。”
一旁的杨今素适时地打了一个招呼,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在这个圈子里,即使大家未曾深交,但彼此都是熟知对方的。
池霖生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礼节周全地朝对方伸出了手,“杨总。”
安卡莉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之间带着专业性的寒暄和交谈,目光不时转向窗外纷飞的落雪。
偶尔配合地露出一个微笑,或点点头,算是完成了今日必要的社交礼仪。
这不是因为她不懂两方交谈的话题,而是有母亲在场的场合,这些涉及地位与权力的对话,自然由身份更高,分量更重的人主导。
杨今素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她看得出池家姐弟显然有话要谈,待时机差不多,便主动提出了告辞。
池渠清并未多做挽留,将人送到门口之后,对着身旁的助理吩咐道:“送杨总和安小姐上车。”
待安卡莉和杨今素离开,包厢的门再次阖上,将内部的谈话与外界隔绝开来。
而安卡莉跟着母亲上了车之后便开始了争执。
“你和池总认识?”杨今素淡淡瞥了安卡莉一眼,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不满。
安卡莉将身体靠在座椅上,嗯了一声。
“安卡莉。”
“我不管你怎么玩,但池霖生不行。”她声音提高,带着警告。
就是这句话,让安卡莉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喃喃重复道:“不管我怎么玩?”语气中透着荒谬感。
随后,安卡莉转过头,直视着母亲,“规训我的穿衣,我的举止,甚至是我的交友,这叫不管我?”
杨今素的眉紧紧皱起,她先是看了一眼前方开车的助理,随即朝着她呵斥道:“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这是你该和我说话的态度?”
“既然你看不惯我,何必将我唤回来?”
“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控制欲吗?”
安卡莉说话还是如常一样温柔,只是当中的词却直直扎上杨今素的心口。
软刀子往往扎人最疼。
“啪!”
一道清晰的巴掌声回荡在密闭的车厢。
死寂随之蔓延。
安卡莉偏着头,耳中是消散不去的嗡鸣声,这一巴掌,彻底击碎了她心底对母爱的渴望。
她难以启齿的是,不管自己找了什么理由,但她选择回家最根本的原因是她的确对杨今素怀着一丝可悲的希望。
渴望对方能和七年前不一样。
甚至幻想自己的离开能对母亲感到痛苦,从而反思,乃至幡然醒悟。
但很明显,她赌错了,一个母亲眼里的私生女,怎么能妄想通过离开而获得她的爱意?
杨今素看着安卡莉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以及那滴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微微愣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擦干净。”
这话落进安卡莉的耳朵里,只是会让她的心更加悲凉。
她没有说话,更没有接过对方手里的纸,朝着前方的助理喊道:“停车。”
安卡莉的眼尾还缀着被彻底打破的幻想,但神情却在一瞬间冷却了下来。
杨今素皱起眉,收回手,随后打开面前的光屏,对她的这句举动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或许是自知理亏,又或许,是从心底就不在意。
助理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只能打着双闪将车停靠在路边。
安卡莉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下车,在关上门的瞬间留下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车内。
那辆车在对方离开之后,停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凝固,最终,才传来杨今素听不出情绪的两个字:“走吧。”
看着灯光斑驳,暮色一片的四周,安卡莉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她打开光屏,看着好友的名字,却始终没有拨下对方的号码。
莫宁此刻大概还在摆弄着自己的作品,她贸然联系她,只会给她造成麻烦。
想到这里,安卡莉关上了光屏。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漫无目的地走在纷纷扬扬的雪中,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眼前的光景。
安卡莉低头,鞋头已经被雪水浸湿,透着些凉意,再次抬起来时,便看见束起头发,在雪中容貌更胜的宋以观。
他站在她的不远处,隔着流动的人群。
安卡莉撑着头,时不时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百无聊赖地盯着某一处开始发呆。
这是一间清吧。
宋以观坐在她的面前,他不是对方带进来的,而是跟着对方进来的。
相遇的瞬间本以为会有寒暄的场景,但谁能想,安卡莉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直接略过了他。
就好似,他在她的眼里同那些花草树木没有什么两样。
安卡莉喝掉杯中的酒水,接着又倒了一杯。
思绪在酒精的浸泡中变得浮浮沉沉,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可以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关系。
宋以观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待着,像一个旁观者。
安卡莉倒完酒,将其推到对方面前,动作中的意思明显,让他喝掉。
她不喜自己的这种状态被人看见,所以他也需要醉。
宋以观轻笑出声,眼底的艳色更甚,胸腔中的心跳动得更厉害了些。
他拿起对方的杯子,将杯中的酒喝尽,朝对方歪了歪头,好似在询问这样可以吗?
安卡莉不置可否,随后说了和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家还有酒吗?”
第104章
“霖生怎么突然来这里?”
只剩下两人的包厢变得空旷, 连池渠清走动的声音都听得异常清晰。
池霖生缓缓向后靠去,手指在杯壁上挪动,温和的声线里透出些疏离,“你什么时候和季家有了生意上的来往?”
池渠清落在椅背上的手顿了一瞬,但很快便如常挪动了椅子坐下来。
“前几天。”
还没等对方再次开口,池渠清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白水,像是好奇,又像是试探。
“霖生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生意了?”
池霖生向她望过去,平淡的眼眸似乎要将她看穿。
“只是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会对林澈如此关心。”
池渠清的表情僵住,继而低下头,抬头时笑着道:“毕竟是池家正经的继承人,现在了解一下不为过吧?”
池霖生对于对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池渠清本就是商人,商人逐利看起来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从她当时为了能继续留在池家, 嫁给了一个丝毫没有任何影响能力的普通人时, 就能窥探出池渠清的几分性格。
虽然外界有些人谈论她认知浅薄,池家太过娇惯,所以才会让徐则有机可乘。
但池霖生反而觉得池渠清这个做法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很可取。
既不会因为嫁人而被池家排除在外, 又不会被婚姻捆绑只能做一个贤内助,甚至此举还得到了老爷子的心疼和怜惜, 多获得了一个公司。
只是, 池渠清真的甘愿让林澈顺利继承北软吗?
这倒不见得。
而且从对方今晚的态度来看,池渠清的目的并不在林澈,而是在……安卡莉的身上。
即使他暂时还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但他确定她对安卡莉有所图。
手环上突然传来一条信息。
池霖生从座位上站起身,缓缓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手臂线条因这细微的动作而更显挺括。
他语气平稳, 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抱歉,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
池渠清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看着对方的背影客气道。
池霖生脚步停住,并未回头,只是抬手向后微摆,做了一个简洁的拒绝手势,“不必。”
想到什么,他侧过半边脸问道:“抚养权,得到了?”
池渠清点了点头,“早上判决刚下来。”
“明天来接岫岫,她想妈妈了。”
留下这句话,池霖生便不再停留,径直抬脚离开了这里。
门外候着的助理见门打开,恭敬唤了一声“池总”。
池霖生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助理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上前向池渠清询问道:“渠总,要送送池总吗?”
池渠清浅浅叹出一口气,摆了摆手,“不用。”
助理察觉到自己老板的情绪不高,不禁小心地问道:“渠总,是……进展不顺利吗?”
谈起这个话题,池渠清露出一个颇为复杂的表情,她的眼眸中交织着一些不解,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匿着好心情:“进展比我想象中的顺利。”
今日池霖生的反应,让她心中萌生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咔哒一声,宋以观打开了玄关的灯。
暖调的淡黄色光线顷刻间洒落,继而笼罩在两人的身上,连带着周身都泛起一层浅浅的光晕。
“请进。”宋以观背靠着玄关柜,双手随意环抱在胸前,头朝安卡莉的方向微微向另一侧移动,姿态中透着几分亲昵的散漫。
安卡莉自然地踏进对方的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了,所以她对这里并不陌生。
宋以观从柜子里拿出拖鞋,弯下身,在她的面前摆放整齐。
安卡莉将其换上,道了声:“谢谢。”
宋以观只是笑了笑,没有作声。
他敏锐地察觉出她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因此收敛了平日里的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是在心里斟酌了一遍才说出口。
宋以观的手刚触碰到客厅灯的开关,就被安卡莉出声制止。
“宋以观。”
她这样唤他。
同平常柔和的语调不一样,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让人忽略的脆弱,如同窗外的细雨裹挟着雪一般无声落在玻璃窗上。
宋以观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浅淡笑意消散了些,他低声应道:“嗯,我在。”
“别开灯,好吗?”
安卡莉站在玄关光线未能完全照亮的阴影里,望着被暖光包围,身影清晰可见的宋以观。
此刻,太亮的光线只会让她无所适从,感到不安。
宋以观在听见对方这番话之后便放下了手,应了一声:“好,我不开。”
同时关掉了玄关处昏黄的光。
昏暗的屋内此刻只剩下从窗外其他大厦透进来的光影,只能依稀看得见些物体的轮廓。
但这对于宋以观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沙发在你不远处的左手边,你在那里等我一下,我去拿酒。”
宋以观没有忘记对方在酒吧里和他说的话。
安卡莉顺着对方的话向那个方向走去,但她并没有选择坐在沙发上,而是屈身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部轻轻靠着柔软的沙发垫,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酒是一个好东西。
就像此刻,尽管那些不快的记忆仍在脑海中盘旋,但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被抚平了,只留下一点不清晰的痕迹。
经此一回,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家这个词,或许生来就与她无缘。
宋以观拿着一瓶酒和两个玻璃杯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将酒瓶和杯子放在桌面上,然后学着对方的样子,在她身旁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看电影吗?”他提议道。
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分散她的注意力。
安卡莉没有拒绝,嘴角扬了扬,应了声:“好。”
见她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宋以观便伸手打开了投影仪。
柔软的光束在墙面上铺展开来,连同前方的两人都染上了相同的颜色。
“有什么想看的吗?”他侧头问。
安卡莉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冬树》怎么样?”
她其实看过这部电影,是一部治愈系的爱情电影,与此刻的季节格外相衬。
对于她的建议,宋以观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他接过对方倒了酒水的玻璃杯,但注意力却落在了对方的空杯上。
她并没有给自己倒酒。
这时,一道轻微的声音传来过来,宋以观没有听清,从喉间发出一道疑惑:“嗯?”
安卡莉侧目看向身旁的人,在黑暗的环境里只有对方不甚清晰的轮廓,以及鼻尖处若有若无萦绕的一缕香气。
是一种清冽的冷香,不似雪,似冰冻后的白开水,让人想到解渴两字。
而在安卡莉无法看清的黑暗中,宋以观眼里的景象却清晰异常。
这是他的异化能力:夜视。
他能看见对方嘴角含着浅浅的笑,微微张了张嘴问道:“你和江祈,程妄之间……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对于这个问题,安卡莉其实很久之前就想问宋以观了。
毕竟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敌视。
若换做别人来问,宋以观不会说出口,因为那是一件他不愿意面对的事。
而且他知道,安卡莉问起这个话题,或许带着几分好奇,但更多的,大概是想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他人的故事,往往是摆脱自身情绪的最佳话题。
所以,不管是为己,还是为她,他都无法拒绝她,也不会拒绝她。
电影还在两人的面前放映着,但谁也没有将目光放在上面。
淡淡的光线在昏暗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同时在安卡莉脸上泛着蓝白色的光,她微微侧着,听着宋以观讲诉他的故事。
在他进入审讯部的第一年,宋家启动了一项人造器官取代原生衰竭器官的计划。
初衷本是为生命垂危的患者延长生命。
公司征集了十名志愿者,其中九名的生命得以继续,却唯独失败了一例。
他的生命,被判决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所有参与计划的志愿者都清楚,这种事情就是为了搏一线生机,他也清楚,但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看到其他的志愿者都能活下来,而自己成为了失败的案例。
他想不通,也难以想通。
于是,他自制了炸弹,放在了实验室的角落里,并主动通知了警察局。
他的本意并非杀人,只是出于不甘,出于生命将尽的无望,为了泄愤。
而宋以观收到了消息的那一刻,就立刻朝审讯部请了假去实验室。
警察抓到了犯人,并且从他家里发现了异物,因为涉及异物,所以警察局将案件移交给了稽察部。
在这种案件上,审讯部也需要跟着前去,而他不在岗,便由另一个同事代替他前往现场。
“但谁也没想到。”宋以观的嗓音低涩,“他并没有将炸弹放在实验室,而是放在了自己家里。”
“他原本打算自杀。”
“当时在场的四人,一人重伤,两人死亡。”
那场爆炸带走了两条生命,一个是稽察部派过去的同事,另一个是那名代替他的审讯员,是名刚过二十五岁生日的女生。
这也是江祈和程妄与他不对付的原因,因为那名审讯员同江祈和程妄相熟。
说到这里,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压下了那些颤栗。
“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安卡莉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抱歉。”
她没有轻易安慰对方,因为这远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能够化解的。
说那些只是巧合,和你无关之类的话,只会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外人再多的开解,也无法真正移开那压在他心上的分量。
宋以观仰头喝掉手里的酒,试图扯出一个如同往常般轻松的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要沉重似的。”
“都过去了……”他试图用这句话结束这个话题。
然而,话未说完,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轻轻拢住了他。
所有故作轻松,私图掩饰的言语,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瞬间消散。
如果知道真相是如此沉重的话,安卡莉不会提起这个话题。
她虽然不太开心,但也没有想让对方同她一样。
宋以观将头埋进对方的后颈,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随后闭上眼。
虽然对方的拥抱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他眷恋着她这样的举动。
他承认,在讲述这段往事时,掺杂了一点私心。
在对方脆弱的时候,用自己深藏的伤痛或许能更容易地叩开她的心防,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
他不想自己再停留在之前的位置了。
况且……江祈已经出局了。
而他或许可以,取代那个位置。
第105章
安卡莉感觉自己的头有些昏沉, 不知道是酒精在身体里发挥了作用,还是对方身上的冷香太过熏人。
她推了推他的肩。
不该继续待下去了。
宋以观并没有制止对方的动作,而是缓缓从她的肩上抬起头,用那双过分深情的眼紧紧看着她。
像湖面上漂泊的荷花,艳丽而又带着引诱,让人情不自禁朝着水的深处走去。
安卡莉想伸手将其够过来,看看那中心是不是像它面上那样绮靡。
宋以观看清她那双倍雾蒙上一层冷霜的眼眸中出现了沉沦。
好奇,又或者放纵。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着对方的主动。
安卡莉伸出手,白皙纤长的指停在半空中便没有了动作。
下一刻, 她似清晰了一些。
指尖颤动着,蜷缩着往后收。
宋以观想, 他不是有耐心的人。
他伸出手,攥住对方的手,宽厚的掌心直接将其包裹了个彻底。
宋以观将身体微微向前倾,将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沙哑的声音混杂着些颗粒感,“卡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安卡莉只感觉耳廓被一阵风掠过,连带着里面都透着痒意。
手下是对方宽厚、硬挺的胸肌。
突然之间, 安卡莉突然想到自己之前还没有验证过的一段话。
她抬起那双澄清的眼,因为对方覆在她的手上,所以她手的活动范围很小,只能用指尖轻轻按压着下面的皮肤。
“这,你是在故意用力吗?”
宋以观注视着她的眼,能从中看出求知欲来。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引动着胸腔产生了共鸣。
在这瞬间, 安卡莉感受到了手下那细微的颤动。
“嗯。”宋以观笑着承认下来。
下一秒,安卡莉掌心下的触感发生了改变。
原本紧绷的肌肉线条蓦地松懈下来,成了一片温顺、软绵而又有弹性的触感。
安卡莉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悄然凸显的轮廓弧度。
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胸肌练得极好。
对方的手即使没有胡乱摸,只是一点点细微、不着痕迹地挪动着位置,却让宋以观这个当事人难以忍受。
他浅浅吐出一口气,将对方透着凉意的手拿下紧紧握着,遂而十指相扣。
身体缓缓前倾,在对方眼前停下,那双流转着细碎光芒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人。
“卡莉不打算,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吗?”
宋以观动了动喉结,声调中蕴藏着期待和忐忑。
安卡莉睁开有些涣散的眼,眼睫微微颤动,面上是晃动的光影。
她的眼里含着笑,声音轻飘:“还在考虑。”
宋以观的冷香离得更近了,也更熏人,安卡莉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这股味道。
她仰着头望着他,看见了对方的头发里藏着星光。
安卡莉这才发现对方将一条带着碎钻的链子编进了长发。
“我很干净的,卡莉。”他凑得更近了。
整张脸完全展露在她的面前。
标准的五官,下颌线清晰而流畅,下巴微尖,带着一种精雕细琢的美感。
皮肤是泛着冷调的白,上面洇着一层绯红,几缕不听话的长发垂在脸侧,平白为他增添了几分诱人。
安卡莉肩头一沉。
宋以观将头埋进了她的后颈。
明明没有喝多少酒,但他偏偏觉得自己醉了,醉意汹涌,难以自持。
他环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力道失了分寸,像是要将她的手、她的温度连同飘散的草木香气都与他的骨血融于一体。
安卡莉其实并没有想做什么,只是看见对方这样,她内心深处那压抑的闷气仿佛也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情绪积郁太久,久到像连绵不绝的雨季,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湿气,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耳边响起母亲规训的话,安卡莉迟疑着伸出那只越线的手。
指尖轻轻触碰上他后颈那块白莹莹的肌肤。
宋以观的身体明显僵滞了一瞬,下一刻,心尖却泛起尖锐的情绪,不似疼,也不是痒。
就好像大雨击打着地面,在光线的照射下亮起细碎的光,密密麻麻的一片。
大脑瞬间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感受着对方指尖那点彻骨的凉意。
宋以观抬起头,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只手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更多的冷意,一路顺着滑向他的脸侧。
安卡莉的指尖点上对方的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没头没尾的,但宋以观却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在被对方反复揉捏着,且始终捏不出来个形状。
他缓缓靠近,察觉到对方没有往后躲的意思,轻轻贴了上去。
草木香气迎面扑来,彻底取代了他身上的冷调。
被对方生涩而浅浅地触碰着,温热又显混乱的气息扑了她一脸。
安卡莉突然意识到什么,嘴角上扬。
宋以观感受到她的异常,微微停下动作,只见对方的笑容逐渐扩大,以至于轻笑出了声。
安卡莉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在这种时候扰乱气氛的。
实在是这拙劣的接吻技术和面前这个总是游刃有余、时常引诱着她的人,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反差。
原来,他只是表现得很熟练啊。
宋以观起初有些茫然,片刻后便了然。
但看见她眉眼弯弯,笑容极具感染力,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安静的空间里都带着对方低哑的回声。
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潋滟的浅色眼眸望着她,“卡莉,你教教我好不好?”
安卡莉刚刚启唇,便又被对方覆上。
他有样学样的,碾磨着、轻咬着,搅乱她的呼吸。
气息交缠,雨幕的声音拍打的窗上,遮掩着室内的阵阵水声。
再抬眼时,对方的唇在光影下微微启开,殷红的颜色染在上方,只显得他的容貌更胜了。
像那落雨下的蔷薇,缀缀的,被雨水拍打着,掉下些艳人眼帘的花瓣,娇艳欲滴。
安卡莉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但很快对方又重新覆上来。
宋以观舔舐着对方眼皮中的那颗小痣,手放在她的腰肢上,而此刻,胸腔中的那颗心在剧烈跳动着。
他想,它早已是对方的了。
安卡莉被对方抱起,唇刚刚张开又被消声。
宋以观像是不知餍足一般,仰着头,呼吸急促而又灼热,吸吮着她的唇瓣,企图从中获得些其他别的什么。
安卡莉不得不攀着他的肩,以此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思绪沉溺着,又清晰了一刻。
她是让自己快乐的,而非仅仅是为了满足他。
安卡莉启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下唇,甚至用了些力气,她能明显听见对方发出的吸气声。
没等他反应,她又轻柔地轻舔着那处细微的伤口,带着一种安抚又挑衅的意味。
宋以观身体猛地一颤,不知道撞到了哪里,重心失衡,下意识护着安卡莉的头,两人一同倒在了身后的床铺。
短暂的眩晕后,安卡莉蜷缩着身体,用身体背对着他。
宋以观以为摔到了她哪里,连忙起身,连不知道勾到什么地方的发丝也被他扯断。
“卡莉。”
他唤道。
但安卡莉只是在笑,但又不好意思当着对方的面笑,只好背过身去。
这下,她的心情真的好了不少。
宋以观看见对方的笑脸,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庆幸。
庆幸此刻能逗她开心的是他。
能陪在她身边的也是他。
安卡莉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灰色针织衫,因为这一摔,她的肩膀大部分的皮肤裸露了出来。
突兀的震动声回响在暧昧的氛围当中。
她低头去看,是程妄的信息。
【安卡莉,你在哪】
嗯?
看到这条信息的瞬间,安卡莉只觉得疑惑。
上次两人的见面算是不欢而散,更何况程妄说的那些话在她看来就是以后两人都不要相见的意思。
那现在这是在?
安卡莉站起身,沉默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复。
倒不是害怕,只是她不想在同那个疯子纠缠。
偏执、阴沉。
安卡莉纠结的表情映在宋以观的眼里。
江祈?还是江斯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揉得发皱的衬衣,伸手摩擦着刚才还被对方咬着的唇。
郁气晕染了他的眼眸。
宋以观突然想起之前江斯理脱口而出的那句小三。
那他,是不是应该做些符合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宋以观懒懒撩起眼眸,眼底还氤氲着尚未消散的情欲。
手指随意扯了扯锁骨下方的衣服,扯掉了几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以及那颗藏在下方的红色小痣。
站在窗边出神的安卡莉,还未理清头绪,背部便贴上了一具温热而柔软的身体。
对方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衣物清晰地传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
宋以观便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耳侧,动作丝丝缕缕,带着明目张胆的引诱。
“卡莉,在想什么?”
他的语调发黏,带着哑意
安卡莉被这样的气氛熏乱了思绪,只觉得空气像是麦芽糖一样,动一动都带和黏腻的糖丝。
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但下一秒,对方贴得更紧,喘息更甚。
他唤着她的名字,呼吸不停扑洒在她的后颈。
让那处洇出些烫意来。
安卡莉转过身,双手抵住对方的肩,新鲜的空间重新涌入两人之间。
宋以观那双眼尾染上湿润的眼眸,带着撩人的水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将对方的手抓住,随后顺着自己的衬衫衣摆伸进去,将其放在自己的腰间。
站在他面前的安卡莉没有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手下是对方温热的肌肤,甚至有些灼人。
在触碰上的那瞬间,她能明显感觉对方的呼吸发生了变化。
安卡莉仰头。
宋以观眼尾带笑,弯腰,身体往前倾,噙住了那抹蔷薇红。
第106章
此刻的状态,已经让安卡莉无暇再去顾及那些盘踞在心头的杂乱思绪。
身体像是飘浮在温热的水面上,失去了支撑力的同时,只感受到周遭不断升腾的炙热水温,意识随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水流而浮沉,难以自主。
湿润、带着灼人的气息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蔓延,不知具体到了哪一处,她呼吸一滞,变得不畅起来,连呼出的空气仿佛沾染了粘稠的欲望。
安卡莉放在对方背部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几乎要陷入那紧绷的肌肤里。
覆在她身上的人被这力道牵引着微微抬起上半身,撩起一双被情欲浸透的眼看着她。
他的额间、脖颈处都隐隐泛起用力时的青色纹路,汗水顺着眼睫一路滑落至下颌,最终滴落到她微微起伏的锁骨处。
宋以观束在身后的长发不知何时散开,几缕湿润的发丝粘连在他颈部和裸露的背部,随着动作而晃动。
安卡莉不自觉抬起手,将粘在他脸侧的发丝移开。
宋以观动作一顿,那双浅色的眼眸牢牢盯着她,不挪分毫。
他的手,原本掌着她的腰,此刻却缓缓向上游移,带着难以忽视的温度,攀上她的肩胛。
面前的阴影再度压下,湿软抿开她的唇,引着她,一同坠入潮海。
想到什么,安卡莉推开对方,平复着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声音带着不确定:“你有……”
一时被推开,宋以观的目光先是有些迷离地锁住她的眼睛,继而落在她泛红的唇上。
他像是难以忍受片刻的分离,又倾身上前,用额头眷恋地蹭了蹭她的额角,缓解那些无处疏予的难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没有,卡莉。”
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安卡莉微微颦了颦眉,刚想撑起身,对方黏糊充满鼻音的恳求便落入了她的耳畔,气息灼热:“卡莉,让你……”
冰凉的链子滑落到她的腿上,轻轻扫过,但此刻的安卡莉,感官已经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感受不到这么轻微的触感了。
宋以观附身,想在她汗湿的眼尾落下一个吻,却被她偏头避开。
沙哑的笑意在空中漾开,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轻笑开口:“这么嫌弃?”
安卡莉避而不答,扯起被子将头一起盖上。
宋以观也不再逗弄她,起身朝着浴室走。
片刻后,里面便想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其间还掺杂着一些难挨的低喘。
那声音不大不小,似有若无,引诱着人想要一探究竟。
只可惜,此刻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已经陷入了沉睡当中。
宋以观从浴室出来,随意擦着半干的长发,走到床边,紧紧地注视着她的侧颜,随后回到浴室。
他俯下身,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用手中温热的毛巾,极为小心地为她擦拭着额间、颈侧残留的细汗。
随后轻声将她抱起移到了另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中。
次日。
安卡莉睁开眼,感受着身旁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心一惊,彻底将朦胧的睡意惊醒。
她小心将对方的手拿开,从床上起身。
宋以观是什么人,一个经过训练的警官,早在对方睁开眼的时候便清醒了过来。
他环着她的腰,将人抱进怀里,下巴蹭着她头顶细软的发丝,哑着声音:“再睡会儿?”
安卡莉动了动,准备从他的怀抱中挣扎出来,“不舒服,我想去洗澡。”
听到这话,宋以观松了松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吻,眼底带着柔情的笑意:“好。”
室外的雪早已经停止,由于夹杂着雨的缘故,地面凝结了一层薄冰,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安卡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干净毛巾和宽大的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宋以观站在原地,目光转向一旁因室内外温差而凝结着一层朦胧水汽的窗户。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指,不禁在上方写上了几个英文字母。
每一笔都落得缓慢而专注,写得格外认真。
安卡莉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但没走多远,裤脚便从上方滑落下来。
这套衣服是宋以观的,所以穿在她的身上过于宽大了。
头发还在滴水,她没办法放下手中的毛巾弯腰将裤架折起,只能拖动着脚,往前移动。
刚刚将早餐端上桌的宋以观听见声音瞧过来,摘下腰间的围裙,洗干净手朝她走来。
只见他蹲下身,动作轻缓地帮她折起了裤腿,动作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突然之间,一种陌生的感觉悄然涌上她的心头。
面前这个人,竟意外给她带来了一种想象中,家的感觉。
餐桌上有做好的早餐,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流动着温暖的气息,甚至连她换下的衣服也在洗烘一体机里轻声转着。
她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生活。
宋以观站起身,发现安卡莉在出神,牵起她的手往卧室里走,慵懒的神情里带着笑:“怎么,沉迷我的美色了?”
她被对方引着坐在了椅子上,仰着头看他那张精致伴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附和道:“嗯,这都被你猜到了。”
这个回答让一向能言善道的宋以观禁了声。
他突然不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样认为。
安卡莉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起了逗弄的心,她伸手勾住对方垂落下来的头发,在指尖绕上了几个圈。
“怎么不说话?”
宋以观只觉得耳朵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都泛着烫意,他别开头,拿起一旁的吹风机。
吵人的轰隆声蔓延在两人之间,彻底隔绝了说话的意图。
安卡莉扎起被吹干的长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皮蛋瘦肉粥搅动了勺子。
粥被送进口中,温度刚刚好。
一旁的宋以观虽然目光看着面前的粥,但注意力却落在了安卡莉身上。
“很好吃。”她夸赞道。
其实从上次在他家吃早餐,安卡莉就能得知对方的厨艺很好。
听到她的称赞,宋以观眼尾弯了弯,心底泛起明显的愉悦,他忽然觉得,做饭这件事,似乎也不像自己往常认为的那般枯燥乏味。
两人吃完,宋以观刚站起身收拾碗筷,安卡莉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我来洗吧。”她说道。
不仅在对方家里蹭吃蹭住,昨晚甚至还将对方当中宣泄情绪的工具,这些让安卡莉心里掠过一丝歉意。
宋以观怔了一瞬,缓慢吐出一句:“家里有……洗碗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但话已经到了嘴边,也只能说了出来。
明显能看到,对方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神情变得不自然了。
安卡莉低下头抿了抿唇。
她忘记这回事了。
对方细微的小动作和表情让站在一旁的宋以观忍不住笑了笑,他知道她此刻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衣服应该已经烘干了,你穿这身衣服不太方便要不要现在去换上?”
“啊,好。”
安卡莉强忍着镇定从对方的身边走过,从洗烘一体机里拿走了自己的衣服,继而快速关上了房间门。
等再次出来时,她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
刚才那些小插曲在这件事上都显得微不足道。
进入房间后她打开了自己的光屏,上方除了程妄一些无头脑的信息之外,还有一条是来自联合署长的信息。
这就是她当时说要找一个有权利解决灵魂互换的上司。
魏署长:【何紫艺想要见你,明天十点来一趟审讯室。 】
宋以观察觉到对方的神色有异,再加上她拿起了外套和自己的包,看上去像是要外出。
这让他不禁开口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卡莉颦着眉,来到宋以观的面前,“有些事要处理,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便走到玄关准备换上自己的鞋。
这时,身后传来一些声响。
侧目看过去,是宋以观拿上了外套跟在她的身后。
“我送你。”
在车上安卡莉说了一下因果,一旁开车的宋以观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灵魂两个字不奇怪,但加上互换就变得异常匪夷所思。
安卡莉看着对方的模样,不想将话说得太满,毕竟现在调查结果还没出来,“或许只是我的猜想太过了。”
闻言,宋以观并没有说些什么,但他从她给的细节来看,这两方的灵魂绝对存在问题。
电梯停在第十层。
宋以观带领着安卡莉往17号审讯室走。
刚走上前,审讯室的门便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安卡莉和宋以观那相隔甚至没有半掌的距离上。
安卡莉看见江祈的时候也愣了一瞬。
这似乎是从上次那没有结果的询问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说实话,同宋以观一起见江祈,她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她不知道会在这里遇上对方,甚至没有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但对方出现在这里似乎也不奇怪,毕竟他是稽察部的稽察长。
江祈朝身后坐着、明显有些不安的何紫艺看了一眼,便将手边的门开大了一些,身体往旁边让了让,“进去吧。”
自然,这句话是对安卡莉说的。
安卡莉朝江祈礼貌点头,侧身而入。
这瞬间。
一股同宋以观如出一辙的冷香蔓延上他的鼻尖。
那味道以极强的存在感缠绕在安卡莉的周身。
他倏然垂下眸,黑眸中的颜色更沉,携带着难以掩藏的暗潮,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尖锐情绪。
究竟是什么样的距离,才能让另一个人的气息如此清晰地留在她的身上?
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咔哒。”
审讯室的门被轻声关上。
江祈没有给宋以观任何的眼色,仿佛当作他不存在一样,从一旁走过。
“江长官。”
但总架不住有人的炫耀都快溢出到他的身上。
江祈停下脚步,解开衬衣顶端的那颗扣子,扯了扯系紧的深色领带。
回头冷声道:“宋警官。”
第107章
宋以观后退一步,将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漾开一抹懒散的笑。
这笑容和平常他那种虚伪的假笑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松弛与坦然。
江祈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如此不加掩饰地将这份得意展露出来?
当真如此,有恃无恐吗?
他只觉得那笑容碍眼极了。
垂在身侧的手被江祈死死握紧,指甲嵌入掌心柔软的皮肉中,散发出尖锐、难以忍受的疼痛。
宋以观望着对方的这副清冷而又克制的模样不禁勾了勾嘴角。
这样的清高,这样的放不下身段……如何能和他相比?
难不成,还要指望卡莉去哄着他,央他放下姿态来继续这段关系?
宋以观确信, 卡莉不会。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江祈或许并不足为惧。
因为对方那与生俱来的性格,天然就注定了他不会,也不能像自己这样,毫无顾忌地去争抢,去占有。
但可惜……
宋以观的认知似乎出现了误差。
卡莉的那份好感,如果真的要追溯源头, 那几乎可以说是他从江斯理那里抢来的。
江祈从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喜欢一个人, 想要获得对方的全部注意力, 难道不需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采取一些必要手段吗?
最多不过是道德层面可以被指摘罢了,可他根本不在意。
至于宋以观……
江祈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冷静地打量着对方那张过分艳丽的脸。
如果卡莉喜欢,留下他……也不是可以。
只是,他会让宋以观清清楚楚地明白,卡莉心底最终偏向的、更喜欢的人, 究竟会是谁。
江祈不紧不慢地挽起西装外套内白色衬衣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皮肤下泛着淡淡地青色血管纹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腕间缀着的一条闪烁着细碎光芒的银色细链,以及他的无名指上那枚与之设计相配的戒指。
戒指中心有一颗小小的蓝色碎钻,无论是款式和颜色,都与他腕间的手链如出一辙,浅浅地镶嵌在银质戒托上。
宋以观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缓缓站直了原本慵懒倚靠的身体。
他帮卡莉戴过这条手链,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此刻缠绕在江祈手上的,正是她之前一直佩戴的那条。
但让他更在意、甚至感到心头一紧的是对方无名指上的那枚刺眼的戒指。
男戒,戴在了他的手上。
那……女戒呢?
卡莉答应了他的求爱吗?
宋以观抬起眼皮,浅色的眼眸深处那点炫耀之意瞬间消散,转为了锐利的审视,缓缓移到江祈的脸上,原本挂在嘴角的笑也被涌上来的忌惮所取代。
江祈捕捉到了对方神色的转变,他不动声色,只是指节微动,轻轻转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挑衅。
这枚戒指,是他上次取走卡莉的手链后,私下定制的一对情侣戒。
可惜,当这对戒指做好送来时,两人的关系早已降至了冰点。
而今天,他知道卡莉会来,也知道……她喜欢什么。
江祈的目光扫过腕间缀着的细链。
原本,这该是他挽回两人关系的契机,但现在,横生枝节,出现了一个意外。
他浅浅抬起眼,暗潮涌动的眼眸如冰潭,掠过面前这个碍眼的人。
宋以观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呼吸不禁急促了几分。
他向前迈了两步,逼近江祈身侧,随后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审讯室方向,斜睨着江祈,嘴角带着笑,但态度却很强硬,“我们聊聊?”
消防通道沉重的铁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宋以观向后一靠,背脊贴上冰凉刺骨的金属门板,而江祈则是与其相对而站,站在位于楼梯口的位置。
两方无声对峙,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焦灼感。
江祈的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任由那彻骨的寒意渗入指尖,他没给宋以观开口的机会,凌冽的眸子如寒风一般落在对方身上,冷声诘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指向的是何事。
什么时候他和她有了这种关系。
忽然间,江祈想到什么,身体一僵,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栏杆,金属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张照片?”他的声音里凝结着寒霜。
宋以观垂眸思考对方嘴里说的照片是什么照片。
“报道。”江祈提醒道。
那张被媒体爆出来的、两人姿态亲密的照片。
经他一提醒,宋以观想起了那段混乱的记忆,那被下诱导剂的夜晚。
但不是,他并不是在这天和她有了这种不明确的关系。
见对方沉默不语,江祈只感觉此刻的自己像是被判了凌迟。
不知道具体的行刑时间,但却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被无形的刀刃划开,翻出底下血淋淋的血肉,痛楚细密而漫长。
手腕上的那条早已愈合的伤疤开始隐隐发痒,那痒意仿佛顺着经络一路蔓延,直抵心尖,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焦躁和刺痛。
这时,不知为何,江祈想到了自己在安抚期收到的那条来自卡莉的回复。
他将手从栏杆上收回,一步步往前走,在距离宋以观不远处站定。
比墨还沉几分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沉重的压迫感。
“是大雪封路那天。”
他的话里行间都带着肯定。
宋以观站直身体,双手插进兜里,往旁边移动了几步,后侧目看向他,语气里带着挑衅:“即使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去质问卡莉吗?”说这话时,他那张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潋滟却又刺眼的笑意。
从江祈此刻的态度和语气来看,宋以观敏锐地察觉到,卡莉对他的感情,似乎并没有江祈述说的那样好。
否则,他何必以一个不安、不甘心的姿态来这里抓奸?
“这么接受不了,你不如选择退出?”宋以观完全不理会两人之间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僵硬气氛,像是将对方当作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一样,好心地向他提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建议。
江祈知道对方是在刻意激怒自己,越到这种时候越应该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
但他,冷静不下来!
任谁在感情中被旁人如此横插了一脚,甚至是被趁虚而入,做法都会同他一样,无法保持理智。
“砰!”
一道生硬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回荡开来。
江祈猛地揪住宋以观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掼撞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的声音里压着燥怒,清冷的面上露出几分沉郁,“宋以观,你怎么配喜欢卡莉?!”
“就凭你这身勾引人的下作本事吗!”
宋以观的背部撞在墙上,传来一阵生疼,但面上还维持着微笑,甚至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些,只不过那笑未达眼底,反而凝着一层寒意。
即使被这样对待,他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慌张,内心深处甚至期待着对方的这一拳能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好让……卡莉怜惜几分,让对方也吃点被冷落的苦头。
宋以观看江祈压着怒气的样子,更加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言语如同淬了毒一般:“手段下作?如果不是你留不住人,那我也没机会不是?”
“这么看不惯我讨卡莉欢心?难道是耽误你讨好卡莉了?”
“早说啊……”他拖长了语调,用词极尽恶毒地讥讽:“早说我大发慈悲传授你点经验,也不至于让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江祈闭了闭眼,攥着对方衣领的手逐渐收紧。
在宋以观以为对方会如自己所愿那样时,一阵疾风掠过他的脸,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江祈的拳头狠狠砸在了他耳边的墙面上。
“你故意的。”江祈声音低沉,带着看穿对方的冷意。
宋以观见目的没有达成,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用力撞开对方的肩,一脸不耐地理了理自己被攥得发皱的衣物,冷不丁开口:“还不算太蠢。”
比起程妄来说。
江祈没有理会他的攻击,只是从口袋中拿出一条方巾,动作缓慢地擦拭着指关节上残留的血。
“不知宋警官听过一句话没有。”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疏离,更显得冰冷,“beauty is fading flower。”(美貌是一朵凋零的花)
“这是出自《圣经》中的一句话,但我现在想送给你。”
色衰而爱驰。
江祈意识到,自己方才被宋以观那副胜券在握的态度激得暂时失去了理智。
但回过头来发现,他根本无需和对方争论什么,如果卡莉喜欢的是年轻漂亮的皮囊,那他大可以为她找一个容貌更甚,性情更放得开,年纪也相当的替代品。
而不是像现在这里,同宋以观进行无用的争执。
宋以观整理衣物的手微微一顿。
江祈像是无心一般,抬起头,扫了他的脸一下,又继而垂眸看着自己那块染上血的方巾,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如果你能去一趟美容院,想必这张脸……会更合卡莉的心。”
不对付的人,永远知道刀子往哪里戳最能让人疼。
宋以观的下颌绷紧,垂下那双沾满郁气的眼眸。
“江祈,你难道就不害怕吗?”他突然开口。
宋以观看不惯对方顶着一张看似清冷无争,实则充满占有欲的脸,在这里故作大方,自以为是地当上了卡莉的大房。
这副姿态,直让人说不出来的恶心。
江祈抬起眸,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害怕什么?”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对他不屑一顾的嘲讽:“你手里,能有什么值得让我害怕的东西?”
“不是我,而是卡莉。”
宋以观适时上前,凑到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你不害怕被卡莉发现……”
最后两个字最关键的字眼,他说得极轻,但落在江祈的耳畔却像是一道惊雷。
彻底炸响了他脑袋中那条紧绷到极致的弦。
嗡鸣声不绝于耳,那根弦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只需再施加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便会彻底崩断。
第108章
安卡莉站在审讯室门内,轻轻将门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没有窗户,只有正中央一张孤零零的桌子,以及后面肃立站着的两名稽察员。
刺眼的白炽灯挂在惨白的天花板上,如同神明的眼睛,审讯着底下的众人。
安卡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拉开何紫艺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
现在的何紫艺,与她最初认识的那个人已然判若两人。
那张原本可爱减龄的娃娃脸上,此刻充满了憔悴和疲惫, 曾经精心打理的短卷发也变得直顺缺乏生气,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何紫艺听见声音抬起有些凹陷的眼,脸上带着苦涩和委屈,声音微微发颤地喊了一声:“卡莉。”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和语调, 安卡莉的心头一紧, 面部表情不自觉变得凝重起来。
一个隐约的猜测在她心中浮现。
可,那怎么可能?
两方的灵魂能再次互换回来吗? !
但何紫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猛地向前倾, 一把紧紧抓住了安卡莉的手腕。
她动作急切,声调充满了慌乱:“卡莉, 你是相信我的, 对吧,那些真的不是我做的!”
安卡莉无法立刻下判断,眼前的人究竟是真正的何紫艺,还是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外来者
但想必稽察部应该有了一些线索,要不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将人抓来进行审讯。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蓦地被收紧,像是要陷入她的皮肤里一样。
“卡莉。”
“卡莉, 帮帮我。”
何紫艺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悲怆与绝望,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试图借此为自己谋取一丝渺茫的希望。
安卡莉知道,无论自己的怀疑是真是假,都需要进一步的证实。
想到这里,她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何紫艺那只紧抓着她手的手背上,语气尽量平和:“你不把具体情况说清楚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对,对,我应该先说清楚。”
何紫艺像是被点醒,逐渐收回手,两只手在身前反复交握、扭绞,低垂着头。
安卡莉看着她此刻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
该如何去形容对方现在的样子呢?
就好像……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一样。
“我好像杀人了。”
对方一开口,就让安卡莉的心猛地一沉。
她颦着眉,迟疑地问道:“……杀人?”
何紫艺紧接着又用力摇了摇头,眼神混乱“我不知道……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说我杀人了,可我一点都记不起来!”
“卡莉,你知道的,我不敢,我不敢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调越来越高,逐渐变得尖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安卡莉,表情因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
听到这里,安卡莉暂时理清了一些头绪。
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涉嫌杀人,再加上她之前上报的异物事件,这个案子自然移交给了专门处理异物事件的稽察部。
但关键在于,她面前的这个人做出这副一无所知的样子,究竟是想用这种方式逃脱惩罚,还是她当真不知情?
毕竟,她是不是真正的何紫艺,尚且存疑。
安卡莉伸出手,轻拍着对方放在桌面上、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试图安抚:“紫艺,你冷静一点,先冷静下来。”
何紫艺的身体动作慢慢缓和下来,但眼神却从激动转为了空洞和迷茫,嘴里喃喃低语:“我不知道,那把刀上为什么会有我的指纹,我不知道……”
对方的叙述,让安卡莉还是有些迷茫。
如果面前的人是真正的何紫艺,那她是怎么回来的?又为什么会失去了这段记忆?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何紫艺,那这个冒牌货为什么要杀人,给自己惹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安卡莉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她停下轻拍着对方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迟疑问道:“死者……是谁?”
闻言,何紫艺突然静默了。
周遭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诡异的安静。
等了片刻之后,安卡莉重新开口,轻声唤道:“紫艺?”
何紫艺睁开那双充满悲伤的眼,怔怔地看了她几秒,突然出声,语气带着一种精疲力尽、生机全无的决绝:“你走吧。”
安卡莉还想问些什么,何紫艺却已经站起了身,失魂落魄地哑着声音对一旁的两名稽察员开口:“送我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安卡莉愣在了原地。
但对方已然离去,她也只好站起身,默默朝外走去。
为什么她一询问这个问题对方就改变了先前的态度?
或许,江祈知道其中真相。
她打开审讯室的门,只能看见一些工作人员在走廊上穿梭,至于江祈和宋以观两人则完全不见踪影。
安卡莉刚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就听见声轻微的“咯吱”响动,
随即,她看见自己想找的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
“卡莉。”宋以观率先看见了对面的安卡莉。
他眉眼立刻带上笑,朝着安卡莉走过来,“事情谈完了?”
江祈在看见安卡莉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瞬,耳边仿佛再次回响着宋以观说的那些他一直不敢面对的话。
如果,如果她知道了真相……
安卡莉颦着眉,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随后停在宋以观的身上,不禁开口道:“你们这是……?”
宋以观不太在意地笑了笑,语气异常轻松:“江长官找我说些关于上次犯人的审讯结果。”
他的面上表现得从善如流,但藏在身后的手却悄然握紧。
刚才那个距离,她应该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吧?
即使理智这样判断,宋以观的内心依旧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紧绷。
万一…….
对于他的这个回答,安卡莉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人之间关系虽然不怎么好,但工作上总难免会有些交集。
宋以观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细微表情,见没有任何异常。
垂下眸,快速调整了一下过于急促的呼吸,再抬眸时,又变成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绮靡风情的模样,“卡莉,我送你回家。”
至于江祈的话……
以貌侍人又如何?
只要她感兴趣就好。
“等我一下。”安卡莉轻声道。
随后她上前了两步,对着江祈那张与往常一样清冷的脸,客气开口:“江长官,我想问您一些关于何紫艺案件的事情,可以吗?”
疏离,客气,充满了公事公办的尊敬。
江祈感觉胸腔像是瞬间浸满了刺骨的冰水,那寒意顺着气管涌上来,连带着鼻腔都泛着阵阵酸涩。
他不是没有听到刚才宋以观说的回家。
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般地装作没有听到。
所以,她真的就这样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吗?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愿意给他?
“好。”江祈听见自己这样应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只是一点冷落而已,他告诉自己。
宋以观那样的人,都能凭借着皮相留住她片刻的驻足,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只要他想,只要卡莉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即使是,用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他认为的下作手段。
安卡莉往前走,走到走廊的窗边停下,跟在她身后的江祈也随之停在她的身侧。
她抬头看着江祈这张许久未见的脸,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望向窗外,询问道:“你知道何紫艺案件的详细经过吗?”
江祈没有错过对方的细微的回避动作,心尖发颤,眼眸沉了沉。
“有人报警,在废弃大楼的地底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身份核实,死者名叫陈霞莲。”
这句话尚未引起安卡莉太大的反应,因为这个名字过于大众、普通,但下一句话,直接让她呆愣在原地。
“是何紫艺的母亲。”
安卡莉猛地一回头,眼里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所以……何紫艺杀害的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江祈望着她震惊的神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又被他强行制止住,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从昨天审讯到现在,何紫艺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说辞,案件目前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安卡莉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何紫艺的情况牵扯到灵魂互换这个异常事件,那她现在恐怕已经被直接定性为凶手,而不仅仅是嫌疑人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朝江祈问道。
“找到陈辉。”
见对方有些疑惑,他解释道:“曾经跟踪拍摄你的人。”冷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啊,还有他。
那个占据了苹果爸爸身体里的灵魂,他绝对对这个事件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安卡莉无意识攥住了自己的手,“何紫艺她……”
江祈抬眸,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现在还不能确定她的灵魂是否已经被互换回来,能不能……请你们多照看她一下?”
毕竟她们之前的关系还不错,看到对方落到这样的下场,安卡莉终究于心不忍。
更何况,假如此刻的何紫艺就是何紫艺,骤然面临自己可能杀死了亲生母亲这样残忍的事实,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释怀?
“好。”江祈应道。
安卡莉见状,朝对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麻烦江长官了。”
其实,说这样客套的话,她自己也有些尴尬。
但以两人如今的关系,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随意的说话了。
江祈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便垂下了眸,眼眸中涌着暗色,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江长官。
用词如此陌生,如此客气。
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定格在此,再难逾越。
明明之前……
江祈不敢再继续回想,心脏像是蓦然空了一样,什么情绪都表达不出来,只剩下麻木。
第109章
安卡莉见对方没有回应, 识趣地挪动脚步,打算离开。
刚转过身, 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卡莉。”
安卡莉侧目看向江祈。
宋以观站在他们的不远处,如同没有骨头似的依靠着墙面,墨一般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和身后,双手环在胸前,嘴角上扬,显出一副潋滟生花的模样。
只是,他那双含情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牢牢锁定在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之上。
只见他抬起那只皮肤白皙、骨节突出的手腕,从上面摘下了一条让她颇为眼熟的细链。
随后,他弯下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心摊开。
那条细链便落入了安卡莉的掌心, 这是之前被江祈取走的那条。
只是, 他当初取走的用意,她至今仍不清楚。
安卡莉抬眸,眼中带着询问。
“抱歉, 现在才还给你。”江起的声音很低。
“你……”她想问什么,身旁却突然贴近一阵温热的体温。
宋以观不知何时走到了这里, 身体微微靠在安卡莉的一侧, 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在聊什么?”他语气自然,目光中带着探究。
安卡莉看了他一眼,收回摊开的手,解释道:“江长官在还我东西。”
江祈的呼吸微微一滞。
也许此刻的她并未察觉,她现在的态度,自然得像是在向亲近之人报备一般,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那样。
不安、焦灼、甚至是尖锐的嫉妒,在这一刻,如同潮水向他涌来,吞噬他的心脏。
宋以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江祈面上扫过,继而低头看向身旁的安卡莉,哑声询问道:“那现在,我们回家?”
安卡莉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就在这时。
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微凉坚硬的小东西。
再抬眼时,江祈早已转身离开了原地。
他的步伐看似沉稳,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急促。
安卡莉下意识地摊开掌心,是一枚小巧精致的戒指,戒托中间镶嵌着一颗纯度极高、价格高昂的蓝色钻石,两旁有羽翼的设计将其托起,宛如守护。
宋以观自然也看见了。
所以……刚才在消防通道里,他被江祈摆了一道。
女戒,他根本还没有送出去。
而现在,江祈竟敢当着他的面,直接将戒指塞进卡莉的手里?
真当他是死人不成? !
宋以观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多了几分晦涩难明的暗影,他撩起眼皮看向身旁的人,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试探的紧绷:“卡莉想要吗?”
“想要什么?”安卡莉困惑地抬眼看他。
“这枚戒指。”宋以观的视线落在她掌心那抹细碎的蓝光上。
“如果卡莉想要的话,收我送的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尾音被拖长,带着些勾人的期许。
“这个,”宋以观伸手指尖轻点了一下安卡莉手心中的那枚戒指,“我帮你还给他。”
虽然语句是肯定的,但他询问的眼神明显是在征求着安卡莉的意见。
宋以观不想,也不愿他喜欢的人手上戴着别人送的戒指。
尤其是……那人她曾经还喜欢过。
安卡莉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掌心中的戒指,思绪不免停滞了一瞬。
她或许应该亲自和江祈说清楚,而不是通过这种逃避的方式,逼迫对方放弃。
安卡莉抬起头,对着宋以观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提议。
瞬间,宋以观的眼神蒙上了一层阴影,连脸上的笑都勉强了几分。
所以……她现在还喜欢?
连对方送的戒指都不愿意交给他去处理?
江祈说过的话,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宋以观的耳边。
“我自己去还,这样也好和他说清楚。”安卡莉温柔而软和的调子猝不及防地响起,敲在他的心上。
宋以观的目光紧紧锁在安卡莉的面上,桃花眼中露出些许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探明这话语背后是真是假。
等确定对方的神情里的认真后,他眼里的阴影瞬间消失,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柔情,嘴角的笑容更甚了些,甚至抑制不住地低笑出了声。
“呵。”
短促,愉悦,没有丝毫的掩饰。
安卡莉有些莫名地仰头看向对方,不明白宋以观怎么突然笑出了声。
接着,他便弯下了身,将她松松环抱在怀里。
“我很开心,卡莉。”
宋以观哑着声音,在她的耳边吐出这几个字,气息灼热。
那声调擦着安卡莉的耳廓游走,带着些难以言明的痒意。
贴紧她肩骨的身躯因胸腔的共鸣而微微震动着,同那些酥麻的痒意一同传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恍然间,她知道了对方的这一切反应都来自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只是,不知道那句话对他的影响有怎么大。
这一刻。
安卡莉突然在记忆里找到了些对方真的喜欢她的蛛丝马迹。
或许其中掺杂着利用,但感情,似乎也并非她想象的那样虚假。
宋以观轻轻蹭着她的耳侧,想要将自己那些呼之欲出的情感尽数说出来,连同胸腔中那颗为对方而跳动的心。
如果江祈在这里,他会明确地告诉对方。
卡莉喜欢的……不只是他的长相。
回程的时候,安卡莉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反射着刺眼光芒的街景,扭头朝旁边的宋以观温声道:“可以送我去暮唯园吗?”
她在刚刚已经收到了房屋维修结束的通知。
也许,这是在提醒她,是时候该去将这一团糟的事情处理了。
宋以观没有询问原因,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与她那天异常的状态有关系。
他应了声“好”,利落地打了转向灯,转动方向盘,将车调转了一个方向,朝暮唯园驶去。
车停下,安卡莉侧目望向那座沉静地伫立在积雪中的建筑。
周围空无一人,唯有那栋房屋孤零零地立着。
高大、威严、充满着禁例。
宋以观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波动,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身体侧过几分,低声道:“需要我陪你吗?”
安卡莉摇了摇头。
她走进门,家里的佣人看见她,便朝着客厅方向望了一眼。
一位年长的女佣上前一步,小声向安卡莉提醒道:“小姐,先生出差回来了,此时和太太在客厅。”
安卡莉朝对方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两人的争吵。
“今素,你怎么能这样对卡莉?”
季父厚重的声音带着失望的指责。
相比之下,杨今素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茫然:“我怎么对她了?”
季父闻言,声音里含着叹息和自责,“我们这样的人,真的不配为人父母。”
就是这么一句话,点燃了导火索。
砰! 的一声脆响,是玻璃杯摔碎在地面的声音。
杨今素手中的杯子滑落,碎片四溢。
她猛地捂住头,眉头紧缩,额角浮现出青筋。
混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涌上来,剧烈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身体摇晃着向一边倒去,慌忙中伸手扶住了沙发扶手。
季父见状,意识到自己的话刺激到了她。
他快速上前扶住杨今素,冷静地朝着周围的佣人吩咐道:“拿夫人的药过来。”
得到吩咐,佣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一人慌忙跑上楼,从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中准确地拿出了平复过激情绪的药物,其余的人倒水的倒水,搀扶的搀扶。
杨今素颤抖着手将药吃下,用力按压着剧痛的太阳xue ,问道:“我又,犯病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好,也一直在靠药物控制,可……
杨今素喝了几口水,试图压下脑中的翻江倒海,朝季父开口问道:“你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季铭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那句我怎么对她了? ,不是不在意,而是根本记不得了。
她的情况好像越来越差了。
这是季父此刻最强烈的感觉,同样也是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安卡莉的感受。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刚刚经过一场混战的佣人反应过来,唤了一声:“小姐。”
季父和杨今素同时循声看过去。
杨今素的反应同之前如出一辙,像是完全忘记了一天之前两人的冲突,朝着安卡莉身后的人开口吩咐道:“钱姨,给小姐做饭。”
此刻,仿佛她们母女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激烈的争执与伤害。
至于季父看着站在原地、神情复杂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扶额、状态不佳的杨今素,叹了口气,起身朝女儿走来。
两人默契地避开杨今素,走到一旁。
季父紧皱着眉头,眼角露出些细微,眼底充满了担忧和愧疚,“卡莉,让你受委屈了。”
“已经没事了,爸。”
在这个家里她还是能感受到一些温暖的,比如来自父亲的关怀和补偿,又比如季知带她的逃离。
季家的生意版图主要分布在两个大区:一区和三区。
一区因为是先发展起来的区域,所以重工业集中,污染问题很严重,因此是父亲常年坐镇一区打理事物,而母亲则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在教育水平和医疗水平更为先进的三区。
这种地理上的分隔,使得父亲很难长时间待在家里,陪伴家人。
这也是安卡莉不能经常见到他的原因。
所以她说不清楚自己对父亲的感情,是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如今留在三区的,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人。
安卡莉突然觉得,此刻再和母亲对峙就显得毫无意义。
她能指望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对她也没几分喜爱的母亲说些什么?
什么都说不了罢了。
季父看着安卡莉,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试探着询问道:“今晚……在这里住吗?”
安卡莉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我收拾完东西就离开。”
“也好,也好。”季父点了点头,似乎也明白这个家如今带给女儿的更多是压抑。
他仔细端详着女儿。
似乎比之前见面那次清瘦了不少,脸颊看起来都没有多少肉了,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没有吃苦。
若安卡莉能听到父亲的心声,大概会看着自己比之前还圆润了些的脸陷入沉思。
“这是西澜那边房子的钥匙,你先过去住段时间?”季父隔空传了一个密码给安卡莉。
安卡莉明白,这是父亲表达歉意和补偿的方式。
与其说是让她过去住一段时间,还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财产赠予。
安卡莉不是那种会拒绝合理补偿的人,于是对着父亲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爸。”
季父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气带着些许感慨和愧疚:“跟爸爸还客气什么。”
“既然决定要走,就快去吧。”他轻声催促。
虽然杨今素不会强制要求卡莉留下,但说出口的话必定不会好听。
“好。”安卡莉应道。
刚走出两步,她却停下了脚步,脑子里始终徘徊着那个难以问出口的问题。
季父见女儿停下,下意识问:“出什么事了?”
安卡莉回头,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哥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季父瞬间怔住,他的眼眸沉了几分,身体也有些僵住。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过年的时候……应该会回来吧。”
说这话时,连季父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过年真的能回来吗?
安卡莉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女佣看见了连忙上前接过。看着小姐拿着行李出门,女佣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的先生和太太,随后小声询问:“小姐,要跟先生太太说一声吗?”
“已经跟父亲说过了。”安卡莉道。
尽管只告诉了父亲,但这也足够了。
因为母亲不一定愿意听,也不一定能记住。
现在的她已经看开了,他们给的东西,她可以选择性接受。
出了门,宋以观的车还等在那里,看见她出来,他立刻扬着懒散的笑意迎上前来。
注意到对方脸上露出的、仿佛卸下重担般的松懈笑容,宋以观不免为对方高兴。
想必之前困扰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但……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行李箱上。
这是……要回她自己的家了吗?
“回青山平?”宋以观试探性问道。
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翼,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安卡莉笑着点了点头,确定了他的猜想。
这一刻,宋以观脸上的笑容难免勉强了几分。
车最终停在青山平117号的门前。
宋以观默默拿过她的行李箱,迎着仍未停歇的风雪,一步步往前走。
内心的思绪早已千回百转,但面上却不显丝毫。
他知道对方迟早会回家,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宋以观望着安卡莉开门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这栋在雪中静立的房屋,一个念头悄然生根。
既然她不愿意长久地住在他那里。
那他……
杨今素上楼休息之前询问了一下钱姨,“小姐吃饭了吗?”
钱姨一下子为难起来,吞吞吐吐说道:“小姐,已经走了。”
杨今素愣了一瞬,也没问什么,点了点头算是知晓。
第110章
安卡莉打开面前这道熟悉的门。
尽管只是几天不见, 她却感觉仿佛过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记忆都开始有些模糊。
屋内的家具只剩下部分完好的, 其余的都在她的授意下被处理掉了。
窗边那个舒服的躺椅,厨房中的实木架子,餐桌边她最喜欢的粉色椅子……
即使它们承载了许多回忆,但与其留下来发霉、腐烂,不如趁早处理,换上一批新的。
时间一长,或许她会更喜欢这些新家具也说不定,不是吗?
宋以观看着身旁望着屋内出神的人。
瞬间明白了她当时说的那句家里发大水了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屋内的物品大多覆盖着一层防尘薄膜,有些甚至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看去,完全是一副刚刚重新装修好,新家具也入场了的模样。
这时, 他身旁的人动了。
安卡莉的思绪晦涩地开始转动。
她抬起一只脚,踏进这个感觉全然陌生的家。
因为之前的隐患问题,现在的整个屋子都换成了木白色的柔光砖,呈现出一片温暖柔和的色调。
但一切, 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安卡莉走进去,转身对着宋以观道:“进来吧。”随后从对方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
她将其随意放在墙角,拉开了新沙发上的防尘薄膜,朝着宋以观柔声道:“你在这里等等我。”
宋以观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转身进了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他此刻也明白了,为什么对方会住进酒店,后来又为什么会在离暮唯园很近的康乐路被他遇见。
等安卡莉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
她将其中一瓶递给他,笑容里带着些许的赧然,“家里只有这个了。”
宋以观站起身接过,白皙修长的指摩挲着冰凉的矿泉水瓶,那双含情的眼眸里笑意更深,“我不介意的,卡莉。”
他反而更希望,她不必如此周全地考虑他的感受。
安卡莉见对方接过,自己也坐回了沙发上,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水,握着瓶身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此刻两人独处,安卡莉的思绪不免偏移到昨晚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因为一早上就收到了联合署长的信息,所以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面对他们这段复杂的关系。
如果……只是当作成年人间的一时冲动来处理,想必对方也会同意的吧?
安卡莉浅浅抬起眼眸,去打量对面人的神情。
格栅窗户投下的光影正好笼罩着他,为他渡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空气中细小的尘粒在光柱中漂浮,宛如无数的星点一同向他涌去,簇拥着他。
深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几缕挑落在身前,反射着丝绸般的光泽。
斜射的光线遮挡了他的部分侧脸,将那双细长的睫毛投影拉长,印在高挺的鼻梁上,白皙的面孔透着些莹莹如玉的光泽。
这时。
宋以观挪动了身体,将手中的物品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哑声唤道:“卡莉。”
“在想什么?”
他早已感受到了她那道轻浅的、不含情欲只是单纯欣赏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眼睫间游走,并纵容着这份打量。
这一道声音让安卡莉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收回目光,掩饰般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说到这里时,她的神情犹豫了几分,迟疑着想要继续开口:“昨天我们……”
宋以观的注意力落在了她那悄然沾染着明亮光线的唇瓣上,只见张张合合,却始终没有听清说得是什么。
他抬起那双在光线下颜色更显浅淡的眸子,剔透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盯着安卡莉问:“昨天怎么了?”
安卡莉抬眸。
这瞬间。
她对宋以观是个狐狸异化者这件事有了一个更加清晰地认知。
泛着浅光的眸,近乎透明的肌肤,过于妖艳的脸,这一切在光线下几乎无处掩藏。
那如同有实质的侵略感迎着光扑来,安卡莉瞬间僵直了身体,下意识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心内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些话此刻不能说。
至于原因……
安卡莉摇了摇头,不敢继续深想。
她站起身,离面前这只散发着危险魅力的狐狸远了一些,语气尽量平静:“昨天我没复习。”
“所以今天恐怕没办法招待你了。”安卡莉委婉地说出让对方离开的言语。
这话让宋以观知道她听从了他的建议。既然这样,他也不好在此处继续打扰她,等考入了稽察部或者审讯部,他们见面的机会只会更多。
即便到时,他的目的也许会被拆穿,也许会引来她的厌弃,但他也能有其他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
有时候,权利的羁绊,比单纯的爱情更能牢固地绑定两个人,他对此深信不疑。
宋以观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顿时遮挡住了身后亮目的光线,也遮掩住了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上前一步,弯下身,轻轻将人拢进怀里,唇克制地落在她的额间,声音里带着更加引诱人的语调:“卡莉……遇到问题我希望你可以想起我。”
安卡莉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轻拍了两下,低声应道:“好。”
—
将家里大致收拾妥当后,安卡莉坐下,望着天花板发呆。
思绪回归到最近经历的种种事情之上。
好感,这两个词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重映。
脑袋中回响着江祈听到这个词时,那难以掩饰的震惊表情。
他们都知道。
只是……
如果说这个好感是指别人对她的好感,那为什么程妄对她的态度会是那样的……不喜?甚至可以说是痛恨。
但如果说这个好感是指她对别人的好感,似乎从江祈、宋以观乃至程妄身上,也看不出明显的规律和差别,不管她的喜欢是多还是少。
那这两个字,指的究竟会是什么?
他们对她的喜欢程度?
还是她对他们的喜欢程度?
等等……
一道模糊的念头突然从安卡莉的脑中划过。
就在这时,手环响起了一道提示音,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即使那声音很快消失,但刚才那灵光一现的念头也如同受惊的游鱼,瞬间沉入脑海深处,再不见身影。
安卡莉懊恼地皱着眉头,看向手环。
程妄:【安卡莉,快回我,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
光是这行字,她眼前仿佛就浮现出程妄那双阴郁灰暗的眼眸,以及他周身挥之不去的低压气场。
她指尖微顿,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上面显示着对方的几条未读消息,时间都是今天的。
早上因为忙于处理何紫艺的事情,她刻意忽略了这几条信息。
或者说,有几分是她不愿意点开。
这些信息几乎都是在问她在哪里,或者催促她回复他。
但其中夹杂着一条格外突兀的消息。
【这段时间不要靠近湖边! 】
另一边。
程妄正身处综合大厦的电梯内,他得到了何紫艺在审讯室的消息。
此刻也是为其而来,他想从对方那里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会有那样的熟悉感。
想到什么,他点开光屏,随后又将其收起。
等等。
那是已读,而不是未读。
他复而又点开,发现自己刚刚发出的信息已经被对方查看。
程妄垂下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眸,在两人的对话框中打上几个字。
因腿不能长期站立,他走出电梯,依靠着冰冷的墙面。
清瘦的身躯靠在墙面上,凸起的骨骼支撑起他的重量,苍白的肤色在白光照射下更显颓靡。
那头白金色头发的下半截长发已然不见,只剩下和上方头发差不多的短卷发。
让他的气质更凌厉了几分。
程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向下微弯的弧度,神态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光屏。
安卡莉:【直接说吧,你有什么事? 】
安卡莉在光屏中敲下这几个字。
隔着屏幕说就好,毕竟之前两人的话,她了解得已经足够清楚了,实在不想再和这个反复无常的疯子有任何的牵扯。
程妄:【见面说。 】
安卡莉颦着眉,只觉得对方又想像上次一样在戏弄她。
【不去,说不清楚的话就别说了。 】
她根本不认为程妄能有什么正经事相告。
与其费那点时间在他身上,还不如多做两道题。
屏幕那端的拒绝让程妄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细烟,却在放进嘴里时顿住,随后烦躁地将其塞了回去。
没有尼古丁的慰藉,他只觉得胸口的滞闷难以疏解。
他知道,医院那次是他自尊心作祟,将人彻底推远。
如今得到对方这样的疏离,也是他应该得到的报应。
只是……他现在不想得到这样的结局。
程妄直起身,走到会客大厅,从一旁的糖盒里胡乱抓起一颗塞进嘴里,用力咬碎,甜腻在口腔中蔓延开,却压不住底下的苦涩。
【对于医院的事情,很抱歉】
【但现在这件事很重要,只能当面说】
这是安卡莉最后收到的两条信息。
程妄的道歉在她来看有一种被迫的意味,就如同上一次在花房里的道歉一样,听不出几分真心。
即使他此刻或许真有悔意,可假意演绎多了,真正的道歉也只会显得廉价。
安卡莉没有回复对方,而是将光屏收起,起身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中拿出了那枚镶嵌着蓝色钻石的戒指,随后握紧着垂下手。
她浅浅抬起眼皮,望向窗户中那颗伫立在不远处的悬铃木。
单调的颜色覆盖着雪层,交织纵横的枝桠,悬挂着一堆像铃铛一样的小球,看起来寂寥又充满着鲜活的生机。
或许她今天就该去同江祈说清楚,安卡莉想。《 》